深秋的黄浦江畔,芦苇荡被江风吹得发出沙沙的声响。江面上雾气蒙蒙,几艘乌篷船在远处若隐若现。在一丛茂密的芦苇旁,坐着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青布长衫,脚下是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没有带随从,没有摆排场,只是静静地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握着一根陈年的竹钓竿。男人的脸色有些苍白,颧骨很高,一双眼睛深邃得如同眼前的江水,古井无波。他盯着水面上的浮标,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整个人已经和那江边的秋色融为了一体。
认识他的人如果看到这一幕,恐怕会惊掉下巴。因为那个看似落魄、像个教书先生般的男人,正是当时上海滩青帮三大亨之一,跺一跺脚连租界洋人都要给三分薄面的“上海皇帝”——杜月笙。
杜月笙那天之所以没有带随从独自出门,是因为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帮派里的刀光剑影,早就让他感到疲惫。他有着严重的神经衰弱,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唯有在无人的江边垂钓,看着那浮标在水面上起起伏伏时,他才能找回片刻的宁静。他常说,做人和钓鱼一样,讲究的是个“熬”字。沉得住气,鱼才会上钩;稳得住心,人才能立足。
不远处,有一个老渔民也正带着自己的小孙女在整理渔网。老渔民名叫阿炳,背佝偻得像一张弓,常年的江风把他的脸吹得像树皮一样粗糙。小孙女不过七八岁,穿着满是补丁的碎花袄,正乖巧地帮爷爷把网上挂着的水草一点点择下来。爷孙俩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画面温馨而质朴。
杜月笙的余光瞥见这一幕,冷硬的心底不禁泛起一丝柔软。他也是浦东高桥的穷苦出身,从小父母双亡,讨饭、卖水果,什么苦没吃过?看到这爷孙俩,他仿佛看到了当年在十六铺码头底层挣扎的自己。
一声粗暴的怒吼突然像利刃一样划破了江边的宁静。
“老东西!这个月的江面费怎么还没交?当大爷我的话是放屁吗!”
杜月笙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一条已经咬钩的鱼受到惊吓,猛地一个挣扎,挣脱了鱼钩,只留下一圈圈水波。
杜月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把鱼线收了回来,重新慢条斯理地挂上鱼饵。
三个流里流气的地痞顺着江堤摇摇晃晃地走了下来。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手里拎着一根带铁钉的木棍,身后跟着两个染着杂色头发、流里流气的马仔。他们显然是这一带收保护费的恶霸,平时仗着背后有点小帮派的势力,专门欺压那些无依无靠的底层百姓。
光头几步走到阿炳面前,一脚踢翻了阿炳刚整理好的一筐小鱼虾。活蹦乱跳的鱼虾瞬间散落一地,沾满了江边的烂泥。
“哎哟!几位爷,使不得,使不得啊!”阿炳吓得浑身哆嗦,连忙扑到地上,心疼地护住那些还在跳动的鱼虾,“张爷,这个月风浪大,实在打不到什么鱼,您再宽限几天,我凑够了钱一定给您送去!”
“宽限?你当老子是开善堂的?”光头冷笑一声,一脚踩在阿炳的手背上,狠狠地碾了碾。
阿炳发出一声惨叫,却死死咬住牙不敢反抗。
“爷爷!”小孙女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上前去用稚嫩的小手用力推打着光头的大腿,“坏人!你放开我爷爷!你这个坏人!”
“小丫头片子,滚一边去!”光头身后的一个马仔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一把将小女孩推倒在满是碎石的泥地上。小女孩的手掌瞬间被划破,鲜血渗了出来,哭声更加凄厉。
不远处的杜月笙,依然背对着他们坐在马扎上。他重新把鱼钩抛入水中,动作轻柔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只是他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睛里,已经聚起了一层令人胆寒的冰霜。
光头教训完阿炳,骂骂咧咧地在阿炳怀里翻找,最后只摸出几张皱巴巴的角票。“呸!老穷鬼,就这么点钱还不够老子喝壶茶的!”光头嫌弃地把钱揣进兜里,转头四下打量。
很快,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正在钓鱼的杜月笙身上。
在那三个地痞眼里,此刻的杜月笙孤零零一个人坐在那儿,简直就是送到嘴边的肥羊。
“哟呵,这儿还有个闲情雅致的。”光头拎着棍子,带着两个马仔晃晃悠悠地朝杜月笙走去。
阿炳顾不上手背的剧痛,连忙抬头,用微弱的声音喊道:“先生,快走!他们不讲理的……”
杜月笙仿佛没有听见,连头都没有回一下。他静静地看着水面,仿佛整个世界里只有那根红色的浮标。
“啪!”
光头走到杜月笙身后,一脚将杜月笙旁边装饵料的木桶踢翻。
“老家伙,聋了?没看见你张爷在这儿办事吗?”光头嚣张地用棍子点了点杜月笙的肩膀,“在这江边钓鱼,也是要交江面费的,懂不懂规矩?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拿十块大洋出来,今天这事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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