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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一年,注定会在中国足球历史上留下深刻的烙印。现象级的苏超,让足球与城市,发生了新的化学反应。

一时间,各类区域联赛声浪叠加,将「草根足球」的叙事推向高点。

但,这或许不是「X超们」的全貌。

4月11日,在的同一时间,或许很少有人会关注,在中国最南端,名为「琼超」的区域联赛迎来了首届决赛。

这恰恰反映了一个令人有些哑然的事实:喧哗之下,是更大面积的沉默。

无数没有被记住的名字「X超们」,在金字塔底部持续运转——并非无人问津,却始终难以走入更大的视野。

而在远离中国足球中心的海南,这种「沉默」更加具体:没有职业俱乐部支撑、没有成体系的青训网络、连稳定的比赛机会都稀缺。对踢球的那群人而言,足球不是通往远方的阶梯,只是偶尔亮起的一束光,踢一场,就少一场。

于是,琼超这样区域联赛的出现,其意义更像是一种超越「比赛」本身的稀缺资源。它所托住的,也不是热度,而是体育生态最原生的骨架——让热爱不至于中断,让参与得以发生,让那些本可能消失的起点继续存在。

也因此,当「火了」的感叹不断被放大,或许更需要被看见的,是那些「没有被看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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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大概是外界对于区域足球联赛最常见的观感。

原因并不复杂。在尚未构建起足够足球文化与认同的土壤上,真正能够出圈的,从来不是足球本身,只是被附加其上的叙事、情绪,以及难以复制的某种「偶然」。

也正因如此,赛事内部虽然不缺动人的内容,却更像被封存在信息茧房中,停留在「熟人社会」与固定圈层之间,难以向外扩散。

在这样的结构之下,许多结果其实早已注定。

去年十二月,苏超东风之下,海南也推出了自己的区域赛事「琼超」。但它的轨迹几乎复刻了大多数地方联赛的「标准路径」:传播主要停留在地方媒体层面,线上讨论与互动始终有限,零散的热度更多依赖个别旅游或生活方式博主的内容带动。

没有明星加持、没有热搜发酵,为期四个月的赛程一路推进至决赛,外界却鲜有察觉。

从外部视角来看,这似乎是一个「没有发生过」的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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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音话题下

参与度与 间的巨大鸿沟

但如果我们把目光聚焦到那些具体的人,情况不一样了。

琼超第八轮,「足球之乡」万宁主场对阵东方的比赛吸引了近万名观众,创下本赛季上座纪录;被视作「决赛预演」的琼中与儋州的半决赛:球场满座、周边售罄、抖音相关视频获4000次点赞。

这些数据单独看或许并不具有「说服力」,但如果放到这个常住人口1000万人海岛的现实语境中,就有了不同的分量。

海南全省的面积,大约是两个北京大小。全岛GDP最高的城市省会海口,放在全国对标的也不过是内地三四线城市,再加上海岛区位限制,其影响力既难向外扩散,也不易吸引岛外观众「入场」。

在这样的条件下,一场业余足球赛事,依然能够形成接近万人的现场与相对稳定的本地关注。但这种「热度」,其实未被外界看见。

一个最直接的原因——琼超缺乏被传播的话题性。

在区域联赛趋于同质化的当下,能够获得关注的,往往是「差异」。例如近期热度颇高的东北超,首个跨省域联赛、奥运冠军跨界加盟,叠加东北本就深厚的职业足球基础,让赛事「未播先火」。

相比之下,「琼超」几乎没有类似的叙事抓手。

而这背后,其实指向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足球,甚至「体育」本身,在这座海岛上的叙事优先级,并不高。

从项目而言,冲浪、帆船帆板等海上运动在当地拥有更优越的自然条件,排球及沙滩运动也有更深厚的群众基础。足球在这里,既缺乏环境上的便利,也缺乏长期积累的人文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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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独特的沙滩足球运动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从更宏观的层面来看,在自贸港、旅游度假长期主导的地域话语中,体育本就处于相对边缘的位置。去年全运会中,海南仅有182人参赛,位列倒数第四,仅高于甘肃、宁夏与青海。

回到联赛本身,「琼超」的竞技水平也难言突出。与多数地方联赛类似,各队面向全市县选拔球员,由于海南缺乏职业俱乐部与完整梯队体系,参赛球员主要来自本地学校、半职业或业余俱乐部,以及分散在各行各业、拥有体校背景或职业经历的人群。

某种程度上,琼超这一「业余」联赛所呈现的,已经是海南本土足球的实力上限。

而当比赛走到最后,这一上限,最终落在了两支具体而截然不同的球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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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入决赛的两支队伍,一支来自海口,一支来自琼中。

海口的出现并不意外。作为省会,它本就是海南的政治、经济与文化中心,观澜湖国家青训基地使其嵌入国家青训体系,多所高校球队也提供稳定的人才来源,再加上其曾有的海口名城职业俱乐部及其中乙参赛经历,海口至少在足球文化与青训基础上,始终是全岛最具「确定性」的一端。

相比之下,琼中,则更像一个需要解释的「例外」。

提起琼中,外界更熟悉的是琼中女足。自2006年建队以来,琼中女足以一群主要来自当地黎族的姑娘起步,一路走向世界舞台,并在2015年捧回哥德堡杯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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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中女足球员被画在琼中街道的墙壁上

体育产业生态圈摄于现场

而事实上,这支闯入琼超决赛的球队,则是当地最早培养起来的一批男足球员——2016年建队,如今已是高三年级。他们同时代表海南U18男足出战全运会预赛,并以省内第一的成绩参加了去年的东润杯全国青少年足球总决赛。

某种意义上,撑起了海南足球青训「天花板」的,正是这支从山里走出的球队。

尽管与女足「从零开始」的艰难相比,男足已有相对成熟的经验与基础可供参照,可男女足间巨大的差异也证明着,有路可走,并不意味着更容易走通。

在整体竞争力有限的环境中,女足更容易「出成绩」,并形成资源的正向回流;而男足的成长,容错率却要低得多。对于这个曾是国家级贫困县、常住人口不足18万的县城而言,一切都显得「差一口气」。

曾在毕业后前往琼中担任足球助教的朴景盛告诉体育产业生态圈,在琼中,最缺的始终是比赛。整个岛内能够提供高质量对抗的球队数量有限,若频繁走出海南参赛,则意味着持续而高昂的资金投入——不仅是一两场比赛的费用,而是长期稳定的赛事体系。

而在整体经费有限的前提下,经费天然向已证明了投资回报率的女足倾斜。球队队长黄明灿透露,即便U18男队已属于「资源最集中」的男足梯队,但无论是出省比赛名额还是外出交流机会,和女足相比都显得有限。

这种参赛数量的差距直观体现在成绩上:截至2024年,琼中女足共获得12金、5银、4铜;男足仅有3金、1银、3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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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中中学孩子们骑摩托车放学

体育产业生态圈摄于现场

此外,教练问题是更为现实的一环。

据朴景盛回忆,2020年初到琼中时月薪只有4000元,本身既无职业背景,也缺乏正式执教经历,最初被聘用的很大原因甚至是「大学英语过了四级」,被安排给主教练担任翻译。

可在这里,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并不少见,不少人是因足球梦想,或被琼中女足的故事吸引而来,以并不高的收入维持着对足球的热爱。

但显然,要想支撑一支职业球队的长期运转,这样的「为爱发电」并不足够。

由于琼中「先女后男」的结构,琼中男足早期更多依靠的是回乡「反哺」的前女足球员:她们既负责训练,也要承担孩子们的生活起居。但随着男孩逐渐长大,无论是训练强度、技术细化还是青春期后的管理方式,都逐渐超出她们的能力范围。

外聘更专业的教练成为必然。

只是,琼中、甚至放大至整个海南,本身就缺乏足够的资源吸引力,难以留住愿意长期扎根的高水平教练,人员流动频繁成为常态。

黄明灿曾提到,截至2025年,球队已更换四任教练。因为全运会资格赛未能出线,导致教练离开,球队甚至一度陷入停训的空窗期。

而带领琼中征战琼超的主教练赵图强,也在三个月前离开了当地,出任福建南安成功女足队主教练。

这位执教足迹遍布中超、中甲、中乙,并曾助长春亚泰夺得2007赛季中超冠军的教练,在执教期间不仅带领琼中女足实现全运会出线的历史性突破,也不断推动球队「走出去」比赛,一个冬天辗转北海、广州、漳州多地集训。

教练一任任来,又一任任离开。体系尚未真正稳固,人却已经先一步流动。

留在原地,被不断翻新与扩建的训练场,在那一刻,显得有些孤独和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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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琼中女足队员的陈巧翠,长期担任琼中男足启蒙教练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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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成才的环境与培养的「园丁」决定了一支球队能走多远,那么在青训体系中,更为根本的始终是「苗子」。

而琼中,恰恰提供了一批「看起来还不错」的苗子。

这座全称为琼中黎族苗族自治县的山区县城,以少数民族人口为主,孩子们在山间奔跑中长大,早早习得灵活的身体,也磨出了耐受生活的韧性。

他们往往在小学一二年级,就因「跑得快、跳得高」被选拔入队,离开家庭开始集体生活,在体教融合体系下边读书边踢球,每月回家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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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但成才并不止于训练吃苦本身,更难的是在长期的日常中,选择「坚持」留下来。

当地家庭对足球的理解依然有限,许多家庭愿意让孩子踢球,并非出于代际遗传的「足球基因」,而是很大程度上源于配套的免费学费与住宿政策

对孩子而言,足球进入生活,也往往出于更为现实的考量:对于仅有一所高中、两所初中的琼中,如果能够通过体育考上大学,会极大降低高考的难度。

可在这片山区,十六七岁成家并不罕见。盖一栋小房子,自给自足地生活,是许多人心中并不差的选择。在这样的现实路径面前,选择「走出去」的人,始终是少数。

也因此,告别成为了常事。

赵图强刚接手U18女足时,队内仅剩14人,而原本编制接近30人。这一变化本身,正折射出这条路径的真实难度。

正是这样的底色,决定了那些选择留到最后的孩子,往往是在与足球的漫长相伴中,真正生长出热爱的人。

但偏偏也是这群人,在即将成年时,最先撞上现实的边界:足球,未必能带他们走出去,甚至很可能,什么都带不走。

高三这一年,黄明灿和队友在学校统一组织报名高考,希望通过体育单招考上大学,也期待能被职业俱乐部看到——2022年,就曾有两名琼中男足球员入选U15国少队。

但他们都清楚,无论是体育单招还是走向职业,靠踢球为生,仍是一件小概率事件。

自建队以来,琼中一直强调体教融合。至今已有71名女孩通过足球考上大学。球队实行「上午上课、下午训练」的模式,但由于学校初高中同部,没有中考压力作为硬性门槛,加上训练强度长期偏高,学习便慢慢被挤出生活轨道。

而实现「靠足球上大学」这一步,几乎已是琼中能够托举他们的最高高度。

曾创造「一年冲甲,三年升超」奇迹的琼中女足,在升超一年后光速降级,并于2025因资金问题宣布解散。连女足尚且难以维系,需要更大投入的男足在这个海岛上,难以组建起一家职业俱乐部,为本土的球员提供一个职业上升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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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产业生态圈摄于现场

现实的问题摆在这些少年前面:想踢职业,首先要被看到,可缺乏足够高的比赛平台,他们很难被看到;想靠足球考上大学,是另一条不错的路径,但有关学习的记忆早已变得遥远。

如果两条路都走不通,就意味着「原地踏步」。

「那就回去种槟榔。」黄明灿说得直白。

只是,在这条几乎封闭的路径之外,足球仍然短暂地打开过一道缝隙,让他们看见另一种可能——去更远的地方,过不一样的生活。

某种意义上,「琼超」正是这道缝隙的一部分。

它未必耀眼,也无法立刻改变什么。但对于这些仍在原地的人来说,它至少提供了一块舞台——让努力有了被记录的可能,让比赛不再只停留在训练场上。

更重要的是,在一个整体足球文化仍显稀薄的环境中,这样的比赛本身,就在一点点堆积起最基础的东西:有人开始走进球场,有人因为比赛开始关注足球,有人第一次站上场地、被看见、被记住。

它们或许无法形成显著的声量,也难以承载太多期待,却在更底层的位置,支撑着无数孩子们的一点梦想。多踢一场正式比赛,多一次被看见的机会,就足以让他们对远方的想象亮起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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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产业生态圈摄于现场

也许多年后,琼中男足、乃至整个琼超的这些队员们,很少会再踏上曾经熟悉的绿茵场。但总有一些时刻,他们能再回想起那场决赛,那座位于琼海市的文化体育中心,以及那3万人共同呐喊助威的声音。

足球对所有爱它的人,是公平的。它可以是草根们逆天改命的人生舞台,也可以是普通人平凡生活的一个英雄梦。

而对于中国足球而言,也许正是这些在各个角落里微小而分散的「发生」,能让这项运动成为它应该成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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