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说要回去,但她的身体不听她的。
林晚把沈知意拉到门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很重的话:“她现在动一下,伤口就会裂开,你不想看着她死在我这张沙发上吧?”
沈知意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她穿着那身黑色套装,妆容早就花了,眼线晕开两道黑痕,像被人用炭笔在脸上画了两道歪歪扭扭的线。
沈家的掌上明珠,虞城名媛圈的金字塔尖,此刻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像一个小时候做错事不敢回家的孩子。
“她要是真的回去了,”沈知意的声音闷在膝盖里,“裴衍之会怎么对她?”
林晚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没有回答,她不是不想回答,是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是医生,只懂怎么缝合伤口、怎么止血、怎么把一条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命按在床上不让她乱跑。
裴衍之那个人,她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你知道裴衍之今天在灵堂上说了什么吗?”沈知意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了,像是已经哭干了,
“他说沈渡是他妻子,灵位要进裴家祠堂,名字要写进裴家族谱。他说这话的时候,棺材里躺着的根本不是沈渡,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替身。”
林晚皱了一下眉:“替身?”
“脸是一样的。”沈知意说,“我走近看了,那张脸跟沈渡一模一样,但我从小跟沈渡一起长大,是不是她,我看一眼就知道,棺材里那个人,下巴的弧度不对,沈渡的下巴尖一点,那个人的圆一些,还有耳朵,沈渡的耳垂上有一颗痣,那个人没有。”
林晚的眼神变了。
“所以沈渡跳楼、被宣布死亡、遗体被沈家带走、灵堂上出现一个替身,”林晚一项一项地数,“这一连串的事,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沈知意点了点头:“医院里有他们的人,沈家有他们的人,裴家那边也有他们的人。”
“他们是谁?”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沈渡躺着的房间门口,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沈渡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浅,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风一吹就会碎。但她的眉头是皱着的,像是在梦里也在跟什么人较劲。
“她会把自己的命折腾没的。”林晚站在她身后,声音很低。
沈知意没有说话。
她在想一件事。
沈渡被从医院拉走的那天晚上,沈怀远——她那个永远不回家、永远在忙、永远对两个女儿一视同仁地冷漠的父亲——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很短,不到一分钟,沈知意只听见了三句话。
“事情办妥了。”
“钱什么时候到账?”
“知道了。”
她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但她记得沈怀远说“事情办妥了”的时候,语气很轻松,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一个父亲,在女儿“死”了不到两个小时的时候,用那种语气说话。
沈知意闭上眼睛,把那三句话从脑海里赶出去,但它们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拔不掉。
“林晚,”她睁开眼,“你帮我守着她,我去一趟裴家。”
林晚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疯了?裴衍之现在正在查这件事,你往枪口上撞?”
“不是去撞枪口,”沈知意把她的手拨开,“是去给他递子弹。”
裴家老宅的灵堂还在,白幔在午后的风里慢慢飘着,纸钱灰被吹得满地都是,像一场下了一半就停了的雪。
沈知意到的时候,赵叔正蹲在地上捡纸钱,他老了,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咔响,站起来的时候要扶着门框缓一缓。
看见沈知意,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沈大小姐,”赵叔直起腰,“裴少在书房等您。”
沈知意挑了挑眉:“他知道我要来?”
赵叔没有回答,侧身让开了路。
沈知意穿过灵堂的时候,停了一步。她看着正中间那块空出来的地面,棺材脚留下的印记还在,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她忽然想起沈渡嫁进裴家那天,也是从这条路上走过去的,穿着白纱,手里捧着一束栀子花,走得慢吞吞的,像一只被赶上架的鸭子。
沈知意当时站在宾客席里,看着沈渡的背影,心里想的是:终于把这个赔钱货打发出去了。
她当时没有觉得愧疚。沈渡不是沈家的亲骨肉,是沈怀远从福利院领回来的,领回来做什么?给沈知意当伴读?给沈家当免费的佣人?还是给沈怀远那个永远填不满的良心的一个交代?沈知意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沈渡来了以后,她的房间变大了——因为沈渡住进了佣人房,她只知道沈渡来了以后,她的功课变好了——因为沈渡替她写了所有的作文,她只知道沈渡来了以后,她再也没有被任何人说过“自私”——因为所有的“自私”都让沈渡背了。
而现在,沈渡躺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出租屋里,肚子上缝了十几针,孩子没了,命差点也没了。
而她在来的路上,满脑子想的不是沈渡的伤,而是怎么用沈渡的“死”去换裴衍之的信任,去查沈怀远,去找到那个在电话里说“事情办妥了”的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跟沈怀远没有区别。
都在用沈渡。
沈知意在灵堂前站了十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把这十几秒里涌上来的所有情绪全部压了下去,压到胃里,压到肠子里,压到任何一个不会被人看见的地方。
她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层精致的、无懈可击的面具。
裴衍之的书房门开着。
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不是虞城的地图,是城西福利院的旧地图,纸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像是从哪个档案馆的角落里翻出来的。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大门到主楼,从主楼到食堂,从食堂到后面的那片空地——那片空地原来是一片小树林,后来烧没了,再后来盖了新楼,
但旧地图上还画着那些树,一棵一棵的,画得很仔细,像画地图的人对这片树林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沈大小姐,”裴衍之没有抬头,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位置,“请坐。”
沈知意没有坐。她走到书桌前,站定,低头看着裴衍之。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裴衍之,以前她只在宴会上远远地见过他,坐在轮椅上,被一群人围着,像个被展览的怪物。
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的脸。现在她看清了——他比她想象的要年轻,比她想象的要瘦,比她想象的要有攻击性。
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攻击性,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的攻击性。
“裴衍之,”沈知意开口,“棺材里的人不是沈渡。”
裴衍之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在地图上移动。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我昨晚就知道了。”裴衍之终于抬起头,看着沈知意。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底,但沈知意在那片黑色里看见了一样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比愤怒和悲伤都更可怕的东西。
是耐心,一个猎人等待猎物走进陷阱时的耐心。
“你来找我,不是来告诉我这件事的。”裴衍之说。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
“沈渡还活着。”
书房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一声一声,像有人在用指尖敲着时间的骨头。
裴衍之没有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那只在地图上移动的手指——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猛地停的,像一辆疾驰的车撞上了一堵墙。
“她在哪?”他问。
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但沈知意在那面镜子里看见了裂缝。
“我不能告诉你。”
裴衍之的手指开始敲轮椅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沈知意知道这个节奏。赵叔跟她说过,裴衍之敲扶手的时候,就是在算账,她不怕。她今天来,就是来跟他算账的。
“我可以带你去见她,”沈知意说,“但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
裴衍之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渡跳楼那天,不是她自己跳的。是有人把她从阳台上推下去的。我父亲沈怀远知道这件事,甚至可能参与了这件事。我要你帮我查出来,电话那头的人是谁,谁给沈怀远打的电话,谁说的‘事情办妥了’,谁转的钱,转到哪个账户,一笔一笔,我全都要。”
裴衍之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野兽闻到血腥味时嘴角本能地上扬。
“你让我查你自己的父亲。”
“他不是我父亲,”沈知意说,声音忽然冷了下去,“一个在女儿‘死’了两个小时后打电话问‘钱什么时候到账’的人,不是任何人的父亲。”
沉默。
裴衍之低下头,看着地图上那个他手指停住的位置。
那是城西福利院的小树林,十五年前的那场大火,就是从那片树林里烧起来的。他在火场里背出去的那个小女孩,是沈渡。
他不知道那个小女孩就是沈渡,直到昨天晚上,直到他的手背上出现了那粒不会蒸发的水珠,直到他把水珠放进嘴里,尝到了咸味。
咸味。
不是眼泪的咸味,是血的咸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五年前,他背着那个小女孩冲出火场的时候,他的手被什么东西划破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小女孩的脸上。
小女孩在昏迷中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她舔的是他的血。
所以那粒水珠不是咸的,是咸的里面带着铁锈味,血的味道。
他手背上那粒水珠,不是眼泪,是沈渡的血。
她在用他十五年前的方式,告诉他:我还活着。
裴衍之闭上眼睛,把那幅画面从脑海里赶走,但它像烙铁一样烙在那里,烫得他整颗心都在发抖。
“沈知意,”他睁开眼,“带我去见她。”
“你还没答应我的条件。”
“我答应你。”裴衍之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不是因为你提了条件,而是因为就算你不提,我也会查。沈怀远碰了我的人,他就要付出代价。不是法律的代价,不是金钱的代价,是我裴衍之的代价。”
沈知意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没有在那双眼睛里找到任何虚假的东西。
没有表演,没有夸张,没有那种为了感动别人而刻意挤出来的深情,只有一种很冷很硬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那不是爱。
那是一种比爱更原始、更古老、更不讲道理的东西。
那是“我的”。
裴衍之这个人,从小到大,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他的,他的腿不属于他,他的名声不属于他,他的命差点也不属于他,但沈渡,从十五年前那场大火开始,就是他的。
他用自己的一双腿换来的,用五年的康复期换来的,用十五年的寻找换来的。
谁敢碰她,他就让谁死。
不是形容词,是动词。
沈知意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跟上,”她说,“别带人,就你一个。”
裴衍之转动轮椅,跟在她身后,轮椅碾过木地板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倒计时。
经过灵堂的时候,赵叔正在收拾地上的纸钱灰,看见裴衍之出来,愣了一下:“裴少,您这是——”
“出去一趟。”裴衍之没有停,轮椅从赵叔身边滑过去,带起一阵风,把赵叔刚扫成一堆的纸钱灰又吹散了。
赵叔看着那些灰在空气里打着旋儿,慢慢地落下来,落在他的鞋面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些灰,不像是纸钱烧完的灰,像是什么东西——什么活的东西——蜕下来的皮。
旧的皮蜕掉了,新的皮还没长好,但里面的东西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出来了。
西山脚下的那条巷子很深,很窄,轮椅进不去。
裴衍之从轮椅上站起来的时候,沈知意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她看见裴衍之的腿在抖,从大腿到膝盖到脚踝,每一块肌肉都在抖,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还在拼命地运转。
他的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白,两只手死死抓着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白,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你疯了?”沈知意压低了声音,“你的腿——”
“能走。”裴衍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放开扶手,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快要倒下去的树,但他没有倒。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有停。
沈知意看着他走过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看着他的腿一次又一次地发软、打颤、差点跪下去,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撑住、站稳、继续往前走。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裴衍之这个人,不是不怕疼。
他是把所有的疼都攒着,攒成一把刀,用来捅这个世界。
三楼,没有电梯。楼梯很陡,扶手生了一层铁锈,摸上去一手红褐色的粉末。裴衍之抓着那根生锈的扶手,一级一级地往上爬。
爬到二楼的时候,他的腿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磕在水泥台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沈知意伸手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了。
“别碰我。”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他用手撑着台阶,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裤子的膝盖位置磨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皮肤,磨破了,正在往外渗血。他没有看第二眼,继续往上爬。
三楼。那扇门是绿色的,漆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暗黄色的木头,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卷起来了,像一张咧开的嘴。
沈知意敲了三下门,停了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林晚站在门口,看见沈知意身后的裴衍之,瞳孔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地想要关门,裴衍之的手已经抵在了门板上,他的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刚从轮椅上站起来的人,林晚一个踉跄往后退了两步,门被他推开了。
他走进去。
客厅很小,小到他的轮椅都转不开。沙发上没有人。
那条沾满血的白色睡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扶手上,像一朵被折下来的花。
裴衍之站在客厅中间,慢慢转过头,看向林晚。
“人呢?”
林晚的嘴唇在发抖,但她咬着牙,一个字都没说。
裴衍之没有再问她,他开始一间一间地推门。第一间是厨房,空荡荡的,只有灶台上坐着一壶已经烧干了的水,壶底烧得发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第二间是卫生间,毛巾架上挂着一条湿毛巾,水滴还在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刚走不久。第三间是卧室,门关着,裴衍之推了一下,推不动。从里面锁住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抬起那条还在发抖的腿,一脚踹在门上。
门锁的木框裂开了,门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卧室里没有人。
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正在逃走的魂。
窗台上放着一盆栀子花,白色的瓷盆,泥土是湿的,花苞还没开,但叶子上沾着水珠,像是刚浇过水。
裴衍之走到窗户前,往下看。
巷子里空无一人。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栀子花的味道,还有——血的味道。新鲜的,还没有干透的,从某个刚刚缝合的伤口里渗出来的血的味道。
她刚刚还在这里。
她听见他来了,所以她走了。
裴衍之转过身,看着沈知意。沈知意的脸上全是泪,她不知道自己在哭,她甚至没有感觉到眼泪在往下掉。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被裴衍之踹开的门,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卧室,看着那盆栀子花,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走了,”沈知意的声音碎成了几片,“她听见你要来,她走了。”
裴衍之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根白色的羽毛,放在窗台上,放在那盆栀子花的旁边。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这个房间里的另一个人听的。
“沈渡,我知道你听得见。你跑吧,跑远一点,把伤养好,把力气攒足。然后你回来找我。”
他顿了顿。
“我等你。”
风从窗户吹进来,把那根白色的羽毛吹起来,在空气里打了一个旋,然后轻轻地、慢慢地,落在了那盆栀子花的泥土上。
像一只手,在泥土上按了一下。
像在说:我知道了。
裴衍之看见那片羽毛落下去的位置,嘴角动了一下。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腿在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但他没有停,他走过客厅,走过厨房,走过卫生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话。
“林医生,谢谢你救了她。”
林晚愣住了。
“但是,”裴衍之的声音冷了下去,“下次你再帮她躲我,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轮椅碾过楼梯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一级一级,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林晚和沈知意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谁都没有说话。
窗台上,那盆栀子花的花苞,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悄悄裂开了一条缝。
白色的花瓣从缝里挤出来,一点一点,像一个人从黑暗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然后,在下午三点的阳光里,那朵栀子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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