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7月,国务院文件刚落笔,深圳、珠海、汕头、厦门获得试办特区的“入场券”。消息传来,沪上不少经济界人士暗自惋惜。彼时的上海仍握有全国工业产值近七分之一的份额,却因“重工业优先、外汇集中”而被定义为稳健生产基地,先行试错的机会转给了南方小城。
回忆那场会议,知情干部后来透露,当讨论到长三角时,几位老同志语气显得谨慎,担心一旦外资过度涌入会冲击计划经济格局;再加上上海关税、金融、交通统筹关系复杂,短期内难以形成“小政府+大市场”的制度试验,一票之差便与特区擦肩而过。
从地理到人口,上海占尽优势,可就在1970年代末的口号里,浦东被视作“农业后方”,连自来水管网都尚未铺满。那句“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套房”并非夸张,黄浦江东岸夜里黑灯瞎火,农田间常有水牛踱步,这与灯红酒绿的南京路形成强烈对比。
1980年5月,“经济特区”正式命名。深圳开始平整土地时,上海依旧把重点资金投向机床、轧机、船坞等老产业。国家计委文件明文规定:沪上必须保供全国七百多家企业的零部件,重担在肩,腾挪空间有限。就在此时,香港热钱已在罗湖口岸奔涌,南海岸线几乎昼夜轰鸣。
三年后,1983年冬,广东外贸出口总额突破百亿美元的数字出现在国务院简报里。有人向邓小平汇报“南方小渔村变大都市”的照片,他沉吟片刻,说了句:“上海要是早一点放手试,也能行。”同行者记下这句话,却没想到六年后成为改变浦东命运的伏笔。
1984年1月,邓小平第一次到深圳视察,临别前写下七个字“深圳经济特区好”。同年夏天,上海市委调研组赴珠海取经,带回两份报告:一份称“模式可复制”,另一份却把口岸管理、用地审批的困难列出整整十二页,结果再次搁浅。
转机出现在1990年春节。2月24日,邓小平在上海淮海中路的一间客房里召集几位中央领导,说道:“浦东要抓紧了,不能再等。”短短一句话定下方位。三天后,他又嘱咐李鹏:“上海开发,你去盯一盯。”自此,浦东开发写进国家战略。
当年4月18日,《国务院关于进一步扩大开放若干政策的通知》发布,“开发开放浦东”赫然在列。随后,南浦大桥与外高桥保税区同步奠基。工地上尘土飞扬,建设者常说一句玩笑:“白天看不见陆家嘴,晚上看不见自己的脚。”可热火朝天的景象,已让不少沪漂嗅到机会。
1991年2月13日,邓小平深入闵行新中华机器厂,端详“长征四号”运载火箭模型时赞道:“完全可以把航空工业同浦东结合起来。”此后,上飞公司将总装线搬到川沙,浦东的天际线第一次出现机库轮廓。
1992年初,邓小平南方谈话提出“发展才是硬道理”,围观者终于明白特区姓“社”不姓“资”。同年年底的统计口径显示,浦东新区合同外资额达4.5亿美元,仅用十八个月赶上厦门十年积累。
1993年元宵,邓小平再到上海。电梯直上新锦江顶层,他环顾四周,指着江对岸说:“桥要一座接一座地建,黄浦江不应成为障碍。”南浦、杨浦、大连路连续上马,跨江通道像拉链,把浦西老厂区和浦东新工地缝到了一起。
1994年1月,杨浦大桥建成,桥塔上“杨浦大桥”四字每字十四平方米,全部由邓小平亲手题写。站在桥面,他轻声念出“喜看今日路,胜读百年书”,陪同人员记下这句即兴之语。此时浦东新区注册企业突破两万家,工地的塔吊数量超过了全市其他地区总和。
同年春,陆家嘴金融贸易区启动基坑工程,塔吊林立间,外资银行逐渐设点。过去滩涂里的茅草和蚊虫,被钢筋混凝土取代。数据表明,1990至1994年,浦东累计引进境外资金八十亿美元,工业总产值年均增幅超过30%。
1995年,全市GDP首次突破3000亿元,其中浦东贡献近五分之一。人们惊讶地发现,几个财税口径已追平当年被视为“遥不可及”的深圳。那一年,黄浦江夜航观光线开通,霓虹灯在陆家嘴林立的高楼上亮起,浦西居民对“过江消费”渐成习惯。
1997年2月,邓小平离世。彼时浦东已拥有外高桥港区、金桥出口加工区、张江科技园等多个功能板块,功能定位从制造业拓展到金融、高新技术和总部经济。回看1978年那次错失,固然令人唏嘘,却也促成了1990年代集中发力的高起点建设。
上海开发晚了,这是事实;但晚到不代表缺席,更不意味着落后。历史的钟摆在黄浦江两岸摆动,一端写满谨慎与观望,另一端则镌刻着开放与实干。特区序列里虽然没有“上海”三字,可浦东新区后来交出的答卷,已在世界坐标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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