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在东海国际会展中心的玻璃穹顶上时,秦晚舒踩着那双几乎从不离脚的三英寸高跟鞋,带着“筑梦空间”的团队去争那块三十亿的“东海明珠”项目,而她并不知道,坐在评委席正中的甲方负责人林馥,是我妈。
说起来挺荒唐的,可事实就是这样。
那天礼堂里的冷气开得过分足,风从头顶一层层压下来,吹得人肩膀都发僵。现场坐着的这些人,嘴上都不说,心里却都明白,这不是普通投标,这是要命的局。谁拿下“东海明珠”,谁就等于在东海市建筑设计圈里立了根,以后十年都能喘着粗气往前走。谁拿不下,尤其是像“筑梦空间”这种底子薄、资金紧、靠一口气撑着的新公司,那就不是失望不失望的问题了,是直接断粮。
秦晚舒坐在我旁边,正低头翻最后一版汇报材料。
她今天穿的是一套烟灰色定制西装,腰线利落,肩颈笔直,妆淡得刚好,偏偏压不住那股锋利劲儿。别人看她,只会觉得这女人真稳,真像个天生的老板。可我坐得近,能看到她捏着纸页的手指有些发白,连呼吸都比平时急半拍。
“华晟的人来了。”她忽然压低声音。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玻璃门被推开,周海带着那一行人进场,架势摆得很足。前头是他,肚子挺着,头发稀得发亮,金表金链子一个不落。后面跟着秘书、法务、工程顾问,还有那个从国外高薪挖来的首席设计师,一张脸拽得跟谁都欠他钱一样。
周海这几年在东海混得顺风顺水,项目一个接一个,人也越来越飘。外界都说,“东海明珠”这种体量,最后大概率会落在华晟手里。毕竟他们经验足、人脉深、资方稳,怎么看都不像会输。
至于我们。
外面的人提到“筑梦空间”,要么说一句“那家挺有想法的小设计所”,要么补一句“就是太年轻,玩得有点悬”。
秦晚舒为了这个项目,是真的把自己往死里逼。三个月,整个团队没几个睡过整觉的。设计稿、技术稿、预算模型、落地方案,一轮轮推翻,一轮轮重做。最夸张的时候,凌晨三点她还站在会议室里改幕墙节点,早上七点又像没事人一样去见供应商。
我看着都累,她倒像是不知道什么叫撑不住。
“设备再看一遍。”她没抬头,语气还是稳的,只是尾音有点紧。
“看过三遍了。”我说。
“那就第四遍。”
我笑了笑,起身去调试投影和音响。
这是我的活儿,也是我的毛病。每个接口、每根线、每一个备份文件,我都得自己过一遍,不然不踏实。尤其今天这种场合,哪怕只是投影仪卡一下,都会被人放大成“年轻公司准备不足”。
我把最后一个接口插紧,屏幕亮起测试画面。没问题。
等我回来坐下,秦晚舒忽然问:“江源,你紧张吗?”
“还行。”
“我挺紧张的。”她说完顿了一下,又像嫌自己这话不够老板气,补了句,“但不是怕输,是怕输得不好看。”
这才像她。
可以输,但不能狼狈,不能让人看轻,不能让整个团队跟着丢脸。
我把手里的笔轻轻放到她面前:“放心,今天不好看的不会是我们。”
她抬眼看我,唇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会场灯光慢慢压暗,主持人上台。那些套话我没仔细听,目光直接掠过前排,落到评委席最中间。
林馥坐在那里。
深灰色职业套装,无框眼镜,头发挽得一丝不乱,肩背挺得跟标尺量过一样。她面前摊着一叠资料,一支钢笔搁在右手边,整个人冷得像从规章制度里长出来的。
她是这次招标委员会的技术总负责人,东海市规划系统出了名的铁娘子。
也是我妈。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在餐桌边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今天这种场合,别给你们秦总拖后腿。”
我当时低头喝粥,只嗯了一声。
这些年我跟她在工作上的默契一向简单——家里是家里,外面是外面。她不拿母子关系给我开路,我也不借她的身份给自己贴金。说白了,我们俩都嫌那样难看。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掌着技术标的生杀大权,而我偏偏是“筑梦空间”技术方案最核心的那一块。
她抬头扫视全场时,目光在我这边停了不到半秒。很短,但我看见了。紧接着,她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别人看不出门道,我一眼就懂。
小时候她忙,我又黏她,她就拿摩斯电码逗我玩。后来我们母子之间很多不方便说的话,反倒靠这种小动作传。
一下,意思是——小心,有坑。
我收回视线,心里已经有数了。
果然,第一家上台的是华晟。
周海的路子一向花哨,开场先摆城市愿景,再讲国际视野,接着甩数据、放效果图。大屏一亮,金光灿灿的建筑立面,恢弘的广场轴线,漂漂亮亮的夜景灯光,把在场不少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的方案谈不上差。甚至客观点说,很成熟。
成熟到什么程度呢?成熟到像从过去十年所有成功商业地标里各剪一块,重新拼装了一遍。安全,稳妥,审美在线,风险可控,但也就这样了。你说它有多鲜明,真不至于。可招标场上很多时候就是这样,越大体量的项目,越有人偏爱这种不出错的东西。
周海讲得越发顺,声音也越来越大,最后果然把枪口拐到了我们头上。
“现在有些公司,年纪不大,口气不小,动不动就搞什么超前概念、未来技术,说白了,就是拿公共项目做试验场。”他站在台上,脸上挂着笑,话却阴得很,“文化地标不是秀场,更不是实验室。我们花的是纳税人的钱,讲的是落地,不是讲故事。”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他没点名,但谁都知道他说的是“筑梦空间”,说的是我们的“全息声场构建”和“呼吸式幕墙”。
秦晚舒脸色没怎么变,只是肩膀绷得更直了。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盯着台上,眼神冷得厉害。
接下来是评委提问。
前面几个问题都算常规,商业动线、交通疏解、工期控制,华晟回答得还算流畅。轮到林馥时,场子一下子静了。
她把标书翻到其中一页,抬头看着周海。
“周总,你们大剧院部分的声学设计,采用的是传统扩散体与共振腔组合,对吗?”
“对。”周海答得挺快。
“那我想问一下,二层包厢与后三排区域的驻波问题,怎么解决?”
这话一出来,华晟那位金发首席设计师马上接过话筒,开始用一串专业术语解释模拟算法、反射角度、后期微调,听着挺像那么回事。
林馥没等他说完,直接打断。
“我问的是针对东海沿海高湿环境的定制化解决方案,不是标准模板。你们扩散体材料的吸湿膨胀系数有没有重新标定?共振腔开口率为什么沿用内陆项目参数?这一页里只有模型,没有修正逻辑。”
她语气不重,甚至挺平,但字字都像钉子。
那位首席设计师脸上的傲慢一下子没了,愣在原地。
周海也卡住了。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接不上。因为他们那套东西,本质上就是把成熟项目经验搬来改版,细节经不起深挖,尤其经不起懂行的人硬抠。
会场安静得很,只有空调风声。
林馥又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轮到我了。
“下面,有请筑梦空间进行方案陈述。”
秦晚舒站起来的时候,脊背挺得很漂亮。
她没急着往台上走,而是先回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压力,也有信任。说不上多炽热,可就是让人觉得,你只要上去,她就敢把后背完完整整交给你。
“接下来,由我的首席技术助理江源,陈述核心技术部分。”她说。
我起身,走到台前,把U盘插进电脑。
下一秒,大屏上的效果图全都消失,换成一张密密麻麻的蓝色三维模型图。没有炫目的渲染,没有灯光,没有人群,只有参数、节点、结构、逻辑。
底下瞬间就有窃窃私语。
说真的,这种图一般不讨喜。大多数人更愿意看美图,看建成后多气派,多上镜。可今天我没打算讨喜,我是来拆人的。
“各位评委,”我开口,“刚才周总提到,我们的技术像故事。那我就不讲故事,只讲怎么做。”
屏幕一切,模型开始动态演示。
“传统剧院声场是被动式的,也就是说,建筑建成以后,声音环境基本就定了。它依赖墙面角度、材料反射和固定吸声结构,出了问题,只能靠后期补丁式调整。”
“而我们的全息声场系统,不是被动接受,而是实时干预。”
我把一组数据放大。
“在剧院内部,我们预设了拾音矩阵和矢量扬声器阵列。系统会持续采集不同区域的声音反馈,动态修正反射路径和频响偏差。简单点说,不管观众坐在前排、中区、包厢还是后区,听到的声音都不会因为座位差异而严重失真。”
一位评委皱眉:“实时修正?延迟怎么控制?”
“主处理链延迟控制在毫秒级以下。”我说,“我们已经在实验样板间做过完整测试,数据在附件二十三页到四十七页。”
“成本会不会失控?”又有人问。
“不会。核心器件国产化率超过八成,维护成本采用模块替换制,不是整套返修。”
周海这时嗤笑了一声:“说得轻巧,实验室做得出来,工程现场也做得出来吗?”
我看向他,没跟他绕。
“做得出来,所以我们设计之初就没按‘艺术装置’去想,而是按工业产品去拆。”
屏幕切换成另一张图,是我们的模块化施工流程。
“所有核心单元工厂预制,现场拼装。每一块声学模块、每一个幕墙单元都有独立编号和追踪系统。施工方不需要理解整套复杂原理,只需要按定位图安装。复杂的是设计逻辑,不是施工动作。”
底下安静下来。
我继续往下讲“呼吸式幕墙”。
这是我们整个方案里争议最大的地方,也是秦晚舒顶着全公司反对意见硬保下来的部分。
“东海沿海,湿度高、盐雾重、风压变化快。普通幕墙解决的是遮蔽问题,我们的方案解决的是环境协同问题。”我点开剖面图,“这套幕墙不是单一玻璃结构,而是多层复合体系,中间加入可调节夹层,能根据温湿度变化改变透气和隔音表现。晴天释放负荷,阴雨天增强闭合,内部微环境跟着调。”
一个老评委摘下眼镜,凑近看图:“你们做过实体测试?”
“做过。”我答,“一比一测试件完成了两轮极端工况模拟。高湿、高盐雾、强风压,都过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秦晚舒坐在第一排侧位,安静地看着我。那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把什么一直压着的东西,慢慢放出来了。
我知道她信我,但我也知道,她今天才真正完整看到我为这个项目做了多少准备。
陈述过半,场上的风向已经变了。
可最狠的一刀,还是林馥出的。
她推了推眼镜,看着我:“江助理,技术方案本身我听明白了。现在我想问另一个问题。你如何证明,筑梦空间有能力把这么复杂的系统从纸面做到工程现场?不是你个人,是你们整个团队。”
这话比刚才问华晟的还狠。
因为这正是我们最容易被人抓住的短板。
我们团队小,经验少,没有超大型项目总控履历。说白了,很多人不信我们不是因为方案不行,而是怕我们扛不住。
会场一下子安静了。
秦晚舒手指动了动,像是要起来接话,被我按住了。
“林总工,您问的是执行能力。”我说,“那我就拿执行方式来回答。”
我把最后一张图调出来。
那是一整套项目协同体系,从工厂预制到现场安装,再到后期运维,全流程数字化追踪。不是概念,不是口号,每个环节都有人、物、节点、反馈路径。
“我们团队不靠人数赢,而靠结构赢。复杂系统拆成标准模块,施工难点前移到设计和工厂验证,现场只保留必要动作。这样一来,对施工队的依赖被显著降低,质量控制反而更稳。”
说完以后,我停了一秒,补了一句。
“另外,筑梦空间虽然年轻,但年轻不等于混乱。我们这三个月不是在做一套图,而是在做一套可落地的方法。这个项目如果交给我们,我们不是去碰运气,是带着准备去做。”
这句话落下去,整个会场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后排有人轻轻鼓掌,接着掌声就起来了。
不算热烈,但很实在。
周海脸色已经很差了。
可事情还没完。
林馥看了我一会儿,突然问:“江助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我点头:“您说。”
“秦总给了你什么,能让你对筑梦空间这么尽心?”
这话一出来,别说底下的人,连我都愣了。
会场里那点细碎动静瞬间没了。
这是公然把一场技术竞标往私人关系上拽了。
秦晚舒当场站了起来:“林总工,这和竞标无关吧?”
“有关。”林馥淡淡道,“一个核心人才的稳定性,直接关系到项目执行风险。我需要知道,你们的绑定关系靠什么维系。靠薪酬?靠期权?还是靠个人情感?”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不重,可杀伤力很大。
我都不用看,已经能猜到此刻台下那群人脑子里在转什么。
周海坐在那里,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秦晚舒耳根明显红了,脸上却硬绷着,不肯退半步:“江源是我最信任的技术骨干,我留住他靠的是尊重,不靠交易。”
“尊重是态度,不是约束。”林馥继续逼,“如果明天有人开三倍价格挖他,你怎么保证他不走?”
这下连我都觉得我妈有点过头了。
但我太了解她。她越是这么咄咄逼人,越说明她不是随口乱来,她在试人。
试的是秦晚舒。
休息铃响的时候,空气都还是绷着的。
十五分钟中场休息,大家陆续起身,有去打电话的,有去抽烟的,也有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的。我们这边倒没人说话,所有人都还陷在刚才那几轮交锋里没回过神。
我刚把电脑合上,秦晚舒就开口了:“跟我出来一下。”
她声音不大,但不容拒绝。
我跟她走到会场外侧走廊尽头,那里靠着落地窗,能看见楼下车流。白天还不明显,这会儿天色暗下来,城市灯火一层层亮起,显得人更安静。
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
“江源,你老实告诉我,你跟林馥以前到底认不认识?”
“认识。”我想了想,还是没继续瞒,“挺熟。”
她盯着我,像在等下文。
我叹了口气:“她是我妈。”
她先是没反应过来,随后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谁?”
“林馥,我妈。”
她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连平时那股稳劲都散了:“你疯了?这么大的事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
“我不问你就不说?”
“工作归工作。”我说,“我不想把这层关系带进公司,也不想让你觉得我进筑梦空间是走后门。”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大概是信息量太大,她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深吸一口气,低声骂了句:“江源,你可真行。”
我认了。
毕竟这事站谁角度看都像故意的。
“所以她刚才那些问题——”
“有公事,也有试探。”我说。
“试探谁?”
“你。”
她一下就不说话了。
风从走廊一头灌过来,把她耳边碎发吹乱了些。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有点烦躁。
“她是在看我够不够资格带这个项目,还是在看我够不够资格带你?”
这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没接。
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接。说只有公事吧,不全是。说全是私事,也不对。
她忽然抬头看我,眼里有火,也有别的。
“如果今天华晟当场给你开高价,你会走吗?”
“不会。”
“如果不是华晟,是更大的平台,更高的位置呢?”
“也不会。”
“为什么?”
我看着她,顿了下:“因为我来筑梦空间,不是为了找份工作。”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那张招聘海报。”我说。
她怔住了。
我笑了笑:“三年前,你在论坛上发了一张手绘草图,画得挺潦草,旁边写了一句——‘招募一群有梦想的疯子,做能呼吸的建筑。’别人觉得你中二,我觉得你讲到了点子上。”
她眼神明显晃了一下。
“所以你就来了?”
“嗯。”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她像是不信,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沉默了很久。
走廊另一头,这时传来了高跟鞋声。
我一偏头,就看见我妈端着咖啡往这边走,显然是出来透气的。
还没等我提醒,秦晚舒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盯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发狠:“江源,你听着,这个项目我可以不要,但你不能被人撬走。”
我心里一跳。
“秦总——”
“我不是开玩笑。”她眼眶都红了,情绪明显已经顶到临界点,“我这三年拼成这样,不只是为了赢,我也是为了有一天能证明,像你这样的人,愿意留在我这里,不是因为我靠关系、靠钱、靠运气。”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又补了一句。
“如果有人非要用项目、用利益、用所谓前途来换你,那我宁可不投了。”
这句话刚落,身后“咔嚓”一声。
我和她同时回头。
我妈手里的咖啡杯掉地上了,褐色液体溅了一地。可她根本顾不上,站在那里笑得肩膀直抖,连眼镜都快滑下来了。
“行了行了,”她一边笑一边摆手,“别说了,再说我真忍不住了。”
秦晚舒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一秒,我是真有点同情她。
社会性死亡都不足以概括那种尴尬。
我妈缓了半天,终于走过来,先看我一眼,又看秦晚舒一眼,眼神里那股满意都快藏不住了。
“秦总,正式介绍一下吧。”她说,“林馥,江源的母亲。”
秦晚舒张了张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刚才那个问题,我是故意问的。”我妈收了笑,神色却还是松的,“项目大,技术新,团队年轻。我要确认的不只是方案厉不厉害,还要确认这个团队的核心关系牢不牢。因为往后施工一旦遇到阻力,真正能把事扛住的,不一定是技术最强的人,而是最舍不得散的人。”
她说到这儿,停了停。
“你刚才那句话,我听明白了。够了。”
秦晚舒还站着,耳根通红,像是被这几分钟接连抡了好几棍,整个人都发懵。
我妈又笑了一下:“放心吧,技术标上,筑梦空间本来就赢了。华晟那套东西,撑不起‘东海明珠’。”
说完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小秦,别紧张。我挺喜欢你。”
这话一出,秦晚舒简直连呼吸都不会了。
我妈倒像没事人似的,踩着高跟鞋就回会场了。
走廊里静得只剩空调风。
过了好半天,秦晚舒才僵硬地转头看我,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江源,你们一家人,都挺会演啊。”
我轻咳一声:“我爸相对老实点。”
她本来还绷着,听完竟然一下气笑了。
有了这一遭,后面的流程反倒顺了。
回到会场时,局面已经很明朗。华晟那边士气散了,评委提问也答得有点虚。我们这边则像忽然卸掉了一半包袱,秦晚舒整个人站得比刚开场时还稳,眼睛里那股亮,挡都挡不住。
到最终陈述环节,她上台没有看稿。
“我想说的,前面江源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她站在灯下,声音不急不缓,“但除了技术之外,我还想再补一句。‘东海明珠’对东海市来说,不该只是一个好看的项目,它应该是一次真正向前的尝试。稳妥很重要,但永远稳妥,城市就不会长出新的骨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筑梦空间不大,这是事实。可我们小,不代表我们轻。相反,正因为我们没有那么多可以消耗的余地,所以我们对每一个决定都更谨慎、更认真,也更敢把真正重要的东西押上去。”
“包括信任。”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看向我。
那一眼很短,但我看得很清楚。
“我信任我的团队,尤其信任江源。我信他不是因为他不会犯错,而是因为他每一次做决定,都把项目放在自己前面。这样的技术人,不该只被当成一块会算参数的零件,他是方案的一部分,也是这家公司的一部分。”
“如果东海明珠最终交给我们,我们不会把它做成一次投机取巧的展示,我们会把它做成一个能真正立住的答案。”
她说完,台下安静了两秒,随后掌声响起来。
这一次,比之前更响。
最终结果公布的时候,礼堂里所有目光都聚在主持人手里的文件上。
“经评审委员会综合评定,东海明珠项目中标单位为——筑梦空间设计事务所。”
话音落下那一秒,后排先炸了。
我们团队那帮人差点没从座位上跳起来,有人抱头,有人拍桌子,有人直接哭了。三个月连轴转撑到今天,那根线本来就绷得细,这会儿一断,情绪就全涌出来了。
秦晚舒坐在原位,像是没反应过来。
我看着她,轻声叫了句:“秦总。”
她转过头,眼圈一下就红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眼泪忽然掉下来,止都止不住。她自己可能也觉得失态,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低头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递了张纸给她。
她接过去,声音很轻:“江源,我们赢了。”
“嗯,赢了。”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凑近一点,带着刚哭过的鼻音说:“还有……替我谢谢阿……谢谢林总工。”
“就这?”
她看我一眼,耳朵又红了,小声补了句:“也谢谢你。”
会后自然是一团乱。
记者、合作方、恭喜的人,一个接一个涌上来。周海那边脸黑得吓人,招呼都没打就走了。我们这边则彻底被围住,连我这种向来躲镜头的人都被抓着问了两个技术问题。
折腾到晚上,团队回公司开香槟、发红包、抱成一团乱叫,跟过年差不多。
我站在窗边透气时,接到了我妈电话。
“忙完没?”她问。
“差不多。”
“晚上带小秦回家吃饭。”
“这么快?”
“快什么快,人都让我看过了,饭还能不吃?”她哼了一声,“你爸都买好鱼了。还有,提醒她,别穿高跟鞋,家里地板刚打过蜡。”
我想笑,又有点头疼。
“妈,你这是不是太明显了?”
“明显怎么了?”她理直气壮,“我这是帮你。你这种闷葫芦,再不推一把,等你开窍都退休了。”
挂完电话,我回头一看,秦晚舒正站不远处接电话。
她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可我还是听见了她那句:“爸,我赢了。”
后面她说了什么我没全听清,只看到她站得很直,像终于把某根压在头顶很多年的横梁,硬生生撑开了一点。
等她挂断,我走过去:“我妈让你晚上去家里吃饭。”
她一下就愣了。
“今天?”
“嗯。”
“我……”她难得说话打结,“会不会太突然?”
“对她来说不突然。”我说,“她大概已经把菜单都定好了。”
她站那儿安静了几秒,竟然没拒绝,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一身职业装和那双高跟鞋,轻轻叹了口气:“那我得先回去换件衣服。”
晚上我去接她时,她已经换了身米白色长裙,脚上真换成了平底鞋。没了白天那身凌厉劲儿,整个人柔下来不少,可又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柔,是像终于从战场里走出来,肯把铠甲摘一会儿。
车开到半路,她一直没怎么说话。
等红灯时,我问她:“紧张?”
“有一点。”她老实承认,“比投标前还紧张。”
我没忍住笑了。
她偏头看我:“你还笑?”
“我妈挺喜欢你的。”
“这不是更可怕吗?”
说得也有道理。
我家在老城区,是一栋不算大的小院子。推开门时,厨房里正往外飘鱼汤和葱姜的味道。我爸系着围裙出来开门,看到我们时笑得特别温和:“来了啊,快进。”
我爸是大学老师,讲历史的,气质一向斯文,说话也慢。跟我妈站一块儿,看着很不像一路人,可偏偏这么多年过得挺好。
我妈已经把菜摆得差不多了,一看见秦晚舒,眼睛就亮了。
“小秦来了,快坐。哎呀,这裙子好看,颜色也衬你。”
秦晚舒明显比白天拘谨,叫了声叔叔阿姨,尾音都轻了。
我妈手一摆:“叫什么阿姨,叫林——算了,先吃饭,先吃饭。”
我一听就知道她差点顺嘴说出什么不该太早说的话。
饭桌上气氛倒比我想的轻松。
我爸先聊建筑历史,再聊东海老城更新,又顺势聊到文化地标和城市记忆,秦晚舒本来还紧张,聊着聊着就进状态了。她其实一直很聪明,而且脑子转得快,不是那种只会管公司的人。说到项目理念时,她眼睛都会亮。
我妈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像随口一样问:“小秦,你平时工作那么忙,胃受得了吗?”
“还行。”
“那不行,胃这个东西不能硬扛。”
“嗯,以后注意。”
“你回头让江源给你带点养胃茶,他爸会配。”
我爸在一边都笑了:“我什么时候成中医了?”
饭桌上大家都笑了。
气氛一松,很多东西就自然了。
吃到后半段,我妈忽然问:“小秦,你觉得我们家江源这孩子怎么样?”
这问题来得太直接,连我筷子都顿了一下。
秦晚舒也愣住了。
她先看我一眼,又看我妈,明显想含糊过去。可我妈显然没打算放人。
过了几秒,她还是开口了。
“他很厉害。”她说,“比大多数人以为的还要厉害。但他不爱往前站,总习惯把功劳往外推,什么都自己扛,表面上看着挺稳,其实很多时候让人不太放心。”
“还有呢?”我妈追问。
“还有……”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他很值得信任。”
这话一出来,我妈脸上的笑就压不住了。
吃完饭,我爸去泡茶,我妈拉着秦晚舒坐沙发。没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就聊到我小时候,我妈甚至翻出了相册。里面有我穿着小背心蹲在院子里拆收音机的,也有我小学拿着奖状一脸不情愿的,还有一张是我被我妈按着剪锅盖头,脸臭得像被人欠了八百万。
秦晚舒笑得直不起腰。
“你小时候居然这么倔?”
“现在也倔。”我妈补刀。
“我看出来了。”她笑着说。
那一瞬间,客厅灯很暖,她笑得也很暖。我站在一边,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有一幅原本空着的画,慢慢补上了重要的一块。
临走的时候,我妈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不放。
“小秦,以后别跟我们客气,想来就来。”
“好。”
“项目上要是江源犯轴,你就骂他。”
“妈——”我下意识出声。
我妈白我一眼:“我说错了?”
秦晚舒站在门口,耳朵泛红,抿着嘴笑:“好,我记住了。”
回去的路上,夜很静。
车里放着轻音乐,我们谁都没开口。开到她公寓楼下时,我把车停稳,她却没马上下车。
“今天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去你家。”她看着前方挡风玻璃上的灯影,声音很轻,“我很久没有觉得,一顿饭能让人这么放松了。”
我知道她说的不只是吃饭。
“以后想去都可以。”我说。
她转头看我,眼神里有点意外,也有点别的。
沉默片刻后,她忽然说:“江源。”
“嗯?”
“如果有一天,我爸真的站到我们对面,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站在我这边。”
我几乎没想就回答:“不会。”
“这么确定?”
“确定。”
她看了我很久,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随口安慰她。见我没躲,她才慢慢笑了。
可偏偏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男人的声音沉得发冷:“江源?”
“我是。”
“秦振华。”
车里一下安静得像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也没客气,开门见山:“离我女儿远一点。你想要什么,可以谈。”
我都能感觉到旁边秦晚舒一下绷紧了。
“秦董,”我说,“我跟秦晚舒之间,不是买卖。”
他冷笑:“年轻人,别把自己说得太清高。你留在她身边,无非是为了名、为了利,或者为了借她往上爬。说个数,省得大家难看。”
“您错了。”我声音不高,却很稳,“我留在她身边,是因为我认同她,也信她。”
“信她什么?信她能赢我?”
“至少她不是您手里的筹码。”
这话一出口,电话那头沉了几秒。
随后,他声音更冷了:“你倒是有胆子。那我再说一遍,你配不上她。项目拿到手,不代表你就站稳了。你以为凭一场竞标,就能跟我谈资格?”
“我没打算跟您谈资格。”我说,“资格不是谁赏的,是自己做出来的。”
“好。”他像是气笑了,“那我们走着瞧。”
电话挂断。
车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秦晚舒先开口:“对不起。”
“你今天已经说第二遍了。”我看着她,“没必要。”
她低着头,手指攥着安全带,半天没松。
“他一直这样。”她轻声说,“他觉得所有关系都可以交换,所有选择都可以标价。我以前最怕的就是这个,怕有一天,我努力做出来的东西,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笔可以估值的生意。”
“那你现在还怕吗?”
她抬眼看我,眼里隐约有水光,却没掉下来。
“有一点。”她说,“但没以前那么怕了。”
“为什么?”
她看着我,停了两秒,忽然笑了。
“因为现在不是我一个人。”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外头那些霓虹、楼影、车流,全都远了。车里就这么一点地方,安静得连呼吸都清楚,可偏偏让人心里踏实得很。
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又说了一句。
“江源,明天你陪我去见他吧。”
“好。”
“不是去服软。”她语气一下定住,“是去让他看看,‘筑梦空间’不是小打小闹,我也不是他随手就能摆布的人。”
我点头:“行。”
她推门前,像是想起什么,又回头。
“还有。”
“嗯?”
“以后在公司,不准再瞒我你妈是谁。”
我失笑:“知道了,秦总。”
她挑了下眉:“还叫秦总?”
我一顿。
她却没再逼,只是弯了弯嘴角,下车关门。走到楼门口时,她又回头朝我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我后来想过很多次。
不算多浓烈,也没多戏剧化。可就是从那一眼开始,我知道很多东西已经真的不一样了。项目拿下只是第一步,往后还有工程、有阻力、有秦振华那样的人,有一堆明里暗里的麻烦等着。
可那又怎么样。
“东海明珠”我们已经拿到了。
接下来,不管是楼要建,还是仗要打,我都会站在她这边。因为从一开始,把我留下来的就不是薪水,不是职位,也不是任何可以写进合同的东西。
是她那句很傻却很真的话。
——招募一群有梦想的疯子,做能呼吸的建筑。
巧的是,我刚好也是其中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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