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5月29日凌晨,大渡河雾气未散,泸定桥另一头的木板被柴油浇透后窜起火舌。桥这边,干部团机枪连长云宗连顶着烈焰冲上去,一脚将一个油桶踢进江中,紧接着扑向第二个油桶,身影瞬间吞没在火光与浪花里。那一刻,他的姓名没有记录在桥头的战功簿上,只留下“壮烈牺牲”四个字。
时间快进半个世纪。1990年5月,淮河水利会议在安徽亳州召开。休息间隙,刘向三听人提到“鹿邑就在附近”。这座离会场不到十五公里的小城,让他猛然想起几十年前在泸定桥边牺牲的一名连长——云宗连。强烈的念头驱使刘向三立刻上车,一路颠簸赶到鹿邑县档案馆,翻检旧册。出人意料的是,王庄这个地名赫然在目,更意外的是,云宗连的妻子王月英还健在。
返程路上,刘向三告诉随行人员:“这一次,总算能给老云一个交代了。”那句近似自言自语的话,在熟悉他的人听来,却像是一道军令。会议闭幕后,刘向三向鹿邑县政府建议,立即启动为云宗连追认烈士的程序,并落实抚恤。文件很快上报,尘封多年的牺牲地细节才终于被系统梳理。
要理解刘向三为何如此执着,得把目光拉回到云宗连的一生。1903年春,河南鹿邑县姚庄王家的书房里,喜得第四子的云广锦正提起毛笔,给儿子取名“宗连”。云家以诗书传家,太爷云莱珍、祖父云宝申均中过秀才,家学渊源深厚。宗连自小练拳习剑,也读《岳飞传》《杨家将》,少年心里提早种下“精忠报国”四字。
1919年,他考进河南留学欧美预备学校(即后来的中州大学前身),眼界大开。两年后,西北军将领赵博生来校募才,云宗连一头扎进军旅,被编为见习排长。短短数年,他已升任警卫连长。对抗军阀、北伐、战争洗礼,让他和周围人一样,开始思索“为谁而战”。
1928年秋,家书盈盈。云家以父病为由把他唤回,在乡邻的吹鼓鞭炮中,云宗连迎娶黄台村王月英。洞房花烛夜未满三日,他换上戎装再赴前线,临行时把一张穿军服的黑白照片塞到妻子手里:“等革命胜利了,我回来接你。”王月英含泪点头:“我等你。”短短两句对话,此后竟成永别。
1931年11月14日,宁都,第二十六路军举义。赵博生、董振堂、季振同率部进入中央苏区,改编为红五军团。云宗连受命组建执法队,旋即调任军部作战处处长。两年间,他参加黄狮渡、黄陂背等战斗,三等红星勋章一枚。陈赓看中他的指挥能力,把他调到瑞金步兵学校任教员兼连长。
第五次反“围剿”失利,中央红军主力于1934年10月突围西进。干部团随队出发,担负火力掩护与架桥任务。干部团不到一千五百人,却聚集了宋任穷、吕炳奎、刘向三等精兵,云宗连管着机枪连,在队伍里常帮年纪小的战士背枪、背干粮。有人摇头说他“太婆心”,他笑着回一句:“革命路长,咱们得相互搭把手。”
1935年5月,大渡河两岸悬崖对峙。红军分左右纵队沿江疾进,刘伯承、聂荣臻坐镇指挥。29日凌晨,红二师四团先夺桥头;干部团紧跟,一到就发现敌军在桥板上浇油自焚。局面危急,再耽搁一分钟,追兵就能封死北上线路。云宗连二话不说冲进火海,他的身影最后一次出现在战友视野。
此后漫长岁月里,档案只留下“干部团机枪连连长云某,战死泸定桥”。王月英守着那张旧照片,在乡间受尽流言。有人说“他是国民党军官”;有人劝改嫁;还有人嘲讽“盼得回来算我输”。王月英始终固执:“他不会害老百姓。”
建国后,刘向三几次回访老战友,仍查不到云宗连的户籍资料。直到1990年的那趟鹿邑之行,县志办工作人员指着泛黄的族谱说:“王庄确有此人,只是一直没消息。”云宗连牺牲五十五年后的名字,终于从无名名单中剥离出来。
民政部审核用了两年。1992年11月19日,编号为(1992)优字第147号文件批复:云宗连同志烈士身份确认。同年12月9日清晨,王月英病逝,临终前嘱咐家人把那张戎装照一起放入棺木,“夫妻同葬”。
云宗连的女儿云素勤已近花甲,拿到烈士证书那天,在县里设的小礼堂里呆坐许久。旁人问她想什么,她轻声说:“父亲终于有名有姓地回来了。”如今,云家后人仍住鹿邑,从事教育、水利、工程等行业。老宅墙上悬着一面小小的烈士证复印件,访客偶尔停步,抬头看一眼,便能读懂一位连长跨越六十年的归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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