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6月的一天清晨,汉口江滩薄雾未散,一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缓缓驶出码头。车窗半落,坐在后排的中将周世忠默默攥紧军帽,目光越过江面,望向黄安方向。距他上一次回老家,已整整二十年。此行没有检阅方阵,没有礼炮和仪仗,只有一个念头在他心头翻涌——要把生死未卜的母亲找回来。
吉普车离开省城不久便驶上坑洼不平的土路,车身摇晃得像一叶扁舟。同行的警卫员偷偷打量这位久经沙场的司令员,只见他眉头紧锁,神情与平日镇定自若判若两人。周世忠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母亲要是在武汉,也许就在我们方才经过的街口。”一句话,让车厢里的空气刹那凝重。
乡亲们早早得到消息,纷纷在周家院子外守候。看到将军一步步走进老屋,白发老人们激动得红了眼圈。炊烟从瓦檐升起,似在提醒他童年时的清贫岁月。那时的日子,母亲李少青每天拎着油条篮子,拖着他沿村叫卖。饿极了,他偷偷咬下一截油条,母亲装作没看见,只轻声说:“海清,忍忍,咱回家就有饭。”饭?不过是几片菜叶掺着糠,一碗热水兑盐而已。
十岁前后,他寄身汉口洋火厂。日夜劳作、吸入磷烟,工头算盘珠似的辱骂声成了每日背景。也是在那段黑暗里,他第一次听到“红军”这个词,像星火照进昏沉的车间。1930年春,他返乡务农,见贫苦农民分田分地,心里一阵激荡。秋风起,他执意报名红军;离家那天,母亲熬了鸡蛋挂面。看着碗里漂浮的鸡蛋,他曾暗暗许愿:等革命胜利,一定接娘进城吃白米饭。
之后是漫长的征战。长征途中,他托人写信回家,却石沉大海。抗战打到豫皖边,他升任营长;解放战争末期,已身居纵队参谋长。家书仍无回音,父母兄弟如同被历史的洪流吞没,成了睡不着觉时最深的牵挂。
共和国成立后,电报电话遍布军区,他却始终没能接到母亲的讯息。直到祖父周开焱来信,提到父亲、弟弟皆亡,母亲行踪不明,他才下定决心:必须回去一趟。
踏进周家祠堂,乡亲们簇拥而来,赞叹声此起彼伏。周世忠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语调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恳切:“各位叔伯兄弟,我惦记的只有一件事——若谁知道我娘的下落,无论多远,都请托人捎个信给我。”说罢,他深深鞠了一躬。场面一时静得只剩风声,随后老少齐声应答,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有人提到曾在汉口江边见过一位操黄安口音的老妪,名叫李氏。
第二天,他在父亲新坟前默立良久,双拳紧握。祭扫毕,吉普车折返武汉,《武汉晚报》上很快刊出一则小小寻人启事:李少青,生于1895年前后,黄安二程人,身高五尺,左手食指微弯,望见报者相告南京军区周部。
消息像石子落水,激起层层涟漪。1954年初夏,区里传来确凿线索:武昌大岸咀的破草棚里,住着一位拄棍老妇,自称“周伢的娘”。周世忠派侄子连夜赶去,终于把母亲接回故里。七十岁的李少青坐在门槛,抚摸着院中老槐树,轻声念叨:“海清长高喽?”她已认不清儿子的军装,却记得孩提时挑水瘦弱的背影。
团聚后的日子短暂却温暖。李少青在南京住了一年,终是放心不下老宅,执意返乡。周世忠请人翻修了瓦屋,每月寄钱,反复嘱托区干部:“老人怕冷,夜里记得给她加火盆。”1975年底,他调任武汉军区副司令,再度把母亲接至身边;老人仍是住不惯城里,一年后又回到故乡。1978年,老人病逝,临终前只说想要一口薄棺,别劳烦儿子。周世忠接电报那夜,久久无言。
1988年春,他回黄安扫墓,在母亲坟前蹲了很久。没有豪言壮语,只轻轻放下一束野菊。晚年患癌,病榻边他握着长子手:“抓两把骨灰,撒在你奶奶坟前。”那是他能想到的最后补偿。
1993年清明,周家老坟旁多了两株新柏。土壤里掺着一位老将军的骨灰。柏树已高过屋脊,风过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当年母亲油灯下的那句叮咛:“周伢,回家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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