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10月12日,雨水打在南京军区作战部那排青砖楼檐上,值班参谋在走廊里奔跑。楼里灯火通明,副司令员向守志正在听取“研究外军”活动月度小结。会议开到深夜,众人疲惫不堪,唯有一份厚厚的《外军机动战术要点汇编》被来回传阅,纸张边角卷起,显示出频繁翻阅的痕迹。
这份汇编的主笔叫王聚生,一位从迫击炮班长一路摸爬滚打到营教导员的老兵。他调到军区教导大队时,已坚持研究外军战术六年,桌上的资料按国别、兵种编号排成整面墙。有人打趣:“老王的宿舍像个微型档案馆。”王聚生只是笑,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苏军编制手绘图,继续比画。
其实早在1977年9月30日,向守志甫一到任副司令员,就布置了两件事:看装备账本,查训练漏洞。他常说一句话:“打仗靠实力,不靠运气。”于是,外军研究小组在军区机关里悄悄挂牌。那时候,许多演习还沿用“红军必胜”的老套路,导演部按剧本开场收场,敌人像配角。
转机出现在一次师级实兵演练。导演部宣布“蓝军”由教导队一个连充任,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是走过场。没想到,负责“蓝军”的人选临时换成了王聚生。上场前,他只丢下一句话:“别把我当布景板。”随后一头扎进地图堆里,两天没合眼。
夜幕降临,红军部队按计划实施侧翼穿插。联络员的电话却疯了一样响起,“蓝军袭扰”,伴随着照明弹划破天空。后勤指挥所被突袭,“伤亡”惨重,丢了指挥频点。营长急得团团转,只能请示导演部;导演部皱眉,却也只能打“暂停”救场。演习第一次出现“红败蓝胜”的记录。
向守志看完复盘,非但没批评,反而在会上鼓掌。他说:“仗不是演戏,蓝军就该像真敌人那样凶。”随后拍板:在全区筛选人员,成立常设蓝军连,代码“330”,专门与各部队对抗。
王聚生成了“330”的第一任指挥官。他立了三条规矩。一、绝不配合演戏,有缝就钻;二、招法要新,装备要像;三、事后必须交互检讨,帮兄弟部队找漏洞。有人疑惑,为何还要“帮”?王聚生摆手:“磨刀石得留着,不把刀崩缺口。”
1981年夏季,某师反空降演练再度开场。王聚生说服导演部,借来两架老直-5,简易改装喷筒装上催泪罐。直升机贴地突入指挥所上空,散罐一开,指挥员们被呛得泪流。无线电里乱成一团,步兵连丢了时机,最终判负。事后复盘,红军师长沉默许久,对王聚生伸出大拇指。
不久,《解放军报》记者江永红到部队采访。初见之下,被王聚生书柜里的“资料山”震住。那一页页外文剪报上密密麻麻批注,像蚂蚁爬满纸张。江永红写成通讯《蓝军司令》,刊出后在全军激起波澜,“蓝军”一词随即成了热词,好多军区争相派人来取经。
有意思的是,同期国外也在搞同类实验。1966年,以色列空军成立模拟大队;1979年,美军在欧文堡扩编国家训练中心,组建第32近卫摩步团,用苏式装备扮演假想敌,胜率高得让北约友军汗颜。资料汇总后,向守志拍板:南京军区也要建自己的“欧文堡”。
1985年秋,合同战术训练中心在皖东丘陵开建,丘陵沟壑成天然战术背景。为了逼真演练,老物资被翻修成“外军”装备,甚至连标语都改成外语缩写。王聚生带着“330”整体进驻,继续当那块“不讲情面”的磨刀石。
从最初一个加强连,到后来千余人的综合旅,蓝军战法日新月异:电子干扰、特战渗透、联合火力……对抗图表每隔几月就要重新画一次。不少年轻指挥员走出训练中心后感慨:“实战没这里紧张。”这种反馈正是向守志想听到的。
多年后,有人问向守志,当年为何力挺王聚生?老人扶了扶眼镜:“他敢把自己当成敌人,从未奢望对手出错。只有这样,才逼得兄弟部队长脑子、动真格。”一句话,讲透了那段风起云涌的训练革新。
士兵换了一茬又一茬,营房焕然一新,蓝军的那台老电话机却还在训练中心展柜里。旁边的卡片上写着王聚生十个手写字:胜利,不寄托在敌人愚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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