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盛夏,北京城午后闷热,作协大院的槐树却迎来久违的清凉。院门口,66岁的丁玲下车,抹去额头汗水,对身边朋友轻声说:“我得把话问清楚。”这一幕成了后来许多人追忆两位文坛巨擘恩怨的起点,却远非故事的全部。
逆时针拨回到1933年9月,南京卫戍司令部暗房里,29岁的丁玲被反复审讯,一张巴掌大的纸条由此诞生:“误会被捕……愿家居读书养母。”字迹凌乱,情绪低落。按当时地下党惯例,写下妥协字条并不罕见,真正决定命运的,是将来如何向组织说明。遗憾的是,这张纸条在之后半个世纪里多次被翻出来,层层叠叠地贴上了“失节”“变节”“叛徒”等标签。
走到1945年延安文艺座谈会之后的上海,周扬已是左翼文化阵营核心人物。对于丁玲的纸条,他的态度先是谨慎,后转为强硬。这里有个人立场,也有政治算计。当年左联成员遭大规模逮捕,组织内一直流传“有人嘴软”的传闻。对于文艺界要职的周扬而言,澄清“谁经得住考验、谁没经住考验”不仅是政治责任,更关乎个人威望。丁玲不幸落在怀疑名单里。
1955年“丁陈集团”定案前夕,周扬主持内部会议。有人记得他放下茶杯,说出一句冷冰冰的话:“历史问题不能含糊,特别是作家的历史。”会后不到两周,丁玲被开除党籍、下放农场。那一年,她已50岁。动荡年代里,半生声名一夜之间化作雪泥,怎么甘心?
时间来到1966年,“文革”风暴让两人均成靶子。周扬被揪斗后悔悟日深,他对胡风、冯雪峰甚至新一代青年作者逐一致歉,却唯独不碰丁玲。“她的问题性质不一样。”这是周扬反复强调的理由,也是后来双方再难握手的导火索。
1979年秋,周扬复出。他主动去丁玲家拜访,却扑空。事后他解释:“没想到她出门了”,语气淡然。丁玲却对友人吐槽:“他明知道我在外参加座谈,偏挑那日上门。”两人心理博弈由此升级。几个月后,作协大会上丁玲借发言讽刺“宗派主义”,台下的周扬面色凝重,只挤出一句:“还有个丁玲嘛!”一句玩笑式的回应,更激起丁玲心头怒火。一位与会者事后回忆:“周扬那一抹苦笑,比责骂更让人尴尬。”
1980年初春,王震将军设宴调停。周扬缺席。席间,丁玲闷饮黄酒,说了句略带戏谑味道的话:“不来最好,省得让我看冷脸。”旁人苦笑。自此两条平行线再无交集。
到底为什么周扬迟迟不肯松口?一部分研究者指出,他对“组织纪律”的理解带有1920年代地下工作烙印:只要在敌人关押期间写过“保证书”,即使未供出同志,也算变节。另一部分观点认为,周丁二人在文艺观和权力生态上的长期对立,加剧了私人恩怨。田汉同样被捕,却从未被怀疑,就是例证。田汉与周扬政见一致,而丁玲在延安时期屡与周扬公开争论,关系早已结下梁子。
1984年,中组部最终认定丁玲1933年纸条“未泄密、未自首”,只是情绪低落之举。文件抵达莫干山疗养院时,丁玲正靠在藤椅读《李杜诗集》。通知念毕,她沉默良久,只说一句:“太晚了。”两年后,丁玲在上海病逝,终年83岁。她未等到周扬那句亲口的致歉。
周扬活到1989年,对外仍坚持原先结论。有人劝他放下执念,他摇头,神情疲惫:“历史问题,要对后人负责。”这句看似正气凛然的话,依旧没能说服批评者。在不少评论者眼中,周扬固执的背后,是对自己权威的最后守护,也是对旧有斗争模式的难以割舍。
回顾这段纠葛,会发现两位作家都被时代浪潮推着前行,情感裂痕一次次被政治放大。倘若没有那张纸条,倘若1955年没有那场运动,二人或许仍会争论艺术与现实,却不至于“至死不相逢”。只是历史从不给人第二次机会。周扬与丁玲,终究把彼此锁在了那个既已褪色却无法遗忘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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