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盛夏的河内妇产医院,产房门口排着长队。年轻的助产士阮氏凤回忆,那年她一口气接生了十多个婴儿,累得手指都在发抖。她不敢抱怨,因为“多生就是贡献”这句话写在墙上,旁边站着的民兵随时记录每个产妇的姓名和胎次。要理解越南惊人的人口反弹,得从这间嘈杂的病房说起。
从1945年九月胡志明宣读独立宣言算起,越南先后卷入抗法、抗美以及内部南北对峙,连绵战火持续三十年。官方数字统计,1945至1975年间,军民伤亡超过三百万;学界保守估算,失落的青壮年接近八百万。一九七五年西贡易帜后,全国只剩四千多万人口,许多村子女性竟占总人口七成以上,家家户户都在为“男人稀缺”发愁。
统一后的越共领导层很快把“人口回升”列入国家级战略。与苏联派来的经济专家谈判时,越方代表曾坦率地说:“要建设社会主义,先得有人。”出路无非两条:把生孩子变成公共任务;让存量男性最大化“利用”。于是,一系列看似夸张、实则残酷的举措被摆上台面。
先是年龄门槛被大幅降低。1976年颁布的婚姻法允许16岁女性、18岁男性登记。乡村里办集体婚礼成了常态,队长在场,证婚人是民兵排长,一张红纸、一碗米酒,婚事就算定了。接下来是经济刺激,现金、稻谷、布票、学杂费减免,和“你多生我多奖”的阶梯奖金挂钩——第三胎抱回家,第二天就能领到几公斤大米;第六胎以上,乡里会给盖屋檐的瓦片。对缺粮的越南农民而言,这些实惠比政治口号更有吸引力。
然而,仅靠奖励难以弥补男女性别剪刀差。地方干部开始默许乃至推动“一夫多妻”。美萍省的退伍兵陈文雄当年二十七岁,失去左臂,却被分配了三位寡妇共同生活。村里人戏称他“陀枪帅哥”,羡慕者有之,也有人暗暗感到凄凉。女人们轮番进出他的茅屋,目标只有一个——生下健康的孩子。陈文雄的长子出生后,他被评为“战功连同人口贡献双优”,大队还奖了一头肥猪。
对不配合的人,压力更直接。胡志明市一家国营纺织厂的女工黄碧莲因不愿第三次怀孕,被厂里调去最辛苦的夜班,月底绩效奖金全扣。她去找工会理论,被告知“革命需要人,你先上前线再来讲条件”。几个月后,她妥协了。正如当年的标语:“子弹打出去要补回来!”
最激进的做法出现在中部高原。广治省某乡每月举行“妇女例会”,妇女必须携带计生手册,记录生理周期。若两年未添新丁,就得解释缘由。有人试图躲进深山,结果还是被民兵抬回。当地老人至今记得,大喇叭里曾播放“每个妇女都是民族的摇篮”这样的口号,响彻田野。
在此氛围下,生育率飙升。世界银行的数据印证了这一点:1975年前后,越南妇女总和生育率约6.4;十年后仍保持在5个以上。人口从四千余万蹿升至近七千万。国家庆功会上,获得“英雄母亲”称号的,有人怀抱十一二个孩子接受鲜花。那一幕被摄影师记录在案,成为官方宣传册的封面。
只是高企的出生率背后,伴随无数女性的隐痛。医疗条件濒于崩溃,许多农村接生只能倚赖消过毒的竹刀和滚水。产褥热、产后大出血夺走了成百上千女性的生命。还有不少儿童在疟疾和营养不良中夭折,统计局1983年公布的婴儿死亡率高达每千名新生儿79人。
国际环境也在改变。冷战后期,援助缩减,粮食短缺再度显山露水。1990年,越共中央提出“计划生育是长期国策”,标语改口:“每个家庭两个孩子,生活才会美好。”那一年《婚姻家庭法》修订,明确禁止一夫多妻,并把屡犯者列入治安管理范围。曾被夸为“英雄母亲”的阮太婆一下子失去了补贴,家里十口人只领到原本一半的粮票,老太太去省城上访无果,只能带着长子进山种咖啡。
从高压催生到限制生育,政策拐弯让基层干部无所适从。南部湄公河三角洲一名乡长对记者抱怨:“头疼,昨天还逼着大家生,今天又要我们劝少生。”这种尴尬折射出国家对人口数量与经济承载力的长期博弈。数据显示,2000年前后,越南总和生育率跌破3。到了2010年,人口稳定在约8800万。联合国预测四十年后或将趋于平稳,增速回落。
当下的越南女性仍需面对余波。一些老年妇女因早年连年生产留下慢性病,背驼腰弯;她们的女儿辈则在城市化浪潮中奔走,想把小家庭的日子过得轻松,却又背负照顾弟妹的责任。学者阮青海在《战后越南的人口与社会变迁》中写道:“国家机器可以动员子宫,却难以回填记忆。”
回到河内那家妇产医院,墙上的红字早已粉化剥落,新式育儿宣教板替代了旧标语。医生们忙着推广三十岁以后再生育的观念,年轻夫妻则把注意力放在城市房价和子女教育上。对他们来说,祖母辈的“人口恢复运动”像一段遥远而沉重的故事,谈起时常伴随着摇头和惊叹,但更多人选择沉默。
战火早已停歇,废墟上的尘土也长出了青草。越南人口突破一亿的那天,电视台反复播放庆典画面,主持人只字未提半世纪前那些被迫参加“任务”的妇女。她们的人生,被淹没在数字洪流里,却也是这条人口曲线的暗影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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