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盛夏,蒙阴山脚的庄稼正绿,宁祥勋扶着病榻上的妻子,轻声说了句:“别担心,我在。”妻子点点头,复又闭目养神。这一年,他四十四岁,正值壮年,却已遍体旧伤。就在几个月前,他向粮食局交了辞职申请,理由只有一句:家里需要人。领导没多问,批准后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回到老家种地。那时谁也没想到,这位黝黑沉默的中年汉子,曾在战火连天的五圣山顶挡住成排子弹,捂着血口硬撑到援兵赶到。
翻开时间的账本,宁祥勋生于1928年,山东胶州人。从“日本鬼子来了”这句儿时的恐惧开始,他对军旅生活带着几分天生的笃定。1947年,十九岁的他加入华东野战军,扛着步枪过黄河、下江南,先在鲁南拔掉碉堡,又在渡江战役中冲上上海外滩。到1949年冬天,全国大局已定,他已是班长。资历不算最老,胆子却够大,连里那些被敌火压得抬不起头的时刻,总能看见他猫着腰往前钻。
1951年7月,朝鲜战场急缺敢打敢拼的突击手。华东野战军抽调一百多名骨干跨过鸭绿江,宁祥勋在名单上。当时的尖刀班,不讲客套,只看三样:眼神够狠、臂力够硬、心脏够静。第一仗就发生在南江以北的山坳里。敌人炮火呜呜地砸下来,壕沟抖得像筛子,弹药却只剩半箱。宁祥勋把汽油桶抱进坑道,塞满炸药、滚石、铁钉,打火机“噼啪”一响,咬牙推了下去。巨响后,山腰腾起黑烟,敌人愣了几秒,没有继续上冲。班里的新兵说:“班长,这叫拼命。”宁祥勋嘴角一咧:“留命,去打下一仗。”
不久,上甘岭以南的五圣山成了关键点。坑道狭窄阴冷,不见天日。缺粮缺水更磨人。见战友干嚼树皮勉强充饥,他带了两名兵夜摸敌后,想找粮袋子。运气与危险常相依。有意思的是,刚翻过一片杉林,枪火亮起,子弹追着树皮飞溅。宁祥勋让那两名小兵撤,他自己贴树干反击,脖颈被机枪划开一道血口。枪声打烂了夜色,他手指伸进去抠出弹头,用撕烂的衣襟一缠,又转身去寻战机。忽然他背后“啪”地一声闷响,钢盔被掀飞,眼眶滚烫,世界旋转成一团黑。等再睁开眼,迷糊中只见模糊的脸庞凑近,他下意识摸腰包里的最后一颗手榴弹。连长急喊:“祥勋,是自家人!”这才放下手。
1952年春,他被送回长沙第三陆军医院。医生在病历上写:贯通伤、眼部损伤、弹片十余块。手术后,左眼视力终身模糊,右耳永远嗡响。他被评定为七级伤残。组织让他去军官教育学校深造,再调入西北某兵工厂。那些年,他每天与机床、钢花打交道,身上带着伤,腰还硬,活总是抢着干。“人闲了病才多”,他常挂在嘴边。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国家遭遇困难,兵工厂缩员。宁祥勋领到调令,下放到临沂蒙阴山区的粮所当所长。山里穷,他带着几名年轻人架起了石磨,教乡亲们区分优良种子,按时收储,尽量减少霉损。那几年,闹粮荒的地方不少,蒙阴却勉强保住了口粮,靠的是严格秤斤议价,也靠他夜里带人守仓。有人夜里打主意,他拎着捡来的日军刺刀护场,硬是吓退几拨人。
世事难料。1962年春,妻子得了重病,两个孩子尚小,家中无人照料。他向县里递交辞呈,回到胶州莱镇当起普通农户。日子清苦,可稻穗扬花时的稻香,能让他想起鸭绿江边的湿风,也算回味。
光阴风吹水过,转眼进入新世纪。2017年1月21日,《解放军报》记者踏雪来到他家。宁祥勋已八十九岁,守着瓦房、粮仓,还有墙上一排褪色军功章。老人两耳不好,只得贴近聆听。当记者请他回忆战场,他抬起袖子露出满是弹痕的臂膀,笑道:“这些洞,全是迎着子弹跑的。咱可没后退。”
战史里,上甘岭的炮火和坑道早被写成行文,但白纸上没有老兵的噩梦。夜深人静,他常猛地惊醒,摸向本已锈蚀的光荣弹;又在晨阳里怅怅四顾,似乎看见小王背着机枪从山雾里走来。记者问他还有什么想法,他没迟疑:“想找找那些在五圣山一块拼过命的弟兄,小王、小冯,还有几个名字记不住了,睡梦里常见到他们。”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倔强。
战争结束六十多年,志愿军战友天各一方。有人留在部队,有人成了厂矿工人,有人放下钢枪回到阡陌。岁月像无形的筛子,一场场病痛、一回回迁徙,把能够互通信息的人数筛得越来越少。宁祥勋写过多封信,请民政、退役军人事务部门帮忙寻找。信里既无豪言,也无索求,只附上一张泛黄的合影,背面用铅笔写着模糊的姓氏。
事实上,老战友聚首并不容易。上甘岭参战的三万志愿军,受伤、牺牲者过半。能够与宁祥勋共守五圣山的,生还者本就不多。更何况当年他所在连队成员大多来自北方农村,复员后各自返乡,信息渠道匮乏。前几年,部队档案部门曾尝试协查,找到的只是一纸“失联名单”。当时有人安慰他:咱们尽力了。老人却反问:“不找,怎么知道他们都不在了?”话音不高,却带着那股子在战壕里练就的坚韧。
2005年抗战胜利六十周年,北京举行老兵纪念活动,宁祥勋拄着拐杖,从胶州一路颠簸进京。会场上人声鼎沸,他揣着合影,一一询问。运气不差,坐在角落的花白老人自称冯德山——正是当年“老冯”。两人握手足足半分钟,周围掌声响成一片。可惜,那天没找到小王,至今生死未卜。这份遗憾,一直压在宁祥勋心口,他常说:人这一辈子,能遇到愿意为你挡子弹的兄弟,不容易。
值得一提的是,多年前医生劝他换人工晶体,他摇头:“能看清家门就够。”可找战友,视力又成了难题。他的办法很质朴:逢年过节让孙子在网上留言、发寻人启事,还保存着那张旧照片,怕阳光晒褪色,把它夹在作训帽里,几个月拿出来晾晾潮气,再放回去。
在外人看来,他的身世已足够传奇:十九岁的青年兵,二十多岁顶着弹片归国,三十多岁与机床为伴,四十多岁挑起家庭担子。历史叙事往往钟情战功,忽视寂寥。宁祥勋真正放不下的,却是一句“班长在前头”。那声呼喊,像钉子钉在他记忆深处。
如今,他已耄耋。胶州的冬夜冷,北风卷着海腥味灌进屋檐。村卫生室医生隔三差五来量血压。一次量完,医生给他披上棉袄,问起往事。他摆手:“老了,身子骨不行啦,可脑子里那些事,一点没忘。”窗外犬吠,他偏头细听,仿佛战友召唤。
如果有人经过莱镇老街,会看见一位白发老兵坐在门口晒太阳,膝上摊着那张珍贵的黑白合影。一阵风吹起,他抬手按住照片角,眼神掠过远处麦田。究竟还能不能再见一面?没人知道。只能说,那份惦念像石头一样沉,却也像火种一样亮,在他的余生里,始终没有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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