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2月2日傍晚,黄河茅津渡北岸气温跌到零下十度,修筑风南公路的第三连刚收工。伙房里高粱米粥咕嘟作响,工友们端着搪瓷碗埋头扒饭,谁也没料到一场危机正沿着饭勺蔓延。不到半小时,呕吐声此起彼伏,几张年轻面孔已经泛青。
“三排排长李忠年”的声音划破夜色:“大伙别慌,先把症状报上来!”他话音刚落,就咬到一粒暗红色晶体。一试味,舌尖发麻——砒霜。张店公社的夜空瞬间冷到骨子里。
连部立刻派两名体力尚好的民工翻山报信,县委在七点零五分接到电话。第一书记郝世山放下茶杯:“会议暂停!救人要紧。”他抓起大衣冲出门,医护人员、司机、公安干警同时集合,三辆载重卡车直奔现场。
县医院无法对症,只能灌绿豆甘草水、注吗啡,效果甚微。医生解克勤皱眉:“二巯基丙醇,四十八小时内若打不上,就麻烦了。”平陆仓库里一支都没有,运城仅余十二支,远水不解近渴。
深夜,县里再打长途。电话线另一端,北京八面槽特种药店灯火通明。值班员老胡一句话搁下听筒:“给我把库房钥匙找来,药必须今晚装车。”可药品存放在三十里外的总仓。王英浦蹬着三轮,呼啸穿过崇文门大街,一路上大喊:“让一让,救命的药!”
卫生部随即向民航、空军两路发电。民航航线排不开,空军第八运输飞行团接令,机长周连珊确认机型:伊尔-14。二十时许,胜利牌轿车抵达机场,木箱里是一千支二巯基丙醇,外贴照明灯泡防夜间遗失。
22点57分,飞机冲入云层。既无地面导航,也无无线指引,全靠目测。平陆方面在黄河湾外找了块麦田,四堆谷草泼上柴油。23点30分,空军地面联络员来电:“七分钟后到达,准备点火。”火光腾起,黄河两岸亮成金线。飞机降到五百米,药箱连同白色降落伞被推出舱门,挂灯在夜空里像颗流星。
群众挥舞手电追着伞包奔跑。司机沈亮宽一脚油门,五十里山路只用了四十分钟。2月3日零点二十五分,第一针二巯基丙醇推入静脉,心率、瞳孔、血压同步回升,医护们长舒一口气。天快亮时,六十一位民工全部脱险。
谁投的毒?公安与法院联合调查连夜审锅、筛米、访谈。灶间角落检出残余砒霜,排查范围锁定到能够接触伙房的十一人。2月4日黄昏,张德才、回申娃被带走。前者曾任排长,因克扣工分被撤职,一肚子怨气;后者替他弄来半斤“红信”。二人供认不讳。3月初,平陆公审大会宣判死刑,当场执行。
事件并未就此淡出视野。同年2月28日,《中国青年报》刊发《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兄弟》,报道详细刻画了空投全过程,引起强烈反响。随后的一个月,全国报刊、广播连篇累牍,统计有六百余篇文章、诗歌提到“阶级兄弟”四字。
三十六年后,1996年北京西站迎来十位当年获救的老工友,他们胸前佩戴“六十一个阶级兄弟赴京慰问团”红绶带。老工友方保国看到药店新招牌,拉着店员的手笑道:“当年那一针,下针准,救了命。”
救援的每一步并不传奇,却全靠人情与担当撑起。从平陆的土路到北京的跑道,再到夜空里的四把火,庞大的国家体系与普通人的肌肉臂膀同步发力,才换来那句轻描淡写的“全部脱险”。在那年头,这样的故事并不少见,却总能提醒后来者:冷冽的风可以很大,人心的火可以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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