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嗡”的一声,在木头桌面上跳了一下。
我划开。
又是那种城乡结合部风格的震惊体标题。
“微信上发这3样东西,马上坐牢!别以为是玩笑,已经有人中招!”
发信人,我妈。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对面的李警官抬了抬眼皮,那双眼睛没什么波澜,像两口蒙着灰的深井。
“继续说。”他的声音也一样,没什么起伏,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我说:“我真的不知道。他就那么一说,我就那么一听。”
“哪一说?哪一听?”李警官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敲在我的心跳间隙里。
“就……就说他搞到一批好东西,问我有没有兴趣。”
“什么好东西?”
“我怎么知道!”我有点烦躁,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八度,“大哥,我要是知道,我现在还在这儿跟你喝茶?”
李警官没理会我的火气,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吹了吹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你那个朋友,叫什么?”
“王德发。”
“噗——”
李警官一口茶没咽下去,喷了出来,喷得对面的记录员小姑娘一脸错愕。
他赶紧抽了两张纸,胡乱擦着嘴和桌子,脸上难得有了一丝活人的表情,像是有点尴尬,又有点想笑。
“什么?”
“王、德、发。”我一字一顿,加重了语气,好像这样就能增加这个名字的可信度。
“What the f…?”小警员在一旁小声嘀咕,被李警官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身份证上的名字?”
“是啊。”我摊了摊手,“他爹妈估计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觉得这名儿特洋气。”
李警官的嘴角抽了抽,他把那张被我“嫌弃”的身份证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的男人,顶着一头城乡结合部最流行的黄毛,瘦得像根电线杆,咧着嘴笑,露出两排被烟熏得焦黄的牙。
“就是他。”我确认道。
“你们怎么认识的?”
“打游戏。”
“什么游戏?”
“就那个……枪战的,一堆人跳飞机那个。”
“哦。”李警官点点头,“‘吃鸡’。”
我有点意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快五十岁的老古板还知道这个。
“对,吃鸡。”
“你俩经常一起玩?”
“也不是,就……偶尔。”我含糊其辞。
事实上,我和王德发几乎天天泡在一起,从下午到凌晨,整个网吧都能听到我俩的鬼吼鬼叫。
“落地三级头!发哥牛逼!”
“我靠!谁他妈打我!扶我一下!发哥!”
“别管他,让他死,快,舔包!”
那段日子,现在想起来,像一场劣质的梦。
“他跟你说,搞到一批‘好东西’,具体是什么时候?”
“上个星期……三?还是周四?我记不清了。”
“好好想。”李警官的语气重了一点。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那天的细节。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网吧那层油腻腻的窗户照进来,把空气里浮动的灰尘照得一清二楚。
王德发叼着烟,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突然,他把耳机一摔,凑了过来。
“兄弟,想不想搞笔大的?”他神秘兮兮地说,嘴里的烟味差点把我熏个跟头。
“什么大的?”我正专心致志地舔包,头也没抬。
“好东西。包你满意。”
“什么玩意儿?军火还是白粉?”我开玩笑地说。
他嘿嘿一笑,没承认也没否认,那张瘦削的脸在烟雾缭绕中显得格外诡异。
“反正,有兴趣的话,晚上老地方见。”
“我说了,我不知道!”我把那段记忆从脑子里甩出去,“他那个人,嘴里没几句实话,我当时以为他又在吹牛逼。”
“老地方是哪里?”
“城中村,他租的那个破房子。”
“你去过?”
“去过一两次,帮他搬过东西。”
“搬什么?”
“就……一些箱子,挺沉的,他说是什么游戏机,从国外进的。”
李警官和旁边的小警员对视了一眼。
那种眼神,我熟悉。
就像猫看到老鼠,屠夫看到猪。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我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我几乎是喊出来的,“他给了我五百块钱搬家费!就五百!我要是知道是犯法的东西,我能为了五百块钱玩命?”
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回荡,显得特别滑稽。
是啊,五百块。
当时我还挺高兴,觉得这钱挣得轻松。
现在想来,那五百块,像一个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口发疼。
李警官没再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那层厚重的窗帘。
下午的阳光涌了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已经下午了?
我进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你先在这里待着,冷静一下。”李警官的声音从光亮处传来,听着有些遥远,“我们查证一下你说的东西。”
门“咔嚓”一声锁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瘫坐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
事情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我叫张伟,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普通到扔进人堆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三流大学毕业,在一个半死不活的公司里当设计,每天的工作就是把甲方的“logo放大一点,再大一点”和“用五彩斑斓的黑”这两种抽象需求具象化。
工资不高,头发掉得倒是挺快。
女朋友也因为我买不起市中心那个八万一平的鸽子笼,跟一个开宝马的秃头跑了。
她说:“张伟,你是个好人,但是……我想要的生活,你给不了。”
我当时还能说什么?
只能强撑着笑脸,祝她幸福,然后一个人跑到天桥上,吹了一晚上的冷风。
从那以后,我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彻底躺平了。
上班摸鱼,下班“吃鸡”。
游戏里的世界多好啊。
没有KPI,没有房贷,没有瞧不起你的丈母娘。
你可以是战神,可以是英雄,可以开着吉普车在地图上横冲直撞,把所有不顺眼的人全都干掉。
王德发,就是我在那个世界里认识的“战友”。
他技术很菜,但特别会说。
“兄弟,你这枪法,不去打职业扬名立万,窝在这里屈才了!”
“兄弟,别灰心,这把是意外,下把我带你飞!”
“兄弟,借我点钱买个皮肤,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你。”
他的工资,好像永远在下个月。
我借给他的钱,也像泼出去的水,连个响声都没有。
但我没在意。
反正,在游戏里,他是唯一一个把我当“神”一样崇拜的人。
这种感觉,比什么都重要。
直到那天。
他发来的那条微信。
“兄弟,真搞到好东西了。图片.jpg。有兴趣没?”
我点开那张图片。
一堆花花绿绿的药片,像糖豆一样,堆成一座小山。
旁边还放着一张纸,上面用红笔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狂欢”。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孙子又在搞什么鬼?
P图技术这么烂,还想来骗我?
我回了他一个“?”
他秒回:“正品!刚到的货!一克就能让你爽上天!”
后面还跟了一个“你懂的”的猥琐表情。
我当然懂。
我虽然没吃过猪肉,但总见过猪跑。
电影里,电视里,这种东西的下场,哪个是好的?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心脏“砰砰”直跳。
我不是傻子。
我知道这东西碰不得。
我立刻回了一句:“你疯了?赶紧删了!”
然后,我做了一个这辈子都让我后悔的决定。
我把他拉黑了。
我以为,只要我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就跟我没关系了。
我太天真了。
拉黑王德发之后,我过了两天提心吊胆的日子。
上班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我。
下班回家,连游戏都不敢打,生怕王德发通过什么渠道找到我。
我像一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我吓出一身冷汗。
两天后,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渐渐放下了心。
也许,王德发只是在吹牛逼。
也许,他只是想测试一下我。
也许……
我找了一万个理由来安慰自己。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我继续每天对着电脑,把“五彩斑斓的黑”变成现实。
继续吃着楼下十五块钱一份的猪脚饭。
继续在深夜里,一个人对着天花板发呆。
就在我快要忘记王德发,忘记那张“糖豆”图片的时候,警察找上了门。
那天,我正在公司加班,改一个已经改了十八遍的设计稿。
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在同事们好奇的目光中,走到了我的工位前。
“张伟?”
“是我。”
“跟我们走一趟。”
我当时就蒙了。
我犯什么事了?
我偷税漏税了?我嫖娼了?还是我随地吐痰被监控拍到了?
我脑子里一团浆糊,稀里糊涂地就跟着他们走了。
然后,我就坐到了这里。
这个四面都是白墙的房间。
对着眼前这个叫李警官的男人。
“你想起来了?”
李警官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该说什么?
说我早就知道王德发在贩毒,但我因为胆小,因为懦弱,选择了视而不见?
说我明知道那是火坑,却没有拉他一把,反而把他推得更远?
说我……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一个自私自利的懦夫?
“看来,你想起来了。”
李警官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
“那张图片,你收到了吧?”
我沉默了。
沉默,就是默认。
“为什么不报警?”
是啊,为什么不报警?
当时,我的手指明明已经放在了“110”那三个数字上。
可是,我犹豫了。
我在怕什么?
怕王德发报复我?
他一个瘦得像电线杆一样的瘾君子,我一拳就能把他打趴下。
怕警察找我麻烦?
我是举报人,我是有功之臣,他们为什么要找我麻烦?
我到底在怕什么?
现在,我明白了。
我怕的,不是王德发,也不是警察。
我怕的,是麻烦。
是打破我现在这种“稳定”生活的麻烦。
我习惯了忍气吞声,习惯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以为,只要我把头埋在沙子里,那些危险和丑恶,就都与我无关。
我错了。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我……我当时以为是开玩笑的。”我找了一个连自己都不信的借口。
李警官笑了,笑得很冷。
“开玩笑?张伟,你也是读过大学的人,你应该知道,有些玩笑,是开不得的。”
他顿了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王德发,在你拉黑他之后,又联系了三个人。”
“一个,是他的下线,一个二十岁刚出头的大学生,因为这批‘货’,在宿舍里吸食过量,死了。”
“一个,是他以前的‘兄弟’,因为分赃不均,被他捅了三刀,现在还在ICU里躺着。”
“还有一个,是个十六岁的女孩,被他骗了,以为那只是普通的‘聪明药’,可以提高学习成绩。现在,她这辈子都毁了。”
李警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插进我的心脏。
我看着那张纸上冰冷的文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死了……
ICU……
毁了……
这些词,像一个个幽灵,在我眼前盘旋,尖叫。
“你知道吗?”李警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如果我们能早一点收到你的举报,哪怕只是早一个小时,那个大学生,可能就不会死。”
“那个女孩,可能还有机会回到课堂。”
“王德发,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砸在那张写满罪恶的纸上,晕开一团模糊的水渍。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哽咽着,像个一样,重复着这句苍白无力的话。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李警官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但你的‘不故意’,你的‘以为’,却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
“张伟,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我以为’。”
“只有‘后果’。”
是啊,后果。
我曾经以为,我只是一个旁观者。
我只是站在岸边,看着王德发一步步走向深渊。
我以为,只要我不下水,我就不会被淹死。
可我忘了,当我看到他走向深渊,却没有呼救,没有拉他一把的时候,我就已经成了他的帮凶。
我的沉默,就是罪恶的温床。
“我……我现在该怎么办?”我抬起头,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李警官看着我,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松动。
“把你知道的,关于王德发的一切,都告诉我们。”
“包括……那张图片?”
“对,包括那张图片。”
我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解锁。
点开微信。
从黑名单里,把那个我希望永远不要再见到的名字,放了出来。
然后,我找到了那张图片。
那座由“糖豆”堆成的小山,在手机屏幕上,显得那么刺眼,那么邪恶。
我把手机递给李警官。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递给了旁边的小警员。
“去做技术分析。”
“是!”
小警员拿着我的手机,快步走了出去。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和李警官。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你和王德发,除了‘吃鸡’,除了那张图片,还有没有别的联系?”
我摇了摇头。
“真没了。我就……就借过他几次钱,买皮肤。”
“多少?”
“几百块吧,我没细算。”
“转账记录有吗?”
“应该……有吧。”
“找出来。”
于是,我又拿回我的手机,在李警官的“监视”下,翻找着我和王德发的转账记录。
一笔,两笔,三笔……
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我自己都没想到,在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借给了他这么多钱。
五百,八百,一千……
最大的一笔,有三千。
“你可真是个‘好兄弟’。”李警官看着那些记录,语气里充满了讽刺。
我苦笑。
是啊,我就是这么一个“好”人。
一个为了所谓的“兄弟情”,为了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就可以闭着眼睛往火坑里跳的。
“这些钱,他用来干什么,你知道吗?”
我摇了摇头。
“我以为……他就是手头紧,想买点游戏装备。”
“游戏装备?”李警官冷笑一声,“你看看他给你转账的时间。”
我凑过去看。
凌晨两点,三点,四点……
全是这种阳间人睡觉,阴间人蹦迪的时间。
“这个时间,你觉得,他是在网吧,还是在别的地方?”
我明白了。
毒瘾发作的时候,是没有时间概念的。
而我,就是那个在他最需要“燃料”的时候,给他递上火把的人。
我感觉一阵恶心,冲到墙角的垃圾桶旁,哇哇大吐。
可我什么都吐不出来。
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在灼烧着我的食道。
李警官没有催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等我吐完了,他递给我一张纸巾。
“擦擦吧。”
“我……”我接过纸巾,声音嘶哑,“我是不是很没用?”
“是。”
李警官的回答,简单,直接,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的胸膛。
“但是,”他话锋一转,“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关键是,犯了错之后,要懂得怎么弥补。”
“我……我还能弥补吗?”
“可以。”李警官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帮我们,抓住他。”
抓住他。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脑海。
是啊,抓住他。
不能再让他去害人了。
不能再让我自己,活在愧疚和恐惧里。
“我……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李警官说,“你不是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吗?现在,给他发条微信。”
“发……发什么?”
“就说,你对他说的‘好东西’,有兴趣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这是让我去当诱饵?
我看着李警官,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点开玩笑的成分。
但是,没有。
他的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一场追悼会。
“我……我能拒绝吗?”
“可以。”李警官说,“这是你的权利。但是,张伟,你想清楚。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可以为自己,也为那些被害的人,做点什么。”
“如果你现在走出这个门,你可能一辈子,都要背负着这个十字架。”
“你每次闭上眼睛,都会看到那个死去的大学生,那个躺在ICU里的兄弟,那个被毁掉一生的女孩。”
“你……睡得着吗?”
我睡不着。
这几天,我没有一个晚上是睡踏实的。
闭上眼,就是王德发那张诡异的笑脸。
就是那堆花花绿绿的“糖豆”。
我怕了。
我真的怕了。
“好。”我咬了咬牙,像是做了一个天大的决定,“我答应你。”
李警官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虽然很淡,但我看得出来,那是发自内心的。
“好样的。”他说,“我就知道,你小子,还没坏到骨子里。”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我来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在李警官和他的同事们的“指导”下,我开始和王德发“聊天”。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要经过他们的反复推敲。
“兄弟,在吗?”
这是第一句。
要显得自然,随性,就像平时打招呼一样。
过了大概十分钟,王德发回了。
还是那个熟悉的问号。
充满了警惕和怀疑。
“我这边的警察,都他妈以为我傻。”一个年轻的警员吐槽道,“这不就是摆明了告诉对方,‘我被抓了,快来救我’吗?”
李警官瞪了他一眼。
“闭嘴。按计划行事。”
然后,他对我点了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打出了第二句话。
“上次你说那个东西,还有吗?”
这句话,是关键。
不能太直接,也不能太含蓄。
要让他觉得,我只是一个贪小便宜,又有点好奇心的小市民。
又是一阵漫长的等待。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会不会不上钩?
他会不会已经发现我是在骗他?
“滴滴。”
手机响了。
王德发回了。
“你不是说那是犯法的吗?”
后面还跟了一个“鄙视”的表情。
“有戏!”旁边的警员兴奋地小声喊道。
李警官也很高兴,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记住,自然一点,别让他看出破绽。”
我点了点头。
手心里的汗,已经把手机后盖都浸湿了。
“我这不是……最近手头有点紧嘛。”
“生活压力大,想找点刺激。”
“你懂的。”
这几句话,是我自己想的。
因为,这确实是我的真实想法。
我想,这也是很多像我一样的人,会走上歧途的原因。
生活太苦了,所以,想找点“甜头”。
哪怕,那“甜头”是毒药。
王德发那边,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他回了。
“你要多少?”
成了!
我几乎要跳起来。
旁边的警员们,也都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先来一点试试。”我按照李警官教我的,回复道,“东西好的话,以后长期合作。”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老地方见。”
时间,地点,都敲定了。
明天晚上,九点,城中村,他租的那个破房子。
“太好了!”
“这孙子,终于要落网了!”
“小张,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了!”
同事们纷纷向我表示祝贺。
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冰冷的文字,感觉自己像一个刽子手。
一个亲手把自己的“朋友”,送上断头台的刽子手。
虽然,我知道他是罪有应得。
但我的心里,还是堵得慌。
“怎么了?”李警官看出了我的异样。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很快,你就会觉得,这比什么都真实。”
李警官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去布置抓捕计划了。
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霓虹,开始一盏盏亮起。
五光十色,璀璨夺目。
但我却觉得,那光,怎么也照不进我心里。
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
我没去公司,也没回家。
我就像一个孤魂野鬼,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我走过我们以前经常去的那个网吧。
门口的招牌,还是那么鲜艳。
“超神网络会所,你的电竞梦想,从这里起航。”
我笑了。
我的电竞梦想,大概是坠机了。
我又走过那座我曾经吹过一晚上冷风的天桥。
桥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为了生活,奔波劳碌。
他们会像我一样,因为一时的懦弱和糊涂,而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的人生,将不再一样。
晚上八点,我按照约定,来到了城中村。
这里,是这个城市的另一面。
阴暗,潮湿,混乱。
狭窄的巷子里,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垃圾。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食物腐烂和下水道混合的恶臭。
我强忍着恶心,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王德发租的那个房子走去。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农民房,外墙上爬满了青苔。
我走到二楼,最里面的那个房间。
门上,用红色的油漆,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
我敲了敲门。
三长两短。
这是我们以前约好的暗号。
意思是,“开门,送人头的来了。”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王德发的脸,从门缝里露了出来。
他比我上次见他,又瘦了一圈。
眼窝深陷,脸色蜡黄,活像一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
“兄弟,你来了。”他看到我,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焦黄的牙。
“发哥。”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进来吧。”
他把我让了进去,然后迅速地关上了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勉强能看清屋里的轮廓。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还有,满地的烟头和泡面盒子。
“随便坐。”王德发指了指那张看起来随时都会散架的椅子。
我没坐。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东西呢?”
“别急嘛。”他嘿嘿一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你先让我看看钱。”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里面,是李警官他们准备好的一万块钱。
“都在这儿了。”
王德发接过信封,抽出一沓,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那副陶醉的样子,就好像那不是钱,而是什么绝世美味。
“嗯……还是新票子的味道,好闻。”
他一边数钱,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兄弟,不是我说你。你早该想通了。人生在世,活得那么累干嘛?及时行乐,才是正道。”
“你看我,虽然没钱,没房,没车。但是我活得开心啊。”
“想睡就睡,想玩就玩。多自在。”
我看着他那张被毒品侵蚀得不成人形的脸,突然觉得很可悲。
他以为自己是神仙,其实,他只是一个被欲望控制的木偶。
“发哥,”我忍不住开口,“收手吧。跟我去自首。”
王德发数钱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去自首吧。”我鼓起勇气,又重复了一遍,“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哈哈哈哈……”
王德发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流了出来。
“兄弟,你是不是加班加傻了?跟我讲这些有的没的?”
“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
他一边笑,一边把那个黑色的塑料袋,扔到我脚下。
“你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拿上钱,赶紧滚。”
我没有动。
“发哥,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王德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为我好,就是带着警察来抓我?”
我的心,猛地一紧。
他……他知道了?
“你……你在说什么?”我强装镇定。
“别装了。”王德发从身后,掏出了一把水果刀。
刀尖,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你一进村,我就发现了。”
“后面那几辆车,跟了你一路了吧?”
“说吧,他们给了你多少钱?让你这么卖力地出卖兄弟?”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这么警觉。
我更想不到,他会对我动刀子。
“发哥,你……你冷静点。”我一步一步地往后退,“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王德发逼了上来,刀尖几乎要抵到我的胸口,“那是哪样?你告诉我!”
“我……”
“砰!”
一声巨响。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几个黑影,闪电般地冲了进来。
“不许动!警察!”
“把刀放下!”
王德发愣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秒钟的迟疑,让他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一个矫健的身影,从侧面扑了过来,一个漂亮的擒拿,就把他按倒在地。
那把水果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腿一软,瘫坐在地。
一切,都结束了。
灯,被打开了。
刺眼的光,让我一瞬间有些恍惚。
我看到了李警官,看到了那几个年轻的警员。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小张,没事吧?”李警官扶起了我。
我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我的目光,落在了被两个警员押着的王德发身上。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喊。
只是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里,有怨恨,有不甘,有失望……
还有一丝,我不敢去想的……悲伤。
“为什么?”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为什么要出卖我?”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为什么?
为了正义?为了良知?
还是……为了我自己?
“带走!”
李警官一声令下。
王德发被押着,从我身边走过。
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张伟,你记住。”
“你永远,都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我的身体,猛地一僵。
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被带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李警官。
还有,满地的狼藉。
“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
“案子破了,你立了大功。”李警官拍了拍我的肩膀,“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们了。你可以回家了。”
回家。
多么温暖的一个词。
可是,我的家,又在哪里?
我走出了那栋破旧的农民房。
外面,下起了小雨。
冷冷的雨丝,打在我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被霓虹灯照得光怪陆离的城市。
突然觉得,自己和它,格格不入。
几天后,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是公安局寄来的。
里面,是一面锦旗,和一封感谢信。
锦旗上,写着八个烫金的大字:
“智勇双全,警民合作。”
我看着那面锦旗,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把它收进了柜子最底层,连同那封感谢信一起。
我不想看到它。
我怕,我会想起王德发。
想起他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你永远,都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是啊,我曾经,也是一个装睡的人。
现在,我醒了。
可是,代价,太大了。
生活,还要继续。
我辞掉了那份让我恶心的工作。
用我所有的积蓄,加上公安局发的奖金,在郊区租了一个小院子。
我开始种花,养草,学着画画。
我不再打游戏,也不再熬夜。
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我试着,把自己的生活,过成一首诗。
虽然,我知道,那首诗的底色,是灰色的。
我再也没有谈恋爱。
我怕,我给不了任何人幸福。
我怕,我的过去,会成为别人生命中,无法承受的重。
我开始在网上写东西。
写一些关于人性,关于选择,关于救赎的故事。
我把我和王德发的故事,也写了进去。
当然,我用了化名。
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到。
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从我的故事里,得到一些什么。
我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完成我的救赎。
前几天,我妈又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还是那种熟悉的震惊体标题。
“紧急通知!你微信里有这种照片的,赶紧删!已经有人被抓了!”
我点开。
里面,是一张打了马赛克的,关于淫秽物品的图片。
我笑了笑,退出了文章。
然后,我给我妈回了一句话。
“妈,以后别再发这种东西了。”
“遇到这种事,直接报警。”
“不要沉默,不要旁观,不要以为,那都与你无关。”
“因为,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我不知道,我妈能不能看懂。
但我知道,我自己,是真的懂了。
故事讲完了。
你可能会觉得,这个故事,有点平淡,有点矫情。
没有惊心动魄的枪战,也没有曲折离奇的反转。
就是一个普通人,犯了一个普通的错误,然后,用一辈子,去弥补。
但是,我想说的是。
我们大多数人,不都是这样的普通人吗?
我们没有主角光环,也没有超能力。
我们会在深夜里,因为一份改了十八遍的设计稿而崩溃。
会因为买不起一套房子,而被心爱的人抛弃。
会为了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去讨好一个自己根本看不起的人。
我们也会犯错。
会因为一时的贪念,一时的懦弱,一时的糊涂,而做出让自己后悔终生的事情。
关键是,犯了错之后,我们该怎么办?
是像王德发一样,一条道走到黑,在欲望的深渊里,越陷越深?
还是像我一样,虽然满身伤痕,但依然选择,向着有光的地方,艰难前行?
我不知道你的答案是什么。
我只知道,我的选择,是后者。
因为,我不想,再做一个装睡的人。
我不想,让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五彩斑斑的黑”。
我想,看到真正的,五彩斑斓的,明天。
最后,回到那个标题。
“微信上发这3样东西,马上坐牢!”
那3样东西,到底是什么?
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每个人心里,都应该有一条底线。
那条底线,叫法律,也叫良知。
任何时候,都不要去触碰它。
因为,你永远都不知道,那一步踏出去,你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别以为,是玩笑。
这个世界上,最开不起的,就是玩笑。
好了,不说了。
我要去给我院子里的花,浇水了。
它们,开得正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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