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虾得三百一斤吧?还是我们清清懂事,知道妈就好这口。”
王玉梅夹起一只晶莹剔透的醉虾,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餐桌上摆满了菜,清蒸东星斑,炭烤和牛,黑松露炖鸡汤,每一道都透着不便宜的气息。
叶清清坐在母亲旁边,涂着鲜艳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妈,这算什么呀,等下个月我们从日本回来,给你带神户牛肉,那才是好东西。”
“日本?”坐在餐桌另一头的高远抬起了头。
今天是岳母王玉梅的五十八岁生日,高远和妻子叶清雪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
叶清雪在厨房忙了整整一个下午,做了八个菜一个汤。
结果临到饭点,叶清清拎着两个精致的日料外卖盒子来了。
王玉梅当场就把女儿做的菜推到一边,把外卖盒子摆在正中央。
“对啊,姐没跟你说吗?”叶清清撩了下头发,手腕上的卡地亚手镯闪闪发亮,“我男朋友订的,全家日本七日游,下个月十号出发。”
高远看向身边的叶清雪。
叶清雪低着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没说话。
“全家?”高远又问了一句。
“当然啦,爸妈,我,姐,还有你。”叶清清说得理所当然,“不过高远哥,你得自己出机票和酒店钱,我男朋友只包我们四个人的。”
高远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日本旅游不便宜吧?”
“还好啦,我们定的都是五星级酒店,机票是商务舱,一个人大概两万左右。”叶清清轻描淡写地说,“高远哥,你不会连两万都拿不出来吧?我姐不是说你现在工资涨到一万五了吗?”
叶清雪终于抬起头,声音很小:“清清,高远他最近……”
“最近什么?”王玉梅打断了女儿的话,把筷子重重放在桌上,“清清男朋友好心好意请全家去旅游,这是多大的面子?你们不领情就算了,还推三阻四的。”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叶清雪连忙解释。
“那是什么意思?”王玉梅板着脸,“清清男朋友是开公司的,人家随便一单生意就几十万,请你们去日本玩是看得起你们。高远,你要是不想去就直说,别在这扫兴。”
高远握紧了手里的筷子。
餐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叶建国,高远的岳父,一直闷头吃饭,这时候抬起头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女儿,最终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吃菜。
“妈,高远他不是不想去。”叶清雪试图打圆场,“是我们最近手头有点紧,房贷这个月要还八千,车险也到期了,还有……”
“行了行了,别跟我算这些账。”王玉梅不耐烦地挥挥手,“哪个家庭没点开销?就你们家事多。清清男朋友说了,这次去日本,还要带我们去银座购物,给我买那个什么……爱马仕的丝巾,一条就好几千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瞟向高远,那眼神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你连两万都拿不出来,人家随便一条丝巾就几千。
高远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妈,你也别这么说高远。”叶清清看似在劝,语气里却全是炫耀,“高远哥是做互联网的,现在互联网行业不景气,能保住工作就不错了。我男朋友说了,他们公司最近在招人,保安一个月都开六千,高远哥要是哪天失业了,可以去试试。”
“噗——”王玉梅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叶清雪的脸一下子白了。
“清清,你怎么说话的?”
“我说的是实话啊姐。”叶清清一脸无辜,“现在工作多难找,我这不是在帮高远哥想后路嘛。”
高远深吸了一口气,放下筷子。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暂时还不需要。”
“那就好那就好。”叶清清笑得眼睛弯弯,“那日本的事就这么定了?高远哥,你这两万块钱,应该拿得出来吧?不会真要让我姐给你出吧?”
叶清雪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高远的手。
高远知道妻子的意思。
忍一忍,今天妈过生日,别闹得不愉快。
“我……”
高远话还没说完,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信人:周凯。
内容只有一行字:“老高,上次说的那个项目,明天早上十点,老地方见,有戏。”
高远的心脏猛地一跳。
周凯是他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投资公司做合伙人。
三个月前,周凯就找过高远,说有个特别稳的投资项目,回报率很高,但需要一笔启动资金。
当时高远手头只有家里留着应急的五万块钱,没敢答应。
“谁啊?吃饭还看手机?”王玉梅不满地说。
“一个同事。”高远收起手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同事?男同事女同事?”叶清清八卦地问。
“男的。”高远说。
“切,没意思。”叶清清撇撇嘴,转头又对母亲说,“妈,等下个月我们从日本回来,我给你带那个资生堂最高端的护肤品,一套要一万多呢,特别好用。”
“哎哟,花那钱干什么。”王玉梅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开了花。
“妈,这你就不懂了,女人就得对自己好点。”叶清清说着,有意无意地看了叶清雪一眼,“姐,你看你,皮肤都比以前差了,是不是又用那些几十块的超市货?”
叶清雪勉强笑了笑:“我觉得挺好用的。”
“好什么呀,一分钱一分货。”叶清清摇头,“高远哥,你也说说我姐,她现在可是老师,为人师表的,整天灰头土脸的像什么样子。”
高远感觉胸口有团火在烧。
他知道叶清雪用的护肤品,确实都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
一百块的水乳套装,能用三个月。
不是她不想用好的,是她舍不得。
家里的房贷、车贷、日常开销,大部分都是高远在还,叶清雪的工资基本都存起来,说是要留着以后生孩子用。
可这些,在岳母和小姨子眼里,就成了“没本事”、“不会赚钱”、“让老婆过苦日子”。
“清清,少说两句。”叶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餐桌瞬间安静了。
王玉梅瞪了丈夫一眼:“怎么,清清说错了吗?当姐姐的过得还不如妹妹,说出去我都嫌丢人。”
“妈!”叶清雪眼眶红了。
“哭什么哭,我说的是实话。”王玉梅越说越来劲,“当初让你嫁给小刘你不听,非要跟高远,现在好了吧?人家小刘现在开奔驰住别墅,你呢?结婚五年了还住九十平的小房子,开个破大众。”
高远的手指攥紧了。
小刘是叶清雪的高中同学,家里做生意的,当初追过叶清雪。
这是王玉梅每次数落高远时必提的一个人。
“妈,今天是你生日,咱们好好吃饭行吗?”叶清雪的声音带着哭腔。
“行行行,吃饭吃饭。”王玉梅夹了块和牛,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不再说话了。
但那眼神里的鄙夷,像针一样扎在高远身上。
接下来的饭吃得沉闷无比。
叶清清时不时地炫耀她男朋友又给她买了什么,又带她去了什么高档餐厅。
王玉梅则一边附和,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过高远。
叶清雪低着头,几乎没动筷子。
高远脑子里全是周凯那条消息。
有戏。
这两个字像有魔力一样,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吃完饭,叶清雪默默收拾碗筷去厨房洗。
叶清清翘着二郎腿在沙发上刷手机,王玉梅坐在旁边,母女俩有说有笑。
高远想进厨房帮忙,被叶清雪轻轻推了出来。
“你去陪爸看会儿电视吧。”
高远知道,妻子是怕他在厨房里听着外面的笑声,心里更难受。
客厅里,叶建国在看新闻,声音开得很小。
高远在他旁边坐下,递了根烟。
叶建国摆摆手:“戒了,你妈不让抽。”
高远自己也没点,把烟又收回去。
电视里在播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客厅里是叶清清夸张的笑声。
“妈,你看这个包好不好看?我男朋友说要给我买,我说太贵了不要,他非要买。”
“贵什么,女孩子就该用点好的。”
“就是,我也这么觉得。对了妈,等我们去日本,我带你去银座那家最大的商场,你想要什么随便挑,我男朋友买单。”
“哎哟,那多不好意思……”
高远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关上了玻璃门。
夜色已经深了,小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
他摸出手机,给周凯回了条消息。
“明天准时到。”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周凯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老高,想通了?”
周凯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嗯。”高远压低声音,“你上次说的那个项目,真的稳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周凯说,“这次是内部消息,一家科技公司要上市,我们有渠道拿到原始股,三个月,至少翻三倍。”
“翻三倍?”高远心跳加速了。
“保守估计。”周凯说,“不过门槛不低,最少五十万起步,你有多少?”
高远沉默了。
家里的备用金只有五万。
剩下的四十五万,要从哪里来?
“老高,机会不等人。”周凯听他不说话,催促道,“这次名额有限,我也是看在我们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才给你留了个位置。你要是没兴趣,我找别人了。”
“等等。”高远咬了咬牙,“我凑凑,明天见面说。”
挂了电话,高远靠在阳台栏杆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五十万。
翻三倍就是一百五十万。
扣除成本,净赚一百万。
有了这一百万,他可以提前还清一部分房贷,可以给叶清雪买她一直舍不得买的护肤品,可以……
可以不用在岳母和小姨子面前抬不起头。
可以不用听那些冷嘲热讽。
可以让叶清雪过上好日子。
高远握紧了拳头。
可是钱从哪里来?
家里的存款都在叶清雪那里,她肯定不会同意拿去做投资。
岳母那边更不可能借,不冷嘲热讽就不错了。
朋友……
高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通讯录,能借钱的没几个,能借几十万的更是一个都没有。
“高远。”
玻璃门被拉开,叶清雪走了出来。
她眼睛还有点红,但脸上已经挤出了笑容。
“怎么一个人在这?外面冷,进屋吧。”
“没事,透透气。”高远说。
叶清雪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叶清雪小声说。
“你道什么歉?”高远转头看她。
“我妈和清清……她们说话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叶清雪声音越来越低,“日本的事,你别管了,我不去就是了。”
“那怎么行?”高远皱眉,“妈都说了全家一起去,你不去,她又该说你了。”
“说就说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叶清雪苦笑,“总不能真让你出那两万块钱,咱们家什么情况,我心里清楚。”
高远心里一疼。
他伸手,想握住妻子的手,但想起那些规矩,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钱的事我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叶清雪摇头,“你的工资还了房贷车贷,剩下的也就够生活费。我卡里还有三万,是我攒的课时费,本来想给你换台电脑的,你先拿去用吧。”
“不用。”高远拒绝得很快。
那是叶清雪起早贪黑,周末补课攒下来的钱。
他不能用。
“高远……”
“我说不用就不用。”高远语气坚决,“钱的事你别管,我来解决。”
叶清雪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别做傻事。”
“我能做什么傻事?”高远勉强笑了笑,“放心吧,我有分寸。”
话是这么说,但高远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五十万。
对他来说,这是个天文数字。
回到客厅,叶清清和王玉梅已经准备走了。
“姐,那我们走了啊。”叶清清拎着新买的包,站在门口,“日本的事你好好考虑,机票酒店我都看好了,就等你和高远哥一句话。”
“嗯,路上小心。”叶清雪说。
“对了高远哥。”叶清清忽然转身,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高远,“差点忘了,这是给你和我姐的。”
高远接过来一看,是个精致的丝绒盒子。
打开,里面是两块手表,一男一女,表盘上有个他不认识的英文标志。
“这是……”
“我男朋友公司发的年会礼品,不是什么名牌,但戴着玩还行。”叶清清说得随意,“我男朋友说了,这种表他有一抽屉,用不完,让我拿给你们。”
高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年会礼品。
用不完。
施舍。
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打转。
“清清,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叶清雪连忙说。
“有什么不能要的?”王玉梅插话,“清清给你,你就拿着,姐妹之间客气什么。”
“就是,又不值钱。”叶清清摆摆手,“行了,我们走了,不用送。”
母女俩拎着大包小包走了。
门关上,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高远看着手里的表盒,金属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认出来了,这个牌子,一块至少五千。
年会礼品?
呵。
“高远……”叶清雪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高远合上表盒,放在鞋柜上。
“收起来吧,哪天缺钱了,可以拿去卖了。”
“你说什么呢。”叶清雪皱眉。
“我说真的。”高远转身往卧室走,“明天我可能要加班,不用等我吃饭了。”
“明天周六还加班?”
“嗯,项目急。”
高远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上,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周凯的消息。
有戏。
两个字像火种,在他心里烧了起来。
他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赵东。
他大学室友,现在在银行工作。
电话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高远?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赵东那边声音很吵,像是在KTV。
“东子,找你帮个忙。”高远开门见山。
“什么事?你说。”
“我想贷笔款,五十万,有没有办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五十万?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急用。”高远说,“放心,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我连本带利还你。”
“高远,不是我不帮你。”赵东压低声音,“现在贷款审查很严,你没抵押物,很难批下来。”
“我知道,所以才找你。”
赵东叹了口气。
“这样吧,我认识一个小贷公司的人,利息高了点,但放款快。你要真想借,我可以给你介绍。”
“多高的利息?”
“月息三分。”
高远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
五十万,月息三分,一个月利息就是一万五。
三个月四万五。
如果能翻三倍,这点利息不算什么。
但如果……
“高远,我劝你一句。”赵东说,“那家公司虽然合法,但利息确实高。你要是没急用,最好别碰。”
“我有急用。”高远说,“帮我联系吧,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高远坐在床边,感觉手心里全是汗。
他在赌博。
用五十万,赌一个翻身的可能。
输了怎么办?
输了,他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但如果不赌呢?
继续忍受岳母的冷眼,小姨子的施舍,妻子的委屈?
继续在每次家庭聚会时,被当成背景板,被拿来比较,被贬得一文不值?
继续看着叶清雪用几十块的护肤品,穿打折的衣服,在妹妹面前抬不起头?
高远闭上眼睛。
赌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高远准时到了和周凯约好的咖啡厅。
周凯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来了?”周凯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坐。”
高远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生过来,他要了杯美式。
“想清楚了?”周凯开门见山。
“想清楚了。”高远说,“但我需要时间筹钱,最多三天。”
“三天可以。”周凯点头,“不过老高,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投资有风险,虽然这次项目很稳,但谁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高远说。
“明白就好。”周凯合上电脑,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这次机会真的难得,那家公司是做人工智能的,技术很硬,上市是板上钉钉的事。原始股价格才五块,上市后至少翻五倍。”
“五倍?”高远心跳又加快了。
“保守估计。”周凯笑了笑,“我投了两百万,就等着三个月后退休了。”
高远看着周凯。
这个大学时代睡在他上铺的兄弟,现在已经完全变了样。
一身名牌西装,手腕上戴着劳力士,说话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自信。
“周凯,你为什么找我?”高远忽然问。
周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老高,你还是这么直接。行,我也不绕弯子。第一,你是我兄弟,有钱一起赚。第二,你现在缺钱,我知道。第三……”
他顿了顿,看着高远。
“我看过你做的产品,很有想法。等这笔钱赚到了,有没有兴趣来我这边?我们一起干。”
高远沉默了。
“不急,你慢慢考虑。”周凯靠回椅背上,“先把眼前的事办好。三天后,五十万,打到这个账户。”
他推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银行账号。
高远接过纸条,小心地收好。
“对了,这事别跟任何人说。”周凯叮嘱,“特别是你家里人。投资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知道。”
从咖啡厅出来,高远给赵东打了电话。
“东子,帮我约那个小贷公司的人,今天下午见面。”
“这么快就决定了?”赵东有些惊讶。
“决定了。”
“行,那我帮你约。不过高远,你可想好了,那利息不是开玩笑的。”
“想好了。”
挂了电话,高远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后,要么翻身,要么万劫不复。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叶清雪发来的消息。
“妈说晚上去外婆家吃饭,让我们也去。”
高远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
“好。”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外婆家在老城区,是个八十年代建的单位家属院。
高远和叶清雪到的时候,楼道里已经飘满了饭菜香。
叶清清那辆红色的奥迪TT就停在楼下,在周围一堆老旧自行车和电动车里,显得格外扎眼。
“清清已经到了。”叶清雪小声说。
高远“嗯”了一声,拎着路上买的水果和牛奶,跟在妻子身后上楼。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热闹的说话声。
“……那当然了,我男朋友说了,等我们从日本回来,就带我去看房,市中心那个新楼盘,一平要八万多呢。”
叶清清的声音隔着门都能听见。
高远推门进去。
客厅里坐满了人。
外婆坐在主位的藤椅上,王玉梅和叶建国坐在旁边,叶清清挨着母亲,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
还有个陌生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休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坐在叶清清旁边。
“哟,姐,高远哥,你们可算来了。”叶清清最先看到他们,笑着打招呼。
“路上堵车。”叶清雪说。
“快来坐快来坐。”外婆招呼道,老人今年八十二了,精神还不错。
高远把东西放在墙角,和叶清雪在沙发空位坐下。
“清清,这位是……”叶清雪看向那个陌生男人。
“哦,忘了介绍。”叶清清亲昵地挽住男人的胳膊,“这是我男朋友,陈文轩。文轩,这是我姐,这是我姐夫。”
陈文轩站起身,朝高远伸出手。
“姐夫好,常听清清提起你。”
他的笑容很得体,握手时力道适中,一看就是经常应酬的人。
“你好。”高远和他握了握手。
“文轩是开公司的,做进出口贸易。”王玉梅抢着介绍,脸上笑开了花,“一年能赚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
还是三千万?
高远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妈,你说这些干什么。”叶清清嘴上嗔怪,脸上的得意却藏不住。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都是一家人。”王玉梅说着,看向高远,“高远,你也跟文轩学学,人家比你大不了几岁,事业做得这么成功。”
“妈……”叶清雪想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王玉梅眼睛一瞪,“男人就得有事业,不然怎么养家糊口?文轩这样的,才叫有出息。”
陈文轩笑了笑,没说话。
高远感觉脸上的肌肉有些僵。
“行了,少说两句,吃饭了。”叶建国打圆场。
饭菜上桌,摆了满满一桌。
叶清清挨着陈文轩坐,不停地给他夹菜。
“文轩,你尝尝这个,我外婆的拿手菜。”
“文轩,这个汤可鲜了,我给你盛一碗。”
“文轩……”
高远闷头吃饭,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王玉梅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高远,日本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高远夹菜的手顿了顿。
“什么日本的事?”外婆问。
“妈,你还不知道吧。”王玉梅提高音量,“清清男朋友要请我们全家去日本旅游,五星级酒店,商务舱,可大方了。”
“哎哟,那得花不少钱吧?”外婆说。
“对文轩来说,小钱。”王玉梅摆摆手,“就是高远得自己出机票和酒店钱,两万块。高远,你这都考虑了几天了,还没考虑好?”
全桌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高远身上。
叶清雪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高远的手。
“妈,高远他最近工作忙,可能去不了。”叶清雪替高远回答。
“忙?能有多忙?”王玉梅放下筷子,“文轩也开公司,人家怎么不忙?该休假休假,该旅游旅游。要我说,你就是赚得少,不敢请假吧?”
“阿姨,您别这么说。”陈文轩开口了,语气温和,“姐夫做互联网的,现在是行业上升期,忙一点是好事。”
“还是文轩会说话。”王玉梅立刻换上一张笑脸。
高远抬头看了陈文轩一眼。
对方也在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姐夫,要是手头不方便,我可以先借你。”陈文轩微笑着说,“两万块,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你不用着急还。”
“不用了。”高远说。
“你看你,还跟文轩客气什么。”王玉梅说,“都是一家人,借就借了,等你什么时候宽裕了再还就是。”
“我说不用了。”高远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些。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叶清清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高远哥,文轩也是好意。”
“我知道。”高远放下筷子,“但真的不用。”
叶清雪在桌子底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行,你有骨气。”王玉梅冷笑一声,“那这两万块,你拿得出来吗?”
高远沉默了。
他拿不出来。
家里的存款在叶清雪那里,他不可能动。
那五十万,是他借的高利贷,明天就要打给周凯,一分都不能动。
“妈,高远他……”叶清雪想解释。
“你别说话。”王玉梅打断她,“我在问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高远。
外婆,岳父,岳母,小姨子,还有那个第一次见面的陈文轩。
高远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我……”
“拿不出来就别逞强。”王玉梅说,“让文轩先借你,去了日本好好玩,回来再慢慢还。多大点事,非弄得这么难堪。”
“阿姨,您别生气。”陈文轩又开口了,这次转向高远,“姐夫,我理解你的心情。男人嘛,都要面子。这样,这两万块,就当是我请你们的,不用还了。就当是我这个未来妹夫的一点心意。”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两块钱。
高远握紧了拳头。
“文轩,这怎么好意思……”王玉梅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却藏不住。
“应该的。”陈文轩说,“清清跟我说过,姐夫对她姐一直很好。这点小钱,不算什么。”
叶清清依偎在陈文轩身边,一脸幸福。
“高远,还不谢谢文轩?”王玉梅催促道。
高远抬起头,看着陈文轩。
对方的眼神里,除了那层温和的表象,底下是赤裸裸的施舍和轻蔑。
“不用了。”高远一字一句地说,“日本,我们不去。”
饭桌上安静得可怕。
叶清雪握着他的手,手指冰凉。
王玉梅的脸色沉了下来。
“高远,你什么意思?清清和文轩一片好心,你就这么不给面子?”
“妈,高远他不是这个意思……”叶清雪急忙说。
“那他是什么意思?”王玉梅猛地拍了下桌子,“请你去日本玩,还给你出路费,天大的好事,你还不领情?高远,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叶家欠你的?”
“我没有这个意思。”高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那你是什么意思?”王玉梅不依不饶,“你说啊!”
高远看着岳母,看着小姨子,看着那个一脸“我是为你好”的陈文轩。
他突然笑了。
“我的意思是,我不需要别人施舍。”
“施舍?”叶清清尖声说,“高远哥,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吧?文轩是好心好意,怎么到你嘴里就成施舍了?”
“难道不是吗?”高远反问,“两万块,对你男朋友来说不算什么,对我来说是两个月工资。他轻轻松松拿出来,我还要欠他一个人情。这不是施舍是什么?”
“你……”叶清清气得脸都红了。
陈文轩按住她的手,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姐夫,你误会了。我没有施舍的意思,只是觉得一家人,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楚。”
“一家人?”高远看着他,“陈先生,我们今天第一次见面,你跟我说一家人?”
陈文轩的笑容僵了僵。
“高远!”王玉梅站起来,指着高远的鼻子,“你怎么跟文轩说话的?人家好心好意,你倒好,狗咬吕洞宾!”
“妈!”叶清雪也站了起来,把高远拉到身后,“少说两句行吗?今天外婆过生日,非要闹得大家都不开心吗?”
“是我闹还是他闹?”王玉梅声音越来越大,“清清男朋友好心请客,他倒摆起架子来了!怎么,嫌两万块太少?要不要文轩再给你加两万?”
“妈,你别说了……”叶清清拉着母亲,眼睛却瞪着高远。
叶建国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都少说两句,吃饭。”
“吃什么吃!气都气饱了!”王玉梅甩开女儿的手,指着高远,“你今天必须给文轩道歉!”
高远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道歉?
他做错了什么?
因为没钱,因为拿不出两万块,因为不接受别人的施舍,所以他错了?
“我不会道歉。”高远说。
“你!”
“妈,算了。”陈文轩站起身,依然保持着风度,“姐夫可能心情不好,我能理解。今天外婆过生日,别为了这点小事闹得不愉快。”
他越是这样,越显得高远无理取闹。
王玉梅狠狠瞪了高远一眼,坐下了。
叶清雪拉着高远,小声说:“我们去阳台透透气。”
高远没动。
“高远……”叶清雪的声音里带着恳求。
高远看着妻子通红的眼眶,终于还是转身,跟着她去了阳台。
玻璃门关上,隔断了客厅里的声音。
但那些目光,那些议论,还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对不起。”叶清雪小声说。
“你道什么歉?”高远苦笑。
“我不该让你来的。”叶清雪低着头,“我知道我妈和清清说话难听,但我没想到……”
“没想到她们会当着外人的面,这么不给我留面子?”高远替她把话说完。
叶清雪不说话了。
夜色渐深,楼下有孩子在玩耍的笑声。
远处城市的灯光亮成一片。
“高远,那两万块,我卡里还有……”叶清雪小声说。
“不用。”高远打断她,“我说了,钱的事我来解决。”
“你怎么解决?”叶清雪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担忧,“高远,你别做傻事。日本我们可以不去,没关系的,真的。”
高远看着妻子。
叶清雪长得其实很漂亮,皮肤白皙,五官清秀。
只是这些年的操劳,让她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也失去了光泽。
她身上这件毛衣,还是三年前买的,袖口已经磨得起球了。
“清雪。”高远忽然说,“你相信我吗?”
叶清雪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信,我一直都信你。”
“那就够了。”高远说,“再给我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我让你过上好日子。”
叶清雪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不要什么好日子,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高远伸手,想替她擦眼泪,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进去吧,别让外婆担心。”
回到客厅,气氛依然尴尬。
王玉梅和叶清清坐在沙发上,低声说着什么,见他们进来,立刻不说话了。
陈文轩在和叶建国聊天,见高远出来,朝他点了点头。
外婆坐在藤椅上,朝高远招手。
“小高,来,坐外婆这儿。”
高远走过去,在外婆身边坐下。
老人握住他的手,手很干瘦,但很暖和。
“小高啊,别往心里去。”外婆小声说,“玉梅就那个脾气,说话直,没坏心眼。”
高远点点头。
他知道外婆是好意。
“你是个好孩子,清雪嫁给你,是她的福气。”外婆拍拍他的手,“日子是你们俩过的,别人说什么,别太在意。”
“我知道,外婆。”
“知道就好。”外婆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个红包,塞进高远手里,“这个你拿着,别让你妈知道。”
“外婆,我不能要……”
“拿着。”外婆按住他的手,“外婆没什么钱,这点心意,你收着。你和清雪好好的,外婆就高兴。”
高远看着手里薄薄的红包,心里一阵酸涩。
吃完饭,叶清雪帮着收拾碗筷,高远在客厅陪外婆看电视。
王玉梅和叶清清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时高时低,隐约能听到“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之类的话。
高远装作没听见。
九点多,高远和叶清雪准备告辞。
“这就走了?”王玉梅从阳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嗯,明天还要上班。”叶清雪说。
“行吧,路上小心。”王玉梅说完,转头对陈文轩和叶清清说,“文轩,你送送清清。”
“不用了妈,我开车来的。”叶清清说。
“那让你姐夫送送,这么晚了,一个人不安全。”王玉梅说。
高远看了岳母一眼。
从这里到叶清清住的地方,开车要四十分钟。
他和叶清雪住的方向完全相反。
“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叶清清说着,挽住陈文轩的胳膊,“文轩送我就行。”
“那也行。”王玉梅立刻笑了,“文轩,那就麻烦你了。”
“应该的,阿姨。”陈文轩礼貌地说。
送他们到楼下,叶清清坐进陈文轩的奔驰车里,车窗降下。
“姐,高远哥,那我们走了啊。”
“路上小心。”叶清雪说。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小区。
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
高远和叶清雪上了自己的车,一辆开了六年的老大众。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快到小区时,叶清雪忽然开口。
“高远,那五十万,你从哪里来的?”
高远心里一紧。
“什么五十万?”
“你别骗我。”叶清雪转过头看他,“你今天接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了。你要贷五十万,做什么投资,对不对?”
高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清雪,你听我解释……”
“你知不知道高利贷是什么?”叶清雪的声音在颤抖,“那些人会要了你的命的!”
“不是高利贷,是正规贷款。”高远说。
“正规贷款能三天就批五十万?”叶清雪提高了声音,“高远,你当我傻吗?”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
高远转过头,看着妻子。
叶清雪的脸上全是泪。
“清雪,你信我一次。”高远握住她的手,“就这一次。三个月,只要三个月,我一定能翻身。”
“如果翻不了呢?”叶清雪哭着问,“如果赔了呢?五十万,加上利息,我们要还到什么时候?”
“不会赔的。”高远说得很肯定,“周凯你记得吗?我大学同学,他现在做投资,很有门路。他跟我说,这次的项目稳赚不赔。”
“天下哪有稳赚不赔的买卖?”叶清雪摇头,“高远,我们不求大富大贵,就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行吗?把钱退了,我们不去日本,不跟我妈她们比,我们就过我们自己的日子,行吗?”
高远看着妻子哭红的眼睛,心里一阵刺痛。
但他想到了今天饭桌上的场景。
想到了王玉梅鄙夷的眼神,叶清清的炫耀,陈文轩施舍般的“好意”。
想到了叶清雪那件起球的毛衣。
“清雪。”高远说,“对不起,这次我不能听你的。”
叶清雪愣住了。
“我已经决定了。”高远松开她的手,重新启动车子,“钱我已经借了,明天就打过去。三个月后,我会连本带利还清。到时候,你想怎么骂我都行。”
叶清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三天,高远忙得脚不沾地。
他找了个出差的借口,在外面租了个短租房,白天上班,晚上研究周凯给他的项目资料。
那家科技公司叫“智创未来”,主打人工智能医疗影像诊断。
高远查了所有能查到的资料,公司的技术确实过硬,有几个专利很有价值。
周凯说的上市计划,也已经在证监会网站上看到了备案。
一切看起来都很靠谱。
第三天下午,高远把五十万打到了周凯给的账户。
周凯发来消息:“收到,等我好消息。”
高远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手心里全是汗。
接下来的一个月,高远过得提心吊胆。
每天都要看几十遍股市,关注“智创未来”的一切消息。
公司上市进度很顺利,已经过了初审。
周凯偶尔会发来消息,说一切正常,让他放心。
高远稍微松了口气。
但家里的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叶清雪不再跟他说话,每天早出晚归,回家就钻进卧室。
高远知道她在生气,但他没办法解释。
他只能等。
等三个月后,钱到账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期间,叶清清又组织了一次家庭聚会。
高远找了个加班的借口没去。
叶清雪一个人去的,回来时眼睛又红又肿。
“怎么了?”高远问。
叶清雪不说话,直接进了卧室,锁上了门。
高远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敲门。
他知道,一定是王玉梅和叶清清又说了什么。
但他现在没资格安慰她。
他还没成功,还没证明自己。
又过了一个月,“智创未来”上市进入了最后阶段。
周凯发来消息,说原始股已经翻了一倍,让高远沉住气,别急着套现。
高远看着账户里虚拟的一百万,心跳得飞快。
但他忍住了。
他要等翻三倍,不,五倍。
他要赚够一百五十万,还清贷款,还能剩一百万。
有了这一百万,他可以提前还清房贷,可以给叶清雪买她一直想要的那辆车,可以……
可以扬眉吐气。
但变故来得比想象中快。
那天是周五,高远加班到晚上十点。
刚出公司大门,手机响了。
是周凯。
“老高,出事了。”
周凯的声音很急,背景音很吵。
“什么事?”高远心里一沉。
“电话里说不清楚,老地方见,现在。”
电话挂了。
高远站在路边,夜风吹在脸上,冰凉。
他打了辆车,直奔和周凯常去的那个咖啡厅。
咖啡厅已经打烊了,周凯的车停在门口。
高远拉开车门坐进去。
“到底怎么了?”
周凯没说话,递过来一支烟。
高远接过,点燃,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智创未来的老板,跑了。”周凯说。
高远手里的烟掉在了腿上。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周凯。
“你说什么?”
“跑了,带着钱,跑到国外去了。”周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公司账上干干净净,一分钱不剩。上市的事,黄了。”
高远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我们投的钱……”
“没了。”周凯说,“一分不剩,全没了。”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报警了吗?”高远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报了,但人已经出境了,追回来的可能性不大。”周凯苦笑,“老高,对不起,这次我栽了,还连累了你。”
高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五十万。
加上利息,五十四万五。
三个月,一分不剩。
不,是负数。
他还要还高利贷,月息三分,一个月一万五。
三个月四万五。
他拿什么还?
“老高,你听我说。”周凯抓住他的肩膀,“我现在手头还有点钱,你先拿去应急。你放心,这事是我坑了你,我一定负责。”
“你怎么负责?”高远睁开眼睛,看着他,“五十万,你怎么负责?”
周凯沉默了。
“我还有套房子,卖了应该能还上。”他说。
高远看着周凯,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大学同学,现在眼睛里全是血丝,胡子拉碴,像老了十岁。
“你也投了多少?”高远问。
“两百万。”周凯说,“全副身家。”
高远不说话了。
他知道,周凯也完了。
两个人坐在车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直到车厢里烟雾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你先回去吧。”最后,周凯说,“钱的事,我会想办法。给我点时间。”
高远下了车,站在路边。
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叶清雪发来的消息。
“妈说周末去温泉酒店,清清男朋友请客,让咱们一起去。”
高远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
“好。”
温泉酒店在郊区,开车要一个半小时。
高远和叶清雪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到了。
叶清清穿着一身名牌运动装,戴着墨镜,正挽着陈文轩的手臂,在酒店大堂里指指点点。
“文轩,你看这装修,还不如我们上次去的那个五星级呢。”
“郊区嘛,将就一下。”陈文轩笑着说,看到高远他们进来,招了招手,“姐夫,姐,这边。”
高远走过去,手里拎着简单的行李包。
叶清雪跟在他身后,脸色不太好。
“怎么才来啊,我们都等半天了。”王玉梅从休息区的沙发上站起来,语气不满。
“路上堵车。”高远说。
“就你们事多。”王玉梅嘀咕了一句,转头对陈文轩又换上了笑脸,“文轩,房间都安排好了吧?”
“安排好了,阿姨。”陈文轩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房卡,“我和清清一间,叔叔阿姨一间,姐夫和姐一间,都是套房。”
“套房?”王玉梅眼睛一亮,“那得多少钱一晚啊?”
“不贵,一千八。”陈文轩说得轻描淡写。
“一千八还不贵?”王玉梅咋舌,“文轩啊,你看你,又破费了。”
“应该的。”陈文轩笑着说,“阿姨您难得出来玩,得住得舒服点。”
他说着,把一张房卡递给高远。
“姐夫,你们的房间在五楼,视野不错。”
高远接过房卡,塑料卡片在手里冰凉。
“谢谢。”他说。
“客气什么。”陈文轩拍拍他的肩膀,“走,先上去放行李,然后去泡温泉。我订了私汤,就我们一家人,安静。”
一家人。
高远听着这个词,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放好行李,一行人去了温泉区。
私汤是个独立的小院子,中间一个温泉池,热气腾腾。
王玉梅和叶建国换了泳衣出来,叶清清也换了一身性感的比基尼,挽着陈文轩下了水。
高远和叶清雪坐在池边,没下水。
“姐夫,姐,你们怎么不下来?”叶清清问。
“你们先泡,我们等会儿。”叶清雪说。
“等什么呀,一起下来呗。”叶清清撩了撩水,“文轩特意订的私汤,不下水多浪费。”
高远看了叶清雪一眼。
叶清雪摇摇头,小声说:“我不想泡。”
高远知道,她是没带泳衣。
或者说,是不想花钱买新的。
叶清雪那件旧泳衣,还是三年前买的,已经有些褪色了。
在这种场合穿出来,免不了又要被叶清清比较。
“我去买两件。”高远站起身。
“不用……”叶清雪想拉住他,但高远已经走出去了。
酒店商场在一楼,泳衣区挂着各式各样的泳衣。
高远看了一眼标价,最便宜的也要三百多。
他摸了摸口袋,钱包里还有五百块现金,是这个月剩下的生活费。
“先生,需要帮忙吗?”导购小姐走过来。
“两件泳衣,男女各一件,最便宜的。”高远说。
导购小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从最下面的架子上拿出两件。
“这件女士的一百八,男士的一百二,三百。”
高远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回走。
走到温泉区门口,他听到里面传来笑声。
是叶清清的声音。
“妈,你看文轩给我买的新项链,好看吗?”
“好看好看,这项链不便宜吧?”
“还行,三万多,蒂芙尼的。”
“哎哟,这么贵……”
高远站在门口,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疼。
他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买回来了?”叶清雪接过袋子,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去更衣室换了。
高远也换了泳裤出来。
叶清清瞥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但那眼神里的意思,高远读懂了。
廉价的泳裤,廉价的泳衣,廉价的他们。
高远下了水,温泉很热,但他感觉不到暖意。
叶清雪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姐夫,最近工作怎么样?”陈文轩忽然问。
“还行。”高远说。
“听说互联网行业最近不景气,好多公司都在裁员。”陈文轩说,“你们公司受影响了吗?”
“还好。”
“那就好。”陈文轩笑了笑,“要是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我说。我公司虽然不大,但安排个职位还是没问题的。”
“谢谢,不用了。”高远说。
“你看你,又客气。”陈文轩摇头,“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高远没接话,捧起水洗了把脸。
“对了,有件事要跟大家宣布。”叶清清忽然提高音量,从水里站起来。
水珠从她身上滑落,比基尼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和文轩,决定下个月结婚了。”叶清清笑着说,举起左手。
无名指上,一颗钻戒闪闪发光。
“哎哟!”王玉梅惊喜地叫出声,“这么大的钻戒!文轩,这得多少钱啊?”
“不多,三十多万。”陈文轩搂住叶清清的腰,“清清喜欢就好。”
“三十多万!”王玉梅眼睛都直了,“你们这些孩子,花钱真是大手大脚。”
话是这么说,但她脸上的笑容藏不住。
叶建国也笑了,拍了拍陈文轩的肩膀:“好,好啊,你们俩好好的。”
“恭喜。”叶清雪说,声音很轻。
高远也跟着说了句“恭喜”。
“谢谢姐,谢谢姐夫。”叶清清笑得更甜了,“对了,婚礼定在下个月十八号,在希尔顿酒店。姐,姐夫,你们可一定要来啊。”
“一定来。”叶清雪说。
“那就说定了。”叶清清重新坐回水里,靠在陈文轩身上,“对了姐夫,到时候你们打算包多少红包啊?”
高远愣了一下。
“清清,问这个干什么。”叶清雪连忙说。
“我就问问嘛。”叶清清嘟起嘴,“我同事结婚,她姐姐包了八万八呢。咱们是亲姐妹,应该不会比她少吧?”
温泉池里安静了几秒。
王玉梅看了高远一眼,又看了叶清雪一眼,没说话。
叶建国低头玩水,假装没听见。
陈文轩搂着叶清清,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有一丝玩味。
高远感觉水温好像突然变冷了。
“清清,我们……”叶清雪想说什么。
“八万八是吧?”高远开口了,“行,我们包。”
叶清雪猛地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惊讶。
“真的?”叶清清眼睛一亮,“姐夫,你可别骗我。”
“不骗你。”高远说。
“太好了!”叶清清高兴地搂住陈文轩的脖子,“文轩,你听见没,姐夫说要包八万八!”
陈文轩笑着点头:“听见了,谢谢姐夫。”
“不过姐夫,你可别打肿脸充胖子啊。”叶清清忽然又补了一句,“要是手头紧,少点也行,我们不会介意的。”
“不用。”高远说,“八万八,一分不会少。”
叶清清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姐夫,你可要说话算话。”
高远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温泉水汽氤氲,他却感觉浑身发冷。
八万八。
他去哪里弄八万八?
晚饭在酒店餐厅吃的,自助餐,一人三百八。
叶清清拿了一大盘龙虾和牛排,陈文轩端着两杯红酒。
王玉梅和叶建国也拿了不少,盘子堆得满满的。
高远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碗面条。
叶清雪也只拿了些蔬菜和水果,坐在他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
“姐,你怎么就吃这么点?”叶清清端着盘子过来,在高远对面坐下,“这龙虾可新鲜了,你不尝尝?”
“我不太饿。”叶清雪说。
“不饿也得吃点,三百八一位呢,不吃多浪费。”叶清清说着,叉起一块龙虾肉放进嘴里,“嗯,真不错。文轩,再去拿点。”
陈文轩起身去了。
王玉梅和叶建国也端着盘子过来了。
“高远,你怎么就吃碗面?”王玉梅看到高远的盘子,皱了皱眉。
“面条挺好的。”高远说。
“好什么呀,三百八的自助,你吃碗面?”王玉梅摇头,“真是不会过日子。你看看文轩,拿的都是好东西,那牛排,那龙虾,那才叫会吃。”
高远没说话,低头吃面。
叶清雪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腿。
高远知道她的意思。
忍一忍,吃完这顿就过去了。
但他忍不了。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王玉梅。
“妈,您觉得什么样的日子,才叫会过?”
王玉梅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您觉得我和清雪,该怎么过日子,才叫会过?”高远一字一句地问。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叶清雪紧张地抓住高远的手。
叶建国咳嗽了一声,想打圆场,但没开口。
叶清清也放下了叉子,看着高远,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陈文轩端着盘子回来,感觉到气氛不对,没说话,在叶清清旁边坐下。
“高远,你什么意思?”王玉梅板起脸。
“我的意思是,我和清雪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两万多,房贷八千,车贷三千,生活费水电煤气物业费,加起来又是好几千。剩下的钱,要存起来,要应急,要孝敬您和爸。我们不敢乱花钱,不敢吃三百八的自助,不敢买三十万的钻戒,不敢随随便便就包八万八的红包。”
高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桌子上。
“这叫不会过日子吗?这叫穷,叫没本事。但妈,我们花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干干净净,不偷不抢。我们住九十平的房子,开六年的老车,穿打折的衣服,但我们不欠任何人的,不觉得丢人。”
王玉梅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你这是在怪我?”
“我不敢怪您。”高远说,“我只是想告诉您,人和人不一样。陈文轩有钱,他可以随随便便花三十万买钻戒,可以随随便便请我们住一千八的套房,吃三百八的自助。但我们不行。我们的钱,是一分一分攒的,是一滴汗一滴汗赚的。我们花不起,也不想花这个钱。”
“高远,别说了……”叶清雪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姐,你让姐夫说。”叶清清忽然开口,脸上带着笑,“我还没听过姐夫说这么多话呢。”
高远看了叶清清一眼。
叶清清毫不示弱地回视他,眼神里全是挑衅。
“说完了?”王玉梅冷冷地问。
“说完了。”高远说。
“好,你说完了,该我说了。”王玉梅放下叉子,坐直身体,“高远,我告诉你,我从来没嫌你穷。我嫌的是你没志气!”
“你看看文轩,人家比你大不了几岁,自己开公司,有车有房,对清清也好。你再看看你,工作这么多年了,还是个小小的产品经理,一个月挣那点钱,连老婆都养不好。”
“清清结婚,包个八万八的红包,多吗?我告诉你,不多!你是她姐夫,是长辈,这是你应该做的!你拿不出钱,可以借,可以想办法,但你不能在这说这些没用的!”
“什么叫我们的钱是干净的?文轩的钱就不干净了?人家是正正经经做生意赚的!你自己没本事,还看不得别人好?”
王玉梅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
餐厅里其他客人都看了过来。
叶清雪低着头,眼泪一滴滴掉在盘子里。
叶建国拉了拉妻子的胳膊:“少说两句,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就看!我怕什么!”王玉梅甩开他的手,“我这是教他怎么做人!怎么,我说错了?”
“妈,您没说错。”叶清清接话,“姐夫,我妈也是为你好。男人嘛,就得有上进心,不能安于现状。你看文轩,他当年创业的时候,也欠了一屁股债,现在不也熬出来了?”
陈文轩适时地开口:“是啊姐夫,年轻人,吃点苦没什么。我当年最困难的时候,连泡面都吃不起,但我不也过来了?”
高远看着这一家人。
岳母的指责,小姨子的“好意”,陈文轩的“榜样”。
他突然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说话,不想解释,不想争辩。
“妈,清清,文轩,你们慢慢吃,我饱了。”
高远站起身,拉起叶清雪。
“我们先回房间了。”
“高远!”王玉梅还想说什么,但高远已经拉着叶清雪走了。
走出餐厅,高远才松开手。
叶清雪的手腕被他捏得发红。
“对不起。”高远说。
叶清雪摇摇头,眼泪不停地流。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让你丢人了?对不起让你妈觉得你没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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