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a
手机屏幕光刺眼。

半夜一点四十七分。

公司大群。

那个我设置了免打扰、几乎不点开的群,顶上来一条消息。

发消息的人,头像换了,是个我没见过的风景照。

名字下面,挂着新头衔:董事长。

消息内容,就一行字。

“所有人,明早六点整,公司集合,彻底大扫除。 各部门负责人监督,我要检查。 ”
群里死寂。

三秒,五秒,十秒。

没有人回复。

估计都懵着,或者,在别的群里骂。

我盯着那行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新董事长。

空降的。

据说很严格,作风老派。

这是第一把火。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加班到十点才回家。

累。

明天周六。

六点,天都没亮。

大扫除

保洁公司是干嘛的?

但另一个念头更清晰:这是个机会。

一个最直接、最笨,但也可能最有效的表忠心的机会。

我打字。

就两个字。

“遵命。 ”
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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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暗下去。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

心跳有点快。

不是激动,是有点悬空的感觉。

像是赌了一把,筹码是自己的睡眠和体力。

管他呢。

睡。

02b
五点二十,闹钟响。

睁开眼,屋里黑。

窗外也是黑的。

冷水泼脸,强迫自己清醒。

找出最旧的那套运动服,翻箱倒柜,找到一把老式拖把,棉布条都发硬了。

还有块抹布。

出门。

凌晨的风灌进脖子,我缩了缩肩膀。

街道空荡,只有环卫工人在扫街。

地铁还没到首班车时间。

我站在路边等了十分钟,才拦到一辆出租车。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看我手里的拖把

“这么早,搞卫生啊? ”
“嗯。 公司大扫除。 ”
司机笑了下,没再说话。

车子停在公司大楼下。

玻璃幕墙黑沉沉的,映着几点路灯的光。

五点五十五。

我推开沉重的旋转门。

大厅里只亮着应急灯,空旷,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前台没人。

保安亭亮着灯,但里面的人也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

我走到大厅中央,放下拖把桶。

金属桶底碰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哐”一声脆响,在寂静里荡开。

没人来。

六点整。

我拿出手机看。

大群里,依旧只有我那条孤零零的“遵命”。

没有新消息,没有人说话。

六点零五。

六点十分。

大厅依旧只有我,和我的拖把。

脚步声。

从侧面的安全通道传来,有点拖沓。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走出来,揉着眼睛。

是夜班的老陈。

他看到我,愣住。

眼神从我脸上,移到拖把上,再移回我脸上。

“你……这么早? ”老陈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干嘛呢? ”
“大扫除。 ”我说,“董事长通知的,六点集合。 ”
老陈张了张嘴,眼睛瞪大了。

“啥? 大扫除? 没听说啊……董事长? 哪个董事长? ”
“群里通知的。 半夜。 ”
老陈赶紧摸出自己的老年机,笨拙地按着。

“我……我没加那群。 王队可能加了,但他白班,八点才来。 ”他看着我,眼神像看一个怪人。

“就你一个人? ”
“嗯。 ”我点点头。

喉咙有点发干。

老陈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一种混合着同情和好笑的神色。

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伙子,实诚啊。 先坐会儿吧,估计……唉,你先坐会儿。 ”
他回保安亭了。

我站在原地,没坐。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映出我模糊的影子,和那根直挺挺戳着的拖把。

03c
六点半。

电梯“叮”一声响。

我猛地看过去。

走出来的是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

她看到我,也吓了一跳。

“哟,这谁啊? 这么早? ”
“阿姨,今天大扫除,您接到通知了吗? ”
“大扫除? 没有啊。 ”阿姨摇头,“周六就日常打扫。 谁通知的? ”
我给她看手机群里的消息。

阿姨眯着眼看了会儿,“董事长? 新来的那个? 没听说啊。 行政部没给我派话。 ”她打量我,“就你一个人? ”
“……嗯。 ”
阿姨“啧”了一声,摇摇头,推着车走了。

清洁车的轮子发出咕噜噜的声音,越来越远。

七点。

天光渐亮,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大厅亮堂了些。

还是只有我。

保安老陈换班了,来了个年轻点的保安,好奇地看了我几眼,没过来问。

我开始觉得有点冷。

不是气温低,是那种站在空旷地方,被无形视线注视着的冷。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群。

手指在输入框停住。

问一句?

问“有人到了吗? ”或者“大扫除还进行吗? ”
不行。

不能问。

问了,就露怯了。

等于承认我慌了,怀疑了。

我咬咬牙,把手机塞回口袋。

不能动。

就站在这里。

拿着拖把。

七点半。

旋转门又动了。

我心里一跳,看过去。

进来的是财务部的小李,背着电脑包,行色匆匆。

他看到我,脚步顿住,眼睛瞪圆。

“你……你怎么在这儿? 还拿着这个? ”他指指拖把。

“大扫除。 ”我的声音有点干涩。

“大扫除? ”小李愣了两秒,突然噗嗤笑出来,“我靠,你不是吧? 你真来了? 那个群消息? ”他笑得弯下腰,“大哥,那是新老板半夜抽风,群里立威呢! 谁当真啊! 你看看,除了你,谁来了? ”
他凑近,压低声音,带着嘲弄,“表现也不是你这么表现的,太过了兄弟。 你这不成笑话了吗? ”
他摇摇头,笑着走向电梯,还在嘀咕,“真扛拖把来了……我的天……”
电梯门合上,他的笑声被隔断。

我站在原地。

手里的拖把握得很紧,木柄有点硌手。

笑话。

这两个字像针,扎了一下。

但我没动。

现在走,就是笑话。

待下去,也许还是笑话,但……万一呢?

万一董事长真的会来检查呢?

万一这就是一次测试,测试谁把他的话当回事呢?

我赌的就是这个“万一”。

八点。

上班时间到了。

人开始多起来。

从旋转门进来的人,每一个看到我和我的拖把,都先是一愣,然后表情各异。

有惊讶的,有窃笑的,有视而不见的,也有像小李那样直接嘲讽的。

我像个突兀的摆设,杵在大厅中央。

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不能走。

现在走,就全完了。

之前几个小时的等待,都成了真正的笑话。

我甚至调整了一下站姿,让拖把靠得更直一些,虽然这没什么意义。

八点十分。

旋转门再次转动。

这次进来的人,让我瞳孔一缩。

是部门经理,刘经理。

他旁边跟着两个人,正在说什么。

刘经理看到我,话头戛然而止。

他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错愕,然后是阴沉。

他大步走过来。

“你在这儿干什么? ”他声音压着,但怒气能听出来。

“董事长通知,六点大扫除。 ”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胡闹! ”刘经理低喝,“那是群里的通知! 是那个意思吗? 你动动脑子! 现在,立刻,把东西收起来,滚回你自己工位去! 还嫌不够丢人? ”
他身后的两个人,眼神瞟向别处,但嘴角的弧度没压住。

血液往头上涌。

脸上发烫。

但我没动。

“董事长说,他要检查。 ”我看着刘经理,“我等到他检查。 ”
刘经理像是被我噎住了,他盯着我,眼神像刀子。

“好,很好。 你等。 你就在这儿等! ”他冷笑一声,转身走向电梯,扔下一句话,“我看你能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所谓! ”
他们走了。

大厅里短暂路过的人,目光更多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

拖把还在手里。

地面很干净,保洁阿姨早就拖过。

但我就站着。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