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晚上九点十二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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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站在厨房里,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手机就放在燃气灶旁边,一遍一遍地亮。她原本以为是公司群里又在催第二天的年会流程,结果低头一看,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后背拍了一板砖,脑子里嗡的一声。

银行短信,尾号3716,交易金额:52.00,交易备注:项目奖金。

她盯着那条短信,没立刻动。锅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往外冒热气,抽油烟机的声音很大,可她还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自己心口发沉的动静。

五十二块。

不是五万二,不是五千二,就是五十二。

她把手上的泡沫冲掉,擦干,重新拿起手机,又点开银行APP确认了一遍。没看错。就是52。后面没有任何多余的零。那串数字孤零零地挂在明细列表最上面,甚至还带着点讽刺的体面——“项目奖金”。

林晚往下翻。

去年同月,同样的备注,186000。

前年,214000。

再往前一年,169000。

今年,52。

她站在厨房灯下面,看着那个数字,突然有点想笑。笑不出来,嘴角只抖了一下,最后还是平了回去。

陈屿这时候刚好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平板,问她,排骨是不是快好了?

林晚没说话。

陈屿察觉到不对,走过来,看她脸色发白,就又问了一句,怎么了?

林晚把手机递过去,说,你看。

陈屿低头看了一眼,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以为她给他看的是某条普通到账短信,可等他看清金额,眉头一下就拧起来了。

他问,五十二?

林晚嗯了一声。

陈屿又看了一遍,像是不信邪似的,随后抬头看她,语气都慢了些,是不是分两笔发?还有别的没到账?

林晚说,没有,我查过了。

陈屿没出声,拿着她手机继续翻交易记录。厨房里一时间只剩下排骨汤翻滚的声音。过了几秒,他把手机还给她,问,那你们公司别人呢?

林晚说,不知道,还没人说。

陈屿看着她,想安慰两句,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了。因为这事根本不是一句“没事”能糊弄过去的。

林晚在盛汤,手很稳,汤一点没洒,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胳膊发硬,硬得像不是自己的。她把火关掉,把锅端下来,轻声说,先吃饭吧。

陈屿知道她这会儿不想多说,也就没再追着问。

可饭端上桌,两个人谁都没吃几口。

林晚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两下,味同嚼蜡。桌上的灯是暖黄色的,菜都冒着热气,屋里其实挺暖和,可她就是觉得冷,像那五十二块钱不是发进了卡里,是直接拍在了她脸上。

她在公司七年。

从最早给人打杂、拎电脑、跟客户解释需求,到现在一个人带三条线,项目节点、客户关系、预算、人手,她样样都接。去年最忙的时候,她连着十三天没在十二点前回过家,最夸张的一次,凌晨三点从公司出来,回家睡了两个小时,七点又去机场出差。

她不是没见过公司恶心人的操作。

压提成,拖报销,临时改方案,把本来该别人扛的锅顺手甩给一线,这些她都见过,也都忍过。

可她真没想到,到了年底,能发给她一个五十二。

这已经不是少不少的问题了,这是明摆着拿人不当人。

饭吃到一半,林晚手机震了一下。

是同事赵然发来的微信:你到账了吗?

林晚回:到了。

赵然:多少?

林晚停了两秒,打字:52。

那边几乎是秒回:我操。

紧跟着又是一条:我也是。

林晚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发凉。

没等她回,赵然又发过来一串消息:刚问了宋倩,52。老周,52。行政那边有人23。市场二组还有16的。现在大群里还没人说,私下已经炸了。

林晚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陈屿问,别人也是?

林晚说,嗯。

陈屿沉默了一下,问,那领导呢?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很硬,我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没过多久,公司小群就开始冒消息。

一开始还有人绕着说,说什么“到账了吗”“大家是不是都收到了”“今年口径是什么”。后来可能是真憋不住了,话就直白多了。

“我还以为漏发了,结果真就是这些?”

“项目奖金五十二,我笑死。”

“去年我单项目都六位数,今年给我发一顿麻辣烫?”

“麻辣烫都不止这个价。”

“财务是不是少打了几个零?”

“少打零也不能所有人都一起少吧。”

“总监呢?李总呢?他们多少?”

群里静了几分钟。

然后有人匿名发了张截图,不知道从哪来的,像是财务流出的内部分配表,模糊是模糊,但几行关键数字很扎眼。

普通项目组,大多几十块、几百块。

而最上面一栏,李承泽,专项激励奖金:6,800,000。

六百八十万。

截图一出来,群彻底炸了。

林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李承泽,公司副总,林晚的直属上司,也是这几年把“狼性文化”“同甘共苦”“公司就是家”这类话说得最顺口的人。

每次开大会,他都喜欢站在台上拿着麦说,大家今年辛苦了,公司不会亏待每一个真正创造价值的人。

林晚听过无数次。

现在看见这个六百八十万,她只觉得耳边像突然清净了。很多事一下子串起来了,预算为什么一再压,人为什么一直不批,明明项目利润很好,为什么奖金池却越说越紧。原来不是没钱,是钱有了别的去处。

赵然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低低的,但火气盖都盖不住:晚姐,你看群没?那图真的假的?

林晚说,看到了。

赵然说,我真想冲去他家门口给他拜个早年。

林晚没接这句,只问,你现在在哪?

赵然说,还在公司。李承泽晚上临时叫开会,说九点半全员线上。

林晚看了眼时间,九点二十四。

她问,开什么会?

赵然冷笑,说,估计是教咱们理解公司难处。

林晚站起来,把碗往前推了推,对陈屿说,我得上电脑。

陈屿抬头看她,去开会?

林晚说,嗯。

她回到书房,打开笔记本,登陆会议软件。离九点半还有三分钟,群里已经进了二十多个人,头像一个个亮着,没有人说话,安静得有点诡异。

九点三十整,李承泽进来了。

摄像头开着。他坐在办公室里,后面是那面深色书柜,桌上摆着茶杯,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脸上还是平时那种沉稳的、像是什么都在掌握中的表情。

他先咳了一声,然后说,这么晚把大家叫上来,辛苦了。

没人接话。

李承泽像是没看见弹幕区里那一片沉默,继续说,今年整体环境大家都知道,市场下行,回款困难,公司面临很大的经营压力。奖金发放这块,管理层确实做了一些艰难调整,希望大家能从大局出发,理解公司的决定。

这话一出来,聊天框终于有人打字了。

“那52怎么理解?”

发的人是赵然。

这句一发出来,底下立刻跟了好几句。

“我也想知道。”

“项目奖金五十二,怎么从大局理解?”

“是打错了还是就这么多?”

李承泽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了皱,但还是保持着那副语气,说,金额不是重点,重点是公司还在运转,还能把基本盘保住。现在最重要的是大家齐心协力,先把明年的盘子做大。

林晚坐在电脑前,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不是气到发抖那种荒唐,是觉得这人怎么能这么自然地说出这种话,像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在放什么屁。

她还没开口,又有人问了一句:那分配依据是什么?

李承泽说,综合绩效、贡献度、组织价值,以及对未来发展的战略权重。

这话说完,赵然直接开麦了。

他声音很冲,半点没兜着:李总,那我想请教一下,去年我带的华中项目回款八百万,今年我项目奖金五十二,您的战略权重是六百八十万,是吗?

会议里一下子更安静了。

李承泽脸色沉了沉,说,赵然,注意你的措辞。

赵然笑了,气笑的那种,行,我措辞不对,那您解释解释。或者换个说法,您教教我们,怎么才能从五十二进化到六百八十万?

底下有人把麦关着,但弹幕已经刷起来了。

“问得好。”

“我也想知道。”

“请正面回答。”

“别讲大局,讲数字。”

李承泽明显有些压不住脸了。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的时候声音重了一点,说,网上流传的截图来源不明,真假未定,希望大家不要被带节奏。

林晚终于开了麦。

她声音不高,很平,但一出来,会议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她说,李总,那就麻烦您直接说,您的奖金是多少。

李承泽看向屏幕,像是没料到林晚会在这时候开口。

他和林晚共事三年,很清楚这个人平时什么样。她不是那种爱顶撞领导的人,甚至很多时候显得过于克制。项目被临时加需求,她先想办法解决;跨部门扯皮,她先去协调;流程卡住了,她能自己顶上就自己顶上。

换句话说,她一直是那个最会“顾大局”的人。

可现在,连她都开口了。

李承泽顿了两秒,说,管理层的激励和普通员工不是一个维度。

林晚说,所以是多少。

李承泽没回答,转而说,林晚,你是老员工,应该明白公司走到今天不容易。

林晚看着屏幕里的他,说,我明白。我还明白,去年东港项目爆雷的时候,是我带着组里的人熬了二十天,把客户一条一条安抚下来,最后不但没丢单,还把二期签了。西南那个项目预算被砍,是我把供应商一轮轮重新谈,把利润拉回来。上个月你在年会上还说,我是公司最稳定的一线骨干。

她停了一下,接着说,所以我想问,我的稳定值五十二,你的价值六百八十万,是吗?

李承泽的脸彻底冷了。

他说,你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参与讨论。今天会议的重点不是让大家发泄情绪,而是统一认识。

林晚笑了一下,笑意很淡,统一认识?统一什么认识,统一认识到我们这些人一年到头拼死拼活,最后值一张外卖满减券?

聊天框里有人发了个“+1”,接着又是一串“+1”。

李承泽语气开始硬起来,林晚,我提醒你,注意影响。

林晚说,我影响谁了?影响你拿六百八十万的心情了?

这话一出来,赵然那边直接没憋住,噗嗤笑了一声。很快又有人笑。不是开心,是那种憋太久之后突然漏出来的笑,带着怒气,带着嘲讽。

李承泽啪地一声把杯子放下了。

他说,够了。公司不是菜市场,你们如果对制度有意见,可以走正常申诉流程,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

林晚说,正常流程?

她往椅背上一靠,声音还是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去年二季度,市场部奖金延迟,我帮他们走流程,流程走了两个月,结果是“请理解公司阶段性困难”。前年供应商款项被拖欠,流程也走了,最后是我去低头替公司求人家宽限。再往前,研发那边有个同事绩效被压,申诉了三轮,最后自己走了。李总,你说的正常流程,我见得够多了。

李承泽盯着她,半天没说话。

林晚又问了一遍,所以,你到底拿了多少。

这次李承泽没绕。

可能是觉得已经没必要绕了,也可能是火上来了。他扯了下嘴角,像在压着什么,随后说,就算我拿了六百八十万,那也是董事会批的,是管理层激励。没有我们在前面扛着,公司连这点钱都发不出来。你们看到的只是结果,看不到背后的责任。

这句话落地的一瞬间,林晚脑子里反而特别平静。

原来是真的。

原来那个截图不是假的。

她说,行,我知道了。

李承泽看她,以为她终于要收了,结果下一秒,就听见她平静地说,那我也通知您一下,我明天不来了。

会议里瞬间静得连电流声都像变大了。

李承泽眉头猛地一皱,你什么意思?

林晚说,字面意思。我辞职。

李承泽显然没想到她会在会上直接说这个,脸色难看得很,林晚,你不要冲动。你在公司这么多年,应该清楚情绪化决策的代价。

林晚说,我挺清楚的。真正代价大的,不是我今天辞职,是我如果继续待下去,以后每年都得接受你们拿我们当傻子。

李承泽声音抬高了些,你现在提离职,年后交接怎么办?手上项目怎么办?团队怎么办?

林晚说,这些年项目出问题的时候,你们最爱说一句话——公司离了谁都能转。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公司离了我,也能转。

赵然那边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

李承泽终于压不住火了,林晚,你别忘了,你手里的资源、客户、平台,都是公司给你的。你现在这样撂挑子,对谁都不好看。

林晚说,公司给我的平台,我已经拿业绩还过了。客户不是你赏给我的,是我自己一个个跑出来的。至于好不好看——

她顿了顿,看着屏幕里那张骤然僵住的脸,说,你今天给全员发几十块的时候,有想过好不好看吗?

说完这句,她没再等对方回应,直接退出了会议。

电脑屏幕一黑,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晚坐在那儿,肩膀还直着,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在胸口堵了很久。

门口轻轻响了一声。

陈屿站在那里,应该是已经听了个大概。

他没问她是不是冲动,也没问她后不后悔,只走过来,把手放在她肩上,说,辞了?

林晚点头,嗯。

陈屿说,那就辞了。

林晚抬头看他,眼睛有点发酸。她本来一直绷着,绷到这会儿,反倒有点松了。她说,我是不是该再忍一忍,至少过完年,找好下家再说。

陈屿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看着她,语气很实在,能忍的时候你早就忍了。你今天开口,说明这事已经过线了。过线了还硬扛,最后难受的还是你自己。

林晚没说话。

陈屿又说,再说了,工作可以再找,人不能这么一直被糟践。

这句话一出来,林晚眼睛一下就热了。

她不是多爱哭的人。工作上被冤枉、项目上被压、最累的时候在酒店房间里一个人发烧到三十九度,她都没掉眼泪。可这会儿听见“糟践”两个字,她忽然就觉得特别准,准得像钉子一样一下钉到最难受的地方。

她偏过头,吸了口气,低声说,我就是觉得不值。

陈屿说,那就别再让它继续不值下去。

当天晚上,林晚没怎么睡。

手机一直在震。

有人私聊她问情况,有人说“晚姐你太刚了”,有人说“我也想走,但我不敢”,还有人偷偷给她发会议录屏,说刚才她退会之后,李承泽脸都青了。

赵然发得最勤。

先是一句:姐,你真辞了?

没等她回,又一条:你是不知道,你退了以后他在会上说了五分钟“职业素养”。

再过会儿,又发:我也想辞。

林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回他:想清楚了再决定。

赵然:我想得很清楚,我就是房贷还没想清楚。

林晚看着这句,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回:那就先别冲动,先找路。

赵然:你呢?你有路吗?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打字:还没有。

这是实话。

她辞职的时候确实没想后路,完全就是那一刻忍到了头。说得难听点,有点像把桌子一掀先出了那口气。可气出了,后面怎么办,日子照样得过。

她和陈屿的房贷还剩八年。

车贷去年刚还完,稍微松口气。

陈屿的工作倒还稳定,可家里老人身体一般,平时也得留预算。林晚当然知道,成年人说“我不干了”四个字很痛快,背后跟着的,全是账单。

可奇怪的是,她虽然睡不着,心里却没有特别慌。

像一个人顶着很沉的东西走了太久,终于在某个瞬间把东西扔了。接下来去哪还不知道,但背是真的轻了。

第二天一早,林晚八点不到就醒了。

公司群里安静得反常。

她洗漱完,坐在餐桌边吃陈屿煎的鸡蛋,正打算把正式辞职邮件发出去,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周聿。

林晚愣了一下。

周聿是她前三家公司时的上级,后来自己出去做了咨询机构,这几年联系不算多,逢年过节偶尔发个问候。这个时间点打来,她多少有点意外。

她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清清淡淡的声音,听说你昨晚把李承泽给掀了?

林晚一顿,随即笑了下,消息传得够快的。

周聿也笑,圈子就这么大。你那场会,今天一早好几个人都在聊。

林晚说,传成什么样了?

周聿说,传成你很勇。

林晚靠在椅背上,没接这话。

周聿顿了顿,问,真辞了?

林晚说,真辞了。

周聿说,行,那我直接点。你要不要来我这边聊聊?

林晚手指停住,什么?

周聿说,我手上正缺一个能独立带项目、还能稳住客户的人。昨天有人提你,我一想,确实挺合适。你要是有兴趣,今天下午来见一面。

林晚没立刻答应,先问,你怎么知道我适合?

周聿说,因为你以前跟过我。你什么路数,我心里有数。你不是那种只会干活不会扛事的人,也不是那种靠嘴吃饭的人。说白了,我招人,最怕虚的。你不虚。

林晚安静了两秒,问,什么岗位?

周聿说,业务总监。带一个成熟组,另外还有一条新线你可以自己搭。薪资面谈,但不会让你吃亏。

林晚拿着手机,目光落在桌上那杯豆浆上。热气还在一点点往上冒。她忽然觉得这世界也挺奇怪,昨晚还一地狼藉,今天居然已经有人递来了另一扇门。

她说,好,下午几点?

周聿说,两点半。我把地址发你。

电话挂掉之后,陈屿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问,谁啊?

林晚说,周聿。

陈屿愣了下,你以前那个领导?

林晚点头,他让我下午过去聊工作。

陈屿把盘子放下,眼睛都亮了,真的?

林晚嗯了一声。

陈屿笑了,行啊,这不就来了。

林晚也笑了下,可笑意刚起来,她又想起一件事。她打开银行APP,准备看看昨天那五十二还挂在那里没有,结果刚点进去,她手指就停住了。

账户余额比昨天多了很多。

她皱了皱眉,点开明细。

最新一条,交易金额:1,200,000.00,交易备注:年度特别奖励。

一百二十万。

林晚盯着那串数字,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脑子空白。

她重新刷新了一遍。

没变。

还是一百二十万。

她又点开短信,果然,几分钟前银行也发了通知,只是刚才在通话没注意到。

陈屿见她脸色不对,走过来,怎么了?

林晚把手机递给他。

陈屿接过去,眼睛一下睁大,一百二十万?

林晚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陈屿看了她一眼,第一句就是,发错了吧?

林晚说,我也觉得。

她几乎没犹豫,直接给财务打电话。财务那边占线,连打两个都没通。她又去问了赵然,赵然回得飞快:我没有!还在52!怎么了?

林晚:我卡里刚到账120万。

赵然直接甩来一串问号。

紧跟着语音就打过来了,一接通他就吼:多少?!

林晚把手机拿远了点,一百二十万。

赵然沉默了足足三秒,随后憋出一句,我操,他们终于良心发现了?

林晚说,你自己信吗?

赵然说,不信。那就是发错了。你先别动,我打听打听。

挂了电话没十分钟,林晚邮箱里又收到一封内部通知,是HR系统自动抄送的,内容是让她尽快完成离职审批。下面抄送名单里赫然有李承泽。

她看着那封邮件,再看看卡里的钱,越发觉得不对劲。

果然,十点零七分,李承泽的电话打过来了。

林晚看着屏幕,没立刻接。

陈屿问,接吗?

林晚说,接。

她按了接通,没开免提,直接放到耳边。那头安静两秒,随后传来李承泽明显压着火气的声音,林晚,你卡里是不是收到一笔一百二十万的款?

林晚说,收到了。

李承泽说,那笔款项发错了。你现在立刻退回公司账户。

林晚听着这句,忽然就笑了。

李承泽顿住,你笑什么?

林晚说,李总,我昨晚收到五十二的时候,您跟我说金额不是重点,要从大局出发。怎么现在到一百二十万,金额突然又成重点了?

李承泽语气更冷,林晚,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公司财务操作失误,这笔钱不是发给你的。

林晚问,那是发给谁的?

李承泽说,这跟你没关系。你只需要退回来。

林晚说,可它既然发到了我账上,怎么会跟我没关系。

电话那头明显停了一下,估计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过了几秒,李承泽才沉声道,你不要给自己找麻烦。这属于不当得利,法律责任你应该明白。

林晚语气仍旧平静,我当然明白。所以我没打算动这笔钱。我已经在联系财务核实了。等你们流程走完,该退我会退。

李承泽说,那你现在就退。

林晚说,不行。

李承泽一下拔高声音,为什么不行?

林晚说,因为昨天你们发五十二的时候,流程走得很顺。今天发错一百二十万,倒要我个人配合你们立刻处理。不好意思,我现在已经不是你下属了。公司既然有公司的制度,那就按制度来。出书面说明,走正式函件,财务对公联系,我再配合。口头一句话,不行。

这回轮到李承泽彻底沉默了。

林晚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

她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原来他也有今天。

过了会儿,李承泽才咬着牙说,林晚,你别把事情做绝。

林晚淡淡地说,做绝的人不是我。昨天把五十二发给大家的时候,你们就该想到今天。

说完,她直接挂了。

挂断那一刻,陈屿问,怎么说?

林晚把手机放下,说,让我立刻退。我没答应。

陈屿点头,正常,走正式流程,不然谁知道后面会不会又赖你。

林晚嗯了一声。

她心里其实很清楚,这一百二十万八成是李承泽原本要操作给别人的,结果出了岔子。现在着急,是因为事情一旦闹开,就不只是发错钱这么简单了,后面牵出来的,很可能是一整套见不得光的分配问题。

赵然中午前就把消息打听来了。

他发来一长串文字:我问到了,这笔钱本来是发给华南分公司一个副总的,内部奖励,走的特殊通道。结果名字简写撞了,你俩系统里都叫LW,财务手一滑发你这儿了。现在财务部快疯了,李承泽也在找人压消息。

林晚看完,只回了一个字:哦。

赵然大概是觉得她这个反应太淡,又发:姐,你真牛。现在整个公司都知道李承泽急了。有人说他上午摔了杯子。

林晚说,那杯子挺倒霉。

赵然发了个大笑的表情,然后又问:你真不打算卡着这钱?

林晚回:不是我的钱,我不会拿。

赵然:那你这么拖着是为了?

林晚看了会儿屏幕,打字:为了让他们也尝尝,不是自己说了算是什么感觉。

发完这句,她自己都觉得挺准。

她不是要昧下这笔钱。

她只是突然不想再像过去那样,别人一句“你配合一下”“你理解一下”,她就赶紧往前顶。凭什么呢。制度这东西,平时压在普通人头上,怎么一到领导那儿就能弹性处理。

下午两点,林晚去见周聿。

周聿的新公司在另一片商务区,楼不算特别高,但环境比她原来那栋舒服多了,前台也没那种故作热情的职业腔。她被带进去的时候,周聿正在会议室里等她。

好几年没见,他变化不算大,只是更沉了一些,少了当年那种明显的锋利劲儿。

见她进来,周聿起身,给她倒了杯水,说,坐。

林晚坐下,水杯握在手里,还有点温热。

周聿看着她,先问的竟然不是工作,而是,昨晚睡着了吗?

林晚笑了笑,不太好。

周聿说,正常。我第一次跟上家公司翻脸那晚,也没睡。

林晚抬头看他,你也有过这种时候?

周聿说,废话,谁没有。人只要在职场待得够久,总会碰上那么一两个让你想掀桌子的人。

林晚这回是真的笑了。

周聿见她状态松了点,这才把话题转回正事。他把公司的业务、团队构成、接下来要做的几条线都讲了一遍,没画大饼,也没故意说得多热血,反而很实际。哪条线现在赚钱,哪条线风险高,哪部分资源能给到,哪部分要自己啃,他都说得明明白白。

林晚一边听,一边问了几个很细的问题。

周聿都答得很直接。

最后他说,薪资这块,我给你年薪一百八十万,另加项目分红。团队你有用人权,但前提是把结果做出来。还有,周末没必要别加班,我这儿不兴拿熬夜当忠诚。

林晚听到最后一句,愣了一下。

周聿看她,怎么?

林晚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很久没听过这种话了。

周聿说,那你以前待的地方确实不怎么样。

他说这句的时候很平常,像陈述天气,反倒让林晚心里猛地松了一下。

她之前一直有种隐隐的自我怀疑,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较真,怀疑是不是行业里本来就都这样,怀疑是不是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可当一个真正见过场面、做过管理的人轻飘飘说一句“你以前待的地方不怎么样”,她才突然意识到,不是她矫情,是那地方本来就烂。

谈到最后,周聿问,你还有什么顾虑?

林晚想了想,问,我昨天这样闹,你不担心我以后给你惹麻烦?

周聿笑了,林晚,敢翻桌子和会翻桌子,是两回事。你昨天要是真那种不管不顾的人,根本不会等到今天。再说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淡淡的——一个人如果连被羞辱之后都不敢翻脸,那我反而不敢用。

林晚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周聿把合同推过来,签吗?

林晚低头看了眼合同,笔就放在旁边。她伸手拿起来,没怎么犹豫,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那一刻,她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周聿看了眼合同,收起来,说,欢迎加入。

林晚点头,谢谢。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外面阳光正好。冬天的太阳不算热,可照在人身上很舒服,像一层薄薄的暖意。

她站在楼下给陈屿发消息:签了。

陈屿秒回:怎么样?

林晚把薪资数字发过去。

那边先是安静了几秒,随后一连串感叹号砸过来:!!!今晚必须吃顿好的。

林晚看着手机,嘴角终于真真切切扬了起来。

可她还没走出几步,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对方开门见山,是林晚吗?我是华南分公司的何启明。你卡里那一百二十万,本来是发给我的。

林晚脚步一停,说,嗯,然后呢。

何启明估计也有点急,语速很快,那笔钱是我的年度特别奖励,现在被打到你那儿了。财务说你还没退。你看能不能今天先处理一下?

林晚说,财务跟你怎么说的?

何启明说,他们说联系你了,但你要求走正式流程。

林晚说,对。

何启明顿了顿,语气开始往“讲道理”的方向拐,林小姐,我理解你的想法,但这事毕竟是误操作,没必要弄得这么复杂。你退一下,对大家都方便。

林晚听着这句“对大家都方便”,忽然觉得特别耳熟。

这些年她替公司收拾烂摊子的时候,最常听见的就是这个。“你先垫一下,对大家都方便。”“你先改一下,对客户都方便。”“你先忍一下,对团队都方便。”

怎么最后方便来方便去,方便的从来不是她。

她说,何总,复杂吗?我觉得不复杂。发函,确认,对公退回,就这三步。你要是觉得麻烦,可以去问问给我发五十二的时候,他们怎么不嫌麻烦。

何启明一噎。

林晚又说,你的钱,我不会占。我说了,等正式流程来了,我会退。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失误,我没义务替你们着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对方语气已经没刚才那么冲了,行,我明白了。那我催财务走流程。

林晚说,好。

挂断电话后,她站在路边,忽然轻轻吐了口气。

有些事真得轮到自己硬一次,才知道原来拒绝别人,并不会天塌下来。以前她总怕关系僵,总怕影响后面合作,总怕自己显得难相处。结果退了一万步,人家只会觉得你还能再退。

她低头看了眼脚下的影子,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长长一条落在地砖上。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从某个地方走出来了。

晚上回到家,陈屿订了她爱吃的那家粤菜,还特意买了个小蛋糕。

林晚一进门就笑,说,至于吗?

陈屿把外套接过去,至于。新工作,必须庆祝。还有,你今天这状态,值得吹一波。

林晚换了鞋,走进餐厅,看见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心里那种踏实感一点点漫上来。

吃饭的时候,陈屿问她,那一百二十万最后怎么处理?

林晚夹了块烧鹅,说,等他们函件。今天下午财务已经发邮件了,明天走完流程我就退。

陈屿点头,这样最好,省得以后扯皮。

林晚嗯了一声,又说,其实我今天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陈屿问,什么?

林晚说,我以前总觉得,职场里吃点亏没什么,大局最重要,关系最重要,别太较真。可后来我发现,你不较真,别人就真敢把你往死里糊弄。你替他们顾全,他们只会把你的退让当成本事。

陈屿笑了下,说,终于悟了。

林晚也笑,算是吧,虽然有点晚。

陈屿给她倒了杯果汁,不晚。什么时候明白,都不晚。

她低头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

饭吃到一半,赵然发消息过来:晚姐,重磅。李承泽今天被董事会叫走了,听说奖金分配的事要彻查。

林晚看完,把手机递给陈屿。

陈屿扫了一眼,挑眉,报应来得挺快。

林晚说,也不算快了,他都作了这么多年了。

赵然那边还在继续发:还有,今天已经有三个人提交离职了。宋倩说她也在看机会。大家私下都在说,你昨晚那一下,算是把窗户纸捅破了。

林晚盯着那条消息,没回。

她其实没想过自己要成为什么“带头的人”。昨晚会那样说,只是因为她真的忍不下去了。可有时候事就是这样,一个人先站出来,后面很多原本憋着的人,才会突然意识到,哦,原来这事不是只能忍。

临睡前,财务正式邮件发来了。

措辞很客气,确认因系统录入错误,误将某笔年度特别奖励发放至她账户,希望她在确认后按函件要求原路退回。

林晚看完,点了回复:已收到,明日办理。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银行。

柜台工作人员按流程操作,她把那一百二十万全额退回公司账户。回单打印出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一串数字规规矩矩排着,像这两天所有混乱的事终于有了个句号。

办完出来,阳光还是很好。

她站在银行门口,给何启明发了条短信:已退回。

对方很快回:收到,谢谢。

又过了会儿,李承泽居然也发来一条:事情到此为止,希望你以后好自为之。

林晚看着这句,差点笑出声。

她没回,直接把号码拉黑了。

什么叫好自为之。

她以前够“好自为之”了,结果呢,换来五十二块和一肚子窝囊气。现在她不打算再学这个词了。

下午,她去新公司办了入职前手续。

HR带她熟悉工位,团队里几个核心同事也来打招呼,态度都挺自然,没那种打量新人的疏离感。周聿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站在落地窗边看外面,就走过来问,怎么样,还适应吗?

林晚说,比我想的轻松。

周聿说,那就行。对了,明天有个客户会,你跟我一起去,先认识一下。

林晚点头,好。

周聿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之前那些破事,翻篇吧。以后少为烂人费心。

林晚嗯了一声。

她转头望向窗外。

这边楼层也不低,能看见远处高架上来来往往的车,太阳挂在偏西的位置,光照在玻璃上,有一点晃眼。她忽然想起两天前自己站在厨房里,盯着那五十二块奖金时那种发懵的感觉。才不过两天,像已经隔了很久。

很多事没有她以为的那么牢。

一份工作是,一段看似稳定的关系是,一套拿来压人的规则也是。

她以前总觉得离开会很难,真走出来才发现,最难的不是离开,是你承认有些地方根本不值得你继续耗。

晚上下班,陈屿来接她。

车停在路边,她拉开门坐进去,刚系好安全带,陈屿就侧过头看她,第一天感觉如何,林总?

林晚笑着拍了他一下,少来。

陈屿发动了车,说,今晚吃什么?

林晚看着窗外一格一格往后退的街景,想了想,说,吃点热的吧,想吃火锅。

陈屿说,行,那就吃火锅。

车汇进晚高峰的车流里,走得不算快。路边商场的灯都亮了,红的绿的,映在车窗上,一闪一闪的。林晚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很饿,也很踏实。

手机这时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赵然发来的:晚姐,我今天也投简历了。

林晚回:挺好。

赵然:我还没走,但我现在知道了,我不是非得待在那儿。

林晚看着这句话,手指停了停,最后回他:对,就是这个意思。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望向前方。

车流缓慢,灯火很亮,城市到了这个时间依旧热闹得厉害。有人在奔波,有人在赶路,有人正忍着,有人刚鼓起勇气,也有人已经推开了下一扇门。

林晚坐在车里,忽然觉得,日子其实就是这样。

有时候它会给你一个离谱到可笑的五十二,让你觉得自己这几年像白熬了。

可有时候,你只要真的把那口气争出来,往前走一步,很多东西就会慢慢显出来。不是运气突然变好了,是你终于不肯再站在原地让人糊弄了。

前面红灯灭了,车子重新往前开。

陈屿伸手过来,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问,想什么呢?

林晚看着窗外,又转头看他,笑了笑,说,没想什么。

她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很稳。

就是突然觉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