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2月5日黎明刚过，重庆歌乐山脚下薄雾未散，一支临时拼凑的行刑队把两名死囚推上荒草坡。脚镣拖地声刺耳，鸟雀受惊四散。其中那位戴着深度近视眼镜、身形削瘦的人，正是曾令重庆地下党元气大伤的冉益智。子弹上膛前，他忽然高喊：“共产党万岁！”喊声在山谷里翻滚，随后被枪声截断。看似讽刺的一幕背后，其实暗藏一条血淋淋的背叛与惶恐之路。
往前追溯五年，1946年初，冉益智已在酉阳的地方报刊上混得风生水起。他出身书生，爱写文章，眼镜片后那双眼睛习惯性地打量形势。为了多一条退路，他向国民党县党部递了履历卡，竟顺利拿到干事职务。当地“王、蔡两派”明争暗斗，他倒向王派，却很快被对手别动队抓进重庆监狱。王派借用上层关系把他捞了出来，冉益智这才真正体会到“政治庇护”四个字的分量——从此，他凡事先盘算如何自保。
1947年冬，解放区战报节节南下，渝、涪两江日益紧张。川东地下党为策应人民解放军，发动多处游击起义。枪声一响，国民党情报系统的神经被扯得生疼，军统、西南行辕、保密局一时间全城撒网。对他们来说，最省力的办法不是盲抓，而是“让自己人开门”——诱变、策反、连环供出。
1948年4月7日深夜，重庆嘉陵江边一家小旅馆灯火未熄。几名便衣冲进客房，对着正在整理资料的冉益智连踹数脚。刺骨的竹签、滚烫的水刑没用多久，他便失声叫道：“我说，我全说！”特务们要的就是这句话。第二天，他把市委书记刘国定、外围组织“六一社”骨干的姓名一口气写满两张纸，接着又画出几条路线图。那一夜，两张纸像刀子一样插进重庆地下党的心脏。
有意思的是，冉益智供出刘国定之前，刘国定已在监里咬出另一批同志。二人一唱一和，犹如多米诺骨牌。万县、北培、巴县……十余处秘密联络点相继暴露，江竹筠就是在这股寒流中落入虎口。徐远举审讯她时拍桌怒吼：“说！你上级是谁？”江竹筠冷冷回答：“不知道。”一句话让刑房里火盆、老虎凳、电刑机轮番上场，却始终没换来第二个名字。29岁的生命被定格在歌乐山刑场，红色毛衣成为千万人记忆里最刺目的颜色。
正当渣滓洞白公馆血流不止，外部战局却一日千里。1949年初春，淮海硝烟刚散，渡江战役已在筹备。枪炮声每近一步，便让那些叛徒心口多一分荒凉。刘国定原想抱住毛人凤的大腿去台湾，却被一脚踢开；又筹划南逃香港，没凑到路费，只好躲进成都。成都解放之际，他混进欢迎队伍假装“洗心革面”。冉益智更狼狈，先藏北培岳父家，后躲江北一位旧友的阁楼，每天进城探听风声。街角茶铺里，他曾低声嘀咕：“共军若进城，我就去投案。”老掌柜瞥他一眼没搭话。
时间来到1950年秋，西南剿匪、肃特进入收网阶段。10月26日晚，冉益智在德胜大戏院门口被人一把按住。喊他名字的，是已自首的西南特区副区长李修凯。李修凯朝执勤解放军大喊：“就是他！大叛徒！”冉益智挣扎无用，被带往市公安局关押。翌日，他交代了全部罪行。文件很快送到军管会，10月27日正式批准逮捕。至此，重庆地下党三年前那场血雨腥风的源头，终于栽在自己亲手揭发的人手里。
比较之后才发现，叛徒在敌人眼中不过是一次性工具。刘国定、冉益智的“利用价值”在重庆解放时就已见底。1951年初，两人的重罪审理结束，法庭宣判：死刑，立即执行。对他们的结局，老地下党员私下并不唏嘘，更多的是对累累牺牲的战友心痛。有人悄声说：“坏人死一百次，也换不回江姐一滴血。”
然而，人性总有不可思议之处。走向刑场时，两名叛徒一前一后，脚下已无退路。麻绳紧绑手臂，他们却大声唱起《国际歌》。行刑官皱眉，旁观群众面面相觑。就在枪声炸响前的刹那，冉益智忽然提气高呼那句口号。是悔悟？是求生？抑或自知难逃，仅盼在历史书里为自己加点分？外人很难猜透。
值得一提的是，行刑生效的那天，川东老地下党员得到消息后，只轻声说了一句：“天理昭昭。”随后，他们把更多精力投向剿匪肃特、恢复生产。新政权无暇讨伐道德，只是按法律办事。冉益智的家属并未受到牵连，但子女想参军、求职时免不了被问起父辈履历，难免尴尬。背叛的阴影，如晦暗的水渍般长时间印在家族记忆里。
细看冉益智的轨迹，他并非天生恶棍。青年时代也曾心向光明，1938年在国难当头时加入地下党，冒过风险，做过地下报刊编辑。真正把他推向深渊的，是对个人安危与私利的斤斤计较。一旦嗅到危险，他先想到不是如何保密，而是如何自保。党内组织生活的严密与纪律，在他那颗动摇的心里成了随时可弃的负担。特务只用了半把刀、几瓢冷水，就换来一张名单，由此带来数百条生命的断裂。这场“骨牌式背叛”，后来被党内档案称为川东地下战线上“最惨痛的损失之一”。
回溯这段历史，大浪淘沙般的革命年代最不缺慷慨赴死者，也从不乏苟且偷生者。敌人向来善于制造恐怖与诱惑，可真正站稳立场的人，哪怕面对十几种酷刑、一次次威胁，也能咬紧牙关守住秘密；而心里长草的人，往往只需要一个借口就开门揖“狼”。枪声之后，冉益智留下的“共产党万岁”像一声迟来的忏悔。它无法抵销背叛，却提醒后来者：信仰的试金石从来不是口号，而是关键时刻的一念之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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