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春夏之交，又到荨麻疹的高发季。上月末，一款名叫“瑞普多”的药片悄然上线京东健康和阿里健康。定价近3000元一盒，却在数天内卖出数百份。
而在此前的社交平台上，瑞普多几乎成为一种现象级新药。2025年9月，瑞普多在美国获得FDA批准，用于治疗经抗组胺药无效的慢性自发性荨麻疹。消息传到国内，小红书上的荨麻疹病友圈迅速升温。“蹲守攻略”“用药日志”“代购渠道”接连刷屏，评论区挤满了等待多年的患者。有人留言：“抗组胺药吃了五年，奥马珠单抗打了两年，还是控制不住，就等这个了。"
对于越来越多困在“风团”里的年轻人而言，作为口服制剂且疗效肉眼可见的瑞普多，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但瑞普多火热上市的背后，是在竞争越发激烈的自免药物市场上，发展逻辑的深刻变革。瑞普多掀开了一个暗流涌动的隐秘赛道的一角，而这种变化，正在重新定义未来的自免药物市场。
01
现象级的“风团”新药
在国内，慢性荨麻疹正在困扰越来越多的年轻人。
在中医的语境下，慢性荨麻疹被称为“风团”。风来了，团起来，又散去，然后再来。究其本质，荨麻疹是一种以风团和血管性水肿为特征的皮肤黏膜过敏性疾病。数据显示，在国内，慢性荨麻疹患病率约1%，患者总数达到约1300万。其中，中青年人最容易被慢性荨麻疹盯上，尤其是中青年女性。
大多数情况下，慢性荨麻疹都得不到很好的治疗。现阶段，临床上的慢性荨麻疹用药仍以传统的第二代抗组胺药为主，奥马珠单抗等创新的生物制剂，正在改变治疗格局。通常，慢性荨麻疹有一套“阶梯式”的标准治疗原则。起病之初使用二代抗组胺药，比如西替利嗪、氯雷他定，无效后加量，或者联合用药，再无效后升级至生物制剂，比如奥马珠单抗，最后是环孢素等免疫抑制剂。
但实践中，患者往往感觉无药可用。因为病程发展和药物无效的速度，都会超出预期，而升级后的药物，治疗的复杂性、副作用陡然上升，疗效却不尽如人意。大约一半的患者使用标准剂量二代抗组胺药直接无效，他们中的近一半人，也会在加量或联合使用抗组胺药一年后无效，仍有超过40%的患者一年后未得到有效控制。而作为后线方案的奥马珠单抗，需要在院内注射，大约40%～60%的患者疗效不佳，或者直接无效。
相对而言，瑞普多的改变可以说是颠覆性的。首先是在药效方面，与现有药物直接对症起效不同，瑞普多针对的是疾病更上游的靶点。瑞普多靶向布鲁顿酪氨酸激酶，即肿瘤新药的热门靶点BTK，通过阻断BTK级联反应，来抑制肥大细胞和嗜碱性粒细胞的组胺释放，从而在源头上切断荨麻疹发作信号。机制上讲，瑞普多可以适用于阶梯式治疗体系下无效的所有慢性荨麻疹患者。
现有的临床数据已经部分验证了这一点。在关键Ⅲ期试验REMIX-1和REMIX-2中，对于抗组胺药治疗无效的慢性荨麻疹患者，瑞普多在治疗早期就显示出显著症状改善，并持续至第52周。按第52周评估，近半数患者完全没有瘙痒和荨麻疹症状，这个比例在慢性荨麻疹治疗史上是十分罕见的。
更重要的是，瑞普多采用了口服剂型。在以往的慢性荨麻疹治疗中，许多患者在抗组胺药物失效后，宁愿加大剂量或者联合用药，甚至强忍风团的困扰，也迟迟不愿升级到下一阶段的生物制剂，主要就是受制于这些生物制剂只能在院内注射使用。而瑞普多的试错成本很低。动脉网注意到，在京东健康、阿里健康等互联网医疗平台上，由在线医生复诊开方，患者可以很便捷地拿到药物，每天两次口服，再由在线医生提供必要的用药指导，很轻松就能实现从医到药的闭环。
正因如此，这个定价高达近3000元的新药，成了一款现象级的产品。当然，由于瑞普多目前获批的适应症是抗组胺药治疗无效的患者，对于奥马珠单抗难治性患者的疗效，还没有足够的临床证据来支撑。此外，尽管BTK抑制剂在血液肿瘤领域已有广泛应用，长期安全性数据相对充分，但瑞普多治疗慢性荨麻疹的长期安全性，还需要时间来验证。
02
十年霸主，咬牙守擂
在慢性荨麻疹的生物治疗市场上，诺华超过10年无敌手。前文提到的奥马珠单抗，正是诺华旗下的首款慢性荨麻疹生物制剂。2014年，奥马珠单抗获FDA批准用于慢性自发性荨麻疹，成为全球首个获批的慢性荨麻疹生物制剂。此后长达10年间，奥马珠单抗几乎定义了这个市场，没有一款新的慢性荨麻疹生物制剂获批。
奥马珠单抗早期的分子由一家名为Tanox的Biotech提出，此后几经辗转，形成了诺华、基因泰克、Tanox三方共同开发，诺华负责生产和全球商业化的格局。从分子专利到慢性荨麻疹适应症获批，三方累计投入不超过40亿美元，却在上市后躺赚超过530亿美元。如此投入产出比，让奥马珠单抗成为抗过敏领域最成功的药物之一。
在这期间，陆续有多家MNC尝试开发慢性荨麻疹药物，但纷纷折戟。比如，2024年7月，随着一项Ⅱb临床试验显示贝纳利珠单抗在改善瘙痒严重程度、荨麻疹活动度等方面，并没有由于安慰剂，阿斯利康放弃了在慢性荨麻疹领域的探索。而GSK、强生则在更早之前放弃。此前，GSK曾评估过将自家的美泊利珠单抗用于慢性荨麻疹的可能性，但由于阿斯利康的失败在前，最终选择不进入这个市场。强生则在临床前研究阶段，就因为安全性问题，放弃了抗IgE纳米抗体的开发。
彼时，这些MNC都只是把慢性荨麻疹作为拓展自免适应症时的一个选择。前面提到的贝纳利珠单抗、美泊利珠单抗，都属于哮喘用药。即便是奥马珠单抗，最初也是作为哮喘药物开发的。它的作用机制是与游离IgE结合，阻断IgE与肥大细胞表面受体FcεRI的结合，从而抑制过敏反应的触发链条。研究者后来发现，这一机制同样适用于慢性荨麻疹，因为后者的核心病理环节，同样涉及IgE介导的肥大细胞活化。
在很长一段时间，慢性荨麻疹新药开发的难度极大，但市场规模小，开发的性价比并不高。传统的开发思路下，慢性荨麻疹药物主要靶向肥大细胞异常活化本身，后者可能由多种通路引发，导致特定药物的有效性差，加之慢性荨麻疹本身发病机制极其复杂，患者异质性程度高，导致临床试验设计难度大、失败风险高。奥马珠单抗上市前，全球慢性荨麻疹市场规模不足10亿美元。即便是在奥马珠单抗独占期间，销售峰值也仅15亿美元出头，MNC自然没有理由强行押注。
但转折发生在2023年前后，随着越来越多新的靶点涌现出来，慢性荨麻疹新药开发的热度重新升温。尤其是随着瑞普多的获批，基于新机制开发慢性荨麻疹药物的可能性被验证，更多MNC回到了战场。在新的阶段，药企跳出传统的开发逻辑，设计出有效性、安全性表现都更理想的新药。瑞普多所选择的BTK靶点是其中一个代表，除了诺华外，罗氏的BTK抑制剂Fenebrutinib，也已经将慢性荨麻疹适应症推进到Ⅲ期临床。此外，恒瑞、辉瑞、艾伯维、礼来等，则尝试开发靶向JAK的慢性荨麻疹药物。其中，恒瑞JAK抑制剂Ivarmacitinib的慢性荨麻疹适应症开发进度最靠前，正在进行Ⅲ期临床试验。
实际上，在瑞普多上市前的2025年4月，眼下当红的赛诺菲自免药王度普利尤单抗，就抢先一步获批用于慢性荨麻疹。强敌环伺之下，诺华守擂的难度更大了，但仍要咬牙守擂。除了布局口服的瑞普多外，诺华还斥重金布局了更前沿的机制。2025年3月，诺华宣布与日本Kyorin公司签订价值8.3亿美元的许可协议，获得KRP-M223的全球独家开发权，预付款5500万美元。后者是全球仅有的2款进入临床的MRGPRX2拮抗剂之一，用于控制荨麻疹和血管性水肿。
一个20亿美元的小市场，从躺赚到咬牙坚守，背后更深刻的逻辑，是自免市场的竞争加速进入白热化。
03
自免新药史上的转折点
动脉网注意到，2025年以来，全球自免市场开始爆发，一批填补数十年临床空白的新药集中获批，彻底改写了多个疾病的治疗格局，2026年更是成为自免创新药物的集中兑现年。随着越来越多的临床空白被新药填满，自免这个被认为潜力巨大的蓝海市场，也开始变得寸土寸金。更重要的是，由于适应症和终端人群被切分得越来越细，自免市场惯用的以新增适应症来构筑壁垒的竞争逻辑，已经难以为继。
从用药思路到新药开发思路、治疗思路，自免市场的闯入者们不断求新求变，像瑞普多一样迅速走红的新药并非个例，各个维度都可能出爆款。
首先就是用药思路的转变，从注射到口服。这是自免老兵诺华正在经历的。以往，自身免疫疾病治疗长期依赖注射类生物制剂，给药方式存在明显局限。而近两年获批的自免药物，以口服小分子为主。前面提到的瑞普多，即为口服小分子制剂。此外，2025年，赛诺菲瑞扎布鲁替尼率先获FDA批准，成为全球首款用于自免领域的BTK抑制剂，主要适配免疫性血小板减少症（ITP），同样为小分子口服制剂。在刚刚过去的2026年一季度，口服自免新药更是迎来获批高峰，4款产品集中落地，突破性地为银屑病、重度银屑病、多发性硬化等疾病提供了口服制剂。
口服剂型的药物，极大提升了患者治疗体验，极有可能成为颠覆现有市场的关键，也是自免市场上最有可能出爆款的切入点。从更长远的角度看，相比以往的注射制剂，口服药物让自免这类通常需要长期治疗的疾病，完成从被动就医向主动管理的跃迁，自免治疗的市场规模也将随之扩大。
其次是新药开发思路的转变，从单靶点垄断到多靶点混战。此前，自免治疗领域长期被单一靶点垄断，比如，靶向TNF-α的修美乐、靶向IL-17的可善挺，分别针对以类风湿性关节炎和以重度斑块性银屑病为主的多个自免适应症，各自垄断市场十数年。如今，随着靶点研究的持续深入，这种局面发生已经被打破。
自免领域出现了IL-4R、TL1A、BTK等更多新的靶点，甚至双抗、多抗等多靶点药物。比如，2025年获批的优时比比美吉珠单抗，同时抑制IL-17A和IL-17F两条炎症通路，在银屑病、强直性脊柱炎等适应症中，疗效显著优于单靶点IL-17单抗，成为多靶点药物的标杆。国内方面，先声药业的TL1A/IL-23双抗、再鼎医药IL-13/IL-31R双抗、康方生物IL-4Rα/ST2双抗等，纷纷进入关键临床试验阶段。在这些新靶点、新机制的药物中，也可能出现颠覆性的新药，比美吉珠单抗的上市即热销，就是很好的例子。
第三是治疗思路的转变，从终身服药向功能性治愈。一直以来，大多数自免疾病患者都面临需要长期服药的困境，传统治疗手段只能控制症状，无法从根源上修复紊乱的免疫系统。而眼下，这种局面正在被前沿的生物治疗技术打破。
去年底，Kyverna公司CD19 CAR-T疗法治疗僵人综合征（SPS）的Ⅱ期临床数据公布，结果显示，26名对传统疗法无效的患者，单次输注后16周，81%的患者步行能力得到显著改善，67%的患者摆脱助行器，更重要的是100%的患者成功停用免疫抑制剂，且安全性良好，该疗法计划在2026年上半年提交上市申请，有望成为全球首款用于自免疾病的CAR-T疗法。此外，STAR-T细胞治疗用于难治性系统性红斑狼疮的探索，也在小范围的临床研究中，实现长期临床缓解。
爆款频出的自免市场，正在成为一个个小而美的新药的舞台。以往可以纵横数十年的自免王者，或许再难出现。对于自免患者而言，这未尝不是好事。
*封面图片来源：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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