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巩悦悦 实习生 王利媛 刘华悦
“上课像看戏，老师演独角戏，我们当观众。”一名大学生这样描述自己的课堂感受。这句话，成了不少高校课堂的真实写照。老师提问后，教室里一片安静，只剩下指尖划过手机屏幕的细碎声响。这样的场景，很多人都习惯了。
大学课堂，怎么就变得“静悄悄”？记者近日与多位大学生和一线教师聊了聊，试图找到答案。
不是不想说，是“怕说错”
河北某大学的盖华有过这样的经历：正低头刷手机，目光无意间扫向讲台，正好跟老师眼神撞上。他心里一慌，赶紧垂下眼帘，手指下意识地继续划动，心里默念：“千万别点到我。”
“我沉默的时候，内心其实挺愧疚的。”四川某高校的允浩坦言，“怕答不好，尴尬，还怕给老师留下坏印象。”
新疆某高校的晓丽也有同感。“怕说错，怕大家盯着我看。”好几次被点到名，她脑子“嗡”地一下就空了，原本模糊的想法全卡壳了，只能红着脸站在那儿，心里念叨“为什么又点到我”。
盖华比晓丽还内向。“一想到要在全班面前开口，就很紧张。万一答不对，同学会不会觉得我很笨？”他怕被笑话，也怕观点不周全被老师否定，干脆就不开口了，“就算有想法，我也会先看看别人。如果大家都不说，那我也就不说了。”
在允浩看来，这事儿不能全怪学生，可能是从小上课养成的习惯，大学课堂的沉默不是一两天形成的，“单从大学开始改，有点晚了。再加上有些课确实无聊，学生提不起兴趣。老师再怎么引导，也很难把人拽回来。”
沉默不是一个人的错
教室里也不全是“低头族”。山东一高校的冰姜，就是那个始终抬着头的人。老师问题刚落地，她就微微抬手，眼神里带着思考过后的笃定。
“只要对问题有成型的想法，贴合核心，我就举手。”旁边再安静，她也不会跟着蔫下去，“老师讲的内容我感兴趣，跟着思路走，回答还能让我保持专注。”
不过像冰姜这样纯粹因为兴趣开口的，并不算多。允浩就老实承认，他发言频率高，大部分是因为能加分。哪怕心里不情愿，为了学分也得硬着头皮上。要是没加分这回事儿，他又会缩回去，“不想当出头鸟，怪尴尬的。”
课堂沉默，学生有学生的难处，老师也有老师的苦衷。
山东交通学院交通法学院团委书记刘怡杉坦言，这种现象很普遍。她认为，现在的大学老师，大多不是师范专业出身，多是研究型博士。他们擅长做科研、写论文，但不擅长跟学生互动。
还有个现实问题：重复授课。
“一门课，同样的内容讲一遍、两遍没问题。到了第三遍、第四遍，自己都没那股心劲儿了。热情没了，互动的意愿也就慢慢减弱了。”刘怡杉说。
老师讲得再好，也“打”不过短视频
课堂沉默，还有一个绕不开的原因——手机。
聊城大学学生工作处学生职业发展中心副主任陶珊珊分享了一个细节。她曾跟中国政法大学某知名学者交流，对方说了一句话：“我的课，学生也只听第一节。从第二节开始，大部分同学就在刷手机。我讲得再好，也比不过短视频和游戏。”
那怎么办？陶珊珊在课堂上做过尝试。她会让学生拿出手机，一起搜就业信息、用AI工具改简历，学生反而很开心。但她也在想：是不是所有课都能这么用？理科、工科，恐怕不行。
一位地方高校教师还点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上好课对老师评职称“帮助不大”，“学校里想静下心来研究怎么上好课的老师，特别少。评职称主要看科研成果，普通老师科研任务重，哪还有精力投入教学？”
该老师拿自己家举例。丈夫是某名牌大学博士，早就是教授了，却连一个教学成果奖都没有，“难道他讲课差吗？他培养的学生去了北理工、中科院。不是他不行，是他出不来成果。”
谁来按下课堂的“播放键”
如何打破沉默？各方都有自己的想法。
允浩觉得加分有用，但治标不治本。“老师搞什么形式，都不如我自己逼自己一把。”他理想的课堂是理论课少点、实践课多点。学生动起手来，问题自然就冒出来了。
晓丽想要的更简单：压力小一点。她不喜欢当众举手，但匿名投票、线上留言这种，她就敢参与。“不用怕说错了被盯着。”她说，老师要是能多鼓励几句，她也会慢慢敢抬头。
“别把发言搞成KPI。”冰姜觉得，一旦跟硬指标挂钩，味道就变了，“不如顺其自然。让大家觉得说话是有价值的，我们才愿意开口。”
从老师的角度，陶珊珊给出了三点建议：一要真正了解学生需要什么；二要有责任心；三要不断更新教法。她也提到，学生得转变观念，“很多孩子从小被灌输‘你只管学习，别的不用管’。但到了大学，得学会多线处理任务。”
冰姜心里有这样一幅画面：“窗外有绿树和风，老师认真讲课，同学要么发言要么低头思考。大家的想法能被听见、被讨论。”
问题是，从“静悄悄”到“热腾腾”，这条路还有多远？
答案不在某一方。学生需要勇敢一点，老师需要投入一点，制度也需要公平一点。这注定是一场需要耐心的“破冰”。但至少，问题已经被摆上台面，被看见、被讨论，这本身就是改变的开始。
（应受访者要求，部分学生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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