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唐山劳动日报)
母亲走了,留下了整整齐齐的一摞被,加起来足有一米高,被子下面是褥子。父亲把它们叠得规规矩矩,放在另一个房间。这是母亲在这个世上留给我们的唯一财产了,虽算不上贵重,更比不上羽绒被的轻盈保暖、蚕丝被的亲肤透气,上面却有母亲的味道。被子上的一针一线,都带着母亲的温度,带有千丝万缕的爱——母爱既俭朴又无价。
母亲患病后,便知道自己不能再为我们遮风挡雨,不能再做可口的饭菜了。即便能简单行走,她也是脚步蹒跚、踉踉跄跄。看到要强的母亲变成这副模样,我心如刀绞,却又无能为力。慢性病从来没有灵丹妙药。一次次入院治疗,虽暂时缓解了眼前的病症,可母亲的身体还是每况愈下,越来越虚弱。母亲大概也有了不好的预感,开始利用所有时间,用她独有的方式,想尽可能给我们留下最后的关爱。
世上再没有什么,比留下一床柔软的、千针万线缝成的被子,更能让儿女感受到温暖的了。母亲在生命的弥留之际,依旧强打精神,用最朴素纯粹的情感,为我们做了这些用料最好、最能承载她无限留恋与牵挂的被褥。或许在母亲心底,让子女吃饱穿暖,能盖着暖暖的被子美美睡一觉,才是她作为母亲最大的心愿。
世上所有的母亲,可能从没想过要让儿女将来飞黄腾达、出人头地后,用什么来回报养育之恩。她们都有一颗朴实的心,只盼着孩子平安健康地长大,未必求什么大福大贵。
人无完人,母亲也有缺点与不足,但这丝毫掩盖不了她善良正直的品性。在别人眼中,母亲或许算不上“伟大”,可在我心里,她当之无愧,也值得身边人尊重。她的与人为善、和睦邻里,她的勤劳朴实、任劳任怨……所有这些最本真的品质,都让我受益终生。
父亲常年在外工作,家里的事几乎帮不上忙。小时候,母亲要去生产队上工,一年到头辛辛苦苦,挣不了几个工分,年底也分不到多少钱,日子过得紧紧巴巴。虽说父亲在外工作有工资,可分居两地花费大,每月结余也不多,家里的生活并不比别人家宽裕。
平时还好,一到年节,尤其是过大年,条件好的人家,孩子都能穿新衣、戴新帽。母亲为了让我们能体面地面对小伙伴,总会用省吃俭用攒下的钱,给我和弟弟做新衣服。一身粗布衣裤,一双暖和的棉布鞋,就是我们小时候最大的满足。提着母亲亲手做的小煤油灯,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在大年夜里满村跑,是我们童年最珍贵的记忆。
而这一切,都出自母亲那双一到冬天就满是裂口的手。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甚至舍不得给自己做一副手套,手的裂口处总露着红红的嫩肉,有时还会渗出血,最“奢侈”的做法,就是裹上一层橡皮膏,接着去干活。每次吃饭,她也总把最好的留给我们,一句“我不爱吃,你们吃吧”,骗了我们许多年。直到年纪稍大些,我才懂了母亲那善意的谎言。
从那时起,我也学着母亲的样子,尽量把好吃的留给家人,自己少吃一口,别人就能多吃一口。那时条件差,一大家人还没分家,上有爷爷奶奶,下有弟弟妹妹,十来口人顿顿一起吃饭。婶婶做饭时,总是精打细算,偶尔会不够吃,我看到饭菜少,就主动少吃些;饭桌上没吃饱,就等收拾完桌子,有剩的再偷偷吃一口,没有就作罢,饿肚子也没关系。
后来条件好了,即便在优越的日子里,遇到美味佳肴不太富余时,我还是会少吃一口。看着家人能多吃些,比我自己吃了还高兴。可就是这样日积月累的习惯,在家人眼里,却成了某些人挂在嘴边指责我的理由,并说成是“毛病”。尤其是父亲,每当他说这是我的“坏习惯”时,我都觉得格外刺耳和痛心。不理解也就罢了,还要这样指责——无论他是真心还是随口,听到他说我“毛病”这两个字时,总能让我难过很久。
每当这时,我就格外想念母亲。或许全天下,只有母亲能懂我的苦心。也只有这时,我才会想起母亲在世时说过的话:“他哪是不爱吃啊,他是舍不得吃,想让别人多吃!”真的是母子连心。
世上大概只有母亲,会真心为儿子讨回公道。不允许别人伤害自己的孩子,毕竟儿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只有母亲最懂儿子,也只有母亲,会满心盼着儿子好。
母亲走后不久,父亲就让我去取她留下的棉被。可那时,我还没从母亲离开的悲伤里走出来,根本不敢面对她留下的东西。直到母亲过世一年后,我才从那摞被子里,取走了一床花棉被。
这床被子分正反面:正面是花团锦簇的绸缎,绣着鸳鸯戏水,还绣着“福”字;背面是蓝绿相间的碎花纯棉布;里面填的是全新的棉花。被子摸上去柔顺丝滑,仿佛还带着母亲的体温。
记忆里,母亲做针线活向来细致:针脚均匀,横平竖直的走线,就像用墨线打过一样笔直;边边角角也包裹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拼接的痕迹,让人看了就觉得舒心。可这床被子,却和过去大不一样——针脚凌乱,大小不一,中间的引线也歪歪扭扭、毫无章法,就像母亲那跌跌撞撞的脚步。
不难想象,疾病缠身的母亲,连行动都很勉强,却用尽最后力气赶制了这厚厚的一摞被褥。她只是想让儿女们能有个温暖的被窝,能睡个安稳觉。可她究竟付出了多少辛苦,才做出这样柔软舒服的被子啊!她的坚强与毅力,不是普通人能比的——谁会在病痛的折磨中,还惦记着为儿女忙碌?母亲是真的伟大。
每当看到这床花棉被,我就会想起母亲在世时的点点滴滴,眼泪总会不自觉地涌上来。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如今儿子已经归来,可母亲去了哪里?她再也回不来了。
躺在温暖的被子里,我总会想起小时候,母亲带着我和弟弟在农村生活的日子。每到三九严寒,外面冰天雪地,母亲就会一边给我们掖被角,一边念着儿歌哄我们睡觉:“腊七腊八,冻死娘仨……”那时农村的日子很苦。
现在想来,小时候的我真不让母亲省心,单是不想上学这件事,就让她操碎了心。刚到学校,我就偷偷往外跑,逃学是家常便饭,甚至还会骂老师。因为这事,母亲曾追着打我,一直跑到村外,直到气喘吁吁跑不动。那时我边跑边笑,可母亲却边追边哭。长大后我才懂,当时母亲心里有多无奈、多难过。
小时候不想上学,更多是贪玩;可到了初中,不想上学却是真的心疼母亲。母亲太辛苦,也太累了。那时候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包产到户,家里劳动力多的,自然干劲十足,日子也一天天好起来。可我们家不一样,父亲常年在外,所有农活都要母亲一个人扛。
那时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已经和我们分家,各家有各家的地,都自顾不暇,哪有时间帮母亲?虽说姥家的人偶尔会来搭把手,但也只在农忙时节;平时的农活,全靠母亲一个人。我亲眼看着母亲一个人锄地、栽苗、施肥、浇水……有时为了给地里浇上水,她常常在地里守一宿,连饭都顾不上吃。
那时农村白天总限电,只有晚上供电情况好些,所以只要轮到浇地,基本都在夜里,母亲常常一忙就是一整夜。有一次浇地,到了早上母亲还没回家,我和弟弟去地里找,老远就看见母亲躺在地头。走近了才发现,她是浇完地累得直接睡着了。
看到母亲这么辛苦,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帮她多干点农活,让她能轻松些。从那之后,我经常找借口不去上学:趁着晨露帮母亲撒化肥,借着中午吃饭的间隙去地里帮忙,还撒谎说下午没课,去村外背柴……母亲总怀疑我不去上课的原因,可我每次都找理由搪塞,直到我们全家离开农村,搬到市里。
母亲是个要强、爱面子的人,出门总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索,说话也得体。因为当过村干部,又是党员,她对自己要求很严,格外注重形象。可自从搬到城里,没有正式工作,母亲就没了在农村时的自信。面对这个陌生的环境,她不得不放下要强的性子和自尊:做小生意、打临时工、干些零散活,只为维持家里的正常开销。
在农村时,日子虽苦,可母亲活得体面、有尊严;到了城里,她却不得不向生活低头,做些从没接触过的工作贴补家用。好在一家人终于团聚,不用再两地奔波。
如今盖着母亲做的花棉被,我时常会想起她,睡得也格外踏实——仿佛母亲从未离开,一直就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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