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袋被推过来,封口处有些磨损。

赵英睿的手指按在上面,微微发颤。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肖妙彤看见他眼下泛青,衬衫领口歪了半分。

三年来第一次离这么近。

昨天她才给徐冬梅转了五十万。今天就收到这份莫名的文件。电话里他的声音绷得像要断裂。

“必须当面给你。”

咖啡厅的背景音模糊成一片嗡鸣。肖妙彤撕开封条,抽出几张纸。首页标题让她瞳孔一缩。

“离婚补充协议”。

日期是三年前,他们领离婚证的那天。

她抬头看他。赵英睿别过脸,喉结滚动。窗外车流划过,光影在他侧脸明明灭灭。

肖妙彤翻开第二页。

手指停在某一行数字上。她的呼吸缓了半拍,又缓了半拍。

“你……”

“我签了。”赵英睿的声音很干,“你没签。”

后来肖妙彤会记得那个下午的许多细节——咖啡凉了表面的皱褶,赵英睿袖口磨起的毛边,自己指甲掐进掌心的钝痛。

还有他最后那句话,轻得像叹息:“那五十万,我会还。但在这之前,你得知道……”

他的话没说完。

肖妙彤已经看见了协议末页,那个她从未知晓的签名栏。以及旁边,用铅笔小字标注的另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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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微信提示音响起时,肖妙彤正在改第三稿方案。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条新消息。发信人:徐冬梅。

肖妙彤握着鼠标的手顿了顿。

上一次联系,还是三年前离婚后不久。

徐冬梅发来一段长长的语音,声音哽咽,说妙彤啊,妈对不住你。

她当时没回,不知道回什么。

后来就再没说过话。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几秒,才点开。

“妙彤,睡了吗?”

时间是晚上十点二十一分。很客气的开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肖妙彤打字:“还没,妈您有事?”

发送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删掉了“妈”字,换成“阿姨”。光标闪烁几秒,又改回“妈”。这个称呼叫了七年,一时半会儿改不掉。

徐冬梅的回复来得很快。

“有点事想跟你商量。方便吗?”

“您说。”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长时间。肖妙彤起身接了杯水,回来时消息刚好弹出来。

“妈想跟你借点钱。六万。”

紧接着又一条:“急用。年底前一定还你。”

肖妙彤端着水杯,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城市后半夜的灯火,稀疏几盏亮着。

她的工作室在十八楼,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江面上货船的零星灯光。

三年了。

离婚时没撕破脸,但也算不上体面。

两家父母在场,话赶话说得重了,最后都沉默签字。

赵英睿把房子留给她,自己搬出去。

财产分割清晰,没有纠缠。

这三年她工作室慢慢走上正轨,接了几个不错的项目。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偶尔起风,也掀不起大浪。

徐冬梅从来没开过口。

肖妙彤打字:“方便问是什么急事吗?”

发送。

等了两分钟,没有回复。她又发:“妈,您还在吗?”

这次回复很快:“在。就是……家里有点事,不方便细说。你放心,妈不打诳语,年底肯定还。”

肖妙彤看着那行字。

徐冬梅是个老式人,一辈子没跟人借过钱。退休教师,要强,爱面子。能让她开这个口,事情恐怕不小。

她想起徐冬梅的腿。关节炎,变天就疼。离婚前一年做过手术,恢复得一般。难道是身体出了问题?

“妈,您身体没事吧?”

“没事没事,好着呢。”这次回得极快,像在掩饰什么。

肖妙彤沉默了一会儿。

手机又震了一下。徐冬梅发来一张照片。是她的存折内页,打了马赛克,但能看见最近一笔流水是三万七,余额只剩几百。

“妈不是骗子。”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尴尬的笑脸表情。

肖妙彤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退回聊天界面,找到银行APP,点进转账页面。在金额栏输入500000,又删掉,输入60000。手指悬在确认键上。

窗外一艘货船拉响汽笛,声音沉闷绵长。

她删掉了六万,重新输入五十万。

备注栏写:“妈,先拿着用,不着急还。

转账需要人脸识别。手机镜头亮起时,肖妙彤看见自己的脸,平静,没有表情。识别通过,转账成功的绿色提示弹出来。

她截了张图,发给徐冬梅。

转了。您查收一下。

几乎是立刻,徐冬梅的电话打了过来。

02

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肖妙彤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妙彤……”徐冬梅的声音发颤,“你、你怎么转这么多?妈只要六万,六万就够了……”

“您拿着吧。”肖妙彤尽量让声音平稳,“万一不够呢。”

“这怎么行!五十万啊!这、这太多了……”

“妈。”肖妙彤打断她,“您现在能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老人不太平稳的呼吸。过了很久,徐冬梅才低声说:“妈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

“不是钱的事。”肖妙彤说,“您跟我说实话。”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徐冬梅的声音更低了,像在躲着什么人说:“英睿……英睿他最近不太好。具体的,妈现在不能说。等过两天,过两天妈跟你讲清楚。”

“赵英睿怎么了?”

“没事,暂时没事。”徐冬梅语速加快,“妙彤,这钱妈一定会还。你……你别跟英睿说。也别跟你爸妈说,行吗?”

肖妙彤握紧手机:“他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没有,就是……工作上的事。”徐冬梅显然不擅长说谎,声音飘忽,“妈先挂了,你早点休息。钱……谢谢你。”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响着。肖妙彤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点了支烟。她已经戒烟两年,但工作室抽屉里总备着一盒,应急用。

烟雾在玻璃上晕开,模糊了窗外的灯火。

赵英睿。

这个名字很久没有在脑海里这么清晰地出现了。离婚后她刻意不去想,不去打听。偶尔从共同朋友那里听到只言片语,也很快略过。

他在证券公司,中层,压力大。但以他的能力,不该出什么大问题。

除非……

肖妙彤摇摇头,掐灭刚抽了两口的烟。不该多想。离婚了,他的事跟她无关。

手机又震了一下。马鸿涛发来消息:“方案改完了吗?要不要给你送点宵夜?”

马鸿涛是她的现男友,建筑师,比她大一岁。温柔,体贴,情绪稳定。朋友们都说,和赵英睿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她打字:“改完了。不用送,我准备回去了。”

“那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

发完这句,肖妙彤盯着聊天界面。马鸿涛回了个“好”字,加一个拥抱的表情。她没再回复。

收拾东西时,她下意识点开了赵英睿的朋友圈。一道横线,什么都没有。他把她屏蔽了,或者删了。离婚后不久就这样。

倒是徐冬梅的朋友圈一直开放。最新一条是三天前,转发了一篇养生文章,《中老年人如何保持心态平和》。配文:知足常乐。

肖妙彤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拎包下楼。

地下车库空旷冷清。她的车位在角落,走过去要两分钟。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有规律地回响。

快走到车边时,她停下脚步。

车旁站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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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车库灯光昏暗,那人背光站着,轮廓模糊。

但肖妙彤认出来了。

他穿着深色夹克,牛仔裤,手里没拿东西。就这么站着,像是在等她。

肖妙彤停在离车五米远的地方,没再往前走。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声音比预想中平静。

赵英睿往前走了一步,灯光打在他脸上。三年不见,他瘦了些,下颌线更清晰,眼角多了细纹。头发剪短了,露出额头。

“我妈……给你打电话了?”他问,声音有些哑。

嗯。

“她跟你借钱了?”

肖妙彤没回答,反问:“你跟踪我?”

“没有。”赵英睿摇头,“我去过你工作室楼下,灯黑着。猜你可能在车库。”

有事?

赵英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个动作肖妙彤很熟悉,他压力大时就会这样。

钱不能借。”他说,“你转了多少?我明天还你。

“五十万。”肖妙彤说,“已经转了。”

赵英睿的表情僵了一瞬。他闭上眼睛,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肖妙彤……”他声音更哑了,“你不该转。”

“那是我的事。”她走到车边,解锁,“麻烦让一下。”

赵英睿没动。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有疲惫,有歉意,还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妈是不是说,我出事了?”他问。

“她说你最近不太好。”

“怎么不太好?”

“没说。”肖妙彤拉开车门,“你要想知道,自己问她。”

“肖妙彤。”赵英睿按住车门,“那五十万,我会还。但在这之前……”

他停住,从夹克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过来。

“这个,你得看看。”

文件袋很普通,封口处用棉线缠绕封死。表面干干净净,没有字。

肖妙彤没接:“什么东西?”

“三年前的东西。”赵英睿说,“本来想一直瞒着。但现在……瞒不住了。”

他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车库并不冷。肖妙彤注意到他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有些粗糙。这是他焦虑时会有的小动作。

“明天再看吧。”她说,“我累了。”

“现在看。”赵英睿声音不大,但很坚决,“就现在。看完之后,那五十万你要收回,我没有任何意见。”

肖妙彤看着他。

三年了,他某些地方没变。比如这种时候的眼神,固执,不容拒绝。以前她常常妥协,因为知道争下去没结果。

现在不一样了。

她接过文件袋,很轻。里面应该只有几页纸。

“看完之后呢?”她问。

“看完之后……”赵英睿松开按着车门的手,“你再决定,要不要帮我。”

他用的是“帮”,不是“借”。

肖妙彤坐进驾驶座,把文件袋扔在副驾上。赵英睿退开两步,给她让出倒车的空间。

车窗摇下来一半。

“赵英睿。”肖妙彤看着前方,“不管里面是什么,那五十万是转给妈的。跟你没关系。”

他没说话。

车子缓缓倒出车位,转向出口。后视镜里,赵英睿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立柱后面。

肖妙彤开上地面街道。

深夜的城市空旷许多,红绿灯规律地切换。她开得很慢,副驾上的文件袋随着转弯轻轻滑动。

到一个红灯时,她终于忍不住,伸手拿过袋子。

撕开封口需要用力。棉线缠绕得很紧,像是刻意为之。她扯断线头,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标题。

《离婚补充协议》。

日期:三年前,他们领离婚证的那天。

肖妙彤的呼吸停了一拍。

04

红灯变绿。

后面的车按喇叭。肖妙彤惊醒,把文件塞回袋子,踩下油门。

她开得很稳,手心却开始出汗。

离婚补充协议。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当年财产分割清清楚楚,房子归她,存款平分,各自债务各自承担。协议是当着两家父母面签的,一式三份。

她记得每一个条款。

可这份……

车子拐进小区地下车库。停稳后,肖妙彤没急着下车,就着车内灯抽出文件。

补充协议只有三页。

第一条:双方确认,婚姻存续期间,以赵英睿、肖妙彤夫妻名义共同参与的投资项目“鑫海实业”,实际出资人为赵英睿父亲赵建国,收益与风险均由赵建国承担,与肖妙彤无关。

第二条:该项目已于离婚前三个月宣告失败,涉及债务共计人民币一百二十八万元。该债务由赵建国、赵英睿父子共同承担,肖妙彤无需负责。

第三条:本协议作为原离婚协议的补充,具有同等法律效力。

下面有签名栏。

赵英睿已经签了,字迹潦草,是他一贯的风格。旁边是日期。

肖妙彤的签名栏空着。

还有另一个签名栏:赵建国。也签了,字迹工整用力。

肖妙彤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鑫海实业。她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一百二十八万债务。离婚前三个月失败。也就是说,在他们闹离婚最凶的那段时间,赵家背着一百多万的债。

而她一无所知。

车窗外有邻居停车的声音,车门开关,脚步声远去。肖妙彤坐在黑暗里,文件摊在腿上。

她想起离婚前最后几个月。

赵英睿经常晚归,说公司忙。她信了,因为那时候她也在忙工作室的第一个大项目。两人交流越来越少,吵架都懒得吵。

有一次他凌晨三点才回来,衣服都没脱就倒在沙发上。她去给他盖毯子,听见他迷迷糊糊说:“爸,别急,我想办法……”

她以为他在说梦话。

现在想来,也许不是。

还有一次,徐冬梅来家里,眼睛红肿。肖妙彤问她怎么了,她说老赵身体不好,住院检查。赵建国确实有高血压,她没多想。

离婚前一周,赵英睿突然说:“房子给你吧,我不要。”

她当时很诧异。虽然两人收入差不多,但房子首付赵家出了大头。他说:“你工作室刚起步,需要地方住。我住哪儿都行。”

她接受了,以为是愧疚。

现在……

肖妙彤翻到文件最后一页。有一张便签纸夹在里面,是赵英睿的字迹:“协议我爸逼我签的,说不能拖累你。我没让你签,因为觉得没必要——债务本来就没算你头上。现在我爸走了,债还在。妈以为我不知道她找你借钱,其实我知道。那五十万算我借的,协议给你看,只是想告诉你:当年没告诉你,是因为告诉你也没用,反而多一个人烦。现在也一样。钱我会还,别告诉我妈你看过这个。”

便签纸的日期是昨天。

肖妙彤把文件装回袋子,靠在座椅上。

车库的灯一盏盏熄灭,进入节能模式。黑暗缓缓包裹过来。

她拿起手机,点开徐冬梅的聊天窗口。光标闪烁,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妈,钱收到了吗?”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应该睡了。

肖妙彤拎着文件袋下车,锁门,上楼。

电梯镜面映出她的脸,苍白,疲惫。三十三岁,离婚三年,事业小成,生活平静。

直到今天。

直到这个文件袋撕开三年前的封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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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夜没睡好。

肖妙彤早上七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鼓鼓的一小包。

她拿起手机,徐冬梅凌晨五点半回了消息:“收到了。妙彤,妈谢谢你。等事情过了,妈好好跟你解释。”

后面跟着一个流泪的表情。

肖妙彤没回。

八点,马鸿涛打电话来:“今天周六,要不要去郊外走走?天气不错。”

“有点累,想休息。”她说。

“怎么了?昨晚加班太晚?”

马鸿涛听出她声音不对,但没多问,只说:“那好好休息,有事打我电话。”

挂断后,肖妙彤起身洗漱。镜子里眼下有淡青色,她用遮瑕膏盖了盖。

九点整,门铃响了。

她透过猫眼看见赵英睿。还是昨晚那身衣服,眼底的青色更重。

开门。

赵英睿站在门外,手里拎着早餐袋,豆浆和包子。他递过来:“你爱吃的那家。”

肖妙彤没接:“看完了。”

“我知道。”他收回手,“能进去说吗?”

她让开门。

赵英睿走进来,在玄关站了站。房子还是原来的样子,家具没换,只是重新布置过。沙发换了位置,墙上多了几幅画。

坐吧。”肖妙彤说。

两人在餐桌两边坐下。赵英睿把早餐袋放桌上,没打开。

“鑫海实业是什么?”肖妙彤直接问。

赵英睿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我爸一个老战友拉的投资项目,做建材的。”他声音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当时说稳赚,投一百万,一年能回本。我爸把养老钱全投进去了,还拉了几个亲戚。后来发现是个骗局,对方卷钱跑路。”

“什么时候的事?”

“我们离婚前半年开始的。”赵英睿顿了顿,“其实一开始就有问题,回款拖延,合同漏洞。但我爸要面子,不肯承认被骗,又往里垫钱。到离婚前三个月,彻底崩了。欠供应商的钱,欠亲戚的钱,加起来一百二十八万。”

肖妙彤看着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赵英睿扯了扯嘴角,像是笑,又不像。

“告诉你有什么用?”他说,“你那时候工作室刚接项目,自己都焦头烂额。告诉你,除了多一个人睡不着觉,能改变什么?”

“那是夫妻共同债务——”

“不是。”赵英睿打断她,“协议上写得很清楚,出资人是我爸,与你无关。法律上你不用承担。”

“但名义上是我们!”

“所以我签了这份补充协议。”赵英睿手指敲了敲桌面,“我爸逼我签的。他说,赵家的事不能拖累外人。”

外人。

肖妙彤心口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所以离婚,也有这个原因?”她问,“怕拖累我?”

赵英睿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声,清脆,一声接一声。

“有一部分。”他终于说,“但不是全部。我们之间的问题,你也清楚。”

清楚吗?

肖妙彤想起最后那些日子。

冷战,争吵,互相指责。

她说他冷漠,他说她太要强。

她说需要支持,他说压力太大。

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引爆一场战争。

现在想来,他那时背着一百多万的债,还有父亲的面子和健康。

“你爸什么时候走的?”她问。

“去年春天。”赵英睿说,“脑溢血。走之前还在念叨欠的钱。”

“债还剩多少?”

赵英睿看她一眼,没说话。

“告诉我。”肖妙彤声音很轻,“那五十万,你想怎么用?”

“还一部分利息。”他终于说,“剩下的,拖着。我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

“工作之外接私活,投资,什么都试过。”赵英睿苦笑,“赚得不多。我妈的退休金也贴进去了。这次是她偷偷找我姨借钱,被我发现了。她不敢告诉我,就想到找你……”

“她以为我不知道债务的事?”

“嗯。”赵英睿点头,“我跟我妈说,债还得差不多了。她半信半疑。找你借钱,一是真的需要,二是……可能是想试探你,看你会不会帮忙。”

“试探我?”

她一直觉得对不起你。”赵英睿声音低下去,“离婚后常念叨,要是当年没那些事,也许……

他没说完。

肖妙彤也没问。

餐桌上的早餐袋渐渐凉了,油渍在纸袋上洇开一小片。

“那份协议。”肖妙彤说,“如果我当年签了,会怎样?”

“不会有任何改变。”赵英睿说,“债务还是我和我爸扛。只是多了个法律凭证,证明与你无关。”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签?”

赵英睿抬起头,看着她。

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界线。眼睛在暗处,看不真切。

“因为不想让你觉得,”他一字一顿,“我在急着跟你撇清关系。”

肖妙彤呼吸一滞。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工作室的合伙人,语气急促:“妙彤,你在哪儿?快来工作室,出事了。”

06

合伙人说的“出事”,是指客户突然要求提前一周交方案。

“那边换了个新总监,急着要业绩,说下周三必须看到完整版。”电话里声音嘈杂,“我们现在才做到一半,周末全组加班都够呛。”

肖妙彤揉着太阳穴:“我半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她看向赵英睿:“我得去工作室。”

“我送你。”

“不用。”

“这个时间不好打车。”赵英睿已经起身,“我开车来的,顺路。”

肖妙彤没再坚持。

下楼时两人一前一后,电梯里只有他们。镜子映出并肩站着的两个人,隔着半米距离,像陌生人。

赵英睿的车是辆黑色SUV,三年车龄,保养得不错。

车内干净,没有多余装饰。

只有后视镜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平安符,是徐冬梅很多年前去寺庙求的。

肖妙彤记得这个平安符。

“你还挂着。”她说。

赵英睿系安全带的手顿了顿:“习惯了。”

车子驶出小区。周六上午,路上车流渐密。红灯时,赵英睿手指无意识地敲方向盘,一下,两下。

“昨晚你说,看完协议再决定要不要帮你。”肖妙彤看着窗外,“现在我看完了。”

“然后?”

“你需要多少钱?”

赵英睿转头看她一眼,又转回去:“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

绿灯亮了。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

过了这个路口,赵英睿才开口:“鑫海实业那个项目,虽然黄了,但留下了一批建材,堆在郊区的仓库里。货是真的,只是公司跑了。如果能找到买家,至少能挽回三四十万。”

“然后呢?”

“我找了半年,没人要。”赵英睿声音疲惫,“要么是型号太老,要么是量太少。仓库租金还在付,每个月两千。”

肖妙彤沉默片刻:“什么建材?”

“铝合金型材,不锈钢板,还有一些五金配件。”赵英睿报了几个型号,“你有路子?”

“也许。”肖妙彤说,“我工作室最近接了个旧改项目,需要一批二手建材控制成本。负责人我认识,可以问问。”

赵英睿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别。”他说,“别为了我欠人情。”

“不是为了你。”肖妙彤语气平静,“是为了那五十万。你早点还清,我早点安心。”

赵英睿没说话。

车子开到工作室楼下。肖妙彤解开安全带,下车前回头看他:“把建材清单和照片发给我。我问问,不一定成。”

“肖妙彤。”赵英睿叫住她。

她停下。

“谢谢。”他说,“还有……对不起。”

肖妙彤点点头,关上车门。

上楼时她脚步很快,脑子里同时转着几件事:客户的紧急需求,赵家的债务,那批建材,还有三年前她不知道的种种。

工作室里已经忙成一片。几个设计师对着电脑眉头紧锁,白板上画满了凌乱的线条。

合伙人迎上来:“你可算来了。客户要求增加智能家居模块,我们得全部重做。”

肖妙彤脱下外套:“开会,现在。”

会议开了两小时。重新分工,调整时间表,确定优先级。结束时已经中午,肖妙彤叫了外卖,让大家吃完继续。

她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

手机上有条未读微信,赵英睿发来的。一个压缩文件,标题是“建材清单”。还有一句话:“不着急,你先忙。”

肖妙彤点开文件,快速浏览。清单做得很详细,型号、数量、照片、存放地点。赵英睿一向细心。

她翻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林总。旧改项目的采购负责人,上次合作过,还算愉快。

电话拨通,寒暄几句,切入正题。

“二手建材?”林总声音爽朗,“我们确实需要,但要求不低。你发来看看。”

肖妙彤把文件转过去。

等回复的间隙,她点开徐冬梅的聊天窗口。犹豫再三,还是发了条消息:“妈,今天感觉怎么样?”

徐冬梅很快回:“还好。妙彤,你忙你的,别操心妈。”

“英睿的事,我想帮忙。”肖妙彤打字,“您能跟我详细说说吗?”

这次等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肖妙彤盯着那几个字,直到新的消息弹出来。

不是徐冬梅。

是赵英睿:“别问我妈。她心脏不好,受不了刺激。”

肖妙彤回复:“那你告诉我。”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很久。

最后发来的,却是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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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照片拍得仓促,光线昏暗。

像是一间病房。浅绿色墙壁,铁架床,床头柜上摆着水杯和药瓶。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到胸口,看不清脸。

但肖妙彤认出了那双手。

徐冬梅的手。手指关节粗大,是多年关节炎的痕迹。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带,连着吊针。

照片下面,赵英睿发来一段文字:“昨天拍的。她没住院,只是去社区医院挂水。高血压犯了,加上焦虑。医生说要静养,不能受刺激。所以别问她,问我。”

肖妙彤盯着照片,指尖发凉。

她打字:“严重吗?”

“暂时稳定。但不能累,不能急。”赵英睿回复,“她找你借钱的事,我是前天晚上才知道的。她藏不住事,在房间里偷偷哭,被我听见了。”

肖妙彤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玻璃门外,同事们还在忙碌。键盘敲击声,低声讨论,一切如常。

只有她的世界,因为一个文件袋和一张照片,裂开了缝隙。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总回消息了:“清单看了,有一半型号能用。但量太少,我们项目大,需要稳定供应。不过我可以介绍另一个朋友,他做小工程,可能需要。”

后面附了联系方式。

肖妙彤道谢,保存号码。正要打过去,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合伙人探进头:“妙彤,客户那边又来电话了,问进度。我说今晚给初版,他们不同意,非要下午三点前看到框架。”

肖妙彤看一眼时间,十二点四十。

“知道了。”她说,“让小李先把智能家居模块的框架做出来,三点前给我。”

合伙人点头离开。

肖妙彤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调成静音,投入工作。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她屏蔽了所有杂念。看设计稿,提修改意见,打电话跟客户沟通细节。时间过得飞快,再抬头时,已经两点五十。

小李把框架发过来了。她快速浏览,提出几处修改,回复过去。

三点整,她把框架发给客户。

等待回复的间隙,她终于有空看手机。

三条未读消息。

赵英睿:“建材的事,有进展吗?”

林总介绍的朋友:“肖总你好,林总推荐。我这边有个小工程需要一批铝合金,方便看看清单吗?”

还有一条,来自马鸿涛:“晚上一起吃饭?我订了你喜欢的餐厅。”

肖妙彤先回复建材的事,把清单转发过去。然后给马鸿涛回:“今晚要加班,改天吧。”

马鸿涛很快回:“又加班?注意身体。”

她回了个“嗯”字。

客户的消息这时弹出来:“框架看了,方向可以。但细节不够,周一上午我们要看到完整方案。”

今天周六,周一上午。等于只有一个周日。

肖妙彤走出办公室,宣布今晚集体加班。

没人抱怨,大家都习惯了。外卖订单的声音此起彼伏,咖啡机开始运转。

傍晚六点,建材商回复了:“清单看了,不锈钢板我能要,铝合金型号太老。价格怎么谈?”

肖妙彤把消息截图发给赵英睿。

他几乎秒回:“他愿意出多少?

“我问问他。你有心理价位吗?”

“成本价的一半就行。总比堆在仓库强。”

肖妙彤去楼道里打电话。跟建材商谈了十分钟,对方压价很狠,只愿意出成本价的三分之一。

“不能再高了。”对方说,“这批货放了三年,谁知道有没有锈蚀。我还要找人去拉,运费也不少。”

肖妙彤说再考虑,挂断电话。

她给赵英睿发消息:“对方只出三分之一。我说再考虑。

这次赵英睿没立刻回。

肖妙彤回到办公室,继续改方案。晚上八点,大家轮流吃晚饭。她没什么胃口,喝了半碗粥。

九点,手机震动。

赵英睿:“三分之一也卖。总比没有强。”

肖妙彤:“你想清楚。这批货当初进价多少?”

赵英睿发来一个数字。

肖妙彤算了算,三分之一,大概能拿回十五万。离五十万差得远,但确实比没有强。

“我帮你约时间看货。”她说。

“谢谢。”赵英睿回复,“还有……你今天问我,需要多少钱。我现在回答:除了这十五万,我还需要三十万,把最后一笔高息贷款还清。剩下的,我可以慢慢还。”

三十万。加上十五万,四十五万。她转了五十万,差不多。

“高息贷款是怎么回事?”她问。

赵英睿这次发来语音,声音很低,背景有车流声,像是在外面。

“最开始欠的钱,有些是亲戚的,有些是供应商的。亲戚的钱可以拖,供应商拖不起。我爸当时急,找了民间借贷,利息滚得很快。我这两年还了大半,还剩最后一笔,三十万本金,每个月利息就要六千。”

肖妙彤打字:“你现在每月收入多少?”

“工资两万左右,扣掉房贷、我妈的药费、生活费,剩不了多少。接私活不稳定,有时候一个月能多一两万,有时候没有。”

六千利息,占了他可支配收入的一大半。

怪不得。

肖妙彤想起离婚前最后几个月,他总说累,说压力大。她当时以为只是工作,还抱怨他不关心家庭。

原来是真的累。

真的压力大。

她正要回复,办公室门又被敲响。小李脸色焦急:“妙彤,出问题了。智能家居模块的接口跟我们的系统不兼容,全部要重调。”

肖妙彤放下手机:“叫上技术组,现在开会。”

这一忙就到了深夜十一点。

问题比想象中复杂,需要重新写一部分代码。技术组说最快也要明天中午才能搞定。

肖妙彤让大家先回去休息,明天早点来。

收拾东西时,她看见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赵英睿的。

还有一条消息:“你在忙?那明天再说。”

她拨回去。

响了三声,接通。

“喂。”赵英睿的声音很轻,背景很安静。

“刚忙完。”肖妙彤说,“你那边怎么样了?”

“在家。我妈睡了。”他顿了顿,“你今天加班到现在?”

“吃饭了吗?”

“吃了。”

简短的对话后,两人都沉默。听筒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最后还是赵英睿开口:“建材的事,如果你朋友确定要,我明天可以带他去看货。

“我约时间。”肖妙彤说,“你那边……三十万贷款,最后期限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号。”赵英睿说,“如果还不上,他们说要起诉。”

“起诉?”

“嗯。借贷合同上签的是我爸的名字,但他去世了,我是继承人。”赵英睿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起诉也没用,我没钱。但会影响征信,以后更麻烦。”

肖妙彤走到窗边。

工作室在十八楼,能看见大半个城市的夜景。灯火连绵,像地上的星河。

三十万。”她说,“我借给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肖妙彤以为信号断了。

“肖妙彤。”赵英睿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不欠我什么。”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