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马副厅长手指轻叩桌面。
他笑着看我:“小林,这次去上海,引资情况怎么样?”
满屋子的人都看向我。郑主任坐在我对面,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我摊开手,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楚。
“黄了。”
郑主任的茶杯停在嘴边。
“外商说,”我顿了顿,“我们的人连路费都掏不起的样子,没资格谈合作。”
空气凝固了。马副厅长的笑容慢慢消失。
几天前,我在上海那间明亮的会议室里。
对面坐着金发碧眼的迈克。他听完我的方案,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先生,”他的中文很标准,“您昨晚没休息好?”
我扯了扯皱巴巴的衬衫下摆。
01
处务会开完,郑主任单独把我留下了。
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衬衫的领子永远挺括。办公室里摆着两盆绿萝,长得很好。
“小林啊,”他靠在椅背上,笑容和煦,“坐。”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只坐前半截。
“这次去上海对接威尔逊集团的项目,处里反复考虑过。”他递过来一份文件,“你是新人,但学历高,英语好,这个项目交给你,是个锻炼的机会。”
文件第一页是省领导的批示。红头文件,加粗的黑体字写着“务必全力促成”。
我手指摩挲着纸页边缘。
“谢谢主任信任。”
郑主任摆摆手:“别说这些虚的。任务重,时间紧,你明天就出发。行程都安排好了吧?”
“安排好了。”我从文件夹里抽出车票申请单,推到他面前,“申请了今晚Z字头特快,软卧。明天一早到上海,不耽误下午的会。”
他接过单子,从笔筒里抽出钢笔。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
“特快软卧……”他低声重复,随即笑了,“是该这样。代表省厅出去,不能太寒酸。”
他签了字。字迹遒劲有力,“郑秋生”三个字落在“同意”栏里。
“好好干。”他把单子递还给我,手在空中停了停,“这次谈成了,对你今后的发展有好处。”
我点头,起身往外走。
手刚碰到门把手,他在背后开口。
“对了,”他说,“车票取了吗?”
“还没,”我回头,“待会儿去取。”
“取了票跟我说一声。”他重新低下头看文件,“出门在外,注意安全。”
走廊里很安静。招商处在三楼,楼下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叶子开始黄了。
我走到楼梯拐角的窗前,点了支烟。
烟雾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处里八个人,为什么偏偏是我这个刚来半年的新人去对接这么大的项目?老张有十几年外资工作经验,王姐跟过三个上亿的项目,他们都闲着。
烟烧到手指,我掐灭了。
手机震动。女友婉清发来信息:“晚上几点下班?妈让回家吃饭。”
我回:“要出差,去上海。晚上去车站前找你。”
她把电话打过来。
“去上海?”她的声音压低了,“那个威尔逊的项目?”
“你怎么知道?”
“我们段里都在传,”她说,“说省里下了死命令,这个项目必须拿下。你怎么揽上这活了?”
我走到楼梯间,声音也放低:“不是我揽的,是郑主任派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小心点,”婉清说,“我听说……算了,晚上再说。几点来取票?”
“七点左右。”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院子里,郑主任的车开出去了。黑色轿车,车牌尾号是0013。
02
售票厅里人不多。
婉清在3号窗口,看见我进来,朝旁边使了个眼色。我走到最靠边的窗口,她同事递出来一个信封。
“看看吧。”同事小声说。
我撕开信封。里面是张硬质车票,绿底黑字。
K字头,硬座。发车时间明早六点四十。
不是昨晚申请的Z字头特快软卧,也不是今晚的车。
手指捏着票,边缘硌着掌心。
“什么时候改的?”我问。
同事看了眼电脑:“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有领导签字同意改签。”
“谁的签字?”
她犹豫了一下,调出扫描件。屏幕上是我的车票申请单,郑主任签字的那一栏下面,多了行小字:“同意改签K×××次硬座。郑秋生。”
字迹一模一样。
我把票塞回信封。
“怎么了?”婉清从旁边窗口探过身。
“没什么。”我把信封揣进兜里,“改时间了,明早的车。”
“明早?那你怎么赶得上下午的会?”
“赶得上。”我笑笑,“绿皮车,慢点而已。”
她盯着我的脸看。
我别开视线,从包里掏出出差申请单,让她同事盖章。
“林俊健,”婉清叫我全名的时候,说明她认真了,“你跟我说实话。”
“真的没事。”我盖完章,把单子收好,“领导可能有别的考虑。”
“什么考虑能让你坐二十个小时硬座去谈几个亿的项目?”
她声音大了点,旁边窗口的人往这边看。
我伸手握了握她的手:“行了,这么多人。我自有分寸。”
她的手冰凉。
从售票厅出来,天已经黑了。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光线昏黄。
我走到公交站,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郑主任的名字排在前面。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锁了屏。
公交车来了。我投币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
窗外的城市向后滑去,霓虹灯的光在玻璃上拖出模糊的彩条。
手机又震了。郑主任发来信息:“车票取了吧?明早我让司机送你去车站。”
我盯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谢谢主任,不用麻烦,我自己去就行。”
他很快回复:“也好。年轻人多锻炼。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报平安。”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锻炼。
03
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过道站满了人,行李堆在座位底下,空气中混杂着泡面味、汗味和劣质香烟的味道。我靠窗坐着,旁边是个抱小孩的妇女,孩子哭了一路。
天快亮的时候,孩子终于睡了。
妇女抱歉地朝我笑笑:“吵着你了吧?”
“没事。”我说。
她给孩子掖了掖被子,小声说:“你这是去哪?”
“上海。”
“出差?”
“嗯。”
“坐这车可受罪了。”她摇头,“怎么不买卧铺?”
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农田,没说话。
天亮透了。车厢里开始有人走动,接开水,刷牙洗脸。我站起来活动发麻的腿,走到车厢连接处。
烟味更重了。几个中年男人蹲在那里抽烟,眼睛布满血丝。
我接了杯热水,靠着车门喝。
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微信里有几条未读消息,处里同事问行程,我一一回复。
郑主任没再发信息。
七点多,电话响了。是他的号码。
我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接起来。
“主任。”
“小林啊,”他的声音很轻松,“上车了吧?路上怎么样?”
“挺好的。”
“绿皮车条件差些,但能看看沿途风景,体验体验基层群众出行的不容易。”他顿了顿,“这对年轻干部是好事。”
我握紧手机:“主任说得对。”
“项目材料都带齐了吧?下午的会很重要,威尔逊那边我们跟了半年多,这次是最后的关键谈判。”
“带齐了。”
“那就好。”他话锋一转,“不过你也别太紧张。谈项目嘛,成与不成都有定数。你第一次独立负责这么大的项目,主要是去学习,去锻炼。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
孩子又哭了。哭声从车厢那头传过来。
“主任,”我问,“车票改签的事……”
“哦,那个啊。”他语气自然,“我考虑了一下,觉得年轻人应该多吃点苦。Z字头太舒服了,容易让人懈怠。绿皮车虽然慢,但能磨炼意志。你不怪我吧?”
“不会。”
“那就好。”他笑了,“好好准备吧。到了给我发信息。”
电话挂了。
我站在摇晃的车厢里,看着窗外。
远处有山,山顶笼罩着薄雾。田野里,收割后的稻茬齐刷刷地立着,像大地的胡茬。
回到座位,旁边的妇女正给孩子喂奶粉。
“家里人电话?”她问。
“领导。”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从包里拿出项目材料,想再看一遍。但车厢太吵,字在眼前晃。
闭上眼,郑主任那句话在耳边回响。
“结果不重要。”
真的不重要吗?红头文件上“务必全力促成”那几个字,墨迹还没干透。
04
列车晚点一个半小时。
下午两点十分,我终于站在上海站出站口。二十个小时硬座,腿是麻的,后背僵硬,眼睛干涩发疼。
拦了辆出租车。
“去陆家嘴。”我说,声音沙哑。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车窗玻璃上,映出我的样子:头发油腻,衬衫皱得像咸菜,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我低头,从包里翻出领带,对着车窗勉强系上。
堵车。高架桥上,车辆排成长龙。我盯着计价器跳动的数字,手心出汗。
三点二十,车终于停在写字楼下。
我冲进大堂,直奔洗手间。冷水泼在脸上,刺激得眼睛发红。我用纸巾用力擦脸,把衬衫下摆塞进裤子,抚平褶皱。
没用。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像连续加了三天的班。
电梯直达二十八层。
前台是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她抬起头,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情况长了半秒。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林俊健,安河省商务厅,约了三点半和威尔逊先生的会议。”
她低头查看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请稍等。”
她拿起电话,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挂断后,她站起来,笑容职业:“林先生,请跟我来。”
会议室很大。落地窗外是黄浦江,江面上有货轮缓缓移动。
长桌对面坐着三个人。中间的是迈克,金发,蓝眼睛,四十岁左右。他站起身,伸出手。
“林先生。”
我握住。他的手干燥有力。
“抱歉,火车晚点。”
“没关系。”他示意我坐下,“中国的铁路系统很高效,偶尔晚点可以理解。”
他的中文比电话里听起来还要好。
我打开公文包,取出材料。包是旧的,边缘已经磨得发白。我把文件一份份摆在桌上,强迫自己忽略手指的轻微颤抖。
“首先,我代表安河省商务厅,感谢威尔逊集团对我们省的关注……”
开场白是背熟了的。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但能听出疲惫的沙哑。
迈克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等我讲完,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林先生的准备很充分。”他说,“安河省的区位优势、政策支持、人力资源,我们都做过详细调研。这也是我们愿意推进这个项目的原因。”
我稍微松了口气。
“但是,”他合上文件夹,“我们也有一些顾虑。”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贵省之前承诺的配套基础设施建设,目前进度似乎滞后于计划。”他看向我,“比如连接开发区和港口的快速路,原定上个月动工,但据我们了解,现在还没完成征地。”
我心里一紧。这个情况我知道,但没想到对方了解得这么具体。
“征地工作确实遇到一些困难,”我斟酌措辞,“但当地政府已经成立专项工作组,预计下个月就能解决。快速路项目会按时推进。”
迈克点点头,没说话。
他旁边的女助理开口:“另外,关于税收返还的比例,我们希望能再提高两个百分点。”
“这个需要向省领导汇报。”我说,“但根据现有政策框架,空间不大。”
“一切都可以谈。”迈克微笑,“政策是人定的。”
会议进行了一个小时。大部分时间在讨论细节,对方提出的问题都很专业,我尽力回答,但有几个数据需要查证,我只能承诺会后补充。
四点半,迈克看了看表。
“今天就到这里吧。”他站起来,“林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
我跟着起身:“那接下来的安排……”
“我们会内部讨论。”他和我握手,“有进展会第一时间联系贵厅。”
他的手指在我的袖口停顿了一下。
衬衫袖口有一小块污渍,可能是火车上蹭到的。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他看见了。
05
回到酒店,我先洗了个澡。
热水冲下来,肩膀的酸痛稍微缓解。我盯着浴室瓷砖上的水渍,脑子里回放下午会议的画面。
迈克的每个表情,每句话,每个停顿。
他最后那个眼神,落在我袖口上的视线。
不是挑剔,不是轻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某种他之前已经有所猜测的东西。
擦干头发,我坐到桌前,打开电脑写简报。
这是规矩:当天会议,当天汇报。哪怕只是初谈,也要把情况报回处里。
我敲字,描述会议过程,对方的主要关切点,我方的回应。写得很详细,但略过了所有关于个人状态的细节。
写完,发到处里公共邮箱,同时抄送郑主任。
发送成功。电脑显示时间:晚上七点零八分。
手机静悄悄的。
我点开微信,置顶的是婉清。她下午发过两条信息,问我到了没,会议怎么样。
我回:“刚到酒店。会议还行,等后续。”
她秒回:“声音怎么这么累?”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发了语音。点开听,声音确实疲惫不堪。
“坐车累了。”我打字,“休息一晚就好。”
“住哪儿?条件怎么样?”
我拍了张房间照片发过去。标准商务间,不算豪华,但干净整洁。
“还行。”她回,“明天什么安排?”
“等通知。”
其实我知道,如果对方有意向,今晚或明早就会约第二次会议。如果没消息,基本就黄了。
但这话不能说。
八点多,郑主任的电话来了。
“简报我看了。”他开门见山,“对方态度怎么样?”
“提了一些具体问题,但整体还算积极。”
“积极就好。”他声音听起来很满意,“第一次接触,能这样就不错了。你早点休息,明天可能有进一步会谈。”
“主任,”我问,“如果对方约第二次会,我要不要在税收返还比例上让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不要轻易让步。”他说,“政策红线不能碰。但如果对方坚持,你可以表示需要请示。记住,你是去谈判的,不是去签字的。有争议的问题,都推回来。”
“明白。”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住宿发票记得要开。绿皮车省下的差旅费,处里留着有用。”
我站在窗前,看着上海的夜景。高楼大厦的灯光璀璨如星河,和楼下小街上卖夜宵的摊贩的灯火,不在同一个世界。
手机又震。是迈克助理发来的邮件。
很短:“迈克先生让我转达,感谢今天的会谈。我们团队需要时间内部评估,有消息会及时通知。”
标准的外交辞令。
但“内部评估”这个词,在谈判语境里,通常不是好兆头。
我回了个“收到,期待进一步沟通”,然后关掉电脑。
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出现下午会议的画面。迈克说话时的表情,他助理记录的姿势,会议室里空调的温度,甚至窗外的云。
我坐起来,从包里翻出车票。
那张绿皮车硬座票。票面上,发车时间、座位号、票价,印得清清楚楚。
票价比特快软卧便宜一百六十四块钱。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打火机,点燃车票一角。
火焰舔舐纸页,迅速蔓延。在烧到手指之前,我把它扔进烟灰缸。
灰烬蜷缩,变成一小撮黑色的灰。
06
第二天上午,没有消息。
我在酒店房间里等。电脑开着,手机放在手边。每隔十分钟刷新一次邮箱,看一次微信。
十一点,手机响了。
不是迈克,是郑主任。
“怎么样?对方联系你没?”
“还没。”
“你主动联系一下。”他说,“表达一下我们的诚意。问问他们今天有没有时间再见一面。”
“主任,如果对方在评估,我们催太紧会不会……”
“你不催,他们还以为我们不重视。”他语气坚决,“打吧。以你个人名义问,别太正式。”
挂了电话,我找出迈克助理的号码。
拨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你好,我是安河省商务厅的林俊健。”
“林先生您好。”助理的声音很礼貌。
“想请问一下,贵方今天是否方便再安排一次会谈?我们有些补充材料想当面呈交。”
电话那头有敲键盘的声音。
“抱歉,迈克先生今天日程已经排满了。”她说,“如果有需要,我们会联系您。”
“那明天呢?”
“明天迈克先生要飞北京。”她顿了顿,“林先生,评估需要时间,请您理解。”
“理解。那大概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有结果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
标准的拒绝。
我说了谢谢,挂了电话。
坐在床边,我看着窗外。上海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
中午十二点,邮箱提示音。
威尔逊公司的正式邮件。
我点开。正文不长,三句话。
“感谢贵方的积极接洽。经过内部评估,我们认为目前不是推进该项目的最佳时机。我们期待未来在其他领域与贵省合作。”
没有具体原因,没有解释。
就三句话,判了死刑。
我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想回复点什么。问为什么,问哪里出了问题,问还有没有挽回余地。
但最后,我只是回:“收到,感谢通知。期待未来合作。”
关掉邮箱,我开始收拾行李。
衣服叠好,文件收齐,充电器拔下来。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收拾完,我坐在床边,看着空了一半的房间。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婉清。
“怎么样了?”她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怎么回事?昨天不是还说还行吗?”
“不知道。”我说,“对方发邮件说评估后决定不推进。”
“那你怎么跟领导交代?”
我看着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
“实话实说。”
“林俊健,”婉清的声音严肃起来,“你别犯傻。这么大的项目黄了,总要有个原因。你不能直接说黄了就完了。”
“那说什么?”
“说对方临时调整投资方向,说总部有战略变化,说什么都行。就是别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一个外卖骑手闯红灯,差点被车撞到。
“婉清,”我说,“车票的事,你帮我查查,改签记录还能看到是谁操作的吗?”
“你怀疑郑主任?”
“我不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我试试。但你答应我,回去汇报的时候,说话留三分。”
挂了电话,我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
烟灰缸里,车票的灰烬还在。
07
回程买了高铁票。
两个小时就到。座位宽敞,车厢安静,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像过电影。从接到任务,到取票,到绿皮车上的二十个小时,到会议室里迈克的眼神,到那封三句话的邮件。
每个画面都清晰。
手机震动。郑主任的信息:“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四点左右到。”
“直接回厅里。”他回,“马副厅长要听汇报。”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最后回:“好。”
列车进站。我随着人流往外走,在出站口拦了辆出租车。
“去省政府。”
司机是个中年女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出差回来?”
“看着累坏了。”她说,“睡会儿吧,到了叫你。”
我没睡。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街道,有种不真实感。
离开才三天,却好像过了很久。
车停在省府大院门口。我出示证件,登记,走进去。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更黄了,落了一地。
上到三楼,走廊里很安静。经过处里办公室,门开着,老张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郑主任办公室的门关着。
我敲了敲。
“进。”
他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我,露出笑容。
“回来啦。辛苦辛苦。”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说情况。”
我在他面前坐下,公文包放在腿上。
“昨天下午和威尔逊的会议,谈了一个小时左右。对方对我们的方案提了几个具体问题,主要是配套基建进度和税收政策。我按照预案回答了。”
郑主任点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晚上我发简报给您了。”
“看了。”他说,“写得不错。然后呢?”
“今天上午,我按您的指示,主动联系对方约第二次会谈。对方说迈克日程已满,需要时间评估。”
“中午收到正式邮件。”我停顿了一下,“对方说经过评估,决定暂不推进该项目。”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郑主任放下笔,身体往后靠,靠在椅背上。
“理由呢?”
“邮件里没写具体理由。只说不是最佳时机。”
他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你怎么看?”他问。
我抬起眼,看着他。
“我认为,可能是我们准备还不够充分。”
“哦?”他身体前倾,“哪里不充分?”
“比如基建进度滞后的问题,对方掌握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详细。我们的应对方案不够具体。”
郑主任点点头,重新靠回去。
“第一次独立负责大项目,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他的语气温和,“谈判嘛,有成功有失败,很正常。别往心里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马副厅长五点钟听汇报。你准备一下,把过程说清楚就行。重点是强调我们做了充分准备,态度积极,对方是出于战略调整才暂停的。”
他转回身,看着我。
“明白吗?”
我站起来:“明白。”
“好。”他拍拍我的肩,“去吧,先回办公室休息一下。四点半过来,我们一起去会议室。”
我走出他的办公室,带上门。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
08
四点二十,郑主任从办公室出来。
他换了件衬衫,头发重新梳过,看起来精神焕发。
“走吧。”他说。
我跟在他身后,往楼上的会议室走。
马副厅长的办公室在五楼。会议室就在隔壁,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招商处的老张、王姐都在,还有厅办公室的两个人。马副厅长坐在主位,正在看手机。
“马厅。”郑主任走进去,笑容满面,“小林回来了。”
马副厅长抬起头。他五十岁左右,国字脸,眉毛很浓。看见我,点了点头。
“坐。”
我在靠门的位置坐下。郑主任坐在马副厅长左手边。
“人都齐了。”马副厅长放下手机,“开始吧。郑主任,你先说说情况。”
郑主任清了清嗓子。
“这次派小林去上海对接威尔逊的项目,是处里经过慎重考虑的。小林虽然年轻,但专业扎实,外语好,是个好苗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
“出发前,我特意叮嘱他,这次主要是去学习,去锻炼。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积累经验。”
马副厅长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
“从反馈来看,小林这次表现很不错。”郑主任继续说,“准备充分,应答得体,展现了我们厅年轻干部的良好素质。虽然项目最终因为外方战略调整暂缓,但整个过程,我们尽了全力。”
他看向我:“小林,你具体汇报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打开笔记本,却没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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