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太阳金灿灿地照在青苔巷,把巷子里头那些瓦片上的青苔照得油汪汪的亮。姜来蹲在自家小铺子门口,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其实天还不算热,但她觉得人活着总得找点事情做做,哪怕是扇风,也好过干坐着发呆。
她这铺子开在青苔巷中段,左边是一家卖香烛纸马的,右边是一家做豆腐的,三家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檀香味的豆腐还是豆腐味的檀香,反正就这么日复一日地搅和着,倒也成了这条巷子的招牌气味。铺子的门脸不大,上头挂着一块匾,写着“姜来杂货”四个字,那字是她自己拿毛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像一串晒蔫了的豆角。有路过的读书人看了,总要摇摇头叹口气,姜来也不恼,笑嘻嘻地说:“我这叫童体,您不懂。”
她今年二十三了,在这个小县城里头,二十三岁的姑娘还没出阁,已经算是一件稀罕事。隔壁豆腐坊的赵嫂子每回见她,都要拉着她的手,一脸痛心疾首地说:“来来啊,你说你这孩子,模样也不差,脑子也不笨,怎么就不着急呢?”姜来就笑着回:“嫂子,我急啊,我急得天天晚上睡不着,就琢磨着明天豆腐该涨价还是降价。”赵嫂子就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翻个白眼走了。
其实姜来不是不着急,她是觉得,着急也没用。这世上有些事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锅底的火也不会因为你急就小半分。她爹还在的时候跟她说过,人这一辈子,就像赶集,去得早了,摊子还没摆好;去得晚了,好货都叫人挑走了。她就问她爹,那什么时候去正好?她爹想了想说,等你到了集市上,看见大家都在抢的东西你不想要,你想要的东西大家还没发现,那就是时候了。她当时觉得她爹说得很有道理,后来她爹走了,她琢磨了三年,觉得这话其实也没啥道理——因为直到现在,她也没发现自己想要什么,更没发现大家没发现什么。
铺子里的东西杂得很,从针头线脑到锅碗瓢盆,从孩子们玩的琉璃弹珠到老太太们用的铜手炉,五花八门地堆在架子上,像一个微型的、乱糟糟的世界。姜来把这铺子打理得还算齐整,但她有个毛病——不爱给人讲价。不是她不会讲,是她觉得讲价这件事,本质上是一场较量,而较量就得动脑子,动脑子就得费神,费神就容易老,她还没嫁出去呢,不能老得太快。
所以她在柜台上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本店不讲价,讲价者请去别家。”字还是她写的,这回倒不像是豆角了,更像是一排被风吹歪了的篱笆桩。
可这世上的事情,偏偏就有这么奇怪——你越是不让讲价,越是有人要来跟你讲。就好像你越是关门,人家越要推一推,看看这门到底锁没锁死。
这天下午,姜来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了一声:“老板娘,这玩意儿多少钱?”
她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这男人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了,但浆洗得干干净净。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姜来眯着眼睛看了看,是一只瓷猫,白底黑花,憨头憨脑地趴着,肚子上有个圆孔——那是她上个月从乡下收来的存钱罐,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看着有趣,摆在架子上充个门面。
“五文。”姜来说完就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那男人没走,也没说话。姜来等了片刻,忍不住又抬起头来,发现他正盯着柜台上的那张纸条看,嘴角微微弯着,像笑又不像笑。
“你这店,不讲价?”他问。
“不讲。”姜来的语气很坚定。
“那要是我非要讲呢?”
“那你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姜来把算盘一推,“这城里杂货铺又不止我一家,你往东走两条街,王家铺子随便你讲,你要是讲得好,他能从十文讲到三文,比赶集还热闹。”
男人笑了一下,把那瓷猫翻过来看了看底下的款,又放回架子上。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慢悠悠地在铺子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摸摸,像在逛自家的后花园。姜来也不催他,做买卖就是这样,有些人逛一整天也不买,有些人进店三息就掏钱,你催也没用。
这人逛了一圈,最后停在柜台前面,又拿起了那只瓷猫。
“老板娘,我跟你说句实话。”他一本正经地看着姜来,“我不是来买东西的。”
姜来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抽屉里的剪刀。
“我是来应聘的。”他说。
姜来愣住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这人一遍,确认自己不认识他,也没贴过招工的告示,于是问道:“谁告诉你我这儿要招人?”
“没人告诉我。”他把瓷猫放下,双手撑着柜台,微微前倾了身子,“但是老板娘,你想想,你这铺子这么大,东西这么杂,就你一个人打理,忙得过来吗?你又不让人讲价,这不是把客人往外赶吗?我要是你,我就请个人,专门站在门口跟人讲价,你想卖多少钱,我替你跟客人磨,磨下来你赚了,磨不下来你也赚了,多好。”
姜来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不是被他说动了,她是在想,这人是不是有病。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跑到人家的铺子里来,要给人打工,还说出一套歪理来,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乔途。”他答得很快。
“乔途,我跟你讲。”姜来站起来,发现自己只到他肩膀的位置,便觉得这气势上先输了几分,于是又坐下了,仰着头说,“我这铺子虽然不大,但也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你既然要应聘,总得说说你有什么本事吧?”
乔途想了想,把袖子挽起来,露出两截瘦而结实的小臂,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他把手伸进柜台里,把姜来的算盘拿过来,哗啦一抖,珠子齐齐整整地归了位。然后他开始打算盘,那手指头快得像在飞,噼里啪啦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下了一场急雨。打完一盘,他又从架子上一堆杂物里翻出一杆秤,拿在手里掂了掂,用指尖拨了拨秤砣,那秤杆就稳稳当当地横在那里,纹丝不动。接着他又走到门口,看了看那扇有些歪斜的木门,蹲下来摸了一下门轴,说:“缺油了,加点菜籽油就行。”
姜来看着他一气呵成的这一套动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些都不算什么。”乔途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刀——姜来的手又摸向了抽屉——但他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用刀尖在自己左手拇指上轻轻划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来,抹在那瓷猫的肚子上。那血渗进瓷胎里,很快就看不出来了。
“你干什么?”姜来皱眉。
“让它认主。”乔途笑嘻嘻地说,“开个玩笑。我就是想告诉你,我这个人,什么事都能干,也什么都愿意干。你一个月给我十文钱就行,包吃。”
“十文?”姜来以为自己听错了。
“嫌多?”乔途认真地看着她,“那就八文。”
姜来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眼睛是棕色的,瞳仁深处有一点点微光,像深秋早晨水面上最后一层薄雾被太阳照散时的那种光,说不上多亮,但很干净。她忽然想起她爹说过的话——等你到了集市上,看见大家都在抢的东西你不想要,你想要的东西大家还没发现。
她不知道乔途是什么东西,但她隐约觉得,他可能是那个“大家还没发现”的。
“试用三天。”姜来说,“三天之内你要是敢偷我一根针,我就把你送官。”
乔途笑了,那笑容像三月里的柳絮,轻飘飘的,落下来的时候无声无息,却让人鼻子有点痒。
三天之后,姜来发现乔途不仅没偷她的针,还把铺子里所有的针都重新穿了一遍线。那些大大小小的绣花针、缝衣针、纳鞋底的粗针,每一根上都穿着长短合适、颜色相配的线,整整齐齐地插在一个用萝卜做成的针插上——那萝卜也是他从后院菜地里现拔的。
姜来觉得这事儿有点意思了。
乔途正式在“姜来杂货”上了工。他这人做事,不急不慢,有条有理,像是天生就适合干这行的。第一天,他把所有东西重新归了类,锅碗瓢盆放一块儿,针头线脑放一块儿,孩子们玩的东西放在最矮的架子上,老太太们用的东西放在门口最容易拿到的地方。第二天,他把铺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连房梁上的灰都用鸡毛掸子扫干净了,那根鸡毛掸子也是他自己做的——从隔壁赵嫂子家借了只大公鸡,拔了几根尾巴毛,赵嫂子骂了他半天,他就赔了赵嫂子一碟子花生米,赵嫂子就不骂了。
姜来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人简直是个妖精,什么都会,什么都懂,而且跟谁都能搭上话。巷口的王大爷来买蜡烛,他跟王大爷聊了半天的养鸟经,说得王大爷心服口服,一口气买了十根蜡烛,说是回去给鸟笼子照明的。豆腐坊的赵嫂子来买针线,他跟赵嫂子讨论了半天豆腐脑的咸甜之争,最后赵嫂子笑着走了,还给他端了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多加了一勺辣油。
最让姜来佩服的,是他跟人讲价的本事。
那天来了个老婆婆,想买一只铜水瓢。那水瓢是姜来从废品堆里捡回来的,敲了敲扁了的地方,洗了洗锈迹,看起来倒也还像回事。老婆婆拿起水瓢看了看,问多少钱。姜来说十五文。老婆婆立刻皱起了眉头,说你这不是坑人吗,这水瓢都旧成这样了,还十五文,五文我都嫌贵。
要是换了姜来自己,这时候就该说“那您去别家看看吧”了。但乔途不一样,他笑嘻嘻地走过去,把水瓢从老婆婆手里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忽然叹了口气。
“大娘,我跟您说句实在话。”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诚恳,“这水瓢呢,确实是旧的,但您看看这铜的成色,这是红铜,不是黄铜,红铜比黄铜贵一倍都不止。您再看看这底下的款,这是‘大观’年的东西,虽说不是官窑,但也算是有年头了。十五文,说实话,我们老板娘定的这个价,我都替她心疼。”
老婆婆将信将疑地又看了看那水瓢,乔途趁热打铁:“这样吧,我也不跟您讲虚的,十二文,您拿走。我再送您一块磨刀石,您家里的菜刀钝了还能磨磨。”
老婆婆想了想,掏了十二文钱,拿着水瓢和磨刀石走了。等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乔途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像变戏法一样收了回去,换了一副淡淡的模样,对姜来说:“那水瓢是黄铜的,底下的款是我刚才拿指甲掐出来的。磨刀石是上回那个货郎搭给咱们的,一分钱没花。”
姜来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你这不是骗人吗?”
“这叫讲价。”乔途纠正她,“讲价的本质,就是买卖双方各说各的瞎话,最后在一个双方都觉得自己赚了的点上成交。我刚才说那水瓢是红铜,她说五文都嫌贵,谁说的瞎话更离谱?她要是真觉得五文都嫌贵,她就不会掏十二文。她掏了,就说明她觉得值。她觉得值,就不算骗。”
姜来被这套歪理绕得有些晕,但仔细想想,好像又有那么几分道理。她忽然想起她娘在世时常说的一句话:“会卖的不如会买的,会买的不如会骗的。”她当时不明白,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乔途在杂货铺里待得越久,姜来就越觉得这个人身上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他什么都干,从早忙到晚,从不见他喊累,也从不见他闲着。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生炉子烧水,把铺子里的地扫得干干净净,连门槛下面的蚂蚁洞都拿泥巴糊上了——姜来问他为什么糊蚂蚁洞,他说蚂蚁爬进来会偷糖,姜来说我们家又没卖糖,他说万一以后卖呢。到了晚上,他把当天的账目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铜板的来龙去脉都写在纸上,字迹工工整整的,跟姜来那手“豆角体”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姜来看他写字的时候,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这人读过书,而且读得不少。他写的那些字,笔锋之间有一股力道,不是随随便便练几年就能练出来的。可他为什么会在一个杂货铺里打工呢?一个月只拿八文钱,包吃,吃的还是姜来做的那些要么咸死要么淡死的粗茶淡饭。
她问过他一次,他笑着说:“我喜欢这儿。”就这么五个字,多余的一个字都不肯说。
姜来觉得这人身上肯定有故事,但她不是那种刨根问底的人。她爹教过她,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间上了锁的屋子,你想进去,得等人家自己开门,你拿脚踹,人家就把窗户也关上了。
所以她不问,只是看着他一天天地在铺子里忙活,看着他跟客人们讨价还价时那种既认真又玩世不恭的表情,看着他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望着巷子里的青苔发呆的样子。有时候她会想,这个乔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但这个问题,她还没来得及找到答案,麻烦就来了。
那天傍晚,姜来正在后院做饭,忽然听见前头铺子里传来一阵吵嚷声。她放下锅铲跑出去,看见三个男人站在柜台前头,为首的是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穿着绸缎衣裳,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活像一条被绸布裹住的肥肠。乔途站在柜台后面,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姜来注意到他的一只手垂在柜台下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
“老板娘来了?”那胖子看见姜来,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正好,省得我再说一遍。我叫钱多,这条街上的铺子,每个月都要交五两银子的‘平安费’,你们这铺子开了这么久,一次都没交过,我今天就是来收的。”
姜来心里一沉。她听说过钱多这个人,是县城里有名的地痞头子,仗着跟衙门里某个人有些关系,在这条街上横行霸道,收保护费收了好几年了。她一直以为自己这小破铺子入不了人家的眼,没想到还是找上门来了。
“钱爷,”姜来堆起笑脸,“您看我这小本买卖,一个月也挣不了几两银子,五两实在是拿不出来。要不您宽限几天,我凑凑?”
“凑凑?”钱多笑了,笑声像猪叫,“行啊,你凑,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来拿,少一个子儿,你这铺子就别开了。”
他说完这句话,身后的两个跟班就把柜台上的东西扫到地上,哗啦啦碎了一地。乔途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看着地上的碎片,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钱多带着人走了之后,姜来蹲下来收拾地上的碎片,手有些发抖。乔途也蹲下来,一块一块地帮她捡。
“别怕。”他说。
“我没怕。”姜来的声音有点发紧,“我就是觉得,这世道真他妈不公平。”
乔途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姜来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知道为什么瓷猫要认主吗?”
姜来愣了一下:“什么?”
“因为猫这种东西,看着温顺,其实最倔。你养它,它不理你;你不养它,它反倒来蹭你的腿。”乔途把那碎了的瓷片拢在一起,站起身来,“你别怕,三天之后,我来对付他。”
姜来想说“你怎么对付”,但看到乔途的眼睛,那句话就堵在了嗓子眼里。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深秋早晨的薄雾,而是冬天夜里的一把火,不大,但烧得很旺。
三天之后,钱多果然又来了,这回带了五个跟班,阵仗比上次还大。姜来站在柜台后面,手心全是汗,但脸上还挂着笑。乔途从后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在柜台上,对钱多说:“钱爷,五两银子准备好了,不过有件事想先跟您说清楚。”
钱多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
乔途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他把纸递给钱多,语气平平淡淡的:“这是我这几年来收集的,关于您跟衙门里的那位‘关系’的所有往来账目,包括您每月孝敬他多少银子,他给您批了多少地皮,还有您手下那些人在街上犯的事儿,哪年哪月哪日,谁干的,干了什么,证人是谁,都在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钱多的脸色变了。
乔途接着说:“这纸上写的东西,我抄了三份。一份在我这儿,一份在城东的当铺里,还有一份在城外一个朋友手里。我每个月都会跟那个朋友对一次账,如果我连续两个月没去找他,他就会把这份东西送到府衙去。当然了,府衙跟您那位关系也熟,可您那位关系能一手遮天吗?府衙上面还有省府,省府上面还有京城。钱爷,您说,这玩意儿要是送到了京城,会怎么样?”
钱多的脸由白变青,由青变紫,像一条被掐住了七寸的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乔途没给他机会。
“所以钱爷,这五两银子,我今天是不会给您的。不但今天不给,以后也不会给。不但以后不会给,我还想请您跟您那位关系说一声,从今天起,这条街上所有的‘平安费’,都别收了。大家都是做小本买卖的,赚的都是辛苦钱,您有这力气,不如去找那些真正有钱的人家收去。”
钱多盯着乔途看了很久,那眼神像一条毒蛇在打量一只猎物,但猎物看起来太冷静了,冷静得让毒蛇心里没底。最后他站了起来,把那纸揣进怀里,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乔途一眼:“你给我等着。”
“好嘞,我等您。”乔途笑着拱了拱手。
等钱多走远了,姜来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一口气,现在那口气泄了,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乔途一把扶住了她,他的手很稳,像那根被她爹拨过的秤杆,纹丝不动。
“那些东西……是真的吗?”姜来问。
乔途笑了笑,没有说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姜来又问。
乔途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风,但风里藏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说:“我就是乔途。一个在你铺子里打工的,一个月拿八文钱,包吃,喜欢这儿的人。”
那天晚上,姜来躺在后院的竹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格一格的银白色方块。她盯着那些方块看了很久,心里乱得像被猫抓过的线团。她想起乔途的手扶住她时的温度,想起他看着钱多时那种沉着冷静的眼神,想起他说“别怕”时声音里那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喜欢这个人了。
但喜欢有什么用呢?她连他到底是谁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姜来起来的时候,发现乔途已经在铺子里了。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长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好像精神了许多。他在整理货架,把那只瓷猫从一堆杂物里翻出来,拿布擦了擦,放在了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你今天怎么穿得这么好?”姜来问。
乔途转过身来,笑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姜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银簪子,样式很简单,就是一根光溜溜的银条,一头稍微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半圆。但那银子的成色很好,在晨光里闪着柔和的光,像一弯小小的月亮。
“你……你这是干什么?”姜来的脸忽然就红了。
“试用期过了。”乔途说,“我现在是你的正式伙计了。按规矩,伙计第一天正式上工,得给老板娘送个见面礼。”
“胡说八道,哪有这种规矩。”
“我定的规矩。”乔途说,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从今天起,乔途杂货铺的规矩由乔途来定,老板娘只管收钱就行。”
姜来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也许是这三年一个人撑着铺子太累了,也许是昨天被钱多吓得魂都快飞了,也许是这支簪子太好看了,也许是乔途的笑容太温暖了。她说不清楚,就像她说不清楚为什么她爹当年说的那些话好像忽然之间就有了道理——等你到了集市上,看见大家都在抢的东西你不想要,你想要的东西大家还没发现。
她低下头,把那簪子握在手心里,银子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来,却让她觉得暖洋洋的。
“乔途。”她叫他。
“嗯?”
“你到底是谁?”
乔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姜来读不懂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悲伤,更像是一个人在漫长的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远处有一盏灯,却不确定那盏灯是为他点亮的,还是只是路过。
“我是乔途。”他又说了这句话,但这次多加了一句,“一个想留下来的人。”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像青苔巷里那条水沟里的水,流得不快不慢,但总能流到该去的地方。乔途来了之后,姜来杂货的生意好了不少,不是因为东西变好了,而是因为乔途那张嘴太能说了,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能把旧的说成古的,能把一分钱的东西说成三分钱的珍品,但客人买了回去,还都觉得值。这就是他的本事,也是他的邪门之处。
姜来有时候会想,如果她爹还在,看到乔途这个人,会说什么呢?她爹是个爱琢磨事的人,看人看事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她记得她爹说过,这世上最难的不是赚钱,而是花钱。赚了钱不会花,那是守财奴;花了钱不会赚,那是败家子。她觉得她爹说得有道理,但她也觉得,比赚钱和花钱更难的,是跟一个人在一起过日子。你跟一个人过日子,每天睁开眼睛看到他,每天晚上闭上眼睛之前也看到他,他吃饭吧唧嘴你忍不忍得了,他睡觉打呼噜你受不受得了,他脾气臭的时候你哄不哄得了,这些都是学问,比讲价难多了。
她跟乔途之间,说不上是什么关系。说是老板跟伙计吧,乔途在她面前从来就没有半点伙计的样子,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有时候还敢笑话她写字难看、做饭难吃、算账算错。说是朋友吧,他们之间又多了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像一锅正在熬的粥,还没熬到火候,不能揭盖子,一揭盖子气就跑了,粥就不香了。
乔途对她好,她知道。他每天早上给她倒一杯热水放在柜台边上,等她起来喝的时候温度刚刚好。他记得她所有的习惯,她喜欢把算盘放在右手边,她记账的时候喜欢咬笔头,她烦的时候会拿指甲掐自己的手心,她开心的时候会哼一首没名字的小曲。他就像一面镜子,把她所有的样子都照了出来,有些样子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过。
可他也瞒着她很多事。她知道。
比如他每隔几天就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出门,天亮之前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香火,又像是药草。比如他有的时候会盯着那只瓷猫发呆,一看就是半个时辰,眼神恍惚得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比如他的包袱里有一件东西,她没看清过是什么,只看到一角,像是丝绢,颜色已经发黄了,上面绣着什么图案。
她问过一次,他笑着说:“女人的东西,你不懂。”然后就不说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不大,但扎在那儿,碰到的时候就会疼一下。女人的东西?什么女人的东西?是他从前的女人留下的?他是不是已经有家室了?他是不是只是在这儿躲着什么,等风头过了就会走?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水里的气泡,压下去一个,又浮起来两个。
姜来不是那种会追着问的人,但她会想,会猜,会在夜里翻来覆去地把这些念头搅在一起,搅成一锅粥,然后在天亮之前又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按回去,告诉自己:他是乔途,就是乔途,别的都不重要。
可真的不重要吗?
那天傍晚,下了一场大雨。雨来得又急又猛,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水哗哗地往下倒。姜来和乔途忙着把门口的货搬进来,两个人来来回回地跑,最后都淋成了落汤鸡。铺子里没别人,只有他们两个,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滴在地上,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
乔途忽然笑了。
“笑什么?”姜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你现在的样子,像一只从水里捞出来的猫。”乔途说着,伸手把她脸上的一缕湿头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两个人的身体都僵了一下,像两根绷紧的弦被同时拨动,发出的声音只有他们自己能听见。
姜来的心跳得厉害,她觉得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红得像铺子里挂的那串干辣椒。她想往后退一步,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乔途的手没有收回去,而是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他的手很大,几乎盖住了她整个肩头,手心是热的,隔着湿透的衣裳,那热度像是要烫进她的骨头里去。
“来来。”他叫她,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温柔。
“嗯。”
“我要是跟你说一件事,你别害怕。”
姜来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空气,她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但她不知道是什么事,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你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乔途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勇气都用在这一刻。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玩世不恭,没有了那层薄薄的雾气,清澈得像雨后的天空,干净得让人想哭。
“我其实……”他刚说了两个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砰砰砰的,像要把门板砸穿。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乔途的手从她肩膀上收了回去,那一瞬间,姜来觉得肩上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东西被从她身体里抽走了。她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衣服,浑身湿透了,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慌,像是被人追了八条街。
那人一看见乔途,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都变了调:“少爷,出事了!老爷他……老爷他快不行了,夫人让我来找您,您快回去吧!”
乔途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像铺子里那只瓷猫,白底上没有了任何花纹。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个字:“走。”
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姜来。那一眼里装了太多东西,多得姜来接不住,像有人把一整条河的水都倒进了一个碗里,碗太小了,水全溢了出来。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去吧”,想说“我等你”,想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想说“你刚才要跟我说什么”,但她的嘴像被封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乔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然后跟着那个黑衣人冲进了雨里。
雨越下越大,雨声像千万面鼓同时被敲响,震得整个世界都在发抖。姜来站在门口,看着乔途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雨水打在她脸上,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站了很久,久到雨水把她的鞋都浸透了,久到铺子里的烛火灭了一盏又一盏,久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和雨声混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最后她转过身,看见了柜台上乔途留下的那样东西。
是那个黄绸布包着的物件,她之前只瞥见过一角的那一个。她伸手打开绸布,里面是一块玉佩,成色极好,温润得像一块凝固了的月光。玉佩上刻着一个字,是一个她没见过的篆书,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盘踞的龙。
她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用楷书刻的,她认得出。
“乔府长子途,吉年生,以此为凭。”
姜来拿着那块玉佩,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忽然觉得自己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一个男人,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长衫,笑眯眯地说要来她的铺子里打工,一个月只要八文钱,包吃。梦里他帮她赶走了地痞流氓,给她买了银簪子,叫她“来来”,说他是一个想留下来的人。梦里他伸出手,把她湿了的头发拨到耳后,他的手很大,手心很热,热得她想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攥着那支银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的,也许是刚才,也许是昨天,也许是从他送给她的那一天起,她就再也没有松开过。
雨还在下。
青苔巷里的青苔被雨水泡得发亮,油汪汪的绿,像铺了一地的翡翠。姜来杂货的匾额在风雨里晃了晃,终于撑不住,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半。
姜来看着那两半的匾额,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雨,哪个是泪。
三天过去了,乔途没有回来。
五天过去了,还是没有。
七天之后的一个清晨,姜来正在铺子里扫地,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了一声:“老板娘,这玩意儿多少钱?”
她猛地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了,但浆洗得干干净净。他手里拿着一只瓷猫,白底黑花,憨头憨脑地趴着,肚子上有一个圆孔。
姜来愣住了。
那男人走进来,把瓷猫放在柜台上,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那张纸条——“本店不讲价,讲价者请去别家。”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像三月里的柳絮,轻飘飘的,落下来的时候无声无息,却让人鼻子有点痒。
“老板娘,你这店,不讲价?”他问。
姜来看着他,眼眶慢慢地红了,但她的嘴角却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不讲。”她说,声音有点抖,但语气很坚定。
“那要是我非要讲呢?”
姜来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棕色的,瞳仁深处还是有那一点点微光,但这一次,那光不再是深秋早晨的薄雾,而是冬天夜里的一把火,不大,但烧得很旺,旺得能把人整个儿地暖透。
“那你得用一辈子来还。”她说。
男人笑了,伸出手,把她揽进了怀里。他的手很大,手心很热,隔着薄薄的春衫,那热度像是要烫进她的骨头里去,烫出一个永远都褪不掉的印记。
青苔巷里,卖香烛的赵大爷开始了一天的生意,做豆腐的赵嫂子推着磨盘转了起来,檀香和豆浆的味道又搅在了一起,成了这条巷子独一无二的招牌气味。
姜来杂货的柜台最显眼的位置上,摆着一只白底黑花的瓷猫,憨头憨脑地趴着,肚子上有一个圆孔。旁边放着一块玉佩和一支银簪子,玉佩上的篆书弯弯曲曲的,银簪子上的银光柔和得像月光。
瓷猫的肚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是姜来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一串晒蔫了的豆角,但仔细看,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一笔一划都没有含糊。
纸条上写着:“本店招伙计一名,月薪八文,包吃,需终身在岗,不得请假,不得辞职。讲价者,请进。”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有人推门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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