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菠萝
(一)
张睿的离世非常突然。
他是晚期胰腺癌患者,但如果不说,没有人能看出来。他也是我的校友,就在两周前,我们还一起回学校,他给同学们分享了他的故事和思考。
结束后我们两个大老爷们一起在夜幕中逛了逛校园,聊了聊最新的肿瘤治疗进展。走到大礼堂的时候,我说咱俩拍张照吧,他说好。
去年11月,在北京三里屯的录音棚里,我和张睿录了一期播客。我问他:“如果来一个填空题,张睿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会填什么?”
他想了几秒钟,然后说:“过好了精彩一生的普通人。”
张睿的人生确实足够精彩。从清华毕业,进了稳定的体制内,结果又辞职跑出来创业;本来是个胖子,决定减肥,于是一年从230斤到了170多斤;体能不好,本来1公里都跑不完,结果练长跑,最后能跑完100公里……
就凭这种毅力和决心,他就一点儿也不普通。
我一直觉得人生的意义在于给生命中相交的人留下的印迹,而张睿的言行影响和改变了很多人,包括我在内。
张睿不看重外人的评价,他说重要的,是“自己给自己的认可”。但我还是想留下这段文字,纪念我这位过好了精彩一生的校友。
(二)
张睿是我见过生活得最坦然和真实的人。
2025年6月18日,我第一次遇见他。
那天我在上海做了一场肿瘤的科普活动,结束后几位观众留下来交流,张睿也在其中。聊了一会儿,我好奇问大家是什么背景,有人说是家属,有人说是医药从业者,轮到张睿的时候,他轻松地说:“大家好,我是菠萝校友,也是个肿瘤患者,来学习一下。”
他看起来状态很好,所以我第一反应是肯定不严重,于是随口问了一下:“是什么类型啊?”
他想都没想,很随意地脱口而出:“我是胰腺癌,晚期了。”
我当时明显地感觉到身边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明白晚期胰腺癌意味着什么。
做肿瘤科普这么多年,我见过不少癌症患者,包括晚期患者。但像他这么从容的晚期胰腺癌患者,我没见过。
我加了他的微信,也深深记住了这个和我年龄相仿,戴着帽子,干净阳光,脸上挂着笑的校友。
(三)
我做了个医疗健康主题的对谈播客,叫“菠萝健康派”。嘉宾除了医生和科学家,也有患者和康复者,都是我尊敬的朋友们。
虽然对张睿没太多了解,但从当天的言行举止,我觉得这个人肯定很特别,于是约他录一期播客,想多了解他。他爽快地答应了。
就在准备和录制的过程中,我感受到了他的另外两个特点,一是守时,二是情绪稳定。
张睿很守时。无论约的线上还是线下,张睿从不迟到。他说不让别人等是基本尊重。
我们线下见过几次,他每次都比我早到。最离谱的一次是去年10月份的最后一天,我们约好早上10点半在上海见面,我家在上海,他家在北京,结果他一大早6点多飞机从北京飞过来,都比我到得早。
另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地方,就是在遇到不顺利的时候,他情绪稳定得超乎寻常。
我和他的播客其实录了两次,大家听到的是第二次,因为第一次是妥妥的悲剧。
第一次录音约在上海,因为张睿说我很忙,他可以过来。我去约好了录音室,结果我俩到了才发现居然没人上班,进不去!打电话也没人接。我尴尬地看着他,他还安慰我,说没事儿,早晚会有人来的。
我俩坐在门口等了快一个小时,终于等来了一个人开门。赶紧进录音室,录了俩小时,聊得非常好,结果没想到,拷贝文件地时候对方说:机器出了问题,音频没有保存上!
我当时一下子懵了,而张睿依然很冷静,问工作人员还有什么办法?他们看了一下日程,说下一波人录完后场地是空的,两个小时以后我们可以再去录一次。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我们就坐在那里买了两杯咖啡慢慢等。万万没想到,刚过去一个半小时,突然进来了另一拨人,一问才知道,他们早就约好了下一场录制,只是工作人员忘了。
我们的录制计划彻底泡汤了。我当时内心真的是很想骂人,同时对张睿有万分歉意。想想他一个晚期胰腺癌患者,这么远跑过来录音,折腾了一天,结果啥也没做成。我给他道歉,但他笑着说:“没事儿啊,挺高兴见到你的。两个小时聊得也很开心。”
在他心中,人生的意义就来自生命中的每一个过程,每一件事情。人生就像音乐一样,有高潮,有快板,有舒缓,才是更好的节奏。
“音乐要是从头到尾都是锵锵锵锵锵锵……有啥意思?”
张睿就是这样的平和。
过了一周,我专程去了趟北京,完成了我俩的约定。有意思的是,第二次比第一次聊得还好,因为上次的深聊俩小时,虽然没录上,但我远比以前更了解他了。
他说:“所以说嘛,人生没有白走的路。”
(四)
张睿喜欢看书,什么书都看,对人生也有很多的思考。他在播客里分享的很多充满哲理的东西,我听了很多遍,尤其当遇到一些不顺的时候,他的声音总能给我力量。这里,我摘录一些,但推荐大家去听完整版,里面能感受到张睿非常强的人格魅力。
他选择了《钟鼓楼》作为他的开场音乐,因为里面那句:“是谁出的题这么难,到处都是正确答案。”
就像在说他的生活。
“很多时候,痛苦的来源就是老是想去改变那些改变不了的事情,反而去忽略了自己能改变的事情。”
“中国传统的智慧就是你别太着急。最终解决问题的往往不是某个人,也不是自己,更可能是时间。”
“要活在当下,也要仰望一些星空。物质消费的边际效用是递减的,做一些自己以为有意义和对这个社会有益处的事情,其实都是能够有更好的获得感,所以也是现在我每一天要去做的事情。”
“作为一个普通人,一直努力地去解决身边的一些问题。是不是也就是过了美好的一生?”
“没有什么不可试图去战胜的。一个东西是不是最后能够战胜,这个不确定。但是你可以尽自己的最大努力试图去战胜它,这个是你能够决定的事情。”
“世界上没有唯一的正确答案,每个人的生活其实都是正确答案。我们能够做到的,就是通过自己的努力,理性和不断的成长,去找到贴近自己理想的答案。如果努力得到了答案,但发现答案是一个不好的结果,那你也要接受它。”
张睿思考很多,但同时又是一个很简单的人。
他说自己的生命清单里,最重要的其实就只有两件事儿,一是高质量的多陪陪家人,二是多去思考和观察这个世界。
他深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家庭和责任的观念深入骨髓。他和几位以前的同学有一个微信群,名字叫“传统的最后一代。” 他说自己生病后别的事儿他不怕,最担心的就是对家庭,包括孩子、妻子、老人的长远影响。
每次说到家人,他话语总是很柔软。来清华的时候,他骑着一个红色的电瓶车,我笑着问他为什么颜色这么鲜艳,他说是老婆买的。当时他特别不理解,为啥要买个电瓶车,现在发现真好用,不堵车又省力。
他说:“还是我老婆厉害。真的要开放心态,没试过就不要下结论。”
(五)
张睿是一个很为他人着想的人。
作为创业者,他生病后也担心自己的公司和同事们,但他说相对来说更容易放下,因为“我没法像以前一样天天泡在公司,对同事的成长和发展应该是好事儿。”
他就是这样,在任何时候,都会考虑其他人。即使是做过大手术的胰腺癌患者,张睿坐地铁的时候,看到老人孩子还是会让座。
只要承诺过别人的事情,他总是尽力遵守。
我约他来课堂分享是好几个月前,当时他状态很好。但后来等到了约定上课的时间,他的肿瘤复发了,已经开始做化疗,副作用让他的身体很不舒服。但即使这样,他还是来了。用饱满的热情,给同学们带来了一堂最好的“生命教育课”。
与此同时,张睿又非常“自我”:他不在乎外界评价,也不需要别人的认可。
在播客里,我曾问他到目前为止,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儿是什么?
出乎我的意料,他说是“得病这件事儿”,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能做到以前觉得无法做到的事情。
他说:“世界上有那么多的高山,我以前没有勇气去登某一座山,登到最高点。得病这个事情虽然是被动的,但给我了这样一个机会,让我不得不去登这样一座高山。事实证明了,我能做到,我可以爬上去。这是一个对自己的认可,是自己给自己戴的一个奖章。”
对他而言,自己给自己的奖章,远比外部认可更重要。
张睿离世后,家人尊重他的意愿,选择一切从简,没有任何形式化的东西。虽然很遗憾没有机会告别,但我确实相信这是他最喜欢的选择。
(六)
我和张睿最后一次见面,是在4月1号晚上。
我本来只是邀请他作为嘉宾,选一堂课的时间来分享,但没想到从第一周开始,他每节课都很早来,还总是坐在第一排。
那天上课前半个小时,我俩坐在教室门口楼梯上,聊着他的下一步治疗选择,聊到了最新的靶向药,还有新抗原肿瘤疫苗,都在胰腺癌里展现了积极数据。我说回头帮他联系一些靠谱的公司,看看有没有临床研究的机会,他很高兴。
和往常一样,他坐在第一排听完了那天的课。下课铃响起,我本来想送他一下,但正好一位同学过来找我聊,他看到后冲我摆了摆手,说“下次见,菠萝!”
我没多想,举手示意了一下。等我再抬头,他的背影正走出教室,转角消失了。
张睿离开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他用最鲜活的生命,诊断胰腺癌后,度过了两年精彩人生,给身边的人留下了宝贵的东西。就算离开后,他还在影响着这个世界。就像今天,他的一位好友联系我,说得知他离世的消息,并且听到了他在“菠萝健康派”的分享,也想来播客聊聊自己陪妈妈抗癌八年的故事。
这都是张睿生命带来的缘分和涟漪。
我感恩张睿在2025年6月18日踏入我的讲座,感恩2025年10月31号能一起录制播客,也感恩2026年2月25号-4月1号在课堂的相遇,校园的漫步和楼梯上的聊天。
最后,那天没来得及说:“下次见,张睿!”
张睿留下的声音,仍在影响着我们
致敬生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