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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导报 东瀛岁月

作者:行云

清明,这个裹挟着思念与细雨的时节,又一次悄然而至。我独自站在阳台隔着玻璃窗,望着窗外的细雨,杜牧“清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行人欲断魂”的诗句浮上心头,牵动着心底最深处的念想。就在这一瞬间,我想起了我的母亲。

“上坡了,下来帮着推一把。”

仿佛间我又听见了母亲的这声呼唤。那时我七岁,面前是条石板路,坑洼不平,尽头有个缓坡。母亲拉着一辆平板车,车上堆着满满的竹竿。我从车上跳下,跑到车尾,用小小的身子抵住,奋力向前推。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咯噔声。这条路,母亲每周都要往返一次,将原料从仓库运往工厂,好加工成一支支毛笔。竹竿很沉,路也很长,但她总是一步一步,稳健地走着。

母亲生在农家,从未进过学堂。自幼便像大多数乡下孩子一样,做家务烧饭、打理菜园,再挑着水灵灵的蔬菜进城叫卖。直到解放后,才成为公社里的一名社员。她年轻时唯一留下的,是一张小小的黑白相片。相片里的她,脸庞白皙,眼睛明亮如星,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脑后。那是一种未经雕饰、带着泥土芬芳的美丽。

成家后,她养育了三个孩子,也经历了九次搬家的动荡。人生于她,便是一条需要不断负重前行的坡路。童年记忆里的那间小屋,里面摆着一大一小两张床。那张大藤床早已深深地下陷,床上摆着织了一半的毛衣。有一次,我顽皮地折断了织针,将毛线拆得一团糟。母亲回来,没有厉声责骂,只是抚着那团乱线,对我说:“平时忙,织好它要花多少工夫啊。”她眼里那份心疼,让我感到了羞愧。从此,我再也不敢碰那些毛线。

小时侯家隔壁是元帅庙的达明食堂。三年困难时期,母亲上班忙,我们有时就在食堂吃。除了米饭,常常只有一碗青菜和免费的清汤。母亲总会花几分钱,额外加一小盘豆腐之类的。菜端上来,她自己不动筷子,总是把大部分都夹到我的碗里,自己就着那点青菜,匆匆把饭吃完。

每日天未亮透,大约清晨五六点钟,厨房里便响起锅碗瓢盆的轻碰声。那是母亲在准备一家人的早饭。晨光微熹,透过窗子,映出她系着大围兜、套着袖套的背影。灶上熬着粥,蒸汽白蒙蒙地升腾起来,将她的身影晕染得有些模糊,却又那么真实。

她的厨艺,是外婆一手教的。每逢年关,便是她最忙碌的时辰。为了那顿团圆饭,为了节日里可能登门的客人,她早早便开始张罗。鸡、鸭、鱼悬成一排,煮熟的糟鱼泛着琥珀色的光,卤肉、猪蹄在锅里咕嘟着,醇厚的香气飘荡在整个空间。那不仅是食物,更是她心中“家”与“年”的全部具象。

母亲极爱干净。家里孩子多,洗洗涮涮的活计也就没个尽头。除了日常洒扫,还有堆积未洗的衣物与被褥。她的双手,因长年洗刷变得粗糙,布满细纹与裂口。那是岁月与辛劳刻下的印记。

她对自己,较为克俭。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精打细算,将零钱积攒起来。每到年节或是换季之时,我们兄妹总能穿上崭新的衣裳。为了妹妹能顶替招工,她毫不犹豫地提前退了休。退休后的日子,也从未得闲,接下来带孙子、领着外孙女。我的孩子至今仍常念叨,小时奶奶经常带他去洗澡、给他买零食的光景以及奶奶常说过的一些话。那些寻常的温暖,已成了他童年里发着光的记忆。

母亲心里,装着一个很大的“家”。她与舅舅们走动频繁,逢年过节,三家团聚是她最高兴的时光。对乡下来的娘家亲戚,她也是如此的好。记得住在后曹巷时,家里那间小厢房,几乎成了不挂牌的客栈。来城里找工暂时无处落脚的亲戚,来看病需要借宿一段时间的亲戚,家里遭到变故来寻求慰藉的亲戚,还有来学武术、来福州游玩暂住的亲戚……她总是热情地迎来送往,从无半句怨言。若有亲戚上门求助找工作,她总是催促父亲想办法去张罗

她的性格里,有着被外婆和兄长们娇宠养成的任性与直率,口无遮拦以至于不分场合。这性子,让一些晚辈们惧“怕”这位姑妈,但也有人会敬重她的真实。她有偏爱心,自己喜欢人与事会极力夸奖,无形中冷落了其他人。然而,纵有这般脾气,母亲的底色始终是透亮的。她不会计较,不懂算计,也不会做损人利己的事。她的世界,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粗粝石头,棱角或许分明,内里却实实在在。

回首母亲的一生,似乎只有“劳碌”二字。她没有享受过现代意义上的生活与休闲娱乐:不曾上学,少有社交,从未旅游,也没有兴趣爱好。她的舞台,仅仅围绕着灶台与子女的一方天地。她全部的慰藉与快乐,都紧紧系在儿孙的身上——看着我们蹒跚学步,读书成长,成家立业,再迎来新一代的生命呱呱坠地,健康平安。这便是她所能想象、所愿追求的全部幸福了。

听父亲说,她倒下的最后一刻,是俯身去拿那个晒过无数次的枕头芯。那是她特意为孙子结婚后生孩子时准备的,只可惜,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

想到此处,泪水便模糊了视线。她走过那条长长的、需要推车上坡的石板路,走过清汤寡水的年月,走过无数个在晨曦中独自忙碌的清晨,走到了我们各自丰盈的人生里,却把自己永远留在了那条辛劳的路上。

记得老舍在写他的母亲时说,我母亲没有穿一件好衣服,没有吃一顿好饭,我拿什么来写母亲?我能感受到作家当时的心情。

如今,我只剩一个最朴素的愿望:但愿母亲在另一个世界,能卸下所有重负,真正为自己活一次,过得开心、快乐,且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