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博物馆更奢侈的体验：在古籍“奥斯卡”亲手触摸千年文明|书商|书展|千年文明|博物馆|古籍|奥斯卡|珍本

四月的春风迟迟未至，纽约却再次迎来一场只属于书与时间的聚会。每到这个仍带寒意的春天，全球古籍收藏界都会如约汇聚于此。作为世界上最重要的珍本书展之一，第66届ABAA纽约国际古董书展将于4月30日启幕。四天之内，来自16个国家的近200家顶级书商将把人类文明最珍贵的纸页重新铺展开来——中世纪的泥金手抄本、科学革命时代的稀见典籍、文艺复兴的艺术图册、名人留下的亲笔手札，以及历史、宗教、艺术、哲学、文学等各个领域中那些难得一见的书与文献。作为已经三次走进这一书展的古籍爱好者，我也希望借这篇文章，不仅为书友提供一份更细致的观展记录，也为第一次来到这里的读者标出几条更容易进入这场书展的路径。

五点开展前匆匆赶来的书友

关于书展

由美国古董书商协会（ABAA）主办、Sanford L. Smith + Associates艺术机构协助办理的纽约国际古董书展（NYIABF）已走过六十余载辉煌历程。这座创办于1960年代的书展每年春天举办一次，来自世界各地的展商齐聚于纽约建立于1880年哥特式帕克大道军械库，展销珍本书籍、古地图、泥金装饰手抄本、富有特定年代气息的精美装帧、插图、历史文件、照片、印刷品、纪念品等等古董物件。

纽约国际古董书展是受到美国古董书商协会和国际古董书商联盟正式认可的，这意味着消费者们可以信赖这些参展的经销商的学术专业性以及所售物品的真实性。所有书籍、手稿和相关材料都经过仔细检查，从而确保信息的准确性和估价的严谨。今年展出的物品中也包括大量古地图、文艺复兴时期后期的艺术图册、开创性专利、历史信件、广告横幅、海报——每一项都有专门涉猎其中的经销商。

去年的参展商分布导览图，具体展商名单可见https://www.nyantiquarianbookfair.com/exhibitors

展会前线

进入展厅前在军械库侧廊排队等待存包的展客

每年四月，这些古董商人、收藏家、业余古书猎手，以及好奇的书友都会聚集在纽约上东区，度过一个充满寻宝乐趣的周末。吸取2024年安排失当的教训，去年的我特地预留了整晚充足的时间，摩拳擦掌打算在资源最全最充足、且展商最为斗志昂扬的时候去逛逛。

帕克大道军械库整座建筑占领了一整个街区，内部空间非常宽敞，其恢弘的拱顶结构和挑高的层高完美容纳了将近200个展位也不显得局促。我的观展动线是：进门开始从A展区逆时针把外圈全部系统浏览后，再逐一深入中间的展位。如果不是对特定展品（比如极容易被订走的珍奇款、或是百年一见的孤品、抑或是某个需要大量时间浏览的领域）有强烈兴趣的同好，建议把全场逛完之后再做仔细浏览和购买的决定。这不仅仅是因为有一些畅销的文学作品会有不同的展商代理（根据书本成色、版本、签名与否价格设定不同），看完可以更充分地选择，也是因为展会虽然是明码标价，但并不是完全无法议价的，通常如果书友提出别的展位的价格来竞价或是到展会最后一天展商急于出手，都可以获得一定价格的折扣。不过，如果你想万无一失抢到自己觊觎已久的珍品，也可以书展开幕之前就联系书商问询，展商的信息在开幕之前就会在网上公布。如果在场内逛累了，也可以在室内设置的咖啡店买三明治和饮品，坐下来补充体力。

2025年展会现场

2025展会现场

2024年展览现场

2024年展览现场

2024展图

2024展图

和博物馆通常隔着玻璃的静态展示不同，在这里的诸多展品虽然是收藏级别的精品，书友也可以放心查看翻阅。只需和展商礼貌询问，你就能在专设的阅览区细细评鉴，仔细观摩，同时向书商和参会的专家们问询有关展品的历史传承信息。这种与历史真迹的直接对话，正是古董书展无可替代的魅力。

更令人惊喜的是，这场盛会背后还隐藏着一张全球古籍交易的隐形网络。当你结识了专研一个领域的展销商后，他们往往乐于分享该领域的市场动向、未公开的私人收藏线索，甚至帮你追踪心仪已久的孤本下落。除此之外，虽然现代网购书籍已然高度发展，然而抱有一丝巧遇心怡书籍的浪漫念头的书友们也会很享受这次书展，因为参展的许多古书商在此以外只在自己当地的工作室出售书籍，他们和自己的顾客群一样享受当面交流挑书的乐趣，这种建立在专业信任基础上的人脉资源，也是任何线上平台都无法复制的。

来自英国的Lucius Books，2024年书展时带来了令邦德迷们极为振奋的Ian Fleming原著全集，当然17万5千刀的开价也着实让人心惊胆战

保存状态良好的H.P.洛夫克拉夫特作品

纸质文明的狂欢：远不止是书籍

虽以“书展”为名，这里实则是一场纸质文明的万花筒。那些在历史夹缝中幸存的流行印刷品（ephemera）——维多利亚时代的香水广告、Art Deco风格的墙纸样本、古书店的珐琅招牌，甚至是精巧的青铜书挡——都被书商们以策展般的巧思陈列在展位中，构筑出一个个微型的文化史橱窗。

去年最引人驻足的要数几家展商带来的19世纪纸拉景（peepshow）——这些诞生于德英两国的“纸质剧场”，通过层叠的镂空画片和风琴式折叠结构，在方寸之间营造出令人惊叹的立体景深。从窥视孔望进去，仿佛瞬间穿越到两百年前的欧洲市集：歌剧院穹顶的镀金浮雕、宫廷花园的对称迷宫……纽约摩根图书馆的同类收藏曾让无数观众流连，而此刻，你竟能亲手展开这些脆弱而顽强的时光隧道。

18世纪纸拉景

纸拉景内部细节带有立体感

李维斯牛仔裤的原始专利数据记录，2024年展出

壁炉形状的书隔，2024年展出

新艺术运动时期的花纸

19世纪中期的花纸

18-20世纪的纺织品样本图录，2024年展出

展商巡礼：当古籍遇见策展美学

无论是展位摆放或是精心挑选主题明确的展品，每年都有尤其令人眼前一亮的展商。首先是来自纽约本地的Sanctuary，书店位于在麦迪逊大街，专营手抄本和谷登堡活版印刷之前的印本。每次参展的布置令人眼前一亮，不仅契合了书店名Sanctuary（“圣所”，“避难所”）的宗教性，细看选品贯穿着医疗史、自然史，主题突出。

Sanctuary2024年展柜一角，如同珍奇柜

Sanctuary2024年展柜一角，各种猫头鹰元素的组合

而提到医疗与科技史，来自丹麦的Sophia Rare Books也值得一提，2024年开展时不远千里带来了极为珍贵的展品：与希波克拉底、盖伦齐名的文艺复兴时期的医生安德烈亚斯·维萨留斯（Andreas Vesalius）所著的版本《人体的构造》（De humani corporis fabrica）是人类解剖学的划时代巨作。展会上陈列的1552年版本是现存最精美的版本，这也与此书当时被献给法国查理五世国王和腓力二世的历史细节契合了。

安德烈亚斯·维萨留斯，《人体的构造》，法国里昂，1552.

彼德勒斯·佩雷格林纳斯（Petrus Peregrinus）, Demagnete,现存已知最早的欧洲实验科学作品，1558.

第三家值得特别推荐的书商是Manhattan Rare Book Company。2024年该书商带来了明星展品——目前能找到的唯一一本出版前定稿校本（galley sheet）《哈利·波特与魔法石》。还因为他们多彩、主题却非常统一的展品：从托尔金的书信，到罗琳的书稿，再到流亡艺术家合照。

一本价值275,000美元的英国首版《哈利·波特与魔法石》

托尔金手绘的谱系图

Artists in exile合影，照片中有夏加尔、蒙德里安、马克思·恩斯特等艺术家

对欧洲花鸟、建筑、百科全书的大型画册感兴趣的书友们，也推荐着重逛逛AntiquariaatSchierenberg，他们每年都会从荷兰带来超过百件博物馆级的展品，和纽约本地的Argosy书店一样，画册定价意外非常亲民。

每年的书展都有些主办方主推来吸引眼球的书本，倒不一定是最古老的，但一定是当年最为特别的。比如2024年的书展有一本杜鲁门·卡波特（Truman Capote）的《蒂凡尼的早餐》（Breakfast at Tiffany’s）定价150万美元，当仁不让地成为了全场标价最高的书籍之一（另一本是哥白尼的）。我在现场的A10展柜的一个旋转鸟笼里发现了这本书。这个版本倒是贵得相当有道理：1000颗白钻镶嵌，重量直逼30克拉，还有一颗2克拉的祖母绿切割蓝宝石，颜色正是蒂凡尼蓝。

《蒂凡尼的早餐》封面，图片来自装帧设计师凯特·霍兰德（Kate Holland）

《蒂凡尼的早餐》内页，图片来自装帧设计师凯特·霍兰德（Kate Holland）

根据Vogue杂志对布克奖得主、装帧设计师凯特·霍兰德（Kate Holland）的专访，她对这本书的设计灵感来自曼哈顿上城的网格街道（书封面的几条街道是由伦敦珠宝商Bentley & Skinner提供的密镶钻银带体现的）。霍兰德认为，“我们正在进入书籍的黄金时代，我倾向于认为威廉·莫里斯（William Morris）领导了对抗工业革命的艺术与手工艺运动，而现在手工艺运动——作为数字革命的对立面——正经历着一场真正的革命。人们想要与制作者建立联系，想要看到制作者留在作品上的痕迹……但又希望指纹别太多。”也就是说，即使读者在今天通过Kindle或图书馆等各种资源很容易就能读到卡波特的原著，但霍兰德认为，手工艺和书籍装帧是让一个可能看似无处不在的对象重新变得有趣和特别的方式。“当你说自己是在做书籍装订时，人们或许会认为你在做一些非常传统的、维多利亚时代英国绅士图书馆之类的东西，”她说，“但这个项目的真正目的是将当代装订艺术作为一种可以委托、收集、享受的东西推向市场。”

东亚珍本的缺席与微光：纽约书展中的东方回响

美中不足的是，几乎每年的书展上，东亚文献的身影总是显得格外稀缺。这种缺席或许源于两种文明的珍本传统在版本、校雠学等各方面的差异。再加上语言壁垒，使得许多西方藏家不敢贸然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研究领域。而跨洲运送珍本的成本和难度更是给东亚书商参展浇了一头冷水。去年来自东亚本土的书商只有かげろう文庫一家，当时他们携带的古籍相比其他远道而来的同行来说并不出挑，唯一引人注目的展品是18世纪晚期到19世纪早期的百足众旗指物画幅。

即便整体稀少，每年的ABAA书展中也有一些来自亚洲地区的、难得一见的精品。今年，四位书商不约而同带来了多种版本的《毛主席语录》、1954年苏联代表团访华图册、以及达利插画的《毛泽东诗集》。

科幻作品在古书市场一直是非常卖座的，但亚洲作家的书籍很少能见到，这次刘慈欣的作品展现出了非常强劲的拍卖实力。初版初印作者英译者双签名本的《三体》定价3250美元，在《科幻世界》2006年连载的版本也开出了1000美元的高价。作为对比，莱姆(Stanisław Lem)的《索拉里斯星》(Solaris)在1961年的波兰语初版售价为1400美元。

古代部分，2025年的明星展品有一件由奥地利书商AntiquariatINLIBRIS带来的明永乐17年（1419年）木刻印的五卷本的《大方广佛华严经》。《华严经》作为体量巨大的中期大乘佛教宗教典籍，最早于公元五世纪初被完整翻译为中文。展品原藏慈慧寺，由历史学家、神秘学家曼利·帕尔默·霍尔（Manly Palmer Hall）在1940年代购买。书商推断这套明永乐宫廷雕版很可能是现存最早的北方《大藏经》版本，因其呈现出北藏典型特征，包括采用赵孟頫书风的大字印刷、佛陀“说法”图像精美的卷首插图、上等白棉纸印制、并附有末尾的语义注释。此套共五卷，构成完整一部分，每卷前后分别附有卷首插图与护法神韦驮天画像。正如常见形式，卷首图后绘有一通吉祥题刻的石碑图。第一卷题有永乐皇帝于1412年撰写的序文，标志着此套经书的制作起始时间。

钻营东亚书籍的孤勇者

书商Jonathan Hill专营东亚古本书籍，展品在西方作品为主导的展会宛如一座东方文化的哨站，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颇有鹤立鸡群之感。2024年展出的十册《杜工部集》套印五家评本五彩，为广州骆氏翰墨园刻印本，品相精良，开价1万5千美元。今年Hill先生本人也在展位，对海外东亚珍本感兴趣的朋友不妨去和他聊聊。

杜甫《杜工部集》，1876年翰墨园印本

或许Jonathan Hill的成功来源于其背后的学术团队。2024年，我在书展上遇到了就职于此的研究员Marten博士，他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专研满语和清史，因此对于文献的考证功力十分了得。由他负责的书籍部分包括三槐堂的四卷《清语摘鈔》、1882年的第二版《清文补汇》等等。Marten博士还考证了清早期的一册白衣观音菩萨送婴宝卷，今年得知他已经在波士顿大学的利玛窦中西文化研究所就职。研究员Megumi则负责日本方向的展品，去年带来的是一件1213年兴福寺《瑜伽师地论》的节选，有趣的是，这个写本所用的纸张是再生纸，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镰仓时代的再生纸写本。2025年的重磅展品是镰仓时代的木刻版大般若波罗密多经卷的第二百六十二卷、以及带配套书箱的紫式部《源氏物语》和《伊势物语》。

2024展出的《瑜伽师地论》97/100，奈良兴福寺，1213.

2025年展出的《大般若波罗密多经卷》第262卷，奈良，镰仓时代

紫式部《源氏物语》，江户中期

《伊势物语》，江户中期

拓片中的文明对话：解码耶稣会士墓碑密码

康熙朝耶稣会士的墓碑拓印

在来自伦敦的百年老店Maggs Bros书商的展位上，我还发现了一位康熙朝耶稣会士的墓碑拓印件。根据《耶稣会士墓碑人物志考》，这位耶稣会士杨自新（AecidivsThebault）的墓碑存立于北京石刻艺术博物馆，是36块现存墓碑中的第21块。

碑文简短记载了这位修士的一生：杨先生，号德彰，是法国人。思慕主恩，精修圣道。跟随耶稣会士传教，在耶稣会32年。公元1739年（乾隆四年己未），32岁，来到中国；直到公元1765年（乾隆三十年乙酉）12月8日，在北京去世，享年60岁。阴文部分补充得知，皇上御赐国库白银100两，用于为这位事奉宫中27年的修士治丧。这份殊荣的背后，隐藏着一段西洋机械与东方宫廷的邂逅：杨自新在加入法国耶稣会前曾经是一名钟表匠，入京后一直供职于造办处钟表房，史料记载他曾经制造发条驱动的狮虎小玩具，能自动行走，特别博得乾隆皇帝的欢心。

除了展示的杨修士墓碑拓印，Maggs Bros这次出售的是康熙至乾隆朝20位耶稣会士的墓碑拓印件（售价6.5万英镑）。这些拓印在欧美学界的研究目前不多，但其史料价值极高，堪称碑刻上的东西方外交史。这些在北京的耶稣会士墓碑基本遵循明代利玛窦建立的样式：左侧用拉丁文写明姓名、国籍、生平简介（在华传教的年数、确切的去世日期、职业等）；右侧则为中文，中间用大字书写中文姓名和等级。许多耶稣会士的墓碑上刻有“DOM”三个字母，分别代表Domino, Optimo, Maximo，作为该会区别于本笃会或熙笃会等其他传教团体的格言。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拓片的缎带线索。从这批拓印的墨色显示来看，拓本应该是在19世纪中叶前制作，推测是1860年英法联军或1900年义和团运动前后流出海外的。与之对比的是芝加哥菲尔德博物馆（Chicago Field Museum）收集的拓片版本，大约在20世纪前期制作。从图中可以看出两者的区别，Maggs Bros的拓本细节保存更加完整。这些拓片的存在，也揭示了文物收藏的灰色地带：书商经手流通的展品通常没有经过大型博物馆目前那么严格的出处调研（provenance），从某种角度来说是一种历史文献的“黑市”，如同这批拓片，拥有博物馆级品相，却因为流传记录缺失而难以入藏官方机构。

Maggs Bros这次出售的另一件耶稣会士墓碑拓印（上）与菲尔德博物馆所藏耶稣会士墓碑拓印（下）

2024年展出的日据时期《朝鲜古迹图谱》, 1931

年度趋势观察与收藏建议

每年的书展虽然没有官方主题，但总会显现出一些比较流行的趋势。2024的书商在医疗图册、专利文档的资源展示方面显示出了极大突破，文学作品的资源和前几年总体来说相平。2025年的书展则在自然史、政治史、人物传记相关的资源方面较为凸显，主推非裔人权运动、纽约哈莱姆地区的历史记录等资料。近三年总体显示出了三大特点：科技史与医疗史的突围、边缘历史的崛起，以及自然史的长盛不衰。

在纽约和全世界散落的古书店成百上千，通常拜访精品古书店也通常需要提前预约，在充满乐趣的同时不免费心费力，能同时一网打尽的机会其实不多。因此喜欢淘书的藏友们若是有时间来纽约古董书展，千万不要错过这一个全年资源最集中的黄金期。另外，如果错过了四月的线下展，也可以继续追踪后续的场次，五月还会有在线的特展以及十一月在波士顿的另一场大型国际古籍珍本展。书友们可以活用书商人脉，现场索取展商目录，并密切关注官网的动态，不错过大饱眼福的机会。

这个四月，愿我们继续一起寻好书，读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