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门关上,林窈坐在床边,看窗外的海。天色渐晚,海是深蓝色的,看不到边际。像她的未来,一片黑暗,没有尽头。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她摸摸自己的脸,想起妈妈。妈妈现在怎么样了?沈聿说在养老院很好,但她不敢问细节,怕刺激到他。
还有程述。他现在一定恨她吧?恨她的不告而别,恨她的软弱。也好,恨比爱好。恨一个人,很快就能放下。
她打开舷窗,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味。下面就是海水,深不见底。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不会再被关起来,不会再连累别人。这个念头很诱人。
但她没有。三年前自杀未遂后,她答应过自己,再难也不走这条路。而且,她死了,沈聿不会放过程述和妈妈。她得活着,至少现在。
晚餐时,沈聿果然来了。他换了身衣服,看起来心情很好。餐桌上摆着蜡烛和鲜花,像浪漫的约会。沈聿给她倒红酒,说起以后的计划。
“回去后,你住主卧,我让人重新装修了,是你喜欢的风格。如果你想画画,我给你建个画室。想开花店也行,在南城开最大的。只要你高兴。”
林窈默默吃东西,不接话。
沈聿也不在意,继续说:“我们可以要个孩子。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最好两个,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沈聿。”林窈打断他。
“嗯?”
“你真的认为,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沈聿脸上的笑容淡了。“为什么不能?只要你放下过去,我们重新开始。我可以改,窈窈。这三年我想了很多,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关着你,不该逼你。给我个机会,好吗?”
林窈看着他,这个她曾深爱的男人,此刻眼里全是恳求。如果是以前,她会心软。但现在,她只觉得累。
“我累了,想睡觉。”她放下刀叉。
沈聿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笑起来。“好,我送你回房间。”
那天晚上,沈聿没走。他睡在外间沙发上,说怕她做噩梦。林窈知道,他是怕她逃跑。她躺在里间床上,睁眼到天亮。听着外面的海浪声,和沈聿平稳的呼吸声,她忽然觉得,也许这辈子就这样了。被囚禁在一个更大的牢笼里,直到死去。
第二天,他们换乘私人飞机。在南城机场降落时,沈聿的助理和司机已经等着了。坐上车,驶向那个她逃离了三年的地方。别墅还是老样子,只是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更盛了。沈聿牵着她的手走进去,佣人们站成一排,齐声说:“欢迎夫人回家。”
林窈没反应。沈聿挥挥手,让他们散了。“我带你看看卧室,你一定喜欢。”
卧室确实重新装修了,从冷硬的灰黑色变成温柔的米白色。窗帘是她喜欢的亚麻质地,床很大,上面堆着蓬松的枕头。墙上挂着一幅画,是莫奈的《睡莲》复制品。她曾说过喜欢莫奈。
“喜欢吗?”沈聿从后面抱住她。
林窈挣开。“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沈聿的脸色变了变,但没发作。“好。晚餐好了我叫你。”他退出去,关上门。林窈听见落锁的声音,很轻,但她听见了。
她走到窗边,看外面。花园,泳池,高墙,电网。和以前一样,只是更高,更牢固。她像回到笼子的鸟,这次,也许再也飞不出去了。
晚餐很丰盛,都是她以前爱吃的菜。沈聿不停地给她夹菜,说多吃点,你太瘦了。林窈默默地吃,食不知味。饭后,沈聿说:“我们去阁楼看看。”
林窈手里的勺子掉了。“什么?”
“阁楼。”沈聿微笑,“我留着它,是想提醒自己,不能再犯同样的错。但也想让你看看,有些东西,该放下了。”
他拉起她,不容拒绝。阁楼在三楼,那扇熟悉的门,那把她试了无数次都打不开的锁。沈聿用钥匙打开,推开门。
里面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小床,桌子,椅子,还有墙上那些她用指甲刻下的痕迹。她数日子的痕迹。沈聿走到墙边,摸那些划痕。“一千零九十五道。三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林窈站在门口,浑身发抖。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涌上来,几乎将她淹没。黑暗,孤独,绝望。她扶着门框,才没倒下。
“对不起,窈窈。”沈聿转身,眼里有泪光。“这三年,我每天都在后悔。每次来这里,看到这些,我就恨我自己。我不该那样对你。你能原谅我吗?”
林窈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在空荡的阁楼里回荡,凄厉而绝望。“原谅?沈聿,你关了我三年,毁了我的人生,现在说一句对不起,就想让我原谅你?”
“那你要我怎么做?”沈聿抓住她的手,“你说,只要你能原谅我,我什么都做。”
“放我走。”林窈盯着他,“现在,马上,放我走。从此以后,再也不出现在我面前。你做得到吗?”
沈聿的脸色慢慢沉下来。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眼神变冷。“除了这个,什么都可以。”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林窈转身要走。
“林窈。”沈聿叫住她,声音很轻,但带着威胁,“别忘了,程述和他妈妈,还有你妈妈,都在我手里。如果你不听话,他们会怎样,我不敢保证。”
林窈背对着他,肩膀在抖。是气的,也是怕的。许久,她低声说:“我知道了。”
那晚,沈聿没再锁卧室门。但林窈知道,这栋房子的每个出口都有人守着。她坐在床上,看窗外的月亮。和阁楼里看到的月亮一样,冷冷的,没有温度。
第二天,沈聿去公司了。出门前,他吻了吻她的额头,说晚上带她出去吃饭。林窈乖巧地点头。等他走后,她在房子里转了一圈。佣人们各忙各的,但眼睛总往她身上瞟。她走到花园,园丁老张在修剪玫瑰。
“夫人。”老张对她点头。他是家里的老人了,从林窈嫁过来就在。
“张伯。”林窈走过去,看着那些玫瑰,“开得真好。”
“是啊,先生特意吩咐要种您喜欢的品种。”老张压低声音,“夫人,您…还好吗?”
林窈笑了。“你觉得呢?”
老张叹气。“三年前您走的那天,我也在。先生回来发现您不见了,把整个房子都砸了。他…他是真的爱您,只是用错了方式。”
“爱不是伤害的理由。”林窈摘下一朵玫瑰,刺扎了手,血珠冒出来。她看着那点红色,轻声说:“张伯,能帮我个忙吗?”
老张犹豫了一下。“您说。”
“帮我寄封信。给我妈妈。别让沈聿知道。”
老张看着她,眼里有不忍。“夫人,不是我不帮您。是先生吩咐了,您不能和外界联系。所有的信,电话,都会被他知道。”
林窈并不意外。“那算了。当我没说。”她转身要走。
“等等。”老张叫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迅速塞进她手里。“这个您拿着。也许有用。”
林窈握紧纸包,心跳加速。“是什么?”
“安眠药。”老张声音更低了,“我老伴失眠,医生开的。您…您别做傻事。但有时候,人需要睡个好觉。”
林窈眼眶一热。“谢谢您,张伯。”
她把药藏好,回到房间。纸包里是几颗白色药片。她拿出一颗,想了想,又放回去。现在还不用。
下午,沈聿提前回来了,说带她去逛街,买衣服首饰。林窈说不想去,沈聿的脸色就不好看。“窈窈,我在努力对我们好,你也要配合一点。”
最后她还是去了。坐在车里,看窗外熟悉的街景。南城变化不大,只是有些店关了,有些新店开张。沈聿带她去最高档的商场,让店员把所有新款都拿出来。林窈像个木偶,试了一件又一件。沈聿坐在沙发上看着,眼神满意。
“这件,这件,还有这件,都包起来。”他指了几件,又对林窈说,“再试试那件红色的,你穿红色好看。”
林窈以前确实喜欢红色。但现在,她看着镜子里穿红裙的自己,只觉得刺眼。像血,像火,像她燃烧殆尽的青春。
“沈聿。”她忽然说,“我想去看我妈妈。”
沈聿脸上的笑容淡了。“过段时间吧。你现在状态不好,见了面反而让她担心。”
“我状态很好。”林窈转身看他,“还是说,你根本就没让她在养老院?”
沈聿眼神闪了闪。“当然在。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一直在骗我。”林窈平静地说,“从我们认识开始,你就在骗我。你说爱我,其实是为了报复。你说会对我好,结果把我关起来。沈聿,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了。”
店员们屏住呼吸,不敢说话。沈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抬手。林窈闭上眼,等着巴掌落下。但沈聿只是帮她理了理头发,动作温柔。
“别闹了,窈窈。我们回家。”
回程的车上,两人都没说话。沈聿握着她的手,力道很大,像怕她跑了。林窈看着窗外,忽然说:“停车。”
“怎么了?”
“我想吃那家的冰淇淋。”她指着一家小店。以前她常来,每次都要香草味。沈聿那时会笑着说,小孩子才吃冰淇淋。
沈聿看看那家店,又看看她,对司机说:“停。”
他陪她下车。店很小,没什么人。老板娘还是那个胖胖的大姐,看见林窈,愣了一下。“林小姐?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王姐。”林窈微笑,“要一个香草冰淇淋。”
“好嘞。”王姐麻利地做,眼睛在沈聿身上瞟。沈聿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冰淇淋好了,林窈接过,小口小口地吃。还是原来的味道,甜中带一点苦。她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混进冰淇淋里。
“怎么了?不好吃吗?”沈聿问。
“好吃。”林窈抹掉眼泪,“就是想起以前。以前每次来,你都站在门口等我,说这是垃圾食品,不健康。但每次都会买给我。”
沈聿眼神软下来。“以后你想吃,我天天买给你。”
林窈抬头看他,眼泪汪汪的。“沈聿,如果我们能回到最初,该多好。你不骗我,我不怕你。我们像普通夫妻一样,吵架,和好,过日子。”
沈聿动容,伸手想抱她。“我们可以的,窈窈。只要你给我机会。”
林窈退后一步,躲开他的手。“可是回不去了。沈聿,有些东西碎了,就拼不回来了。像这个冰淇淋,化了,就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她说完,把剩下的冰淇淋扔进垃圾桶,转身上了车。沈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第一次有了不确定。也许,他真的失去她了。不是人,是心。
回到家,林窈说累了,想休息。沈聿没拦她。她回到房间,锁上门,坐在床上发呆。天渐渐黑了,她没开灯,在黑暗里坐着。直到敲门声响起。
“窈窈,吃饭了。”
“我不饿。”
外面沉默了一会。“那我让人送上来。多少吃一点。”
佣人送来晚餐,很精致,但她一口没动。半夜,她饿醒了,起来找吃的。经过书房时,看见门缝里有光。这么晚了,沈聿还没睡。
她轻轻推开门。沈聿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手边是酒瓶和酒杯。她走过去,看见桌上摊着一些文件。最上面是一份离婚协议,日期是三年前,她逃走那天。她拿起看,上面有沈聿的签名,但她的那栏是空的。
下面是一些照片。有程述的,有程述母亲的,还有…她妈妈的。妈妈坐在轮椅上,在花园里晒太阳,看起来气色不错。照片是最近的,背景里的树还绿着。沈聿没骗她,妈妈确实在养老院,而且被照顾得很好。
她放下照片,看沈聿。他睡得很沉,眉头皱着,像在做噩梦。她很少这样仔细看他。三年不见,他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他也老了。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一痛。毕竟,她曾爱过他。深深爱过。
“窈窈…”沈聿在梦里呓语,“别走…”
林窈的手抖了一下。她转身想走,沈聿却醒了,抓住她的手。“别走。”他声音沙哑,带着酒意。
“放开。”
“我不放。”沈聿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着。“我一放,你就走了。三年前就是这样,我放你去花园散步,你就再也不回来了。”
林窈挣扎,但沈聿抱得更紧。“对不起,窈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关你的,我只是…只是怕你离开我。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爱到发疯,爱到想把你锁起来,只有我能看见。”
“那不是爱,是占有欲。”林窈停止挣扎,任他抱着。“沈聿,你从来不懂什么是爱。爱是尊重,是信任,是给对方自由。而你,你只想控制我。”
沈聿抬起头,眼睛通红。“我学,我学好不好?你给我时间,我学着爱你,用正确的方式。”
林窈看着他,心里一片冰凉。“太晚了。沈聿,我们之间,已经太晚了。”
那晚,沈聿没回自己房间。他睡在书房沙发上,林窈回了卧室。两人隔着一堵墙,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第二天,沈聿很早就出门了。林窈起床时,佣人说先生有重要会议,晚上才回来。她吃了点东西,在花园里散步。走到后院的矮墙,那是她当年逃跑的地方。现在墙加高了,上面还装了电网。她仰头看着,心里一片茫然。
“夫人。”周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窈转身。周延是沈聿最信任的助理,跟了他很多年。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对林窈还算客气。
“周助理。”
“夫人在看什么?”周延也抬头看墙。
“看自由。”林窈轻声说。
周延沉默了一下。“夫人,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你说。”
“三年前您逃走,先生几乎疯了。他找您找了好久,动用所有关系。那段时间,他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公司也不管,就为了找您。后来找到您在海城,他本来要立刻去抓您回来,但看了您开花店的视频,您笑得很开心…他就没去。他说,您开心就好。”
林窈愣住。“那为什么现在又…”
“因为您要结婚了。”周延苦笑,“先生能接受您离开,但不能接受您属于别人。他说,您是他的,永远都是。哪怕您恨他,也得留在他身边。”
林窈不知道该说什么。沈聿的爱,扭曲而可怕,但确实是爱。只是这种爱,她承受不起。
“周助理,能帮我个忙吗?”
“您说。”
“告诉我妈妈的真实情况。她到底在哪?过得好不好?”
周延犹豫了很久,才低声说:“老夫人…在郊区的疗养院,条件很好,专人照顾。但先生吩咐,不许任何人探视,包括您。抱歉,夫人,我帮不了您。”
林窈点点头,不意外。“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周延看着她苍白的脸,忍不住说:“夫人,您…多保重。先生他…不会伤害您,但他也不会放您走。您可能,要做好长期准备。”
长期准备。林窈扯了扯嘴角。意思是一辈子。一辈子关在这个华丽的笼子里,直到死。
她回到房间,拿出老张给的安眠药。只有三颗,不够致死,但能让人睡很久。她想了想,藏了一颗在枕头下。也许有一天会用上。
晚上沈聿回来,带了一束花。是洋桔梗,她最喜欢的。他看起来心情很好,说公司的事解决了,以后可以多陪她。林窈接过花,说了声谢谢。沈聿眼睛一亮,像得到奖励的孩子。
“你喜欢吗?我明天还买。”
“不用了,花会谢。”
“那就天天买新的。”
林窈不再说话。晚餐时,沈聿说起蜜月旅行,问她想去哪。林窈说哪都不想去。沈聿就不高兴了,放下刀叉。“窈窈,我在努力,你也努力一下,好吗?”
“我怎么努力?”林窈抬头看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假装你没关我三年?假装你不曾毁了我的人生?沈聿,我不是演员,我做不到。”
沈聿脸色阴沉。“那你要怎样?要我跪下来求你原谅吗?”
“我要你放我走。”
“不可能。”
“那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林窈起身要走。
沈聿抓住她的手腕。“坐下,把饭吃完。”
“我不饿。”
“我让你坐下!”沈聿提高声音,眼神变得凶狠。这是他要发怒的前兆。林窈本能地抖了一下,这个反应取悦了沈聿。他放柔声音:“乖,把饭吃了。你太瘦了,我要把你养胖一点。”
林窈慢慢坐下,机械地往嘴里塞食物。食不知味,像在吃蜡。沈聿满意地看着她,给她夹菜,倒果汁。画面温馨,内里腐烂。
那晚,沈聿没去书房。他洗了澡,躺在林窈身边。林窈背对着他,僵硬地躺着。沈聿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窈窈,我们要个孩子吧。有了孩子,你就不会想走了。”
林窈浑身冰冷。“我不想生孩子。”
“为什么?你不喜欢孩子吗?”
“不喜欢。”
沈聿沉默了一会。“可我喜欢。我想要一个像你的女儿,我会很疼她,把全世界都给她。”
“你会像对我一样对她吗?关起来,控制她,让她失去自由?”
沈聿手臂收紧。“我不会。我发誓。我会是个好父亲。”
“你不是个好丈夫,也不会是个好父亲。”林窈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
沈聿猛地把她翻过来,压在她身上,眼睛通红。“林窈,你非要这样吗?非要说这些话刺激我?”
“我说的是事实。”
沈聿盯着她,呼吸粗重。林窈平静地回视,不闪不躲。许久,沈聿眼里的怒气慢慢褪去,变成一种深沉的悲哀。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我该拿你怎么办,窈窈?我爱你,真的爱你。可你只想离开我。我该怎么做,你才能留下?”
林窈没回答。沈聿也不需要答案。他吻她,很温柔,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林窈没反抗,也没回应,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沈聿动作顿住,撑起身子看她。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你恨我,是吗?”他问。
“嗯。”
“那就恨吧。”沈聿躺回去,声音疲惫。“恨也是感情。总比没有好。”
那一夜,两人都没睡。林窈听着沈聿的呼吸声,心里一片死寂。她想,也许她真的会死在这里,在这个金丝笼里,慢慢枯萎。
第二天,沈聿没去公司。他说要在家陪她。林窈在画室待了一天,画了一幅画。是海,无边无际的海,海上有一只鸟,在飞。沈聿看了,说很好,挂在卧室吧。林窈说随便。
第三天,沈聿还是没去公司。林窈问他,公司没事吗?沈聿说,公司没你重要。林窈心里一沉。沈聿这是要把她盯死,不给她任何机会。
第四天,林窈病了。发烧,咳嗽,浑身无力。沈聿叫来家庭医生,说是着凉了,休息几天就好。他亲自照顾她,喂药,擦身,寸步不离。林窈昏昏沉沉地睡,做了很多梦。梦见小时候,妈妈带她去游乐园。梦见大学,和同学一起画画。梦见程述,在海边对她笑。梦见沈聿,跪在她面前,说对不起。
“窈窈,窈窈。”有人叫她。她睁开眼,看见沈聿担忧的脸。“做噩梦了?你在哭。”
林窈摸脸,果然湿的。沈聿用毛巾轻轻擦掉她的眼泪。“别怕,我在。”
林窈看着他,忽然问:“沈聿,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沈聿的手停住。“你不会死。我不允许。”
“人都会死的。”
“那等我死了,你再死。黄泉路上,我陪着你。”
林窈笑了,笑得凄凉。“你连死都要控制我。”
沈聿不说话了。他喂她喝药,然后抱着她,像抱小孩一样轻轻摇晃。“睡吧,我在这儿。”
林窈闭上眼睛。她想,也许可以装病。装得重点,让沈聿送她去医院。医院人多,也许有机会逃走。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消。沈聿肯定会安排私人医院,清场,把她看得死死的。没用。
病好后,沈聿带她出门,参加一个商业酒会。他要把她介绍给所有人,说这是我的妻子,林窈。林窈穿着昂贵的礼服,戴着沈聿送的珠宝,像个精致的娃娃。人们过来寒暄,夸她漂亮,夸沈总有福气。沈聿搂着她的腰,笑容满面。林窈也笑,标准而空洞。
有人悄悄议论:“这就是沈总藏了三年的太太?听说身体不好,一直在国外养病。”
“是啊,今天终于见到了。真漂亮,就是有点瘦。”
“沈总可宠她了,你看那钻石,至少十克拉。”
林窈听着,心里冷笑。养病?是,在阁楼里养病。沈聿编故事的能力一流。
酒会中途,林窈去洗手间。在走廊里,她遇见一个熟人。是大学同学,苏晴。苏晴看见她,瞪大眼睛:“林窈?真的是你?好久不见!”
林窈也很惊讶。“苏晴?你怎么在这儿?”
“我跟我老板来的。”苏晴拉着她上下打量,“天啊,你变化好大。当年你突然退学,我们都联系不上你。有人说你嫁入豪门了,原来是真的?”
林窈苦笑。“算是吧。”
“你过得好吗?”苏晴小声问,“我怎么觉得你不太开心?脸色好差。”
“我很好。”林窈机械地回答。
苏晴显然不信,但也没多问。“对了,你知道吗?陈老师去年去世了。肺癌,发现时已经是晚期。他临终前还念叨你,说你是他最有天赋的学生,可惜了。”
陈老师是美院的教授,很照顾林窈。林窈鼻子一酸。“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葬礼好多同学都去了,你没来,我们还以为你出国了。”苏晴叹气,“林窈,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需要帮忙吗?”
林窈看着苏晴真诚的眼神,几乎要脱口而出。但余光看见沈聿朝这边走来,她立刻换上笑容。“没有,我很好。谢谢你,苏晴。我丈夫来了,我先走了。”
她转身走向沈聿。沈聿揽住她的腰,目光扫过苏晴。“朋友?”
“大学同学。”
“聊得开心吗?”
“嗯。”
“那就好。”沈聿微笑,但眼神很冷。林窈知道,他起疑心了。
果然,回家后,沈聿问她:“那个苏晴,你们很熟?”
“普通同学。”
“以后少来往。”沈聿淡淡地说,“你身体不好,需要静养,不适合社交。”
林窈没反驳。反驳也没用。沈聿已经决定了,她说什么都没用。
那晚,沈聿格外热情。像在证明什么,又像在害怕什么。林窈像个破布娃娃,任他摆布。结束后,沈聿抱着她,一遍遍说“你是我的”。林窈望着天花板,心想,是啊,我是你的。你的囚犯,你的宠物,你的所有物。唯独不是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一潭死水。林窈越来越沉默,有时候一天不说一句话。沈聿想尽办法逗她开心,买礼物,做饭,带她出去,都没用。她像一株失去水分的植物,慢慢枯萎。
直到那天,沈聿接了个电话,脸色大变。他看了林窈一眼,走到阳台去接。林窈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沈聿的怒气。挂断电话后,他走进来,脸色阴沉。
“程述来南城了。”
林窈心里一跳。“他来干什么?”
“找你。”沈聿盯着她,“他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知道你在南城,就找来了。现在在公司楼下,说要见你。”
林窈握紧拳头。“你把他怎么样了?”
“我能把他怎么样?”沈聿冷笑,“大庭广众之下,我能做什么?不过,如果他继续纠缠,我就不敢保证了。”
“我要见他。”林窈站起来。
“不可能。”
“沈聿,要么让我见他,要么我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林窈走到阳台边,跨出栏杆。风很大,吹起她的头发和裙摆。这里是三楼,跳下去不一定死,但一定会残。
沈聿脸色铁青。“你威胁我?”
“是。”林窈看着他,“你关了我三年,又把我抓回来。我什么都没有了,还怕死吗?沈聿,要么让我见他,和他说清楚。要么,我今天就跳下去。你自己选。”
沈聿死死盯着她,眼里是狂怒,还有恐惧。他怕了,他真的怕林窈跳下去。三年前她割腕,他怕得要死。现在,她站在栏杆外,摇摇欲坠,他更怕。
“好。”他咬牙切齿,“我让你见他。但只给你十分钟。而且,我要在旁边。”
“可以。”
沈聿给公司打电话,让保安放程述进来。半小时后,程述到了。他瘦了很多,脸色憔悴,但眼睛很亮,看见林窈时,亮了亮,又暗下去。
“窈窈。”他声音沙哑,“你还好吗?”
林窈点头。“我很好。程述,你不该来。”
“我不来,难道眼睁睁看着你被他关一辈子?”程述看向沈聿,眼神冰冷,“沈先生,非法拘禁是犯罪。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很快就到。”
沈聿笑了。“报警?程先生,你太天真了。林窈是我的妻子,她自愿跟我回家,何来非法拘禁?你有证据吗?”
“我有!”程述拿出手机,“教堂里的监控,你强行带走林窈。还有,我母亲可以作证,你威胁我们。”
“监控坏了,你母亲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沈聿慢条斯理地说,“程述,我劝你回海城,继续画你的画。否则,你母亲的酒庄,你的画廊,都会消失。我说到做到。”
程述握紧拳头。“你!”
“程述。”林窈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走吧。回海城,好好生活。忘了我。”
“不可能。”程述红了眼睛,“窈窈,你说过要嫁给我的。我们说好去法国,在薰衣草田里结婚。你不能食言。”
林窈的眼泪掉下来。“对不起。程述,对不起。但我不能跟你走。我有我的责任。”
“什么责任?对这个疯子的责任?”程述指着沈聿,“他关了你三年,毁了你的人生,你还要留在他身边?林窈,你醒醒!他不爱你,他只是想控制你!”
“我爱她。”沈聿忽然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程述,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你爱她,能给她什么?一间小画室?一个小花店?我能给她全世界。”
“可她不需要全世界!”程述吼道,“她只需要自由!沈聿,你问问她,她想要什么?你问过吗?”
沈聿看向林窈。“你想要什么?除了离开我,我什么都给你。”
林窈笑了,眼泪一直流。“我想要你消失。我想要从来没有遇见过你。我想要回到二十二岁,那天不去听讲座,不撞进你怀里。沈聿,你能给我吗?”
沈聿脸色白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程述趁机说:“窈窈,跟我走。现在就走。警察就在外面,他们会保护我们。”
林窈看着程述,眼里是深深的悲哀。“程述,你还不明白吗?我走不了。就算今天走了,明天他也会把我抓回来。他能找到我一次,就能找到我两次,三次。除非我死,否则我永远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那就死。”程述一字一句地说,“我陪你。林窈,如果你死了,我绝不独活。”
林窈震惊地看着他。沈聿也震惊了,然后暴怒。“你闭嘴!你敢诅咒她!”
“我不是诅咒,我是说事实。”程述看着林窈,眼神温柔而坚定,“我爱你,窈窈。生也好,死也好,我都陪你。但你不能留在这里,他会毁了你,一点一点,直到你变成没有灵魂的空壳。你看看你自己,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林窈吗?”
林窈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她,苍白,消瘦,眼睛空洞,像鬼。是啊,她已经不是林窈了。从三年前被关进阁楼起,林窈就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影子,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程述,你走吧。”她最终说,“求你,走吧。别再来了。我不会跟你走,也不会死。我就这样了,你忘了我吧。”
程述的眼泪掉下来。“林窈…”
“走!”林窈尖叫,“我让你走!”
程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悲伤。“好,我走。但林窈,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我,我都在。哪怕十年,二十年,只要你一句话,我马上来带你走。”
他转身离开,背影决绝。林窈瘫坐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沈聿想扶她,她推开他。“别碰我。”
沈聿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握成拳。“你就这么爱他?”
“是。”林窈抬头,满脸泪水,“我爱他。他尊重我,理解我,给我自由。他爱我,是健康的爱。不像你,沈聿,你的爱是毒药,是枷锁,是把我拖进地狱的手。”
沈聿后退一步,像被打了一拳。他脸色惨白,嘴唇颤抖。“林窈,你真狠。”
“比不上你狠。”林窈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房间走。“我累了,想睡觉。别来烦我。”
她回到房间,锁上门。这次沈聿没追来。她趴在床上,哭到睡着。梦里,她在海边,程述在画画。画上是她,笑得灿烂。她对程述说,带我走吧。程述说,好。然后他们手拉手跑,跑向大海。海水很蓝,天空很蓝,一切都很好。
醒来时,天黑了。枕头湿了一大片。她坐起来,觉得头昏脑涨。打开门,沈聿坐在门口,抱着膝盖,像被抛弃的小孩。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眼睛红肿,显然也哭过。
“窈窈。”他声音沙哑,“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有。”沈聿站起来,但没靠近她。“我想过了,也许你是对的。我的爱,对你来说是伤害。我…我放你走。”
林窈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我放你走。”沈聿重复,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我给你自由。你去找程述,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我不拦你了。”
林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真的。”沈聿苦笑,“但有一个条件。走之前,陪我吃最后一顿饭。就像普通夫妻那样,吃顿饭,聊聊天。然后,你就自由了。”
林窈警惕地看着他。“你不会在饭菜里下药吧?”
沈聿摇头。“我不会。我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以丈夫的身份和你吃饭。之后,我会签离婚协议,给你你应得的财产。你妈妈那边,我也会安排,你想接她走,或者让她继续住疗养院,都随你。”
林窈心动了。自由,她渴望了那么多年的自由,就在眼前。可是,沈聿真的会这么轻易放手吗?
“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沈聿看着她,眼神悲哀,“就凭我还爱你。因为爱你,所以放你走。这个理由,够吗?”
林窈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好。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我亲自下厨,做你爱吃的菜。”沈聿笑了,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现在,去休息吧。明天,你就自由了。”
他转身下楼,背影孤寂。林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沈聿真的会放她走?她不敢相信。但万一呢?万一他真的想通了?
那一夜,她辗转反侧。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一个说,这是陷阱,别信他。一个说,也许他真的悔改了,给他一次机会。天亮时,她决定赌一把。赌沈聿还残存一点人性,赌他真的爱她,爱到愿意放手。
第二天,沈聿果然亲自下厨。他做了五菜一汤,都是林窈爱吃的。餐厅点了蜡烛,摆了鲜花,像最后的晚餐。沈聿穿得很正式,白衬衫,黑西裤,像他们第一次约会时那样。林窈也换了条裙子,是沈聿买的,但她一直没穿过。
两人对面而坐。沈聿给她倒红酒,说:“喝一点,庆祝你重获自由。”
林窈没喝。“我酒精过敏,你忘了?”
沈聿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是啊,我忘了。你酒精过敏,吃芒果会起疹子,喜欢香草味冰淇淋,讨厌芹菜。你看,我记得这么多,却忘了最重要的事:你是一个人,有思想,有感情,不是我的所有物。”
林窈不说话,默默吃饭。菜很好吃,但她食不知味。沈聿也没怎么吃,一直看她,像要把她刻在脑子里。
“窈窈。”他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重新开始,从认识那天开始,我不骗你,不报复你,就单纯地爱你,追你,娶你。我们会幸福吗?”
林窈想了想,说:“也许会。但人生没有如果。”
“是啊,没有如果。”沈聿笑了,眼里有泪光。“我有时候想,要是那天你没去听讲座,我没去演讲,我们没遇见,该多好。你就不会受这些苦,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后悔遇见我吗?”林窈问。
沈聿摇头。“不后悔。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也最不幸的事。幸运的是,我爱过你,也被你爱过。不幸的是,我弄丢了你。”
林窈鼻子一酸,低头吃饭。沈聿也不再说话。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刀叉碰撞的声音。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让人心慌。
吃完饭,沈聿拿出一个文件袋。“离婚协议,我签好了。还有一张支票,数字你填。另外,我在法国给你买了栋房子,在海边,和你海城的花店很像。你妈妈明天会有人送过去。程述那边,我不会再找他麻烦。你们…好好过日子。”
林窈接过文件袋,手在抖。自由,真的来了。这么简单,这么突然,她反而不知所措。
“谢谢。”她低声说。
“不用谢我。”沈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走吧。趁我还没后悔。”
林窈也站起来,拿着文件袋,一步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沈聿还站在窗前,背影挺直,但透着一股孤寂。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
门外,周延在等她。“夫人,我送您。”
“不用了,我自己走。”
“先生吩咐的。送您到机场,机票已经买好了,去法国。”周延递给她一个信封,“这是护照,机票,还有一些现金。到了法国,会有人接您。”
林窈接过,说声谢谢。坐上车,她回头看那栋别墅。她住了五年的地方,关了她三年的地方。再见了,沈聿。再见了,过去。
车驶向机场。林窈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空荡荡的。她自由了,可为什么一点也不开心?也许是因为这份自由来得太突然,太轻易。也许是因为,她还没准备好。
到机场,周延送她到安检口。“夫人,保重。”
“你也保重,周助理。”
林窈过了安检,找到登机口。离起飞还有两小时,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的文件袋。打开,离婚协议上,沈聿已经签了字。支票是空白的,她可以填任何数字。还有房产证,法国海边别墅的照片,很漂亮。
她应该高兴,可眼泪却掉下来。为什么哭?她不知道。为失去的青春?为受过的苦?还是为那个她曾爱过,后来恨过,现在不知该以什么感情对待的男人?
广播响起,开始登机。林窈擦干眼泪,站起来。不管怎样,她自由了。新生活在等她,妈妈在等她,程述…程述也许在等她。她应该向前看,不该回头。
登上飞机,找到座位。靠窗,能看见外面的停机坪。飞机缓缓滑行,加速,起飞。南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灯火。林窈靠在窗上,闭上眼睛。再见了,南城。再见了,沈聿。
她不知道,在她起飞的同时,沈聿站在别墅的天台上,看着飞机划过夜空。他手里拿着一杯酒,一饮而尽。周延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先生,您真的就这样让夫人走了?”
“不然呢?”沈聿苦笑,“把她关一辈子?看着她一天天枯萎,直到死?周延,我这几天想了很多。我爱她,可我的爱,对她来说是毒药。既然爱她,就该放她走。让她去她想去的地方,过她想过的生活。”
“可是您…”
“我没事。”沈聿转身,眼里是深深的疲惫,“我累了,周延。这三年,我像疯了一样找她,找到后又像疯了一样想留住她。可留得住人,留不住心。她恨我,她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与其这样互相折磨,不如放她走。至少,她能幸福。”
周延沉默。他跟了沈聿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这样。不是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沈总,只是一个为情所困的普通男人。
“那公司的事…”
“照常进行。明天开始,我会全心投入工作。感情没了,事业还在。”沈聿自嘲地笑笑,“也许我这种人,就不配拥有感情。注定孤独一生。”
他走回房间,关上门。周延在门外站了一会,叹口气,离开了。
房间里,沈聿坐在床上,看着墙上的画。那是林窈画的,海和鸟。她说,那只鸟是她,想飞,却飞不出这片海。现在,鸟飞走了,海还在,只是空了。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照片,是他们的结婚照。林窈穿着婚纱,笑得很甜。他穿着西装,搂着她,眼里是藏不住的爱意。那时他是真的爱她,也是真的恨她。爱和恨交织,让他分不清,最终酿成大错。
“对不起,窈窈。”他摸着照片上林窈的脸,“对不起,我爱你。”
他放下照片,躺下,盯着天花板。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没有林窈的呼吸声,没有她翻身时衣料的窸窣声,只有他自己的心跳,沉重得像在敲丧钟。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上跳动着“程述”两个字。沈聿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没接。电话自动挂断,很快又响起。这次是短信。
“沈聿,林窈在哪儿?她没上飞机。我刚查了,航班有她的名字,但她没登机。你把她怎么了?”
沈聿猛地坐起来,抓过手机回拨。程述几乎是立刻接起,声音里全是恐慌和愤怒:“沈聿!你这个混蛋!你把林窈藏哪儿了?”
“她没登机?”沈聿的声音是哑的。
“没有!我托人在法国机场等,根本没接到人!航空公司说座位是空的!沈聿,我警告你,如果她少一根头发,我一定跟你拼命!”
沈聿挂断电话,打给周延,手在抖。“林窈呢?你不是送她到机场了吗?”
“是,我亲眼看见夫人过了安检。”周延的声音也紧张起来,“难道…她在候机时走了?”
沈聿冲下楼,抓起车钥匙。周延在电话里说:“先生,您要去哪儿?我已经派人去机场查监控了…”
“我自己去找。”沈聿挂断,发动车子。黑色的跑车像箭一样冲出车库,驶向机场。他开得飞快,闯了好几个红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林窈没走。她还在南城。她没走…
可是为什么?他放她走了,给她自由了,她为什么不走?是因为不信任他?还是…她其实不想走?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狂跳,但很快又沉下去。不,林窈恨他,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她没走,一定是出事了。也许被人绑架了,也许…他想到了最坏的可能,不敢再往下想。
到机场,他直奔监控室。周延已经到了,正在和安保人员交涉。见沈聿来了,周延脸色难看:“先生,监控显示夫人过了安检后,在免税店逛了一会儿,然后进了洗手间。但洗手间里没有监控,她进去后…就再没出来。”
“什么叫再没出来?”沈聿抓住周延的衣领,眼睛通红。
“就是…消失了。”周延艰难地说,“我们查了所有出口的监控,都没看到她出来。但洗手间里确实没人。她就像…蒸发了一样。”
沈聿松开手,后退一步。不可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在机场洗手间里消失?除非…
“查!把机场翻过来也要找到她!”沈聿吼道,“通知警方,不,通知所有人!悬赏,谁能提供线索,我给一千万!不,一个亿!”
整个机场乱了。警察来了,机场安保来了,沈聿的人也来了。洗手间被封锁,里里外外检查了好几遍,什么都没有。没有密道,没有暗门,什么都没有。林窈真的消失了。
沈聿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第一次感到无能为力。他有钱,有权,能操控很多事,可找不到一个他想找的人。三年前林窈逃走,他花了三年找到她。现在,她又消失了,这次,他要花多久?
手机又响了,是程述。“沈聿,我查到点东西。林窈失踪前,用公用电话打过一个电话。打给一个叫苏晴的人。是你酒会上那个大学同学。”
苏晴。沈聿想起来了,那个和林窈说话的女人。他立刻让人查苏晴的下落,发现她在林窈失踪的同一时间,买了去云南的机票。一个人,很匆忙。
“去云南。”沈聿对周延说,“现在。”
私人飞机起飞时,天已经亮了。沈聿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手里拿着林窈的照片,一遍遍看。照片上的她笑得很开心,那是他很久没见过的笑容。他想,如果找到她,他一定不再关着她,不再逼她。只要她平安,他什么都答应。
云南,丽江。沈聿的人很快找到了苏晴住的客栈。沈聿冲进去时,苏晴正在院子里喝茶,看见他,一点也不惊讶。
“沈总,来得真快。”苏晴放下茶杯,语气平静。
“林窈在哪儿?”沈聿盯着她。
苏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他。“沈聿,你知道林窈为什么没走吗?因为她不相信你真的会放她走。她觉得是陷阱,所以联系了我,让我帮她。我让她在机场洗手间换装,从员工通道出来,坐我的车离开。现在,她在安全的地方。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沈聿的心沉到谷底。“为什么?苏晴,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帮她?”
“因为我们是朋友。”苏晴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看不得她被你折磨。沈聿,你关了她三年,还不够吗?你是不是非要逼死她才甘心?”
“我爱她。”沈聿说,声音沙哑,“我是做错了,但我在改。我放她走了,真的放她走了。我只想她平安,快乐。苏晴,求你告诉我她在哪儿。我保证,不再打扰她。只要让我知道她安全,我就走。”
苏晴看着他,眼神复杂。许久,她说:“她在束河,一个叫‘归去来’的客栈。三楼最里面那间。但沈聿,如果你敢伤害她,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沈聿转身就走,周延跟上。“先生,要不要多带几个人?”
“不用。”沈聿说,“我一个人去。”
束河古镇,石板路,小桥流水。沈聿找到“归去来”时,已经是傍晚。客栈很小,院子里种满了花。老板娘是个中年女人,问他找谁。他说找林窈。老板娘打量他几眼,指了指楼上。
“三楼最里面。不过她说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姓沈的。”
沈聿苦笑。“我知道了,谢谢。”
他上楼,脚步很轻。走到三楼最里面的房间门口,他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天完全黑下来,房间里亮起灯。他能看见林窈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她在走动,在整理东西。
“窈窈。”他轻声喊。
房间里的影子停住了。
“是我,沈聿。”他说,“我没恶意,只是想看看你。你…你还好吗?”
里面没声音。沈聿靠在墙上,继续说:“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马上就走。但走之前,我想告诉你一些事。第一,离婚协议是真的,我已经签字了,你随时可以生效。第二,法国那栋房子也是真的,房产证在你包里。第三,你妈妈很好,如果你想接她走,随时可以。第四,程述在找你,他很担心你。你应该给他打个电话。”
还是没声音。沈聿继续说:“第五,对不起。林窈,真的对不起。我知道这三个字没什么用,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关了你三年。对不起,毁了你的生活。对不起,让你这么痛苦。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一定不会那样对你。可是…回不去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哽咽:“第六,我爱你。不管你怎么恨我,怎么讨厌我,我都爱你。这份爱很扭曲,很病态,伤害了你,也毁了我自己。但我没办法不爱你。从见你第一面起,你就刻在我心里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忘不掉了。”
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沈聿的心揪成一团。“第七,我要走了。去国外,可能再也不回来了。公司交给别人打理,南城的一切,我都会处理好。你不用担心我再来找你。这次,是真的放你走了。”
他站直身子,最后看了一眼房门。“第八,也是最后一句:好好活着,林窈。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画画。你笑起来很好看,多笑笑。找一个真正爱你、尊重你的人,结婚,生子,过你想过的生活。只要你幸福,我怎样都行。”
说完,他转身要走。门开了。
林窈站在门口,眼睛红肿,穿着简单的棉布裙子,光着脚。她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恨,有怕,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沈聿。”她开口,声音很轻。
沈聿停下来,不敢回头。“嗯?”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林窈的声音在抖,“你先关我,伤害我,现在又放我走,说这些…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分不清,分不清你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我怕了,沈聿,我真的怕了。”
沈聿转身,看见她泪流满面。他想抱她,但不敢。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这次是真的。林窈,我发誓,这次是真的。我放你走,永远不再打扰你。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写保证书,可以录视频,可以做任何事证明。”
林窈摇头。“我不要证明。沈聿,我累了。我恨你,但也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曾经爱过你,恨我为什么逃不掉,恨我为什么…为什么听到你说这些,还会难过。”
沈聿的心像被撕裂。他上前一步,但又停住。“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不该难过,你该恨我,骂我,打我。怎么样都行,只要你别难过。”
林窈抹掉眼泪,深吸一口气。“你走吧,沈聿。我真的不想再看见你了。我们之间,到此为止。离婚协议我会签,房子我会收下。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你过你的,我过我的。永不再见。”
永不再见。四个字,像四把刀,插进沈聿心里。但他点头,说:“好。永不再见。”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想把她的样子刻在脑子里。然后,他转身,一步步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林窈站在门口,听着他走远,关上门,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她哭了,哭得撕心裂肺。为什么哭?为结束的过去?为未知的未来?还是为那个她爱过恨过,最终放她自由的男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切真的结束了。
沈聿走出客栈,上车。周延在驾驶座上,小心翼翼地问:“先生,回南城吗?”
“不。”沈聿看着窗外,“去机场。订最早一班去美国的机票。另外,通知律师,把我名下所有财产的百分之五十转到林窈名下。剩下的,成立一个基金会,资助有艺术天赋的贫困学生,以林窈的名字命名。”
周延震惊:“先生,百分之五十?那是…”
“按我说的做。”沈聿闭上眼睛,“开车吧。”
车子驶离束河,驶向机场。沈聿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想起七年前,他第一次见林窈。那天阳光很好,她抱着一叠画,慌慌张张地跑,撞进他怀里。画散了一地,她蹲下来捡,抬头对他笑,说对不起。
那一笑,就是七年。他毁了她,也毁了自己。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放她自由,也放自己自由。从此以后,天各一方,各自安好。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
一个月后,法国,普罗旺斯。
林窈站在薰衣草田里,看紫色的花海延伸到天边。风吹过,花香扑鼻。妈妈坐在轮椅上,在她身边,笑着说:“囡囡,这里真美。”
“是啊,很美。”林窈蹲下来,握住妈妈的手。“妈,我们以后就住这里,好不好?”
“好,好。”妈妈拍着她的手,“只要你好,妈就好。”
程述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林窈接过水,对他笑了笑。“不累。程述,谢谢你。谢谢你等我,谢谢你…不嫌弃我。”
“傻瓜。”程述摸摸她的头,“我爱你,爱你的全部,包括你的过去。从今天起,我们只往前看,好不好?”
“好。”林窈点头,靠在他肩上。远处,夕阳西下,把薰衣草田染成金色。很美,很宁静。她想,也许这就是幸福。简单,平淡,但真实。
晚上,程述在准备晚餐,林窈在客厅看新闻。电视上播报财经新闻,提到南城沈氏集团总裁沈聿卸任,将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本人移居美国,不再过问生意。画面里,沈聿在机场被记者围堵,他戴着墨镜,一言不发,匆匆走过。
林窈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恨吗?还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他走了,真的走了。他们之间,终于画上了句号。
“看什么呢?”程述端着菜出来。
“没什么。”林窈关掉电视,站起来,“好香啊,做了什么?”
“你爱吃的。”程述笑着拉她坐下,“从今天起,我要把你养胖一点。太瘦了,抱着硌人。”
林窈笑了,发自内心的笑。饭后,程述洗碗,她走到阳台上,看星星。法国的星空很干净,星星很亮。她想起南城的夜空,总是灰蒙蒙的,很少看见星星。想起阁楼里的小窗户,她躺在那里,数着寥寥几颗星,盼着天亮,盼着自由。
现在,她自由了。有妈妈,有爱人,有新的生活。可为什么,心里还是空了一块?也许,有些伤疤,需要时间才能愈合。也许,有些记忆,需要一生去遗忘。但她相信,时间是最好的药。总有一天,她会真正放下,真正快乐。
“想什么呢?”程述从后面抱住她。
“想以后。”林窈靠在他怀里,“想我们以后的日子。想生几个孩子,想开个画室,想把妈妈照顾好。想很多很多。”
“都会实现的。”程述吻她的头发,“我保证。”
一年后,林窈在法国开了个人画展。主题是“重生”,展出的都是她来法国后画的画。有薰衣草田,有大海,有妈妈,有程述,还有一幅自画像。画里的她穿着白裙子,站在阳光下,笑得灿烂。眼睛里没有阴影,只有光。
画展很成功,很多评论家说她是个有天赋的画家,只是被埋没太久了。林窈听着那些赞美,心里平静。她画画,不是为了出名,只是为了表达。表达那些说不出口的情感,表达那些深埋心底的记忆。
开展第三天,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是个中国男人,五十岁左右,穿着朴素,但气质很好。他在那幅自画像前站了很久,然后找到林窈,递给她一个信封。
“林小姐,有人托我把这个交给你。”
林窈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张支票,和一封信。支票上的数字很大,足够她花几辈子。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窈窈,展很成功,画很美。恭喜你,重获新生。支票是画展的投资回报,你应得的。另外,基金会已经资助了三十七个学生,他们都很优秀,其中有一个女孩,很像当年的你。好好生活,勿念。沈聿。”
林窈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支票还给那个男人。“麻烦您转告他,钱我不需要。基金会很好,谢谢他。还有…祝他幸福。”
男人接过支票,点点头,转身离开。林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他…还好吗?”
男人停住,回头,笑了笑。“他很好。在美国,开了个农场,养马,种花。很平静。”
“那就好。”林窈也笑了,“那就好。”
男人走了。林窈走到那幅自画像前,看着画里的自己。重生,是啊,她重生了。从灰烬里开出花,从黑暗里走向光。而沈聿,那个把她拖进地狱的男人,也终于放过了她,也放过了自己。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不完美,但完整。不美好,但真实。他们都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代价,也都找到了各自的救赎。够了。
“窈窈,该切蛋糕了。”程述走过来,牵起她的手。
“嗯。”林窈最后看了一眼那封信,把它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她挽着程述的手,走向人群,走向她的新生活,走向有光的未来。
而在地球另一端,美国的一个农场里,沈聿正给一匹白马刷毛。马很温顺,蹭蹭他的手。他笑了,拍拍它的脖子,看向远方。夕阳西下,天空是温柔的橙红色,很美。
他想,林窈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在开画展,也许在和程述散步,也许在陪妈妈聊天。不管在做什么,她一定在笑,像她画里那样,灿烂地笑。那就够了。
他转身走进屋子,桌子上放着一幅画,是林窈那幅自画像的复制品。他每天都会看,看画里的她笑,好像她就在身边。这样,就很好。
夜渐渐深了,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这一次,梦里没有黑暗,没有阁楼,只有一片薰衣草田,和一个穿白裙子的背影,渐行渐远。他没有追,只是看着,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天际。
然后,他笑了,在梦里,也在梦外。
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他们都还在各自的轨道上,继续前行。也许永远不会再见,但彼此祝福,各自安好。
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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