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扑上去,想把针头从阮泽手臂里拔出来,手却直接穿过了那截瘦得吓人的小臂,像抓进一团冰冷的雾。
“阿泽——”
她张口喊,发不出声。
画面又变了。
还是那间疗养院,冬天,窗外的树全秃了,风一吹,玻璃上全是灰。阮泽一个人坐在床边,手里捏着半截铅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纸被戳出一个个小洞。最后他像终于写明白了,低头看了很久,慢慢把纸叠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她拼命往前走,想看看那张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下一秒,门开了。
商琛走了进来。
他穿着黑色大衣,神色平静,像只是来处理一笔再普通不过的公事。身后还跟着院长和两个护士,几个人站在那儿,空气都沉了。
阮泽看见他,肩膀几乎是立刻僵住,整个人条件反射似的往后缩,缩到墙角,手却还在死死按着枕头。
商琛淡淡扫了一眼,抬了抬下巴。
院长立刻会意,上前把枕头掀开,抽出了那张被叠了很多次的纸。
阮泽一下扑过去,动作快得近乎失控。
可他太虚弱了,刚碰到院长的袖口,就被旁边的人一把按在地上。
商琛把那张纸展开,低头看了几秒,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然后,他当着阮泽的面,把纸一点一点撕了。
撕得很慢。
像是在故意让人看清楚,希望怎么碎掉的。
阮泽眼睛红得吓人,喉咙里滚出一阵嘶哑难辨的气音,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整个人发抖。
商琛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逼他抬头。
“还不死心?”他声音很低,“你姐姐现在过得很好,别去烦她。”
“至于你写的这些,”他把纸屑随手扔在地上,“没人会信一个疯子的疯话。”
那一瞬间,阮妤像被什么东西狠狠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她终于看清地上的字迹。
很乱,很轻,像写字的人手在一直发抖。
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上面反反复复只有一句——
姐姐,别信商琛。
阮妤猛地睁开眼。
机舱里的顶灯亮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她胸口剧烈起伏,掌心全是冷汗,连后背都湿透一片。耳边是引擎低低的轰鸣,现实和梦境一时间缠在一起,分不开。
旁边的接待员见她脸色不对,立刻俯身问:“阮小姐,您还好吗?要不要给您拿杯温水?”
阮妤闭了闭眼,喉咙发紧:“没事。”
可她自己清楚,不是没事。
是有些东西,她终于彻底想明白了。
从前她总觉得,很多事只是巧,巧到让人难以接受。可如果一件又一件都往同一个方向指,那就不是巧,是早就有人在背后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父母的死,阮泽被送进疗养院,出生证明,结婚证,孟芷柔母女的身份,甚至她这六年来一直被圈在一个看似温柔其实密不透风的笼子里——这些事,怎么可能毫无关联。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无名指,忽然有点想笑。
真荒唐。
她居然到今天,才把一切连成线。
就在这时,舱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有人上来了。
接待员快步迎过去,语气恭敬:“先生,您终于到了,我们马上可以起飞——”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阮妤抬头。
站在舱门口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商琛。
他像是一路赶来的,额前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些,黑色大衣敞着,里面的衬衫领口微松,呼吸还有点不稳。可就算这样,他整个人还是那副惯常的样子,压迫感很重,往那儿一站,机舱里连空气都静了。
四目相对的那一秒,谁都没先说话。
接待员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最后一位“嘉宾”会是他,迟疑着问:“阮小姐,这位先生说……是您的家属。”
阮妤盯着他,眼底一点温度都没有。
“不是。”
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楚。
商琛的神色微微一滞,像是没想到她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连半点余地都不给。
可也就是一瞬,他很快又恢复过来,迈步朝她走来。
“跟我下飞机。”他说。
阮妤坐着没动:“我凭什么听你的?”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商琛压着声音,像还在维持耐心,“阮泽的事,我知道你受刺激了,但你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就跟一个来路不明的机构走。小妤,听话,先跟我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落下来,简直像个笑话。
阮妤抬眼看他,唇角慢慢勾了下:“商琛,你还有脸跟我提家?”
商琛眉头一皱:“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下去谈。”
“没什么不方便的。”她声音还是平的,可越平越让人心里发凉,“反正你做的那些事,也不是见不得人。你不是一向最擅长当着所有人的面演深情吗,现在怎么反倒怕了?”
机舱里安静得可怕。
几个年轻学员连头都不敢抬,接待员也僵在一边,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商琛脸色沉了几分,眸色一点点暗下去:“你什么意思?”
阮妤看着他,忽然很想把那些埋了太久的话,一次说干净。
“我什么意思,你不知道?”
“你瞒着我,和孟芷柔有了孩子。你拿假的结婚证骗我。你把我父母的死说成意外,把我弟弟关进疗养院,毒哑他的嗓子,让他一辈子都开不了口。到头来,你还能站在我面前,摆出一副为我好的样子,劝我跟你回去。”
她说到这儿,停了停,眼眶明明早就干了,胸口却还是一抽一抽地疼。
“商琛,你是不是觉得,我真有那么蠢?”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破了面子上那层皮。
商琛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实打实的震动。
不是因为她恨他。
是因为她知道了。
“谁告诉你的?”他问。
阮妤忽然笑了。
都到这一步了,他第一句竟然不是解释,不是否认,而是问谁告诉她。
她笑着笑着,眼底那点最后的湿意也没了,只剩冷。
“重要吗?”
商琛盯着她,呼吸明显沉了些。过了几秒,他才开口:“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阮妤点点头:“对,不是我看到的那样,是比我看到的更脏。”
“阮妤。”他叫她全名,语气里终于带了点压不住的怒意,“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她几乎要被这句话气笑,“为了我,所以你害死我父母?为了我,所以你毁了阮泽?为了我,所以把我困在你编好的谎里,眼睁睁看我把仇人当亲人,把凶手当丈夫?”
商琛下颌绷得很紧,像在忍什么。
“你父母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声音低下来,“那场车祸背后确实有问题,但不是我主使。我只是——”
“只是掩盖了真相。”她替他说完。
他沉默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答案已经够了。
阮妤慢慢靠回椅背,整个人像忽然卸了力。不是原谅,也不是算了,是她终于连再听他狡辩都嫌累。
“商琛,”她看着他,“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他没说话。
“不是认识你。”她轻声说,“是我花了这么多年,才认清你。”
机舱里很静,只有引擎的声音一直在耳边震。
商琛站在原地,像被她那句话钉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往前一步,半蹲下来,试图去碰她的手。
动作还是和从前一样,克制,温柔,像哄她。
“小妤,跟我回去。”他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你想怎么发脾气都行,打我骂我都行。你现在不能走。”
阮妤把手收了回来。
很轻的一个动作,却比扇他一巴掌还狠。
“我不是不能走。”她说,“是终于要走了。”
商琛眼底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终于裂了。
“你就这么恨我?”
“是。”她答得很快。
快得没有一点犹豫。
商琛喉结滚了滚,像是被这一个字堵得发疼。他忽然站起身,转头看向旁边的人,语气冷得骇人:“这架飞机,今天不飞。”
接待员脸色一变:“先生,这趟航线已经——”
“我说不飞。”他重复了一遍。
阮妤猛地抬头。
“你凭什么?”
商琛回头看她,眸色深得发沉:“凭你还没跟我离婚,凭你现在还是我妻子。”
这句话像火,一下把她最后那点冷静都烧起来了。
她站起来,声音第一次彻底失控:“妻子?你也配提这个身份?”
“法律上你是谁的丈夫,你自己不清楚吗?商琛,装了这么多年,你是不是装得自己都信了?”
商琛脸色白了一下。
阮妤一步步朝他走过去,明明瘦得厉害,背却挺得很直。
“你喜欢掌控一切,对吧。你喜欢看所有人都围着你转,喜欢一边扮演救赎者,一边把别人踩进泥里。你以为我没了父母,没了弟弟,没了退路,就只能认命,只能继续待在你身边,哪怕知道真相,也照样逃不出你的手心。”
她停在他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每一丝细微变化。
“那你听清楚。”
“从我知道阮泽是怎么死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阮妤了。”
她每说一个字,商琛的神色就沉一分。
可她没停。
“你不是最怕我哭吗?可我以后再也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你不是最喜欢说会找到我吗?那我就让你这辈子都找不到。你不是最擅长毁掉别人的人生吗?”
她眼神很轻,却冷得像雪。
“那这次,轮到你了。”
最后一句落下,商琛像终于意识到什么,脸色骤变,伸手就要去抓她手腕。
可还没碰到,旁边两名一直沉默的安保人员已经上前,不动声色地拦住了他的动作。
接待员也恢复了职业式的冷静,语气客气却疏离:“先生,请您不要干扰我们的正常航程。”
商琛眼神陡然锐利,看向那几人:“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接待员微笑,“但您也该知道,我们受谁委托。”
商琛眸光一顿。
阮妤没再看他,只转身重新坐回位置,系好安全带。
“关舱门吧。”她说。
那一刻,商琛终于慌了。
不是刚才那种压着火气的、还能维持体面的慌,是实打实的失控。
“小妤。”
他又叫她,声音比刚刚低了很多,也哑了。
“你别走。”
她没回头。
“小妤,我错了。”他说。
这句话要是放在从前,哪怕只早一点,她都可能会心软。
可现在,她只觉得空。
太空了。
空得像心里那块地方早就被挖没了,连回音都没有。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停机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商琛第一次坐飞机去外地比赛,她在机场哭得停不下来,他一边笑她,一边替她擦眼泪,说小哭包别哭,我很快就回来。
那时候她真以为,有些人是不会变的。
现在想想,是她太天真。
舱门开始缓缓关闭。
商琛还站在那里,手抵住门框,像是下一秒就会不管不顾闯进来。可门还是一点点合上了,把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存在,一点点隔绝在外。
最后一秒,她听见他几乎是失态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阮妤——”
机舱彻底封闭。
世界终于安静了。
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阮妤一直看着窗外。
跑道两侧的灯一盏盏往后退,像被甩掉的旧梦。等到机身冲破夜色,彻底离地的那一瞬,她心口像也有什么东西跟着断开了。
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也没有撕心裂肺。
就是一种很长很长的钝痛之后,终于麻木下来的平静。
接待员轻声问她:“阮小姐,您需要休息吗?”
阮妤摇了摇头。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老照片,低头看了很久。照片里的阮泽还是小时候,站在她身边,笑得腼腆,手却悄悄牵着她的衣角。
她指腹轻轻擦过照片边缘,低声说:“阿泽,姐姐带你走了。”
说完这句,她终于闭上眼。
窗外云海翻涌,月光落在机翼上,冷白一片。
而另一边,停机坪上,商琛站在原地,许久都没动。
风很大,吹得他大衣下摆猎猎作响。他眼睁睁看着那架飞机一点点升空,最后变成天边一个再也抓不住的小点。
助理站在几步外,连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商琛才开口:“查。”
他声音哑得厉害。
“圣叶学院,接她的人,所有参与的人,全部给我查清楚。”
助理低声应是。
可说完,又迟疑着补了一句:“商总,阮小姐这次走之前,名下所有身份信息都做了更替处理,国内能查到的资料……几乎都清空了。”
商琛缓缓转头,看向他。
那双向来沉稳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竟有种近乎可怖的阴沉。
“那就继续查。”
“活要见人,死——”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死字怎么都说不下去。
像一根刺,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半晌,他才重新开口,声音低得发冷。
“把她找回来。”
助理低着头:“是。”
可商琛自己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失控了。
他用了六年,把阮妤留在身边,以为只要自己不放手,她就永远走不了。
他太自信了。
自信到忘了,一个人被逼到绝路的时候,最先丢掉的,从来都不是命,是爱。
而他失去阮妤的那一刻,不是在机场,不是在飞机起飞时。
是在更早之前。
是在她看到那本结婚证的时候,在她听到他书房里那番话的时候,在她从医院门口看见他抱着另一个女人的时候,在她抱着阮泽骨灰的那天晚上,在她一个人把婚戒摘下来的瞬间——就已经开始了。
只是他现在才明白。
太晚了。
飞机穿过云层时,前方天光微亮。
漫长黑夜终于被撕开一道口子。
阮妤睁开眼,看见远处海平线升起一线淡金。那光很薄,却很真,像新生的第一口气。
她把老照片收好,侧过脸,静静看着那一抹光越来越亮。
从今往后,她没有丈夫,没有家,没有过去。
可她终于有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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