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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5日,北京,法源寺内丁香盛放。视觉中国供图

从居庸关的“山桃接力杏花”到北海的“荡起双桨”,从陶然亭的海棠到法源寺的丁香,4月的北京铺满春色。春天之于北京,不仅是花草树木与鸟兽鱼虫的萌动,更有一种刻在城市基因里的春游传统:从金代帝王的春水捺钵,到明代士人的高梁桥游春,从清代文人的陶然亭雅集,到民国市民的中央公园踏青——春游从来不只是“出门看春”,而是北京文化传承与融合的隐秘脉络。

早在辽代,北京作为陪都,便已有了春猎之风。至金代定都于此,女真人的“春水捺钵”真正奠定了都城春游格局。春水捺钵源自游牧传统,非仅游猎之娱,而是兼具军事演练、祭祀祈福与朝政理政的国家礼制。

金代帝王率百官驻跸万宁宫、建春宫、玉泉山、香山,白日校场骑射、水边宴饮赋诗,夜晚批阅奏章,将游牧民族的游猎习俗与中原王朝的郊祀礼制融合,奠定北京春游“家国同春”的基调。翰林修撰赵秉文的《扈从行》“年年扈从春水行,裁染春山波漾绿”,便生动记录了彼时的盛况。

元代皇家春游承袭金制又具特色,御苑春色为皇室独享。元大都的柳林行宫与南海子是重要活动场所,每年农历三月,元帝会前往柳林春猎。南海子有两处标志性设施:一是至大元年(1308)元武宗下令筑造的晾鹰台,供皇帝观猎、海东青休憩;二是幄殿,为皇室休息宴饮之所,融合蒙古毡帐机动性与汉地宫殿规制。“游皇城”是元代皇家春游的特色活动,至元七年(1270),帝师八思巴向元世祖忽必烈进言,设白伞盖护国安邦,忽必烈采纳后,定每年农历二月十五日(花朝节)举行游皇城仪式,融合汉地岁时习俗,成为春季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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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8日,北京市陶然亭公园,20余种、500余盆海棠精品盆景,配合30余种、3000余株地栽海棠,让游客在一步一景中体验春日游园氛围。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孔斯琪/摄

明代北京春游,以高梁桥为一大胜地。《帝京景物略》记载,清明前后,西直门外十余里官道游人如织,官宦乘车簪花、文人骑驴携酒、百姓结伴踏青,夹岸垂柳、酒肆茶棚相映成趣。此外,如柳浪庄、满井、金鱼池等地,皆是游春的好去处,野餐、秋千、赏泉成为民间春日标配。

明代春游又与皇家“籍田礼”呼应。仲春时节,皇帝赴先农坛亲耕,以“三推礼”祈求风调雨顺,开启全年农时。帝王亲耕的仪式感,带动全城游春热潮,扫墓祭祖与踏青宴饮融为一体,“哭罢,不归也,趋芳树,择园圃,列坐尽醉”,成为明代北京春游的独特图景。文人雅士则偏爱西山清幽,以文会友、赋诗作画,文徵明、袁宏道等名家留下大量咏春诗文,将自然春色升华为文学艺术,让春游成为文人精神寄托的载体。

清代北京春游,在承袭明代民俗的基础上,更添风华。清代康熙年间,孔尚任等文人创作的《燕九竹枝词》90首,以鲜活笔触记录了燕九节(当时流行于北京的道教节日——编者注)的盛景,展现了京城“全民春游”的地域景色。百姓们在白云观前的空地上,或摸石猴,或看杂耍,或买小吃,不分民族,不分贵贱。乾隆帝御定“燕京八景”,其中“琼岛春阴”立碑北海,既颂春色之美,更寄寓重农恤民的理念。

清末民初是北京春游的关键转型期,随着西方公园理念传入,皇家禁苑、坛庙逐步向公众开放。1914年,社稷坛改建为中央公园(今中山公园),成为北京第一座近代公园,彻底改变了春游的空间格局。昔日仅供皇权享用的园林,变成市民休闲、社交的公共场所,茶座、游艺、展览等新式活动融入春游,让传统踏春有了现代都市气息。

陶然亭是这一转型的缩影。它始建于清康熙三十四年(1695),由工部郎中江藻在慈悲庵内创建,取白居易“更待菊黄家酝熟,共君一醉一陶然”的诗意命名。最初,陶然亭只是官僚文人的雅集之所——据《藤阴杂记》记载,康熙四十七年(1708),陶然亭曾举办“五老齿会”,轰动京城;道光年间,又有“江亭展禊”,仿王羲之兰亭修禊,多人仿《兰亭序》图文记录此次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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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6日,北京,元大都遗址公园海棠花溪5000余株海棠竞相绽放,吸引游人前来观赏。视觉中国供图

士人的宴游雅集,也引得平民百姓关注。陶然亭逐渐从“官僚文人的雅集之所”变成“市民的公共空间”。《燕京杂记》中说,春暖花开时节,士大夫在陶然亭饮酒赋诗,继以书画,游人环坐四周,看他们作画。忽然,还有人走出来,拿出事先备好的宣纸上前求画。

法源寺春日的丁香诗会也闻名京城。清代以来,纪晓岚、龚自珍等文人雅士常于此寻春览胜、吟咏题诗,留下诸多传世篇章。1924年,印度诗哲泰戈尔访华,徐志摩同其漫步古寺、流连花间,让古都千年春韵跨越国界,也为北京春游的文化记忆添上中外交融的独特一笔。

北京的春游之所以延续千年,不仅是因为春色的馈赠,更因为它承载着北京文化的内在基因:它是不同群体之间的对话,是传统与现代的融合,是多民族的共生。

春游塑造了北京的文化记忆。张恨水的《北平的春天》描绘了北平春日的烟火与诗意——文人淘古籍、平民买风车、孩童尝小吃,花场、花会、胡同、服饰和民俗,构成了北京“逛春”的标志性场景。

1948年,沈从文曾带着家人暂住颐和园,将眼中的春景、心中的感悟融入文字,写下了《春游颐和园》一文,勾勒出颐和园的春游景致与游览意趣。这些文字,不仅是文学作品,亦是人们对春游的集体记忆——它像一条看不见的线,连接着北京的过去与现在。

对现代人来说,春游依然是一种生活方式,既怀有“出门看春”的兴致,又是对历史的致敬、对文化的传承。

今年的北京春天,北海的“琼岛春阴”碑前,依然有游人驻足拍照;陶然亭的海棠花溪,依然有市民闲谈赏春;中山公园的社稷坛前,依然有孩子奔跑、嬉戏。这些看似平凡的场景,背后是北京文化的永恒回响——它像春风一样,吹过北京的每一条胡同、每一座公园,吹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作者系北京史研究会会员)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