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半的写字楼,电梯里挤满了刚刚醒过来的成年人,西装、香水、咖啡,还有藏不住的困意混在一起,像这个城市最寻常不过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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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青舟站在最里面,背靠金属壁,右手无名指一下下蹭着左手腕上的旧手表。

那是父亲留下来的东西,算不上值钱,表盘边缘有细小磨痕,表带也早就泛了旧,可走针很稳。她这些年其实换得起更好的,可就是舍不得摘。很多时候,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可能只是想留住一点不会变的东西。

今天她照旧穿白衬衫、黑西裤,低马尾扎得干净利落,脸上没化妆,嘴唇上只有一层很淡的润唇膏。她一向这样,不爱折腾,也没那个闲心。市场部的人私下里说她像一杯白开水,乍一看没什么味道,真要渴的时候,谁都得承认最顶用的还是这个。

电梯在二十八层停住,门一开,玻璃门外“腾跃科技”四个字映着晨光,冷得有点晃眼。

许青舟刷卡进门,前台小杨正低头看电脑,听见声音抬头,笑容熟练得像每天都提前摆好的:“许经理早。”

“早。”

她回得很轻,声音落下去就没了,像怕惊动谁。

办公区里人还不算多,清洁阿姨刚拖完地,窗边那几盆绿植叶子上还挂着水珠。许青舟走到自己工位,先把包放下,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不厚,里面就一张A4纸。

上面写着四个字:辞职报告。

右下角,是她自己的名字。许青舟。笔迹一板一眼,规矩得近乎执拗。

这是她在腾跃科技的第五年。

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一个刚出学校、连高跟鞋都穿不稳的女孩,一步步爬到市场部副经理的位置。她见过项目黄掉的样子,见过方案通宵改到第四版的样子,也见过凌晨三点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电脑屏幕亮着,窗外整座城市像一张摊开的旧地图,灯火零零碎碎,什么都看得见,又好像什么都抓不住。

她的工资从月薪八千涨到年薪六十万,租房从城中村隔断搬到一居室,再到去年咬着牙在郊区买了套小两居。按理说,这样的人生轨迹应该算体面,甚至算得上励志。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一点点裂开的,是看起来一切都正常,等你某天低头一看,脚下已经空了。

上午九点十分,早会散了。

市场部的人拿着笔记本三三两两往回走,有人讨论新产品发布会,有人抱怨客户临时改需求。许青舟没参与,她拿起信封,朝走廊尽头的总裁办公室走过去。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声音很轻,却一下一下敲得她太阳穴发紧。

秘书台后面坐着陆怀远的特助周媛,见她过来,愣了下:“许经理?你找陆总吗?”

“嗯。”

许青舟把信封放到桌上,“麻烦帮我转交给陆总。”

周媛看见信封上的字,明显怔住了,职业表情差点没挂住:“这个……陆总现在在开视频会,可能没法立刻看。”

“没事。”

许青舟说,“你交给他就行。”

她转身走了,没回工位,而是直接推开消防通道那道厚重的门。

门一合上,外面的键盘声、说话声一下都被隔开了。

楼梯间空空荡荡,脚步声格外清楚。她走到二十五层和二十四层中间的平台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从西裤口袋里摸出那张银行卡。

很普通的一张储蓄卡,边角磨白了。

这是她的工资卡,也是她这些年唯一一直在用的卡。

昨天下午,她去银行打印了流水,最后一条入账记录上写着:年终奖,900.00元。

不是九十万。

是九百。

她当时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久到柜员都忍不住提醒她后面还有人。她其实不是没见过钱,工作这些年,手上过的项目预算比这个数大得多,可当“九十万”和“九百块”之间隔着那三个零时,她心里冒出来的不是愤怒,反倒是一种荒唐感。

太荒唐了。

像谁精心准备了一个玩笑,就等着看她什么时候发现。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青舟啊,忙不忙?妈跟你说,家里这边今天太阳好,我把被子都晒了。你上次说喉咙不舒服,我给你炖了梨汤,等你回来喝……对了,你表妹下个月办酒,你要是能请假,就早点回来,别总说忙,忙能忙一辈子啊?”

许青舟听到一半,按了暂停。

她靠着墙,闭了闭眼。楼梯间的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她后颈发凉。

下午两点十五分,周媛的电话打到她座机上。

“许经理,陆总请你过去。”

“知道了。”

许青舟放下手里整理到一半的交接文件,起身往总裁办公室走。

这条走廊她走过太多次,汇报项目、交预算、签合同、挨批、领任务,几乎每一次都步子稳当。今天也一样,她表面上看不出什么,肩背挺直,神情平静,连门都敲得很有分寸。

“进。”

陆怀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放着那封辞职报告。

他今年四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深灰色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边眼镜压住了脸上大半情绪。这个人身上一直有种很特别的从容,不是故作高深的那种,是一路赢出来的人才有的笃定。腾跃科技从一个校园创业项目做到如今的上市公司,陆怀远就是这家公司的招牌,也是很多员工心里的传奇。

至少曾经,许青舟也是这么想的。

“坐吧。”他说。

许青舟没坐。

陆怀远抬眼看她,视线停了两秒,然后把辞职报告往前推了推:“解释一下。”

“辞职报告上写得很清楚。”她说。

“我看的是理由,不是结果。”陆怀远语气还算温和,“上个月的年终考核,你是A+,按公司制度,年终奖九十万已经发放到位。董事会那边也已经通过了市场总监的提名,最迟三月正式任命。你这个时候辞职,不像你的做事风格。”

许青舟听完,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从文件夹里拿出银行流水,放到桌上。

“陆总,我卡里只收到了九百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安静得有点发闷。

陆怀远皱起眉:“你说什么?”

“年终奖,九百元。”许青舟把银行卡也放下,“不是九十万,是九百。我昨天去银行查过,流水在这儿。”

陆怀远拿过那张单子,视线落在数字上,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这不可能。”

他说这话时语速不快,可许青舟还是听出来了,那里面有一丝不太自然的紧绷。

他按下内线:“周媛,让财务总监马上来我办公室,带上今年高管年终奖发放明细。现在。”

放下电话,他看向许青舟,声音放缓了点:“你先坐。这个事情,我会查清楚。如果是财务流程的问题,公司立刻补发。”

许青舟这次坐下了,不过只坐了半边,身体微微前倾,像随时可以起身离开。

“陆总,我来不是为了补发。”

“那你为了什么?”

她抬头看着他,目光很直。

“我想知道,为什么应该到账的九十万,会变成九百。”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财务总监李茂抱着文件夹进来,后面还跟着出纳小刘。李茂五十多岁,白衬衫永远一丝褶都没有,平时最讲究流程和规范;小刘才二十出头,去年刚转正,圆脸,性格很软,说话总带着点小心翼翼。

“陆总,您要的资料。”

李茂把文件夹翻开,推到桌面中央。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许青舟,年终奖金额900,000.00元,发放日期1月15日,状态:已支付。

附件里还有银行回单复印件,金额同样没问题。

“从系统记录到银行回单,全部正常。”李茂说,“许经理,会不会是你那边账户有异常?比如限额,或者查看错了卡?”

这话问得算客气,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许青舟没接这个茬,她拿过文件,一页一页看,越看越安静。

所有表面证据都无懈可击。

像有人早就知道会有今天,所以提前把每一个口都堵死了。

她把文件放下,问了一句:“财务系统的操作日志能调出来吗?”

李茂脸色变了下,变化很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操作日志属于内部权限内容,按制度要——”

“调。”陆怀远直接打断,“现在就调。”

十分钟后,IT总监张磊抱着电脑过来了。他一边开机一边解释:“薪酬模块所有操作都有留痕,只要有人动过,就不可能一点记录没有。”

他说着敲了几下键盘,把相关日志筛出来。

和许青舟有关的只有三条。

第一条,李茂创建发放条目,金额九十万。

第二条,陆怀远审核通过。

第三条,小刘执行付款。

看上去一切正常。

但许青舟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点了点最右边那列状态更新时间:“这里放大一下。”

张磊把记录拉开,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同一笔付款,三分钟内出现了两次状态变更。

3点22分,付款处理中。

3点23分,支付成功。

3点24分,状态被手动改为支付失败。

紧接着3点25分,又新生成一条支付记录,金额从900,000.00变成了900.00,状态成功。

屋里一下静了。

安静得连空调风口的嗡嗡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系统自动行为。”张磊咽了下口水,“有人手动改过,而且是在付款成功之后。”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小刘身上。

小姑娘脸一下白了,手指揪着衣角,眼泪说来就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

“刘潇。”陆怀远的声音冷下来,“谁让你做的?”

小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摇头,嘴唇发抖,半天都说不完整一句话。

“说话。”李茂厉声呵斥了一句。

她被这一声吓得一哆嗦,眼泪掉得更凶了,最后像是终于扛不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递了过去。

“有人逼我……”

手机屏幕上是微信聊天记录。

对方头像是一片纯黑,昵称只有一个句号。

最后几条消息看得人后背发凉——

“按我说的做,你妈妈的手术费我出。”

“把尾数去掉三个零,日志我会处理。”

“做完就辞职,离开这儿,别回头。”

许青舟看见那个黑色头像的时候,心口像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

她认得。

五年前,公司出过一次数据库泄露事故,所有人连夜排查,整个工作群都炸了。那时候陆怀远用的,就是这个纯黑头像。后来事情解决,他才换成了正式的头像。

别人不一定记得,可她记得太清楚了。

因为那一晚,她父亲在医院抢救,她一边守在病房门口,一边用手机看群消息,生怕错过任何工作安排。凌晨两点多,陆怀远在群里说了一句:“再难的夜,总会过去。”

她当时几乎是把那句话当成了支撑。

现在想起来,真讽刺。

警察很快来了。

带队的是吴警官,四十来岁,说话不急不慢,眼神却很利。小刘被带去做笔录,李茂和张磊配合调系统记录,周媛忙着接待、协调。整个总裁办乱中有序,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手术,人人都在动,只不过没人知道最后能不能把病灶真正切干净。

吴警官问许青舟:“你最近有和什么人起冲突吗?或者知道谁对你有意见?”

“没有。”许青舟说。

她的生活单调得近乎乏味,上班、回家、加班,偶尔陪母亲去医院复查,跟同事最多也就是项目上的摩擦。真要说得罪谁,她想不到。

吴警官点头记下,又问:“最近公司有没有什么敏感项目,是你经手的?”

这回许青舟顿了顿。

她脑子里浮上来的,是三个月前那个智慧社区项目。

那是腾跃科技今年最重要的项目之一,预算高,前景也大,市场部牵头做前期方案,她是负责人。当时筛合作方时,有一家叫辰光科技的公司引起了她注意。工商信息干净得过分,实际控制人却像故意藏起来了一样,业务范围模糊,但数据资源多得不正常。

她在报告里明确写了风险建议,不赞成深度合作。

后来陆怀远把她叫到办公室,跟她谈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那次他没发火,甚至称得上耐心,只是反复强调一句话:项目时间紧,商业机会稍纵即逝,有些事情不能太理想化。

许青舟没松口。

再后来,这个项目就被分给了另一个副经理,她被“调去做更重要的品牌整合”,说白了,就是边缘化。

当时她只是觉得不舒服,现在回头看,很多事已经不只是“不舒服”那么简单了。

晚上六点多,许青舟回了母亲住的老小区。

她原本一个人住在新房那边,但母亲最近体检有几个指标不好,她就把老人接过来住一阵。老小区楼道窄,墙皮发黄,门口贴着褪色的福字,谁家做饭的味道都能顺着楼道飘出来。以前她总嫌这里旧,嫌这里逼仄,今天推开门,听见厨房里母亲炒菜的声音,突然觉得心口松了一点。

“回来啦?”母亲探头,“我炖了排骨,快洗手。”

“嗯。”

许青舟把包放下,站在玄关换鞋,动作很慢。

吃饭的时候,母亲看了她好几次,终于还是没忍住:“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工作上又出事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又加班了吧。”母亲给她夹了块排骨,“你呀,从小就这样,有事不说,硬扛。你爸以前总说你像头小牛,脾气犟,一门心思往前顶,也不怕撞墙。”

说到父亲,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

窗外有风吹过,阳台晾着的衣服轻轻晃了晃。

许青舟低头扒了口饭,忽然问:“妈,如果我不在腾跃干了,你会觉得我没本事吗?”

母亲像是被这问题问笑了:“这算什么话?工作没了再找,人没了上哪儿找去?你爸要在,也不会让你为了份工作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她说着放下筷子,看向女儿,声音慢下来:“青舟,妈不懂你们公司的那些事,可妈知道你不是会冲动的人。你真想走,一定有你的道理。别怕,回家来,天塌不下来。”

许青舟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这些年在外面,早习惯了不露声色,谈项目时再难缠的人她也能笑着周旋,开会挨批照样能稳稳接住。可母亲这几句很普通的话,偏偏让她差点绷不住。

那天晚上,她睡在小时候的房间里。

床不大,书柜还是旧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一截。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把今天发生的一切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

快十二点的时候,手机突然亮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许小姐,九十万会补给你,这件事到此为止。再查下去,对你没好处。”

许青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直接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再打,已经关机。

她心里一沉,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下看。楼下路灯昏黄,树影被风吹得一晃一晃,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熄火,但车灯暗着。她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只觉得那车停得太巧,巧得让人不舒服。

几分钟后,再看,车已经开走了。

第二天一早,她请了病假,没去公司,而是去了银行。

她查的不是工资卡,是另一件更让她起鸡皮疙瘩的事。

昨天在财务系统资料里,她无意间看到一串尾号很陌生的银行卡号。持卡人名字也是她,可她对此完全没有印象。今天她来,就是想弄清楚,那到底是不是自己的账户。

柜员查了一会儿,抬头说:“许小姐,您名下确实有一张卡,五年前在城南支行开的,现在是休眠状态,近三年没有交易。”

“五年前?”许青舟心里一跳,“具体日期呢?”

“2021年3月15日。”

这个日期,她太熟了。

那时候她刚入职腾跃第二个月,父亲病重住院,医院催手术费,她天天在公司和医院之间来回跑,整个人像被拧干了。就是那段时间,陆怀远把她叫进办公室,给了她十万块,说是公司内部困难员工预支,先把家里的事顶过去。

她那时候真的感激他。

感激到后来父亲走了,她还一直觉得自己欠这个人很大的情。

可现在,居然冒出一张她根本不知道的银行卡,开户时间刚好卡在那段日子。

“这张卡预留的手机号是多少?”她问。

柜员报了一串数字。

不是她的号。

一次都没用过。

许青舟从银行出来,站在路边给大学同学沈薇打了电话。沈薇在通信公司工作,性格风风火火,是她这么多年少数一直没断联系的人。

“帮我查个号码。”许青舟说,“现在,越快越好。”

沈薇听出她语气不对,没多问,只说:“发我。”

十分钟后,消息来了。

“这个号去年就注销了,开户名是你,开户地址是你老家县城一个报刊亭。你什么时候去报刊亭办过卡?”

许青舟看着那条消息,手心一点点发冷。

她没去过。

她更不可能在老家县城的报刊亭开卡。

也就是说,有人拿着她的身份信息,五年前在她最焦头烂额的时候,以她的名义办了手机卡,又用这张卡去开了银行卡。

谁能做到这一点?

答案其实已经在她脑子里冒出来了,只是她还不想承认。

当天下午,她坐上回老家县城的大巴。

四个多小时车程,路上一直在下雨,车窗一片灰蒙蒙的。她靠着座椅,几乎没怎么动,脑海里不断闪回那几年发生的事情:父亲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自己在医院走廊蹲着吃冷掉的盒饭,陆怀远递给她那张装着“十万块”的信封时的表情,还有她自己当时几乎快哭出来的感激。

她忽然很想笑,又笑不出来。

原来有些恩情,从头到尾都是算计。

县城还是老样子,街不宽,人也不多,报刊亭就在小学对面。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大爷,眼神不太好,听她说明来意后皱着眉想了半天。

“办卡啊……以前是能办,后来不让了。你说五年前,嗯,好像是有个男的来过,一次办了好几张,说是公司员工用。”

许青舟心脏猛地一缩:“您记得那人长什么样吗?”

“高个子,戴眼镜,穿得挺体面。”大爷挠了挠头,“看着像个老板。说话挺客气的,对了,他左手戴块表,我记得挺清楚,因为那表一看就不便宜。”

左手,手表。

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进来。

她强迫自己稳住声音:“还有别的吗?比如名字,或者电话?”

大爷翻抽屉翻了半天,居然真翻出一本旧登记册。纸页都发黄了,边角卷着,他眯着眼在上面找,最后指着其中一行:“这是他留的联系电话,你拍一下。”

许青舟立刻拍了下来。

那个号码她不认识,但她直觉这会是条线索。

从报刊亭出来,她又去了当地派出所,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民警听完也觉得不对,可时间过去太久,很多原始记录早就难查,只能先做登记,让她回工作地正式报案,他们这边配合协查。

回程路上,周媛给她打了电话。

“许经理,公司这边已经安排补发年终奖,最迟明天到账。另外,陆总让我转达,如果你愿意,辞职的事情可以再考虑,职位安排不变。”

“不用了。”许青舟说。

“真的不再想想吗?陆总很重视你。”

许青舟看着车窗外飞快倒退的树影,轻声说:“周助理,有些事,不是补回来就还能当没发生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周媛没再劝,只说了句“你保重”。

回到城市的第二天中午,许青舟收到一个微信好友申请。

昵称:知情人。

头像空白。

备注只有一句话:想知道辰光科技真正做了什么吗?

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通过。

对方几乎秒发来消息:“明天下午三点,城南时光咖啡馆,靠窗第三桌。一个人来。”

“你是谁?”她问。

“一个差点被拖进去的人。”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但你现在查到的,还不到十分之一。”

许青舟盯着屏幕,指尖停了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下午,她提前到了咖啡馆。

店不大,放着很轻的钢琴曲,几桌客人都低声说话。她要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视线能照顾到门口和收银台。快三点的时候,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女人推门进来,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很快锁定了她。

女人三十出头,短发,脸色不太好,像长期睡眠不足的人。她坐下后没寒暄,直接说:“我叫叶文倩,之前在辰光科技做数据分析。”

许青舟看着她:“你找我,想说什么?”

“你年终奖被动手脚,不是偶然。”叶文倩说,“你挡了别人的路。”

她把一个厚文件袋推过来。

“这里面有你想要的答案。腾跃和辰光之间,不是简单的合作关系。陆怀远也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许青舟没去碰文件袋,只问:“你为什么帮我?”

叶文倩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苦:“因为我曾经也以为自己在做正常工作,后来才发现不是。我离职前拷出了一部分资料,本来想当没看见,可这段时间我越想越怕。你是个突破口,或者说,你已经被他们推到了前面。”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五年前就已经被他们用过一次了,只是你不知道。”

叶文倩说完,站起身,背上包,动作很快:“资料你回去看,别在这里看。还有,别一个人住,最近看好你母亲。该报警报警,该找律师找律师,别指望跟他们讲道理。”

她说完就走了,像生怕被谁看见一样。

许青舟把文件袋抱在怀里,半天都没动。咖啡凉了,杯壁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有一种很怪的感觉——明明坐在闹市里,可周围安静得吓人,像所有热闹都和她隔着一层玻璃。

她没回自己家,直接去了沈薇那里。

沈薇给她开门,一看她脸色就知道不对,二话没说先把人拉进来:“出什么事了?”

“先别问。”许青舟声音发涩,“让我待会儿。还有,帮我联系个靠谱律师。”

“行。”

沈薇把热水塞到她手里,“你慢慢说,天塌了我陪你顶一会儿。”

那一晚,许青舟把文件袋里的资料一页页看完,看到最后,手都是凉的。

辰光科技表面做数据服务,实际上干的是替人“洗背景”的活。银行流水、员工履历、社保记录、纳税信息,只要给钱,他们能把一套虚假链路做得像真的一样。腾跃科技在上市前的几轮尽调里,就用了辰光的服务。而五年前那笔两百万的服务费,居然是通过一张她名下的银行卡转走的。

也就是说,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当成了一道防火墙。

一旦日后出事,最先被推出去的人,很可能就是她。

文件里还有更糟的东西。

智慧社区项目所谓的“脱敏数据支持”,其实根本不是脱敏。辰光想借这个项目接入大规模居民真实信息,住址、家庭结构、消费偏好、健康情况,一旦接口打通,这些东西就会成为可以买卖的商品。

许青舟之前那份风险报告,刚好戳到了最不该戳的地方。

所以她被警告。

九十万变九百,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她知道,谁才是拿捏规则的人。

文件最后是一封叶文倩写给她的信。

里面有一句话,让她盯了很久——

“你父亲当年所谓的十万救命钱,并不是陆怀远私人借给你的,而是从那笔见不得光的服务费里随手划出来的。他很清楚,一个在绝境里被拉一把的人,会有多感激,又会有多忠诚。”

许青舟看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原来她这些年拼命替腾跃跑出来的成绩,背后还有这样一层说不出口的荒谬。她以为自己是在回报知遇、回报恩情,结果从头到尾,她只是别人手里一件很趁手的工具。

天快亮的时候,沈薇敲门进来,手里端着粥。

“先吃两口。”

她看见床上的资料,脸色都变了:“这么严重?”

“嗯。”

许青舟接过勺子,声音很轻,但很稳,“薇薇,我可能要跟他们硬碰了。”

“那就碰。”沈薇想都没想,“你要律师我找律师,你要地方住就在我这儿住。别怕,大不了我陪你去法院门口骂街。”

这话要搁平时,许青舟肯定会笑,可当时她只觉得鼻子一酸。

上午十点,她们见到了程律师。

四十来岁,做事很稳,资料看得很仔细。等全部翻完,他摘下眼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些东西如果坐实,性质很严重。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一旦正式举报、报案,事情不会轻易结束。对方有钱有资源,不会束手就擒。”

“我知道。”许青舟说。

“还有一点,”程律师看着她,“那张卡在你名下,从法律上讲,你也会先成为调查对象之一。哪怕最后证明无辜,过程也不会轻松。”

“没关系。”

她答得很快,几乎没怎么犹豫,“清白这东西,如果不自己去拿回来,别人不会主动还给你。”

程律师点点头,没再劝,开始跟她确认举报路径、证据保全、劳动纠纷和身份冒用的处理方案。事情一项项说下来,反而让人踏实了些。至少到这个时候,一切终于不再只是压在她胸口的一团乱麻,而是开始有了明确方向。

从律所出来,太阳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

许青舟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这几天一直压着她的那口气,终于能慢慢吐出来一点了。

当天下午,她回了腾跃科技。

是工作日,前台、办公区、会议室,一切看着都和平常没区别。有人在讨论客户方案,有人抱着电脑跑来跑去,茶水间里还有人边冲咖啡边闲聊。这个公司每天都这样,好像天塌下来也照样有人要发日报、写周报、过流程。

她没去自己工位,直接去了总裁办公室。

周媛看见她,神情明显复杂:“许经理,你……”

“我找陆总。”

周媛顿了顿,最后还是让开了。

推门进去时,陆怀远正在接电话,脸色不太好。看见她,他立刻把电话挂了。

“青舟。”

他起身,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身体好些了吗?年终奖已经补发了,后面的误会我们还可以慢慢谈。”

许青舟没接话,只把一个U盘放到桌上。

“这里面是我整理好的材料,已经同步给律师、警方和相关监管部门了。包括五年前那张卡,辰光科技的合作记录,智慧社区项目涉及的真实数据内容,还有叶文倩提供的内部文件。”

陆怀远盯着那个U盘,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下去。

几秒之后,他笑了下,只是那笑意很淡,淡得发冷。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以为凭这些,就能证明什么?”他往后靠了靠,语气变得有点嘲讽,“青舟,你太天真了。商业世界不是你想的那样非黑即白。公司走到今天,靠的不是理想,是选择。”

“所以呢?”许青舟看着他,“选择踩线,选择拿别人的身份做挡箭牌,选择把员工的忠诚当成可以利用的筹码,这也是您的选择?”

陆怀远没说话。

她忽然发现,自己此刻居然没那么愤怒了。也许气到极点之后,剩下的就只是平静。她只是觉得很疲惫,像用了很长时间,终于看清楚一个人,而这个人偏偏是她过去最信任的那个。

“陆总。”她轻声说,“我以前真的很敬佩您。”

这句话比指责更重。

陆怀远的眼神终于晃了一下。

“可现在,我只觉得我自己眼瞎。”

说完,她朝他微微鞠了一躬。

“辞职报告不必批了。从今天起,我和腾跃没关系了。”

她转身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陆怀远在后面叫住她:“许青舟。”

她停下,但没回头。

“你以为站出来你就是对的?”他的声音发沉,“你会失去工作,失去行业名声,甚至可能什么都保不住。到时候你就会知道,这个世界不是靠骨气活着的。”

许青舟安静了两秒,才说:“也许吧。但至少到那个时候,我还看得起自己。”

门打开,又关上。

走廊里光线很亮,市场部几个同事远远看着她,神情各异,有惊讶,有好奇,也有掩不住的紧张。许青舟一个都没看,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那一刻,她听见自己心里“咔哒”一声,像有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后面的事发展得很快。

警方立案,监管部门介入,辰光科技被查,腾跃科技内部也开始全面核查。陆怀远从最初的配合调查,到后来被限制出境,再到正式被采取强制措施,前后没用太久。新闻出来那天,整个行业都炸了,沈薇把链接转给她的时候还骂了一句:“真是活该。”

李茂被停职,小刘因为主动交代、受人胁迫,最后算从轻处理。周媛后来私下给她发过一次消息,很短,就一句:“其实很多人早就觉得不对,只是没人敢先开口。谢谢你。”

许青舟看完,把手机放下,半天没回。

她不觉得自己有多勇敢。

很多时候,人不是因为特别有胆量才往前走,而是因为已经退无可退了。

三个月后,她拿到了公司补发的九十万年终奖,劳动仲裁那边也判了赔偿。身份信息被冒用的案子进入审理程序,程律师说,证据链已经越来越完整,结果大概率不会差。

她用那笔钱先把房贷提前还了一部分,又带母亲去做了全面体检。母亲嘴上嫌她乱花钱,体检那天却高高兴兴换了件新外套,出门前还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回来的路上,母亲提起父亲,说要是他还在,看到女儿现在这样,肯定又心疼又骄傲。

许青舟坐在副驾上,看着车窗外一排排往后退的树,轻轻“嗯”了一声。

她后来没急着找新工作。

程律师介绍她去参加了一个公益组织的培训,主要做普通劳动者维权咨询。刚开始她只是想试试,后来接触的人多了,才发现像她这样的人其实不少。有人被拖欠工资,有人被恶意降薪,有人签了自己根本没看懂的合同,还有人稀里糊涂就成了别人风险里的垫背。

她帮不了所有人,可至少每次有人坐在她对面,红着眼说“我是不是没办法了”的时候,她都能很认真地告诉对方,不是的,总还有路。

春天真正来的那天,天气很好。

公园里的樱花开了一大片,风一吹,花瓣落得像下雪。许青舟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杯热豆浆,左手腕上的旧表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温吞的光。

手机响了一下,是程律师发来的消息:“下周一开庭,时间定了。”

她回了个“收到”。

不远处,一个小女孩追着泡泡跑,结果扑通一下摔在地上,爬起来后先愣了愣,然后自己拍了拍裤子,又继续往前跑。她妈妈在后面喊她慢点,她答应得可响了,人却一点没慢。

许青舟看着那一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多事就是这样,摔倒那一下会疼,会委屈,甚至会让你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该往前跑。可真缓过来以后,你还是会站起来,拍拍灰,继续走。

她低头看了眼手表。

秒针走得很稳。

跟很多年前一样。

她忽然想起父亲还在的时候,有一次骑车送她上学,路上链条掉了,手弄得全是黑油。那天她急得都快哭了,怕迟到,怕挨老师批。父亲蹲在路边修车,头也不抬地跟她说:“急什么,路又不会跑。人只要往前去,总能到。”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倒是懂了。

起风了,几片花瓣落到她肩上。她伸手拂掉,起身往前走。

脚步不快,但很稳。

太阳在前面,路也在前面。她知道以后还会有麻烦,会有难堪,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坎儿,可那又怎么样呢。比起糊里糊涂地活在别人编好的局里,她宁愿清醒着疼,明明白白地往前走。

人这一辈子,总得为点什么站直一次。

而她已经站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