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浦区闸殷路65号，绿树掩映深处，一座八角飞檐的宝塔静静伫立，额匾刻有“丁卯孟春”纪年。它不是寺庙中的浮屠，亦非园林里的楼阁，而是一座有着近百年历史的工业建筑——闸北水厂的“清水桥水塔”。
这并非寻常水塔，它是国内首个将传统宝塔形制用于工业水塔的实例，曾被《申报》称为“上海工业建筑的民族化典范”。
每当晨曦微露或暮色四合，塔影婆娑间，仿佛能听见那段关于民族自强与城市记忆的吟唱悠远回响。
水厂明明坐落在杨浦，为何偏偏名叫“闸北”？
答案藏在上海市档案馆泛黄的卷宗里：“闸北水厂虽地处杨浦，但名称沿用‘闸北’，系因历史渊源而非地理位置。”
故事要追溯到1908年。彼时，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要求华界宝山路宝兴里的居民缴纳房租6%的“界外巡捕捐”，理由是“此处将要接取租界的自来水”。这一无理要求激起了闸北官绅的强烈愤慨：难道华界百姓的用水用电，也要受制于人？
1909年，两江总督张人骏奏请清廷“上海北市（闸北）设立水厂”。在上海道道台与商绅李平书等人的奔走筹办下，“闸北水电公司”应运而生。他们聘请奥地利工程师恩格尔勘测，最终选定苏州河广肇山庄北处的“叉袋角”对岸（今长寿路桥东堍）为厂址。购地16亩，斥资26万两白银，除部分筹集商股外，大部分资金由上海道库调拨。
1911年8月，闸北水电公司正式竣工。这是中国最早由民族资本投资建设的水电联合企业。它的诞生，标志着闸北地区彻底结束了依赖租界供水供电的历史。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闸北人口激增，苏州河水质日益恶化，原厂的产能与水源已难以为继。1924年，公司果断决策，在殷行乡剪淞桥（今闸殷路）购地148亩，另建新厂。这里虽是农田荒僻之地，却紧邻黄浦江，取水便利且水质优良。
1928年5月，新厂正式运行。至20世纪30年代，闸北发电厂已跻身当时中国最大的民族电力企业之列，闸北水厂也成为上海主要的供水源之一。1956年，上海市自来水公司正式定名“闸北水厂”。尽管厂区行政区划已属杨浦，但“闸北”之名始终未改。
因“输送水、电”而得名的道路
在新水电厂建设的同时，一条特殊的道路也随之诞生。
1927年，为了将新建成的军工路水电厂的水和电输送到闸北及虹口部分地区，闸北水电公司专门修筑了一条马路，用于铺设水电管线。这条路从军工路穿越淞沪铁路，向西经过大八寺（今大柏树一带），一直连接至闸北柳营路（近八字桥）。
这条路因专为输送水、电而建，故得名“水电路”。据《上海地名志》记载：“1927年筑柳营路至军工路剪淞桥段，名闸殷路。后闸北水电厂因输送水、电的需要筑此路，故改名水电路。”
于是，水电路成为沪上唯一一条因“输送水、电”而得名的道路，直接反映了其功能属性。如今，走在这条路上，已难觅当年管线纵横的景象，但这条路本身，就是上海近代城市基础设施建设的见证，默默诉说着闸北水电公司向虹口、闸北地区输送能源的往事。
金涛 制图
修缮后的闸北水厂 图源：“历史建筑保护设计院”
清水桥水塔：战火中的倔强与重生
那么，这座独特的清水桥水塔又是如何建成的呢？
这座水塔的建造源于闸北水厂生产流程优化的实际需求。原水在沉淀池中经长时间静置后，池底积聚大量泥沙，需定期以高压水流冲洗。为此，必须建设一座高位水塔，利用重力形成稳定水压，实现对沥池的高效冲洗。水塔建成于1927年，因邻近清水桥，故得名“清水桥水塔”。
若按当时的惯例，工业水塔多采用西式圆柱形或倒锥形设计。但闸北水塔却呈现出一副截然不同的面貌——中国传统宝塔的模样。
这背后的推手，正是时任闸北水电公司董事兼总经理的陆伯鸿。这位著名的民族实业家主张：“水塔虽为工业设施，亦为城市脸面。”他坚持认为，华界的市政工程应当体现民族风格，避免一味模仿西式建筑。于是，设计放弃了常见的西式方案，转而采用中国传统八角楼阁式塔。塔身平面呈八角形，共5层，高28.5米，主体采用钢筋混凝土结构，外檐逐层收分，筒瓦覆顶，斗拱托檐，风骨俨然。这一设计不仅在美学上独树一帜，更有着实用的科学考量。据当年《上海工程杂志》记载：“清水桥水塔之八角形设计，使风阻减少15%，在台风多发的上海实属创新。”
关于清水桥水塔顶部的铜质宝刹，流传着一个近乎传奇的故事。1932年“一·二八”事变中，日军炸弹震落了塔顶的宝刹。宝刹坠落后，被一位住在附近的老铁匠悄悄收藏起来。他深知这是水厂的“镇厂之宝”，便将其藏在自家夹墙中。老铁匠临终前嘱咐后辈，一定要将宝刹归还水厂。抗战胜利后，当这件沾满硝烟与尘土的铜宝刹重新被安放在塔顶时，在场工人无不落泪。这个故事虽带有传奇色彩，却是水塔历史中最温情的一笔。
1993年，工厂对水塔进行了大修，将原混凝土葫芦顶改为更具观赏性的八角攒尖顶，让这座老建筑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光彩。
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世纪杨浦》2007年版 明信片上的清水桥水塔
百年工业遗存焕发新生
时光流转，今日的水厂之内，老办公楼、出水泵房与水塔皆已列为杨浦区文物保护建筑。这三座建筑均为1928年新厂建成时的原始遗存，风格统一，气韵相连。
老办公楼为二层砖混结构，九脊歇山顶，飞檐翘角，檐下斗拱有序，青砖清水外墙，筒瓦屋面，尽显端庄大气。出水泵房则为灰瓦硬山顶，檐下亦排列斗拱，青砖墙、红门窗，简朴中不失精致。这三座建筑，既遵循中式传统法式，又融合近代工业功能所需，是上海近代公用事业史的珍贵实物。上海市建筑学会在《近代工业建筑保护白皮书》中高度评价：“清水桥水塔的中式设计，是上海工业建筑‘去殖民化’的早期实践，其八角形结构对后续水塔建设产生了直接影响。”
2023年底，闸北水厂启动深度处理改造工程。改造方案特别强调对文保建筑的保护与再利用，将历史遗存、周边环境、整体街坊统筹考量，意在让这座百年水厂焕发新生，成为城市文化的新地标。
闸北水厂的百年历程，是中国近代城市公用事业发展的缩影。从抵制租界捐税到自建水厂，从苏州河畔到黄浦江边，从西式模仿到中式创新，每一步都刻写着民族工商业在艰难岁月中求生存、求发展的足迹。
水塔不语，兀自伫立。但它却在无声地讲述着那段历史。若你走到闸殷路，不妨抬头望一望那座八角飞檐的宝塔，它不是寻常水塔，它是上海这座城市记忆的活化石，是一段不该被遗忘的故事。
原标题：《【海上记忆】为什么杨浦有一座关于闸北的“清水桥水塔”》
栏目主编：沈轶伦
文字编辑：沈轶伦
本文作者：施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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