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a
我推开门。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
门缝里漏出光。
光里有声音。
不是电视声音。
是那种声音。
我手停在门把上,三秒。
推开门。
客厅没开大灯。
落地灯黄光晕开一圈。
沙发上有两个人影。
重叠的人影。
我认得那个背影。
灰色家居服,后颈有一颗小痣。
我上个月刚吻过。
人影分开。
静。
我站着,没换鞋。
鞋底沾着楼下小超市门口的雨水。
水印在地板上洇开。
“张成? ” 她声音抖。
手在拉衣服下摆。
拉不平。
皱。
另一个人站起来。
高,比我高半头。
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
我认识这张脸。
上星期小区业主群,有人发合影。
中间就是他。
李昂。
住十七楼。
开黑色奔驰。
“误会。 ” 李昂说,声音稳,“我们……”
我没看他。
看她。
“多久了。 ” 我问。
她嘴唇动,没声音。
“我问你。 ” 我往前走一步,鞋踩在水印上,吱呀一声,“多久。 ”
李昂挡过来。
“张先生,冷静。 ”
我抬手,推开他。
他往后踉跄,撞到茶几。
玻璃杯晃,水洒出来。
她往后缩,背抵住沙发靠背。
“三个月。 ”她声音小得像蚊子,“还是……四个月。 ”
我点头。
点得很慢。
一下,两下。
好像颈椎生了锈。
然后我转身,往卧室走。
“张成! ”她在后面喊,带哭腔,“你去哪! ”
我进卧室,开衣柜。
最底下有个铁盒子。
我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两本红本子。
结婚证。
照片上她笑得露牙齿,我肩膀绷着。
我拿着本子走出去。
她站在客厅中间,光从头顶打下来,脸惨白。
李昂已经整理好衬衫,站在阳台门边,手里拿着手机。
可能在叫车。
我走到她面前,把一本红本子递给她。
“你的。 ”我说。
她没接。
“拿着。 ”
她手发抖,接过去。
塑料封皮在她手指下发出细碎响声。
“明天。 ”我说,“上午九点,民政局。 ”
“张成……”她眼泪掉下来,“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我打断,“解释你怎么在我买的沙发上,跟别的男人搞? ”
李昂插话:“张先生,这事我有责任。 我们可以谈谈补偿……”
我转脸看他。
“你闭嘴。 ”我说,“还没轮到你。 ”
我走回门口,换鞋。
皮鞋有点紧,脚后跟磨得疼。
我蹲下系鞋带,手指有点僵。
系好,站起来。
“钥匙放桌上。 ”我对她说,“走的时候,关门。 ”
我拉开门。
“张成! ”她尖叫,“你就这么走了? 我们七年! 七年! ”
我停在门口。
“七年。 ”我重复,然后笑了一声,“是啊,七年。 ”
我没回头,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砰。
楼道声控灯亮着,惨白。
我按电梯。
数字从十七往下跳。
十六,十五。
电梯门开。
里面空荡荡,镜子照出我的脸。
眼睛红,但没泪。
我走进去,按一楼。
电梯下行。
失重感拽着胃。
手机震。
掏出来看。
是她发来的消息。
“对不起。 ”
“我真的错了。 ”
“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
“求你了。 ”
我盯着屏幕,直到暗下去。
电梯到一楼。
门开。
外面下着小雨。
我没伞,走出去。
雨丝凉,贴在脸上。
手机又震。
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
“是张成先生吗? ”女声,稳,冷,像某种金属。
“我是。 ”
“我是李薇。 ”她说,“李昂的姐姐。 ”
我停住脚步。
雨变大,打在头发上。
“有事? ”
“我想见你。 ”她说,“关于今晚的事。 ”
“没什么好谈。 ”
“有。 ”她语气没变,“关于你妻子,和我弟弟。 还有一些你该知道的事。 ”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比如? ”
“比如他们不止三个月。 ”李薇说,“比如你去年升职失败,是谁在背后打了招呼。 ”
我握紧手机。
塑料壳硌手心。
“还有,”她继续说,“你母亲上个月住院,主治医生突然换人。 你不觉得奇怪? ”
雨声哗哗。
“你在哪。 ”我问。
“你小区对面的咖啡馆。 ”她说,“二楼,靠窗。 我等你半小时了。 ”
我抬头。
马路对面,咖啡馆招牌亮着暖黄光。
“我现在过去。 ”
“好。 ”她说,“穿件外套。 你衬衫湿了。 ”
电话挂断。
我站着,雨浇透衬衫,贴在皮肤上。
冷。
我迈步,过马路。
红灯,车流呼啸而过。
车灯在湿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绿灯亮。
我走过去。
咖啡馆门推开,风铃响。
暖气扑面而来,带着咖啡香。
楼梯在右手边。
木楼梯,踩上去吱呀。
二楼。
靠窗位置,一个女人坐着。
黑色西装,短发,耳垂上一粒很小的钻石。
她没看手机,没看窗外,就看着我上楼。
我走过去。
她指对面座位。
“坐。 ”
我坐下。
椅子软,陷下去一点。
服务员过来。
她说:“两杯热美式。 一杯不加糖不加奶,一杯双倍糖双倍奶。 ”然后看我,“你喝得惯苦的? ”
“可以。 ”
服务员走开。
李薇打量我。
目光直接,像在评估商品。
“你比照片里显老。 ”她说。
“压力大。 ”
“以后不会了。 ”她往后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手指细长,没涂指甲油,“我直说。 我要我弟弟离开你妻子。 但劝不动。 他鬼迷心窍。 ”
“所以找我? ”
“对。 ”她点头,“你需要一个机会翻身。 我需要一个棋子。 ”
“棋子? ”
“结婚。 ”她说。
我盯着她。
“我三十五岁,未婚,身家你不需要知道具体数字,但足够让你前妻和她全家后悔一辈子。 ”她语气平淡,像在念购物清单,“我需要一个名义上的丈夫,应付家族压力。 你需要钱和资源。 各取所需。 ”
咖啡送上来。
热气蒸腾。
我没动杯子。
“条件? ”
“三年婚姻。 名义夫妻,不同房。 三年后离婚,你分五千万。 期间你配合我出席必要场合,演好丈夫角色。 我会给你资源,你能做多大,看你本事。 ”
“为什么是我。 ”
“因为你恨他们。 ”李薇端起咖啡,抿一口,“恨是很好的燃料。 而且你干净。 背景干净,没复杂人际关系,容易控制。 ”
“你调查我。 ”
“当然。 ”她放下杯子,“从你进公司第一天,我就知道你了。 ”
我沉默。
窗外雨更大了,玻璃上水流成河。
“你不问问,”李薇说,“你妻子和我弟弟的事,我知道多少? ”
“你说。 ”
“一年半。 ”她说,“你加班最多的那段时间开始的。 你给她买的包,她转手送给我弟。 你出差带回来的首饰,她戴着去见他。 你母亲住院,她借口工作忙不去陪护,其实是跟我弟去三亚玩了四天。 ”
我手指抠进掌心。
疼。
“还有,”她往前倾,声音压低,“你去年那个项目,本来该你升总监。 李昂找他爸的老同学,现在是你们集团副总,打了招呼。 所以换人了。 ”
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
“结婚手续什么时候办。 ”
李薇笑了。
第一次笑。
嘴角弯起一点点,眼睛里没温度。
“明天。 ”她说,“上午九点,你先去离婚。 十点,我带你去民政局。 资料我准备好了。 ”
“这么快。 ”
“我讨厌拖延。 ”
我端起咖啡,喝一大口。
苦得发涩。
“好。 ”我说。
“合作愉快。 ”她伸出手。
我握上去。
她的手凉,干燥,有力。
“合作愉快。 ”
01b
九点零五分。
民政局门口,她迟到。
我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文件袋。
袋子里是协议,昨晚打印的。
财产分割很简单:房子归我,存款她拿走。
车她开走的那辆归她。
没孩子。
她来了。
穿一条白裙子,头发扎起来,眼睛肿着。
“张成……”她走过来,想拉我手。
我避开。
“进去吧。 ”
她咬嘴唇,跟在我后面。
大厅里人多,吵。
取号,排队。
塑料椅子冰凉。
我们并排坐,中间隔一个座位。
“昨晚……”她开口。
“别说了。 ”
“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声音带哭腔,“我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一年半。 ”我看着前面叫号屏幕,“那你这糊涂病挺严重。 ”
她哽住。
旁边一对小年轻靠在一起,笑嘻嘻翻看手里的红本子。
刚领的。
她看着那对新人,眼泪掉下来。
“我们以前也那样。 ”
我没接话。
叫到我们号。
窗口。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面无表情。
“离婚? ”
“是。 ”
“协议带了吗。 ”
递过去。
她翻看,敲键盘。
“有孩子吗。 ”
“没。 ”
“财产分割清楚了吗。 ”
“清楚了。 ”
“双方自愿? ”
我点头。
她小声说:“自愿。 ”
工作人员打印表格,递出来。
“签字。 ”
笔是公共的,缠着胶带。
我签下名字。
张成。
两个字,写了七年。
她签字,手抖,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结婚证。 ”
我们交上去。
红本子收走,剪角,作废。
换成两个暗红色本子。
离婚证。
“好了。 ”工作人员推出来,“下一个。 ”
我们站起来,往外走。
出门,阳光刺眼。
她站在台阶下,回头看我。
“张成。 ”她说,“你会后悔的。 ”
我走下台阶,经过她身边。
“不会。 ”
我走向路边。
黑色轿车停在那里,车窗降下,李薇戴着墨镜。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开走。
后视镜里,她还站在原地,越来越小。
李薇摘了墨镜。
“顺利? ”
“顺利。 ”
“材料给我看看。 ”
我递过离婚证。
她翻开,看一眼,合上。
“行。 ”她放回扶手箱,“现在去我那边。 ”
“不需要我做什么准备? ”
“人到了就行。 ”她说,“其他我安排好了。 ”
车开进市中心。
高楼,玻璃幕墙反光。
停在某栋大厦地下车库。
电梯需要刷卡。
她刷了卡,按顶层。
电梯上升,耳朵嗡鸣。
顶层,一整层都是她的。
玻璃墙,俯瞰半个城市。
“坐。 ”她指沙发。
我坐下。
沙发是真皮,凉。
她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拿出两份文件。
“婚前协议。 ”她走过来,放茶几上,“看看。 ”
厚。
几十页。
我翻开。
条款密密麻麻。
财产分隔,保密协议,行为规范,违约责任。
“重点看第三条和第七条。 ”她说。
第三条:婚姻期间,双方需对外维持恩爱夫妻形象,每月至少共同出席两次公开场合。
不得有实质婚内出轨行为。
第七条:三年期满,甲方(李薇)支付乙方(张成)五千万人民币。
若乙方违约,赔偿甲方三倍。
“有问题吗。 ”她问。
“没。 ”
“签字吧。 ”
笔递过来。
万宝龙,沉。
我签下名字。
她签。
字迹凌厉。
“好了。 ”她收起一份,另一份给我,“保管好。 现在去领证。 ”
“今天? ”
“我说了,讨厌拖延。 ”
我们下楼。
还是那辆车,开去另一个民政局。
这个民政局人少,安静。
有单独房间。
工作人员显然认识她,客气地笑。
“李小姐。 ”
“麻烦了。 ”
流程很快。
拍照,她站我旁边,肩膀微微挨着。
摄影师说:“笑一笑。 ”
她嘴角上扬。
我没笑。
照片出来。
两个人,不像夫妻,像商业合作伙伴。
盖章,红本子递出来。
新鲜的红。
李薇接过,看一眼,放包里。
“现在,”她转向我,“你是我丈夫了。 ”
“需要改口吗。 ”
“不用。 ”她说,“叫名字就行。 在外人面前,记得叫我薇薇。 ”
“好。 ”
“今晚有个家宴。 ”她走向车子,“我父亲七十大寿。 你跟我去。 ”
“我需要准备什么。 ”
“衣服我准备了,在车上。 路上换。 ”她拉开车门,“台词也准备好了。 路上背。 ”
我坐进后座。
隔板升起来,前后分隔。
后座上挂着西装,白衬衫,领带。
标签还没剪。
牌子我不认识,但摸上去料子很滑。
我换衣服。
裤子合身,衬衫袖子长度刚好。
领带是深蓝色,带暗纹。
换好,隔板降下。
李薇从后视镜看我一眼。
“还行。 ”
她递过来一张纸。
“这是我家庭基本情况。 背熟。 ”
纸上是人名,关系,职业。
父亲:李国栋,李氏集团创始人,已半退休。
母亲:王雅娟,家庭主妇。
弟弟:李昂,就是你认识的。
大伯:李国梁,集团副董。
堂弟:李浩,游戏公司CEO。
堂妹:李悦,画廊主。
……
还有注意事项:父亲喜欢听京剧,母亲信佛,大伯爱钓鱼,堂弟最近离婚了别提这个,堂妹刚失恋也别说。
“他们知道我们今天结婚吗。 ”我问。
“知道。 ”她说,“我昨天群发消息了。 ”
“反应? ”
“不重要。 ”她看着窗外,“你记住,今晚你任务就一个:让我爸喜欢你。 ”
“怎么才算喜欢。 ”
“他会问你话。 照实答,但别提你前妻。 问工作,就说在创业。 问规划,就说跟我好好过日子。 ”
“创业? ”
“明天给你个公司。 ”她说,“小公司,做建材的。 你先管着。 亏了算我的,赚了你自己留一部分。 ”
车拐进一条林荫道。
两边是梧桐树,深处隐约看见别墅屋顶。
“到了。 ”她说。
铁门自动打开。
车道很长,两边草坪修剪整齐。
喷泉,雕塑。
主宅像宫殿。
车停在门前。
有佣人过来开门。
李薇先下车。
我跟着。
她挽住我手臂。
动作自然,像练习过很多次。
“笑。 ”她低声说。
我扯起嘴角。
门开。
水晶灯晃眼。
大厅里已经有很多人。
西装,礼服,香槟杯。
我们走进去。
所有目光投过来。
安静一瞬。
然后有人鼓掌。
零星几下。
一个老人坐在主位沙发里,头发全白,手里拄着拐杖。
他看着我,目光锐利。
李薇带我走过去。
“爸。 ”她说,“这是张成。 ”
老人没动,也没伸手。
“坐。 ”
我们坐下。
“张成。 ”他念我名字,“做什么的。 ”
“之前在地产公司做项目经理。 ”我说,“现在准备自己创业。 ”
“创什么业。 ”
“建材。 ”
“有经验吗。 ”
“有。 之前接触过供应链。 ”
“家里呢。 ”他问,“父母做什么。 ”
“父亲过世了。 母亲退休,住老家。 ”
“独生子? ”
“是。 ”
他端起茶杯,喝一口。
“薇薇说你们认识半年。 ”
“是。 ”
“闪婚啊。 ”
“觉得合适,就结了。 ”我说。
李薇在旁边微笑,手指轻轻搭在我手背上。
李昂从人群里走过来。
他看见我,脸色变了变。
“姐。 ”他叫李薇,没看我。
“嗯。 ”李薇应一声。
“爸,妈叫您过去切蛋糕。 ”李昂说。
老人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开。
李昂没走,站在我们面前。
“你什么意思。 ”他压低声音,问我。
“什么什么意思。 ”我说。
“你跟我姐结婚? ”他盯着我,“报复我? ”
“你想多了。 ”李薇开口,声音冷,“我结婚,需要你同意? ”
李昂哽住。
“姐,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他刚离婚! 他前妻是……”
“是什么。 ”李薇抬眼看他,“是你那个小情人? ”
李昂脸白了。
“我警告过你。 ”李薇站起来,身高只到他下巴,但气势压人,“玩女人可以,别玩到家里来。 你不听。 ”
“姐……”
“现在,”她一字一顿,“他是我丈夫。 你姐夫。 叫一声。 ”
李昂拳头握紧,青筋凸起。
大厅里很多人看着这边。
“姐夫。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乖。 ”李薇笑了,拍拍他肩膀,“去帮忙吧。 ”
李昂转身走了,背影僵硬。
李薇坐回我旁边,端起香槟。
“第一关过了。 ”她说。
“你父亲好像不喜欢我。 ”
“他谁也不喜欢。 ”她抿一口酒,“但他信我。 这就够了。 ”
晚宴开始。
长桌,我坐在李薇旁边,对面是李昂。
他全程没抬头。
李薇父亲在主位讲话,感谢来宾,祝福女儿新婚。
切蛋糕时,李薇拉我起来,一起握刀。
闪光灯亮。
有人拍照。
我脸上保持笑容。
切完,李薇凑近我耳边。
“等下我们提前走。 ”她气息喷在耳廓,“我累了。 ”
“好。 ”
我们提前离席。
李薇跟父母打了招呼,父亲点点头。
车开出来。
离开别墅区,上高速。
李薇靠在后座,闭着眼。
“演得不错。 ”她说。
“谢谢。 ”
“明天早上九点,司机接你去公司。 地址我发你手机。 ”
“好。 ”
“还有,”她睁开眼,“你前妻那边,需要处理吗。 ”
“怎么处理。 ”
“让她闭嘴。 ”李薇说,“别来烦你。 我有办法。 ”
“什么办法。 ”
“给她一笔钱。 ”她说,“不多,五十万。 条件是搬出这个城市,别联系你。 ”
我沉默。
“舍不得? ”她问。
“不是。 ”我说,“只是觉得便宜她了。 ”
“钱能解决的事,都是小事。 ”她又闭上眼,“明天我让律师办。 你签字就行。 ”
车开回市区,停在一个高档公寓楼下。
“你住这里。 ”李薇说,“顶层,密码你生日加今天日期。 ”
“你不上去? ”
“我住另一处。 ”她看我,“协议写了,不同居。 ”
我点头。
“衣服行李,明天有人给你送过来。 ”她递给我一张卡,“家用。 每个月我会打二十万进去。 你应酬用。 ”
我没接。
“拿着。 ”她说,“你现在是我丈夫,不能穿昨天的衣服。 ”
我接过卡。
“走了。 ”她说。
车开走。
我站在公寓楼下,手里捏着卡。
硬质的边角硌着手心。
我走进大堂。
保安鞠躬。
“张先生。 ”
他知道我名字。
电梯直达顶层。
开门,是入户玄关。
两百平,大落地窗。
夜景璀璨。
冰箱里有食物。
衣柜里挂满衣服,尺码都是我的。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这座城市我生活了十年。
第一次从这个高度看它。
手机震。
是她发来的消息。
“张成,我们能不能再见一面。 ”
“就一面。 ”
“求你了。 ”
我盯着屏幕,然后拉黑号码。
01c
早上七点,门铃响。
我开门。
是个穿套装的女人,三十岁左右,手里提着公文包。
“张先生早,我是李总的助理,陈琳。 ”她微笑,“李总让我来接您去公司。 ”
“这么早? ”
“李总说,您需要提前熟悉环境。 ”她侧身,“车在楼下。 ”
我换了身西装。
衣柜里每一套都合身。
下楼,黑色轿车等着。
不是昨天那辆,是辆更长的。
陈琳坐副驾驶,路上给我介绍公司情况。
“公司全称‘宏建建材’,主要做室内装饰材料供应。 员工四十三人,去年营业额两千七百万,净利润负一百二十万。 ”
“亏钱? ”
“是的。 ”她语气平静,“李总收购这家公司三年,一直没盈利。 但她觉得市场还有机会,所以交给您打理。 ”
“交给我? ”我看向她,“我没管理过公司。 ”
“李总说,您有项目经验,学起来快。 ”她递过来一个平板,“这是公司架构和财务报表。 您先看。 ”
我接过平板。
数字滚动。
车开进一个工业园区。
五层楼,外墙有点旧。
门口挂着牌子:宏建建材有限公司。
我们下车。
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应该是管理层。
陈琳介绍:“这位是张总,公司新任总经理。 ”
他们鼓掌,笑容标准。
我点头。
办公室在三楼。
不大,但干净。
陈琳带我进总经理室。
桌子很大,后面是书架,摆着些装饰品。
“李总交代,您今天先熟悉情况,明天开始正式工作。 ”陈琳说,“中午需要帮您订餐吗? ”
“不用,我食堂吃。 ”
“好。 ”她点头,“那我先回总部。 有事您随时打我电话。 ”
她离开。
我坐在椅子上。
皮椅转半圈,对着窗外。
楼下是停车场,停着几辆货车。
工人搬货,进出仓库。
电话响。
座机。
我接起来。
“张总,前台有您快递。 ”女声说。
“拿上来吧。 ”
几分钟后,一个纸箱送进来。
不大,沉。
我拆开。
里面是几本合同,还有一封信。
信是李薇手写的。
“张成:合同是你前妻的保密协议。 签好字,让陈琳处理。 另外,箱底有把钥匙,是给你母亲在市中心买的公寓。 地址在内页。 接她来住吧。 李薇。 ”
我翻到底。
果然有把钥匙,还有一张房产证复印件。
面积一百二十平,地段很好。
我拿起手机,想打给李薇。
又放下。
先签了保密协议。
内容简单:前妻收五十万,搬离本市,五年内不得主动联系我或对外提及婚姻细节。
我签下名字。
然后打给母亲。
电话响三声,接起来。
“喂,成成啊。 ”母亲声音高兴,“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
“妈。 ”我说,“你身体最近怎么样。 ”
“好着呢。 你上次寄的钙片我天天吃。 ”
“妈,我想接你来市里住。 ”
“啊? 怎么突然……”
“我换工作了,买了房子,够大。 ”我说,“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
“那多麻烦……”
“不麻烦。 ”我打断,“收拾一下,我明天让司机去接你。 ”
“明天? 这么快? ”
“嗯。 地址我发你。 ”
挂掉电话,我发了地址过去。
母亲很快回消息:“这地方很贵吧? 成成,你哪来这么多钱? ”
“公司福利。 ”我打字,“别问了,收拾东西吧。 ”
放下手机,我翻开公司报表。
仔细看。
亏损主要在两方面:采购成本高,客户回款慢。
我按内线电话。
“叫采购部和销售部负责人过来。 ”
五分钟后,两个人敲门进来。
采购部经理姓王,胖,额头冒汗。
销售部经理姓赵,瘦,眼神飘。
我让他们坐。
“王经理。 ”我说,“上季度采购单我看了。 同型号石膏板,我们进价比市场高百分之十五。 为什么。 ”
老王擦汗。
“张总,这个……供应商是合作多年的,质量有保证……”
“哪个供应商。 ”
“就是……兴隆建材。 ”
“老板是你小舅子? ”我问。
老王脸白了。
“明天开始,重新招标。 ”我说,“你参与,但最终决定权在我。 ”
“是,是。 ”
“赵经理。 ”我转向销售,“应收账款,超过六个月的有多少。 ”
“大概……三百万。 ”
“为什么收不回来。 ”
“客户那边……各种理由。 ”
“哪几个客户。 ”
他报了几个名字。
我记下。
“明天你跟我去要账。 ”
“张总,这……”
“有问题? ”
“没,没问题。 ”
“出去吧。 ”
他们起身,快步离开。
我靠回椅子。
手机又震。
这次是李薇。
“协议签了? ”她问。
“签了。 ”
“你母亲那边安排好了? ”
“明天接来。 ”
“嗯。 ”她停顿两秒,“晚上有空吗。 ”
“有。 ”
“陪我参加个酒会。 七点,司机接你。 ”
“好。 ”
“还有,”她说,“李昂可能会去。 别理他。 ”
“明白。 ”
电话挂断。
我继续看报表。
看了一下午。
下班时,陈琳又来了。
“张总,李总让我送您去造型室。 ”她说。
“造型室? ”
“酒会需要正式礼服。 ”她微笑,“李总已经安排好了。 ”
车开到市中心一家私人工作室。
里面没人,只有个设计师等着。
量尺寸,试衣服。
一套深灰色西装,配暗红色领结。
“张先生身材标准,很好穿。 ”设计师说。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陌生。
六点半,车开到酒店。
酒会在顶层宴会厅。
电梯里都是香水味。
李薇已经到了。
她穿黑色露背长裙,头发盘起,脖子上一串珍珠。
看见我,她走过来,自然地挽住我手臂。
“挺帅。 ”她说。
“你也是。 ”
她笑了下,很淡。
我们走进宴会厅。
很多人看过来。
李薇小声介绍:“左边那个秃头是银行行长,中间穿红裙子的是某局局长夫人,右边端酒杯的是我们竞争对手老板……”
我点头。
不断有人过来打招呼。
李薇应对自如,我只需要点头、微笑、偶尔说“幸会”。
然后我看见李昂。
他站在吧台边,手里拿着酒杯,看着我们。
李薇也看见了。
“别管他。 ”她说。
但李昂走过来了。
“姐,姐夫。 ”他声音有点飘,可能喝多了。
“嗯。 ”李薇应一声。
“真恩爱啊。 ”李昂笑,笑容有点扭曲,“才结婚两天,就这么如胶似漆。 ”
“你有事? ”李薇问。
“没事。 ”李昂盯着我,“就是想恭喜姐夫。 一步登天啊。 ”
我没说话。
“不过姐夫,”他凑近一点,酒气喷过来,“你猜猜,你前妻现在在哪? ”
我手指收紧。
“李昂。 ”李薇声音冷下来,“你醉了。 ”
“我没醉。 ”他笑,“我昨天还见她呢。 在酒吧,喝得烂醉。 一直哭,说后悔,说想复婚。 ”
我保持面无表情。
“她还说……”李昂压低声音,“说她怀孕了。 ”
我瞳孔一缩。
李薇握住我手臂,用力。
“真的假的,谁知道呢。 ”李昂退后一步,举起酒杯,“不过恭喜啊姐夫,可能你要当爸爸了。 ”
他笑着走开。
李薇拉我到角落。
“别信他。 ”她说,“他在激你。 ”
“我知道。 ”
“但你还是动摇了。 ”她看着我,“我提醒你,张成。 你现在是我丈夫。 你前妻的事,跟你无关了。 ”
我深吸一口气。
“明白。 ”
“酒会结束,我会让人查。 ”她说,“如果真怀孕,我会处理。 ”
“怎么处理。 ”
“让她打掉。 ”李薇语气平静,“钱可以加。 ”
我看着她。
她眼睛很黑,里面没情绪。
“那是我的孩子。 ”我说。
“可能不是。 ”她说,“也可能是李昂的。 ”
我心脏像被重击。
“所以更要查清楚。 ”李薇抬手,整理我领结,“如果是你的,打掉。 如果是李昂的,更好办,让她生下来,然后我弟这辈子别想继承家产。 ”
她微笑。
“明白了吗? ”
我点头。
“乖。 ”她拍拍我胸口,“去拿杯香槟。 我们还要待半小时。 ”
我走向吧台。
手在抖。
我握紧拳头,再松开。
酒保递来香槟。
我接过,喝一大口。
气泡刺喉。
02a
酒会结束,车送我们回各自住处。
李薇在车上接电话,低声说着什么。
我看向窗外,霓虹灯模糊成一片。
“查到了。 ”她挂掉电话,对我说,“你前妻确实怀孕了。 六周。 ”
我手指捏紧酒杯柄。
“谁的孩子。 ”我问。
“她不肯说。 ”李薇语气没变,“但时间上推算,可能是你的,也可能是李昂的。 ”
“她人呢。 ”
“在医院。 下午晕倒,送急诊。 ”
“哪家医院。 ”
“你要去? ”李薇转头看我。
我沉默。
“我不建议。 ”她说,“但如果你坚持,我让司机送你。 ”
“谢谢。 ”
车调头,往城西开。
半小时后,停在医院门口。
私立医院,安静。
李薇没下车。
“我在车里等。 二十分钟。 ”
我点头,推门下去。
病房在三楼。
单人间。
我敲门。
里面传来虚弱的声音:“进。 ”
我推门进去。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背上打着点滴。
看见我,她眼睛睁大,想坐起来。
“别动。 ”我说。
“张成……”她眼泪涌出来,“你来了……”
我站在床边,保持距离。
“孩子是谁的。 ”我问。
她哭得更凶。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
“那段时间……我跟你……也跟李昂……”她哽咽,“医生说六周,但排卵期前后都有可能……”
我闭了闭眼。
“你打算怎么办。 ”
“我想生下来。 ”她抓住被子,“张成,不管是你的还是他的,都是我的孩子……”
“生下来然后呢。 ”我问,“让孩子没爸? ”
“你可以……”她看着我,“你可以认他吗? 如果是你的……”
“不可能。 ”我说。
她手松开,瘫回床上。
“那你要我怎么办……”她喃喃,“打掉吗? ”
我没回答。
“李昂说要跟我断。 ”她笑,比哭难看,“他说他姐警告他了。 他怕了。 给我十万块,让我自己处理。 ”
“所以你找我。 ”
“我只能找你了。 ”她看着我,“张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但孩子是无辜的……”
“五十万。 ”我说。
她愣住。
“李薇给你五十万,搬走,打掉孩子。 ”我说,“签字保密协议。 ”
“五十万……”她重复,“你就这么想摆脱我? ”
“是你先摆脱我的。 ”我说。
她盯着我,然后大笑。
笑声嘶哑。
“好,好。 ”她点头,“五十万。 我签字。 ”
“明天律师会来。 ”我转身,“好好休息。 ”
“张成。 ”她叫住我。
我停在门口。
“你爱她吗。 ”她问,“那个李薇。 ”
我没回头。
“不重要。 ”
我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
我走到电梯口,按按钮。
手指冰凉。
电梯门开,里面站着李昂。
他看见我,愣住。
“你来干什么。 ”他问。
“跟你无关。 ”
他走出电梯,拦住我。
“她怀孕了。 ”李昂说,“孩子可能是我的。 ”
“所以呢。 ”
“你不能让她打掉。 ”他说,“那是我孩子。 ”
“你刚才不是说断了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给她十万让她自己处理。 ”
李昂脸色一变。
“你偷听? ”
“她告诉我的。 ”我说,“现在,让开。 ”
“张成。 ”他抓住我手臂,“我知道我姐给你钱,让你当她傀儡。 但孩子的事你不能插手。 ”
我甩开他。
“李昂。 ”我靠近一步,压低声音,“你搞我老婆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
他后退。
“现在她怀孕了,你怕了。 ”我继续说,“怕你爸知道,怕你姐整你,怕继承权没了。 ”
“闭嘴……”
“我偏不。 ”我笑了,“我会看着你,怎么一步步把自己作死。 ”
我走进电梯。
门关上,隔绝他铁青的脸。
下楼,回到车里。
李薇在玩手机。
“解决了? ”她问。
“她同意签字。 ”
“那就好。 ”她收起手机,“明天律师去办。 你就不用管了。 ”
车启动。
“李昂刚才来了。 ”我说。
“我知道。 ”李薇说,“医院有我的眼线。 ”
“他说孩子可能是他的。 ”
“所以呢。 ”李薇看向窗外,“他不敢认。 我爸最恨私生子。 ”
“如果他非要认呢。 ”
“那他什么都得不到。 ”李薇语气平淡,“我保证。 ”
车开回公寓楼下。
“明天开始,你专心管公司。 ”李薇说,“第一个季度,我要看到盈利。 ”
“好。 ”
“还有,”她递给我一个文件夹,“这是你第一个任务。 拿下这个项目。 ”
我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某大型地产公司的招标文件,标的五千万。
“竞争对手很强。 ”我说。
“所以需要你。 ”李薇说,“你以前在地产公司,应该有人脉。 ”
“我会试试。 ”
“不是试试。 ”她看着我,“是必须拿下。 ”
我点头。
她开车走了。
我上楼,开灯,倒水喝。
手机有未读消息。
是母亲发来的照片:她在收拾行李,笑得开心。
“儿子,妈明天就来了。 ”
我打字回复:“好,路上小心。 ”
放下手机,我打开电脑,开始研究那个招标项目。
凌晨两点,眼睛酸涩。
我走到窗边,看着这座沉睡的城市。
三个月前,我还挤在地铁里,算计着房贷和车贷。
现在,我住顶层公寓,管理一家公司,名义上有个身家百亿的妻子。
像梦。
但手臂上的掐痕还在疼。
李薇刚才在车上掐的,提醒我别心软。
我摸着那块皮肤。
不心软。
不能心软。
02b
早上六点,我起床跑步。
公寓楼下有健身房,但我选择去街上跑。
晨跑的人不多,空气清冷。
跑完五公里,回来洗澡,换衣服。
七点半,司机准时到楼下。
今天要去见客户。
招标项目的关键人物,姓周,是那家地产公司的采购总监。
资料显示,他四十五岁,喜欢喝茶,打高尔夫,有个女儿在国外读书。
我让陈琳准备了上好的茶叶和高尔夫俱乐部会员卡。
见面约在一家茶楼。
我提前十分钟到。
周总监迟到了半小时。
“抱歉抱歉,堵车。 ”他笑着进来,肚子微凸。
“周总客气,请坐。 ”我起身。
寒暄几句,切入正题。
“招标文件我看了。 ”周总监端着茶杯,“你们公司规模不大啊。 ”
“规模不大,但灵活。 ”我说,“而且我们愿意给最好的价格和最优质的服务。 ”
“价格不是唯一因素。 ”他吹开茶叶,“质量,供货周期,都很重要。 ”
“我们保证质量。 ”我递过样品册,“这些是近期项目的供货记录,客户评价都很好。 ”
他翻看,没说话。
我拿出会员卡,轻轻推过去。
“听说周总喜欢打高尔夫。 这是西山俱乐部的会员卡,一点心意。 ”
他看了一眼,没动。
“张总很会办事啊。 ”他笑。
“应该的。 ”
“不过,”他放下茶杯,“这次招标,已经内定了。 ”
我手指一顿。
“哪家? ”
“兴隆建材。 ”他说,“老板你应该认识,姓王。 ”
我想起公司那个采购经理老王。
他小舅子。
“为什么内定。 ”我问。
“上面有人打招呼。 ”周总监压低声音,“张总,我劝你别白费力气。 这次不行,下次还有机会。 ”
“谁打的招呼。 ”
“这我不能说。 ”他摇头,“反正,你争不过。 ”
我沉默。
“茶不错。 ”他站起来,“我还有会,先走了。 ”
他离开,会员卡留在桌上。
我坐着,喝完那杯茶。
苦。
走出茶楼,我给陈琳打电话。
“查兴隆建材的背景。 还有,他们最近跟哪些高层有往来。 ”
“是。 ”
回公司,我召集管理层开会。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
“招标的事,你们都知道内定吗。 ”我问。
老王低头,赵经理眼神飘。
“说话。 ”
老王擦汗。
“张总,我……我也是刚知道。 ”
“你小舅子的公司,你不知道? ”我盯着他。
“我真不知道……”他声音越来越小。
“王经理。 ”我往后靠,“你被开除了。 现在收拾东西走人。 ”
老王猛地抬头。
“张总! 你不能……”
“我能。 ”我说,“采购吃回扣,泄露公司机密,够你吃官司了。 ”
他脸白了。
“滚。 ”
他站起来,跌跌撞撞走出去。
其他人不敢出声。
“赵经理。 ”我看向销售经理。
“张总……”他声音发抖。
“你去兴隆建材,告诉他们,这个项目我要定了。 ”我说,“让他们开条件。 ”
“啊? ”
“去。 ”
“是,是。 ”
他跑了。
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头疼。
手机震。
李薇。
“听说你开除了采购经理。 ”她说。
“消息真灵通。 ”
“内定的事我知道了。 ”李薇说,“是李昂搞的鬼。 ”
我握紧手机。
“他联系了那家地产公司的副总,他大学同学。 ”李薇继续说,“故意抢你项目,给你下马威。 ”
“怎么办。 ”
“两个选择。 ”李薇说,“第一,放弃,我给你另一个项目。 第二,硬抢,但代价可能很大。 ”
“怎么硬抢。 ”
“找到那个副总的把柄。 ”她说,“或者,找到更上层的人压他。 ”
“你有更上层的关系? ”
“有。 ”李薇停顿,“但需要你付出点东西。 ”
“什么。 ”
“陪我演场戏。 ”她说,“明晚我爸家宴,你表现得跟我恩爱点。 我爸一高兴,可能会帮你打招呼。 ”
“这么简单? ”
“不简单。 ”李薇说,“我爸精得很。 你要让他真心喜欢你。 ”
“怎么才算真心喜欢。 ”
“他觉得你对我好。 ”李薇说,“觉得你靠谱,能照顾我。 ”
我沉默。
“演不演。 ”她问。
“演。 ”
“好。 ”她说,“明晚七点,我去接你。 穿正式点。 ”
电话挂断。
我打开电脑,继续研究兴隆建材。
查工商信息,查股东背景。
发现它背后还有一家投资公司,而那家投资公司的法人,姓李。
李昂。
我笑了。
原来如此。
下午,赵经理回来了。
“张总,兴隆那边说……说让您亲自去谈。 ”
“地址。 ”
“他们老板说,在‘金碧辉煌’会所等您。 晚上八点。 ”
金碧辉煌。
有名的夜总会。
“知道了。 ”
晚上八点,我独自开车过去。
会所门口停满豪车。
我报上名字,服务员领我进包厢。
里面烟雾缭绕。
沙发上坐着几个人,中间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哟,张总来了。 ”光头笑着站起来,“请坐请坐。 ”
我坐下。
“我是兴隆老板,王兴隆。 ”他递烟。
“不抽。 ”我说。
“张总年轻有为啊。 ”他坐下,翘起二郎腿,“听说你娶了李大小姐? 厉害。 ”
“项目的事。 ”我直接说。
“项目啊。 ”他弹烟灰,“其实呢,这个项目对我可有可无。 但李二少开口了,我得给他面子。 ”
“李昂让你抢的。 ”
“明人不说暗话。 ”他笑,“李二少说,给你点颜色看看。 ”
“条件。 ”我说。
“你退出。 ”他说,“我拿到项目后,分你两成利润。 大家都有钱赚。 ”
“如果我不退呢。 ”
“那就不太好办了。 ”他凑近,酒气扑鼻,“张总,你刚上位,根基不稳。 何必呢。 ”
旁边几个壮汉站起来。
我坐着没动。
“王老板。 ”我说,“你公司去年偷税漏税三百万,工商局那边我已经递了材料。 ”
王兴隆笑容僵住。
“还有,你儿子在私立学校,一年学费二十万。 但你的公司账面,去年亏损。 ”我继续说,“钱哪来的? ”
他脸色变了。
“你调查我? ”
“礼尚往来。 ”我站起来,“项目我要定了。 你退出,我不追究。 你不退……”
我没说完,转身往外走。
“张成! ”他在后面吼,“你以为你谁啊! 不就是个吃软饭的! ”
我没回头。
走出会所,夜风吹过来。
手机震,是李薇。
“谈得怎么样。 ”
“应该成了。 ”
“不错。 ”她说,“明天家宴,记得表现。 ”
“知道。 ”
我开车回公寓。
路上等红灯时,看见路边有个熟悉的身影。
我前妻。
她站在公交站牌下,穿着旧外套,提着个行李袋。
车流穿梭,她没看见我。
绿灯亮。
我踩油门,开过去。
后视镜里,她越来越小。
02c
第二天晚上,李薇准时来接我。
她穿了一件米色针织裙,看起来比平时柔和。
“衣服不错。 ”我说。
“你也是。 ”她打量我,“领带颜色配得挺好。 ”
“陈琳挑的。 ”
“她眼光不错。 ”李薇挽住我手臂,“走吧。 ”
车开往李家大宅。
路上,她交代注意事项。
“我爸最近心脏不太好,别气他。 我妈信佛,别吃肉边菜。 李昂可能会挑衅,别理他。 ”
“明白。 ”
“还有,”她顿了顿,“今晚我大伯一家也来。 大伯母嘴碎,喜欢攀比。 她问你什么,敷衍就行。 ”
“好。 ”
到了大宅,佣人开门。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李薇父亲坐在主位,母亲在旁边剥橘子。
大伯一家坐在对面沙发,堂弟李浩在玩手机,堂妹李悦在补妆。
李昂坐在角落单人沙发上,低头看手机。
我们走进去。
“爸,妈,大伯,大伯母。 ”李薇一一叫过去。
我跟在后面,点头致意。
“薇薇来了。 ”李薇母亲站起来,拉住她的手,“瘦了。 ”
“没瘦。 ”李薇笑。
“这就是张成吧。 ”大伯母上下打量我,“哎呀,真是一表人才。 做什么工作的? ”
“做建材。 ”
“建材好啊。 ”大伯母说,“一年能挣多少? ”
“刚起步,还没盈利。 ”
“哦——”她拖长音,“那家里是做什么的? ”
“母亲退休了。 ”
“父亲呢? ”
“过世了。 ”
“哎呀,可怜。 ”她拍拍胸口,“那你们结婚,彩礼给了多少? ”
“妈。 ”李悦在旁边拉她袖子,“你别问这些。 ”
“问问怎么了。 ”大伯母瞪女儿,“我关心薇薇嘛。 ”
“够了。 ”李薇父亲开口,声音不高,但全场安静。
他看着我和李薇。
“坐下吃饭。 ”
大家移步餐厅。
长桌,我坐在李薇旁边,对面是李昂。
他全程没看我。
菜一道道上来。
安静,只有碗筷碰撞声。
“张成。 ”李薇父亲突然开口。
我放下筷子。
“爸。 ”
“听说你在争一个项目。 ”他说。
“是。 ”
“争得过吗。 ”
“在努力。 ”
“需要帮忙就说。 ”他夹了一筷子菜,“一家人,别客气。 ”
“谢谢爸。 ”
李昂筷子掉在桌上,哐当一声。
所有人都看他。
“手滑。 ”他捡起筷子,脸色难看。
“李昂。 ”父亲看向他,“你最近在忙什么。 ”
“就……公司的事。 ”
“哪个公司。 ”父亲问,“你姐说你自己搞了个投资公司? ”
李昂瞪了李薇一眼。
李薇慢条斯理喝汤。
“小打小闹。 ”李昂说。
“小打小闹就好好打闹。 ”父亲说,“别搞歪门邪道。 ”
“我哪敢……”
“兴隆建材,是你投的吧。 ”父亲放下筷子。
李昂脸白了。
“爸,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父亲声音冷下来,“抢自家人的项目,很有本事? ”
“那不是自家人……”李昂指我,“他算哪门子自家人! ”
“他是我女婿。 ”父亲盯着他,“比你靠谱。 ”
李昂站起来,椅子往后划出刺耳声音。
“爸! 你才认识他几天!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他前妻刚打掉孩子! 谁知道是不是他的种! ”
我握紧拳头。
李薇按住我手。
“李昂。 ”她开口,声音平稳,“你再说一遍。 ”
“我说,他前妻怀孕了,六周,时间刚好是他离婚前! ”李昂吼,“谁知道是不是他搞大的肚子,现在甩锅给我! ”
“孩子打掉了。 ”李薇说,“而且,是你给的钱让她打掉的。 十万块,转账记录要我拿出来吗。 ”
李昂噎住。
“还有,”李薇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跟她在一起一年半,给她买包买首饰,花的钱都是从公司账上走的。 要我一一列出来吗。 ”
李昂后退一步。
“姐……”
“爸。 ”李薇转身,看向父亲,“李昂挪用公司资金,至少三百万。 这是账单。 ”
她递过去一个文件夹。
父亲没接。
他看着我。
“张成。 ”他说,“这事你怎么看。 ”
所有人都看我。
我站起来。
“爸。 ”我说,“李昂年轻,可能一时糊涂。 钱可以慢慢还。 ”
李昂愣住。
李薇也看我一眼。
“至于项目,”我继续说,“公平竞争。 谁拿到,各凭本事。 ”
父亲盯着我,几秒。
然后笑了。
“好。 ”他说,“这才像一家人。 ”
他拿起筷子。
“吃饭。 ”
李昂坐回去,脸色灰白。
饭后,李薇拉我到阳台。
“为什么替他说话。 ”她问。
“不是替他说话。 ”我说,“是给你爸留面子。 ”
她看着我,然后笑了。
“你学得很快。 ”
“必须快。 ”
“项目的事,我爸会打招呼。 ”她说,“基本稳了。 ”
“谢谢。 ”
“不用谢我。 ”她转身看着夜空,“是你自己争取的。 ”
我们站了一会儿。
“张成。 ”她突然说,“如果哪天我不需要你了,你会怎么办。 ”
“拿钱走人。 ”我说。
“这么干脆? ”
“协议写的。 ”
她点头。
“挺好。 ”她说,“保持这样。 ”
她走回屋里。
我留在阳台,点了支烟。
李薇给的,说必要时可以抽。
烟味呛。
我咳嗽两声,掐灭。
回屋时,听见书房里有争吵声。
是李昂和父亲。
“……他就是图钱! 图我们家家产! ”
“那你呢! ”父亲吼,“你图什么! 图那个有夫之妇? ! ”
“我……”
“滚出去! ”父亲摔东西,“三个月内,把挪用的钱补上! 补不上,别进这个家门! ”
书房门开,李昂冲出来,看见我,眼神像要杀人。
他走了。
李薇从客厅走过来,手里端着果盘。
“结束了? ”她问。
“嗯。 ”我说。
“回家吧。 ”她说。
我们跟父母道别,上车。
路上,李薇靠在后座,闭着眼。
“累了? ”我问。
“嗯。 ”她说,“演戏真累。 ”
“我也是。 ”
她睁开眼,看我。
“张成。 ”她说,“你想过以后吗。 ”
“以后? ”
“三年后,离婚了,你拿五千万,做什么。 ”
“没想过。 ”我说,“可能开个自己的公司。 ”
“挺好。 ”她又闭上眼,“比李昂强。 ”
车开到她住处楼下。
“要上去坐坐吗。 ”她问。
我愣住。
“只是坐坐。 ”她笑,“我泡茶还可以。 ”
“好。 ”
我跟着她上楼。
顶层复式,装修极简,冷色调。
她烧水,泡茶。
动作熟练。
“尝尝。 ”她递过来一小杯。
我喝一口。
苦,回甘。
“不错。 ”
“我前夫教的。 ”她说。
我抬头。
“我离过婚。 ”李薇说,“五年前。 他出轨,我让他净身出户。 ”
“没听你说过。 ”
“没必要。 ”她喝口茶,“婚姻就那么回事。 合则聚,不合则散。 ”
“那我们呢。 ”我问。
“我们? ”她笑,“我们是合作伙伴。 ”
我点头。
“张成。 ”她放下茶杯,“别对我动感情。 ”
“不会。 ”
“那就好。 ”她站起来,“茶喝完了,你该走了。 ”
我起身。
走到门口,她突然叫住我。
“明早招标结果出来,告诉我。 ”
“好。 ”
我离开。
电梯里,我闻到自己身上有茶香。
还有她香水味。
很淡。
我摇摇头,甩掉那些念头。
合作伙伴。
只是合作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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