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的“客人”
退休第三年,老伴走了。
胃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那段时间我把一辈子的医院都跑完了,可还是没留住她。最后那几天,她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我的手说:“老张啊,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这人,一辈子不会做饭,不爱说话,往后一个人咋过?”
我攥着她的手,一句话说不出来。五十年的夫妻,她像我的另一条命,现在这条命要断了。
办完丧事,儿子一家从省城回来住了三天。走那天,儿媳在厨房转了好几圈,最后叹了口气:“爸,要么你跟我们去省城吧?”
我摇摇头。我知道他们是好心,可六十多岁的人了,去城里住鸽子笼,上下楼都要等电梯,出门谁也不认识,那不是享福,是坐牢。再说,孙子正上学,亲家也常去住,我去了添乱。
“我自己能行。”我说。
儿子在门口站了好久,最后红着眼眶走了。车开走的时候,我看着空荡荡的巷子,突然觉得心里也空了一大块。
我的退休金,每月一千五。原来在县农机厂当会计,厂子效益不好,退休金也就这么点。好在房子是自己的,老伴在时,我们俩一千五加她的一千二,日子紧巴点,也能过。现在只剩我一个人,按理说也够了。
可“够了”和“能过”是两码事。
最大的问题不是钱,是“空”。早上醒来,旁边被窝是冷的。刷牙时,镜子里的老头一个人孤零零的。去买菜,不知道买什么——以前都是老伴买,我就跟着提袋子。现在提着空袋子在菜市场转悠,转了三圈,最后只买了一小块豆腐,两根葱。
下午最难受。太阳斜斜地照进客厅,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坐在老伴常坐的那张旧藤椅上,一坐就是一下午,直到影子拉得老长。
有时候我会翻翻相册。看到三十年前的同学聚会合影,十几个年轻人,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我和老王站在一起,他搂着我肩膀,我俩都在农机厂,他是技术科科长,我是会计。后来厂子改制,他脑子活,下海了,听说去了南方,混得风生水起。再后来联系就少了,上次见面还是十年前的同学聚会,他开着小轿车回来,西装革履,说话带点南方口音了。
照片上的老王意气风发,我穿着厂里发的工作服,傻呵呵地笑。听同学说,他退休金一个月八千,是我的五倍还多。人跟人,真的不能比。
老伴“五七”那天,儿子打电话回来,说着说着又劝我去省城。我嘴硬,说好着呢,昨天还跟老李头下棋了。其实老李头上个月搬去儿子家了。
挂了电话,天已经擦黑。我懒得开灯,就在黑暗里坐着。忽然听见敲门声。
这么晚了,谁啊?
开门一看,我愣住了。
门外站着个老头,拉着个行李箱,穿着挺括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但脸上的皱纹一道道的,看着也老了不少。
“老张,不认识了?”他咧嘴笑,还是当年那个有点嘚瑟的表情。
“老王?”我真不敢相信,“你、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啊。”老王很自然地拎着箱子进了门,好像回自己家一样。
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让他坐,要去倒水。暖水瓶是空的——我忘了烧。又去找茶叶,茶叶罐也空了。最后只能用玻璃杯倒了杯凉白开,很不好意思。
老王一点不介意,接过杯子,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家里确实乱,沙发上堆着衣服,桌上还有没洗的碗。
“你就这么过日子?”他问。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一个人,随便对付对付。”
老王没说话,喝了两口水,忽然说:“我今晚住这儿,行不?”
“啊?”我更懵了,“住这儿?你、你不是回来办事?没订酒店?”
“不想住酒店,冷冰冰的。”他摆摆手,“就住你这儿,咱俩老同学,叙叙旧。怎么,不欢迎?”
“欢迎,当然欢迎……”我嘴里应着,心里直打鼓。我家就两间卧室,老伴那间我一直没动,还保持原样。只能让老王睡儿子以前的房间。
我去收拾房间,被子有点霉味,赶紧抱出去晒晒,虽然天都黑了。老王也不客气,在屋里转悠,打开冰箱看了看——里头就几个鸡蛋,半棵白菜。
“老张啊,”他摇着头,“你这日子过的。”
我脸上发烫,嘟囔道:“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那天晚上,我炒了个鸡蛋,煮了锅白菜面条。老王吃得津津有味,连汤都喝光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太简陋了,明天、明天我去买点肉……”
“这就挺好。”老王抹抹嘴,“比酒店那些花里胡哨的强。”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我看着他站在水池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不真实。一个月薪八千的“成功人士”,在我这月薪一千五的破家里洗碗?
更不真实的还在后头。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时,老王已经买好早饭回来了——豆浆油条,还热乎着。
“趁热吃。”他招呼我,“你这附近菜市场在哪?等会儿带我去转转。”
我糊里糊涂地跟他去了菜市场。老王像个老手,挑挑拣拣,讨价还价,最后拎了一条鱼,一块五花肉,还有好几样蔬菜。
“中午我做红烧肉,我拿手的。”他说。
中午,他真的系上围裙(还是老伴那件花围裙),在厨房忙活起来。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熟练地切肉、下锅、翻炒,忽然鼻子有点酸。老伴走后,这是厨房第一次有烟火气。
红烧肉端上来,肥而不腻,真好吃。我吃了两大碗饭。
“老王,你、你手艺真好。”我由衷地说。
老王笑了,笑容里有点别的意味:“一个人在外头这么多年,不会做饭早饿死了。”
我以为他住一两天就走,没想到第三天,他还没走的意思。第四天,他把我的脏衣服全洗了,晾了一院子。第五天,他不知从哪弄来两盆月季,摆在阳台上。
第七天晚上,吃完饭,我俩坐在沙发上喝茶——茶叶是他买的。我终于忍不住了。
“老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老王端着茶杯,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好久没说话。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昏黄昏黄的。
“老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离婚了。”
我愣住了。
“三年前就离了。”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儿子在国外,一年回来一次。我在南方那套大房子里,一个人,对着四面墙。退休金是不少,可有什么用?买不来一个说话的人。”
“那……你可以再找个伴儿啊。”我说。
老王摇摇头:“到了这个年纪,不想折腾了。再说,”他看我一眼,“有些话,只能跟老同学说。跟别人,说不到一块去。”
他放下茶杯,搓了搓脸:“这次回来,说是看看老家,其实……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了。本来想去住酒店,可一想到酒店那个冷清劲儿,我就打怵。想来想去,就想到你了。老同学里,就你还在县城。”
“那天敲门,我也犹豫。怕你不方便,怕你觉得我唐突。”他笑了,“可敲开门,看见你那样子,我忽然就踏实了。老张,你比我强不到哪去,咱俩是难兄难弟。”
我心里五味杂陈。原来,他每月八千的退休金,也没让他过得比我好多少。
“那……你打算住到什么时候?”我问。
老王看着我,很认真地说:“你要是不嫌我烦,我想多住些日子。咱俩搭伙过日子,怎么样?我出生活费,你出房子。我做饭,你洗碗。没事下下棋,溜溜弯。总比一个人强。”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最后,我只是点了点头。
老王真的住下了。
我们真的开始“搭伙过日子”。他负责买菜做饭,我负责洗碗打扫。他做饭确实好吃,一个月下来,我脸都圆了点。吃完饭,我们一起去河边散步,看老头钓鱼。周末,坐公交去城郊爬山,累得呼哧带喘,坐在山顶的石头上喝水,看山下的县城一点点亮起灯。
我们也吵架。为谁忘了关水龙头,为电视看哪个台,为一盘棋的输赢。吵得面红耳赤,然后其中一个会憋不住笑出来,另一个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就又坐回棋盘前。
儿子打电话来,惊讶地发现我爸说话声都洪亮了,还跟他说“正跟王叔下棋呢,回头聊”。后来儿子专程回来一趟,见到老王,俩人聊了半宿。走时,儿子悄悄跟我说:“爸,有王叔在,我放心多了。”
老王每个月真的给我一千块钱生活费。我死活不要,他硬塞:“亲兄弟明算账,不然我住着不踏实。”我只好收下,用这钱添置了新被褥,换了那台老是闪雪的旧电视。
有天晚上,我们又在阳台喝茶。秋天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老王忽然说:“老张,谢谢你。”
“谢我啥?”
“谢谢你收留我这个老头子。”他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这几个月,是我这几年过得最像人样的日子。”
我心里一热,嘴上却说:“得了吧,是你收留我。没有你,我估计现在还在吃开水泡饭。”
我们都笑了。
笑着笑着,我忽然想起老伴临走前说的话。她说最不放心我一个人。
现在,我可以告诉她了:老婆子,你别担心,我不是一个人了。老王在呢。我俩加起来一百三十岁,两个老头,吵吵闹闹,互相嫌弃,又互相离不开。
人这一辈子啊,到头来图个啥?不是图多少钱,多大房子。就是图个说话的人,图个热乎气,图个知道你咳嗽一声,就有人问“咋了”的踏实。
我的退休金还是一千五,他的还是八千。可那又怎么样呢?现在这两笔钱放在一起用,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月光下,老王打了个哈欠:“睡了睡了,明天早市有新鲜的河虾,得早点去。”
“成,我明天早点起,跟你一块儿去。”
阳台的灯灭了。两个老头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回屋去了。
院子里的月季,在月光下静静开着。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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