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话说起来,已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年入秋,槐树村的王老本家出了一件事——他那未过门的女婿,头一遭上门来。
王老本今年五十六,种了一辈子地,脊背弯得早,脸上沟壑纵横,活像他那二亩坡地的垄沟。他婆娘刘桂芬小他三岁,身子倒还硬朗,只是耳朵有些背,说话总爱大着嗓门,三里地外都能听见。两口子养了一个闺女,取名唤作凤藻——这名字还是当年村里老私塾先生给起的,说这丫头命里带贵,将来要嫁到好人家去。王老本当时听了,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借先生吉言,借先生吉言。”心里却想,什么贵不贵的,能找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不缺吃穿,就烧高香了。
凤藻今年二十二,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每月挣两千来块,交一半给家里,自己留一半花用。模样生得周正,眉眼间有几分她娘年轻时的影子,只是皮肤白些,不像个庄稼地里滚大的丫头。村里人都说,王老本这闺女养着了,将来彩礼少不了。
这话传到王老本耳朵里,他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却暗暗得意。可得意归得意,真到了女儿要带对象回来那天,他反倒犯了愁。
“桂芬,你说那小子头一回来,咱得准备点啥?”王老本蹲在灶台边上,手里捏着旱烟袋,烟锅子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
刘桂芬正在和面,头也不抬:“准备啥?又不是新媳妇上门,还能摆八碗席不成?”她嗓门大,震得灶台上的碗筷嗡嗡响,“再说了,是咱闺女挑人家,又不是人家挑咱,你慌啥?”
“我慌啥?我慌啥?”王老本腾地站起来,“我慌的是凤藻那丫头,眼高手低,别叫人骗了!”
“骗啥骗?”刘桂芬这才抬起头,白了他一眼,“人是你二姨介绍的,你二姨能坑你?人家在县城有房子,爹妈做买卖的,条件好着呢。”
王老本不说话了,蹲回去,吧嗒吧嗒抽着烟。
他二姨前几天确实来过,说有这么一门亲事:男方姓郑,叫郑怀仁,今年二十六,在县城开了个手机维修店,家里就他一个独子,爹妈在县城农贸市场卖调料,一年挣不少。王老本听了,心里先是高兴,后是犯嘀咕——这么好的条件,咋就瞧上他家凤藻了?他家凤藻虽说不差,可到底是个农村丫头,初中毕业,在超市当收银员,人家城里人图她啥?
他把这话跟二姨说了,二姨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你这人,自己闺女自己看不起!凤藻咋了?凤藻长得周正,人又老实,城里那些丫头,一个个精得跟猴似的,谁敢娶?”
王老本想想也是,便应下了,让闺女先跟人家见见面。
见了面回来,凤藻脸上带着笑,也不多说,只道“还行”。刘桂芬追问了半天,才问出个大概:人长得不丑,说话也中听,就是瘦了些,戴个眼镜,文绉绉的。
“戴眼镜好,”刘桂芬说,“戴眼镜的都是文化人。”
王老本没吭声,心里却在琢磨:戴眼镜的修手机,那眼镜片上落了灰,能看得清?
二
转眼到了约定上门的日子。
那日是农历八月十六,月亮刚圆过,天还亮得早。王老本天不亮就醒了,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把老伴儿也吵醒了。
“你烙饼呢?”刘桂芬嘟囔着翻了个身。
“睡不着。”王老本说。
“有啥睡不着的?又不是你相亲。”
王老本没接话,躺了一会儿,索性披衣起来,到院子里透气。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开始落叶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王老本站在树下,看着天边慢慢泛白,心里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头一回去刘桂芬家的情景。那天他也是天不亮就醒了,穿了一身借来的中山装,口袋里装了两包烟,手心直冒汗。到了她家门口,腿肚子直打颤,喊了一声“叔”,那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被人家笑了好几年。
“爹,您起这么早?”
王老本回头,见凤藻站在屋门口,头发披散着,脸上还带着睡意。
“嗯,睡不着。”他说,“你也起这么早?”
“娘说今天要收拾屋子,让我早点起来。”
王老本点点头,看着女儿转身进屋,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闺女大了,要嫁人了,往后这院子里,就剩他老两口了。
吃过早饭,刘桂芬就开始忙活起来。她先把堂屋里里外外扫了一遍,又把桌椅板凳擦得锃亮,连那台老式电视机都擦了又擦,恨不得擦出人影来。王老本被她支使得团团转,一会儿搬桌子,一会儿挪凳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行了行了,”他终于忍不住,“又不是领导来视察,收拾这么干净干啥?”
“你懂啥?”刘桂芬一边擦窗户一边说,“人家头一回来,得让人家看看咱家也是利索人。”
王老本撇撇嘴,心想:咱家啥样,人家还能不知道?介绍人不早就把底细透出去了?
快中午的时候,二姨先到了。她一进门就嚷嚷:“哎呀,收拾得这么干净,比过年还利索!”
刘桂芬迎上去,两人叽叽喳喳说了一通,无非是些“紧张不紧张”“准备得咋样”之类的闲话。王老本插不上嘴,就蹲在院子里抽烟,耳朵却一直听着大门外的动静。
约莫十一点的光景,一阵摩托车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下了。
王老本腾地站起来,手里的烟袋差点掉在地上。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大塑料袋,里头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啥。他身后跟着凤藻——这丫头不知什么时候溜出去的,王老本竟没察觉。
“叔,”年轻人走上前来,脸上带着笑,“您好,我是郑怀仁。”
王老本愣了一愣,才想起应声:“哦,哦,来了,来了,快进屋,快进屋。”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这年轻人:个子不矮,就是瘦,风一吹就能倒似的;脸白净,不像个干活的人;眼镜片后头的眼睛倒挺亮,看着挺精神。总体来说,比他想象的好些,至少不像个骗子。
郑怀仁把手里的大塑料袋递过来:“叔,这是给您和姨带的一点东西,不成敬意。”
王老本接过,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头是两条烟、两瓶酒,还有一盒点心。他吓了一跳——这些东西少说也得几百块,这小子出手倒大方。
“这、这咋好意思?”他搓着手,“来就来呗,还带啥东西?”
“应该的,应该的。”郑怀仁笑着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刘桂芬这时候也从屋里迎出来了,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哎呀,怀仁来了!快进屋坐!别在院里站着!”
郑怀仁被这大嗓门震得一哆嗦,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三
进了屋,分宾主落座。
王老本坐在上首,刘桂芬挨着他,凤藻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低着头,脸微微有些红。二姨坐在郑怀仁旁边,时不时插一两句嘴,活跃活跃气氛。
郑怀仁规规矩矩地坐着,两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他先是打量了一圈屋子:水泥地面,刷白的墙,老式组合柜,上头摆着一台二十一寸的彩电,盖着一块绣花的罩布。柜子旁边放着一台冰箱,是那种老式的,上冻下藏,门把手上挂着一串塑料的平安符。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针指向十一点一刻。
“怀仁啊,”刘桂芬开口了,嗓门还是那么大,“你爹妈身体还好吧?”
“好,好,谢谢姨关心。”郑怀仁欠了欠身,“我爹妈让我给您和叔带个好,说有空请你们到县城去玩。”
“哎呀,那敢情好,”刘桂芬眉开眼笑,“县城我们倒是常去,凤藻在那儿上班,我们隔三差五去看看。”
王老本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一年去不了一回,还隔三差五,这老婆子,吹牛也不打草稿。
“怀仁在县城开店,生意咋样?”他问。
“还行,”郑怀仁说,“现在手机修得勤,生意还算稳定。一个月下来,刨去房租水电,能落个四五千吧。”
王老本心里暗暗咋舌:四五千!他在家种地,一年到头也就挣这个数。这小子一个月就顶他一年,难怪能在县城买房。
“那买房的事……”他试探着问。
“买了,”郑怀仁说,“去年买的,在城东,离店里不远。两室一厅,不大,但够住。”
王老本点点头,心里又满意了几分。两室一厅,够住,那将来凤藻嫁过去,小两口自己住,不用跟公婆挤一块儿,少多少事?
刘桂芬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上的笑纹更深了:“那敢情好,小两口自己住,清静。”
凤藻抬起头看了她娘一眼,又低下头去,耳根子红了一片。
二姨在一旁插嘴:“怀仁这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老实本分,又能干。凤藻跟了他,吃不了亏。”
王老本点头称是,心里却在想:你看着长大的?你住东村,他住县城,一年见不了一回,你看着啥了?
正说着,刘桂芬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哎呀,光顾着说话,锅里还炖着肉呢!”说着起身就往厨房跑。
二姨也跟着去了,堂屋里就剩下王老本、郑怀仁和凤藻三个人。
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尴尬。
郑怀仁干咳一声,正要说话,凤藻忽然站起来,说:“我去帮我娘做饭。”也跑了。
郑怀仁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王老本看在眼里,心里暗笑:这小子,倒是个老实人。
他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子烟,递给郑怀仁:“抽不抽?”
郑怀仁连忙摆手:“叔,我不会,不会。”
王老本也不勉强,自己点上,吧嗒吧嗒抽起来。烟雾缭绕中,他眯着眼打量着这个未来的女婿,心里琢磨着:人倒是看着不错,可这日子还长着呢,谁知道往后咋样?
“怀仁啊,”他开口说,“咱爷儿俩说说话。”
郑怀仁立刻正襟危坐:“叔您说。”
“你跟我们凤藻处对象,是认真的不?”
郑怀仁愣了一下,随即郑重点头:“当然是认真的。叔,我对凤藻是真心的。”
“真心不真心的,嘴上说说谁都会。”王老本吐出一口烟,“我是说,你考虑清楚了?咱家是农村的,凤藻也没啥文化,配不配得上你?”
郑怀仁急了:“叔,您这话说的——啥配不配的?我看中的是凤藻这个人,又不是看她家是城里的还是乡下的。”
王老本盯着他看了半晌,看得他心里直发毛,才慢慢点了点头:“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四
中午饭摆上来,满满一桌子。
刘桂芬把看家的本事都使出来了:红烧肉、炖鸡块、糖醋鲤鱼、蒜蓉青菜,还有一大盆鸡蛋汤。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筷子头朝着同一个方向,杯子里的酒倒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来来来,怀仁,吃菜,别客气。”刘桂芬一个劲儿地往郑怀仁碗里夹菜,“这红烧肉是我拿手的,你尝尝。”
郑怀仁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他一边道谢一边吃,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王老本端起酒杯:“怀仁,来,咱爷儿俩走一个。”
郑怀仁连忙端起杯子,跟王老本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酒是二姨带来的,说是她家老头子自己酿的高粱酒,度数不低。郑怀仁不常喝酒,一口下去,呛得直咳嗽。
刘桂芬心疼了:“哎呀,不能喝就别喝,喝点饮料。”
王老本瞪她一眼:“男人家,不喝酒像啥话?”又对郑怀仁说,“没事,慢慢就习惯了。”
郑怀仁红着脸点头,又端起杯子,这回学乖了,只沾了沾嘴唇。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二姨说起村里的新鲜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生孩子了,谁家的牛丢了又找回来了。刘桂芬附和着,嗓门一会儿高一会儿低,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凤藻还是话少,只是低着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郑怀仁,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王老本慢慢喝着酒,耳朵里听着女人们叽叽喳喳,眼睛却不时瞟向郑怀仁。这小子吃饭倒是斯文,夹菜不挑挑拣拣,碗里的饭菜扒拉得干干净净,没有剩饭剩菜的毛病。这一点,王老本很满意——他这辈子最见不得糟蹋粮食的人。
吃到一半,忽然听见大门外有人喊:“老本在家不?”
王老本放下筷子,起身出去看。院门口站着个人,是他堂弟王老四。
“老四,你咋来了?”王老本迎上去。
“路过,听说你家来客了,过来看看。”王老四说着,眼睛往屋里瞟,“是凤藻的对象吧?”
王老本点点头,把王老四让进院子。王老四是个爱凑热闹的,一听有这事,哪肯放过,跟着就进了屋。
“哟,这就是凤藻对象?”王老四一进门就大着嗓门说,“长得怪精神的嘛!”
郑怀仁连忙站起来,有些不知所措。王老本介绍道:“这是我堂弟,你叫四叔。”
“四叔好。”郑怀仁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王老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点头:“不错不错,配得上凤藻。”说着,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有没有酒?给我也倒一杯。”
刘桂芬赶紧去拿碗筷,王老本给王老四倒上酒。王老四端起杯子,对郑怀仁说:“来,咱爷儿俩喝一个。”
郑怀仁端起杯子,这回没敢抿,直接喝了一大口。酒劲上来,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
王老四哈哈大笑:“好!是条汉子!”
王老本在一旁看着,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这王老四,来也不挑个时候,把人吓得够呛。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钟头,等撤了桌子,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郑怀仁坐在那儿,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眼皮有些打架。王老本看他困了,就说:“要不躺一会儿?炕上能睡。”
郑怀仁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叔,我不困。”说着使劲眨了眨眼,硬撑着。
凤藻看了他一眼,忽然说:“要不出去走走?”
郑怀仁如蒙大赦,立刻站起来:“好,好,出去走走。”
五
两人出了门,顺着村道往南走。
秋日的午后,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路两边的杨树已经开始落叶,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地响,偶尔有几片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凤藻走在前面,郑怀仁跟在后面,两人隔着一两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就那样默默地走着。
走了一会儿,凤藻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你没事吧?刚才喝那么多。”
郑怀仁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上头。”他顿了顿,“你四叔太热情了。”
凤藻忍不住笑了:“他就那样,爱凑热闹。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不会。”郑怀仁说,“你四叔人挺好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这回并排了。走出一段,凤藻忽然问:“你觉得我家咋样?”
郑怀仁愣了一下,随即说:“挺好的啊。你爹你娘人都好,家里也收拾得利索。”
“你别光说好听的。”凤藻看了他一眼,“有啥说啥,我不生气。”
郑怀仁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真挺好的。就是……你娘嗓门真大。”
凤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倒是真的。我从小被她震到大,耳朵都习惯了。”
郑怀仁也笑了:“刚才她一说话,我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两人都笑起来,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走到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有几个老人坐着聊天。看见他们过来,老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像探照灯似的,上上下下打量着。
凤藻脸一红,加快脚步走了过去。郑怀仁跟在后面,只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走过去之后,凤藻小声说:“你别在意,村里人就爱看热闹。”
郑怀仁点点头,心里却在想:这要是成了,往后他在这村里,怕是要被看熟了。
出了村,是一大片庄稼地。玉米已经收了,地里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一捆一捆地堆在地头。远处有几只乌鸦在飞,呀呀地叫着,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出很远。
凤藻在一块地头停下来,指着那片地说:“这是俺家的地,种玉米的。”
郑怀仁看着那片地,想象着玉米长起来的样子,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叶子沙沙响。他从小在县城长大,没种过地,对土地没有多少感情。但此刻站在这儿,看着这空旷的田野,看着远处村庄的炊烟,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踏实,安稳,像是找到了根似的。
“你会种地吗?”凤藻忽然问。
郑怀仁摇摇头:“不会。我家在县城,没地。”
“那你会啥?”
“会修手机。”郑怀仁想了想,“还会修电脑,修电视。”
凤藻笑了:“那够用了。现在谁家没个手机电视的。”
郑怀仁也笑了:“对,够用了。”
两人在地头站了一会儿,又往回走。太阳开始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给村子镀上一层金黄。炊烟袅袅地升起,在晚霞的映照下,像一条条淡灰色的带子,飘向远方。
“凤藻,”郑怀仁忽然开口,“你愿意嫁给我吗?”
凤藻脚步一顿,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郑怀仁有些紧张,手心开始冒汗:“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问。”
凤藻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这才头一回上门,就问这个?”
郑怀仁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想问问。”
凤藻没说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来,轻轻点了点头。
郑怀仁愣在那里,半天才反应过来,脸上笑开了花,追上去,想说什么,又不知说什么好。凤藻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走,嘴角却弯着。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摇摇晃晃的,像两个喝醉了酒的人。
六
回到王家,太阳已经落山了。
王老本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脸上都带着笑,心里就有了数。他也不点破,只是说:“回来了?饿不饿?你娘正要做饭。”
凤藻说:“不饿,我去帮娘。”说着进了屋。
郑怀仁站在院子里,有些不知所措。王老本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吧,咱爷儿俩说说话。”
郑怀仁坐下,看着王老本一把一把地往地上撒玉米粒,那些鸡咕咕叫着,争着抢着啄食。
“怀仁啊,”王老本开口了,“你跟凤藻的事,我跟你姨商量过了。你要是真心待她,我们没意见。”
郑怀仁站起来:“叔,我真的是真心的。”
王老本摆摆手:“坐下坐下,别动不动就站起来。”他顿了顿,“我是说,你回去跟你爹妈商量商量,挑个日子,两家见个面。该走的程序,还是得走。”
郑怀仁连连点头:“叔说得对,我回去就跟我爹妈说。”
王老本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小子,倒是个实在人。行,就这样吧。”
郑怀仁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笑开了花。
晚饭比中午简单些,但也是几个菜。刘桂芬又做了一大盆面条,说是中午吃得太油,晚上清清肠胃。郑怀仁吃了一大碗,觉得比他妈做的还好吃——也许是心情好,吃什么都香。
吃过晚饭,天已经黑了。郑怀仁起身告辞,说明天还要开店,得赶回去。
王老本也不留他,只是说:“路上慢点,天黑,别开太快。”
刘桂芬又是一番叮嘱,什么“常来玩”“回去给你爹妈带好”之类的,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凤藻送他到门口。摩托车停在院墙外,车身上落了几片树叶。郑怀仁把树叶拂去,跨上车,发动了引擎。
“那我走了。”他说。
凤藻点点头:“路上慢点。”
郑怀仁看着她,忽然问:“你明天上班不?”
“上,下午班。”
“那我明天中午去超市找你,行不?”
凤藻脸一红,点了点头。
郑怀仁笑了,一拧油门,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凤藻站在门口,看着那团灯光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回去。
王老本正蹲在院子里抽烟,看见女儿进来,问:“走了?”
“嗯。”
王老本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忽然说:“这小伙子,还行。”
凤藻没说话,只是笑了笑,进屋去了。
七
郑怀仁走后,王老本一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这平静底下,却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
凤藻变得爱笑了,干活的时候哼着歌,有时候哼着哼着就停下来,脸上露出傻傻的笑。刘桂芬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嘴上却不说,只是变着法子做好吃的,说是“给凤藻补补”。王老本看在眼里,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酸楚——闺女大了,要嫁人了,往后就不是他家的人了。
过了几天,郑怀仁的父母来了电话,说要上门提亲。王老本接的电话,那头郑怀仁的父亲嗓门也大,隔着电话都能震耳朵:“老王啊,咱们啥时候见个面?我和他妈商量了,早点把事儿定下来!”
王老本说:“行啊,你们看啥时候方便?”
“那就这个周末!我们过去!”
王老本放下电话,心里直犯嘀咕:这郑家人,咋比他还急?
周末到了,郑怀仁的父母果然来了。开着一辆面包车,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全是礼物——烟、酒、茶叶、水果、保健品,还有一块布料,说是给刘桂芬做衣裳的。
王老本看着这一堆东西,心里直打鼓:这亲家,出手也太大方了。
郑怀仁的父亲叫郑大柱,五十出头,黑红脸膛,膀大腰圆,一看就是个能干的人。他母亲叫李玉芬,瘦瘦小小的,说话轻声细语,跟郑大柱形成鲜明对比。
两家人见了面,寒暄一番,分宾主落座。郑大柱开门见山:“老王,咱也不绕弯子。怀仁跟凤藻处对象,我们都同意。两个孩子也看对眼了。今天来,就是想商量商量,啥时候把事儿办了。”
王老本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愣了一下,才说:“这个……得看孩子们的意...”
“孩子们能有啥意见?”郑大柱一摆手,“他们同意就行。关键是咱们大人,得商量个章程出来。”
刘桂芬在一旁插嘴:“那彩礼……”
郑大柱笑了:“嫂子放心,该给的,一分不少。我跟怀仁他妈商量了,八万八,图个吉利。三金另算。”
刘桂芬眼睛一亮,嘴上却说:“这、这咋好意思……”
“应该的应该的。”郑大柱说,“怀仁是独子,我们也想办得体面些。”
王老本在一旁听着,心里盘算:八万八,加上三金,再加上办酒席的钱,少说也得十几万。这郑家,还真是舍得。
接下来就是商量婚期。郑大柱翻着黄历,挑了几个日子:一个是腊月十八,一个是明年三月十六,还有一个是明年五月初八。
“腊月十八太赶了,”李玉芬轻声说,“就剩两个月,准备不过来。”
“那就三月十六?”郑大柱看向王老本,“老王,你觉得呢?”
王老本想了想:“三月十六,开春了,天气也好。就是地里该忙了……”
“忙啥忙?”刘桂芬瞪他一眼,“闺女出嫁要紧!”
王老本不说话了。郑大柱哈哈一笑:“那就这么定了,明年三月十六!”
八
婚事一定下来,两家就开始忙活起来。
郑家在县城买了房子,要重新装修一番,当新房用。王家这边,也要准备嫁妆。刘桂芬成天往镇上跑,看家具、看家电、看床上用品,一样一样地挑,一样一样地比价钱。回来就跟王老本念叨:“这个好,那个贵,这家便宜,那家实惠……”念叨得王老本耳朵都起茧子了。
凤藻还是照常上班,下了班就跟郑怀仁约会。有时候去看电影,有时候去吃饭,有时候就在县城的大街上瞎逛,什么也不买,就是走。走累了,找个地方坐一会儿,说说话,看看来来往往的人。郑怀仁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凤藻心坎里。凤藻跟他在一起,觉得很踏实,很安心。
有一回,两人逛到天黑,郑怀仁送她回家。摩托车开到村口,凤藻忽然说:“停一下。”
郑怀仁停下车,问:“咋了?”
凤藻指指那棵大槐树:“小时候,我常在这儿玩儿。夏天的时候,村里人都在这树下乘凉,说闲话,打牌。我跟小伙伴们捉迷藏,爬树,摘槐花吃。”
郑怀仁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冠很大,枝叶茂密,月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这树有多少年了?”他问。
“不知道,”凤藻说,“听我爷爷说,他小时候这树就这么大了。少说也有一百多年了吧。”
郑怀仁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皴裂,像老人的皮肤,却透着一种沉甸甸的生命力。
“凤藻,”他说,“以后咱们老了,也种一棵树。”
凤藻笑了:“种哪儿?城里哪有地方?”
“种在院子里。咱们买了房子,不是有个小院子吗?种一棵,让它长着,等咱们老了,它也大了。”
凤藻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好。”她说。
郑怀仁握住她的手,两人站在树下,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九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转眼就到了腊月。
腊月里事儿多,王老本忙得脚不沾地。地里的活要收尾,家里的年货要准备,闺女的嫁妆也要置办齐了。刘桂芬天天念叨,说这个没买,那个没准备,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凤藻倒是清闲,下了班就往县城跑,跟郑怀仁一块儿布置新房,买这个买那个,忙得不亦乐乎。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郑怀仁来了。
他骑摩托车来的,后座上绑着一个大箱子,箱子里装着一台新电视机——四十二寸的液晶电视,说是给老两口买的。
王老本一看,吓了一跳:“这、这咋行?这么贵的东西,我们不能要!”
郑怀仁笑着说:“叔,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家那台电视太老了,该换了。”
王老本还要推辞,刘桂芬已经乐呵呵地把电视接过去了:“哎呀,怀仁真是太客气了!来来来,放这儿,放这儿!”
王老本瞪了她一眼,她却当没看见。
郑怀仁帮着把旧电视搬下来,把新电视装上去,调试了半天,终于调好了。画面清晰得很,跟看电影院似的。刘桂芬乐得合不拢嘴,一会儿换这个台,一会儿换那个台,像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王老本站在一旁看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高兴是高兴,可又觉得欠了人家什么似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刘桂芬做了几个拿手菜,又让王老本拿出藏了好几年的老酒。郑怀仁这回学乖了,不敢多喝,只是抿了几口,意思意思。
吃完饭,郑怀仁跟凤藻出去散步。王老本坐在炕上,看着那台新电视发呆。
“想啥呢?”刘桂芬进来问。
“没啥。”王老本说,“就是觉得,这电视太大了,看着眼晕。”
刘桂芬笑了:“你这人,享不了福。人家给买好的,你还嫌大。”
王老本没说话,拿起旱烟袋,装了一锅子烟,点上,吧嗒吧嗒抽起来。烟雾缭绕中,他看着那台电视,忽然说:“桂芬,你说,咱闺女嫁过去,能过得好不?”
刘桂芬愣了一下,说:“咋过不好?怀仁那孩子多好,他爹妈也好,家里条件也好。你还有啥不放心的?”
王老本摇摇头:“我也说不清。就是觉得,太顺了。啥都顺,反倒让人心里不踏实。”
“你就是瞎操心。”刘桂芬说,“人家对咱好,咱就对人好。将心比心,还能有啥事?”
王老本点点头,不再说话。可心里那点不踏实,却一直散不去。
十
过了年,转眼就到了二月。
二月二,龙抬头。按老规矩,这一天要剃头,要吃猪头肉。王老本一早起来,把猪头炖上,又去剃了个头。回来的时候,看见凤藻坐在院子里发呆。
“咋了?”他问。
凤藻摇摇头:“没啥。”
王老本在她旁边坐下,掏出旱烟袋,慢慢装着烟。他知道闺女心里有事,但她不说,他就不问。
过了一会儿,凤藻忽然开口:“爹,您当年娶我娘的时候,紧张不?”
王老本愣了一下,笑了:“紧张?紧张啥?那时候穷得叮当响,能有媳妇就不错了,还紧张?”
凤藻也笑了,笑过之后,又沉默了。
王老本抽了两口烟,说:“你是紧张结婚那天的事?”
凤藻点点头:“有点儿。”
“有啥好紧张的?”王老本说,“不就是走个过场嘛。往后过日子才是真的。”
凤藻低着头,手指绕着衣角:“我就是怕……怕过不好。”
王老本看着她,心里忽然一酸。这丫头,从小就是个操心的命。别人家孩子疯玩的时候,她在家里帮着干活;别人家孩子跟爹妈撒娇的时候,她已经懂事了。如今要嫁人了,不是高兴,却是怕。
“傻丫头,”他伸手摸了摸闺女的头,手粗糙得像树皮,动作却轻得很,“怕啥?有你男人在,有他爹妈在,还有我和你娘在,怕啥?”
凤藻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笑了:“嗯,不怕。”
王老本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才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跟在他屁股后头下地。他干活,她就在地头玩,捉蚂蚱,摘野花。累了就跑过来,拽着他的衣角说:“爹,回家,回家。”他就放下手里的活,背起她,一步一步走回家。她趴在他背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一会儿就睡着了。
如今,这丫头要嫁人了,要跟别人走了。
王老本转过头去,使劲眨了眨眼。
十一
三月十六,转眼就到了。
那天天气格外好,晴空万里,阳光明媚,连风都是暖的。王老本天不亮就起来了,把院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又把那棵老槐树底下收拾得干干净净。刘桂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招呼这个,一会儿招呼那个,嗓门比平时还大,震得房顶上的麻雀都飞走了。
凤藻天没亮就被叫起来梳洗。村里会梳头的张大娘来了,给她盘了头,戴了花,脸上抹了粉,嘴唇点了红。打扮停当,往镜子里一照,凤藻自己都愣了——镜子里那个人,是她吗?
刘桂芬站在一旁看着,眼眶红了,却忍着没掉泪。只是说:“好看,好看,比我当年好看多了。”
接亲的车队九点多到的。郑怀仁穿着一身新西装,头发梳得光光的,站在一辆黑色轿车前头,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僵硬。凤藻从屋里出来,他迎上去,两人站在一起,被众人围着看,都有些不自在。
王老本站在人群后头,看着闺女一步一步走向那辆车,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喊一声“闺女”,可嗓子眼儿发紧,喊不出来。
凤藻走到车前,忽然回过头来,往人群里看。她看见了王老本,看见了刘桂芬,看见了那些熟悉的乡亲们。她的目光在王老本脸上停了一停,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车。
车队启动,缓缓驶出村子。王老本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送别。
刘桂芬站在他旁边,终于忍不住,抹起眼泪来。
“别哭了,”王老本说,“大喜的日子,哭啥?”
刘桂芬抽抽搭搭地说:“我、我就是舍不得。”
王老本没说话,转身进了院子。他蹲在老槐树下,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子烟,点上,吧嗒吧嗒抽起来。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看见凤藻小时候的样子,扎着羊角辫,在树下跑来跑去。
“爹,回家,回家。”
他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十二
凤藻出嫁后,王老本家的日子一下子冷清了许多。
刘桂芬成天念叨,说这丫头也不打电话回来,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王老本就说她:“人家刚结婚,忙着呢,你叨叨啥?”可他自己也隔三差五往村口跑,看有没有邮递员来送信。
过了几天,凤藻终于打电话回来了。电话是打到村头小卖部的,王老本被叫去接。拿起电话,那头传来闺女的声音:“爹,是我。”
王老本嗓子眼儿发紧,半天才“嗯”了一声。
“您和我娘都好吧?”
“好,好。”王老本说,“你咋样?”
“我也好。”凤藻说,“怀仁他爹妈对我也好,啥也不用我干,就让我歇着。”
王老本点点头,又想起闺女看不见,就说:“那就好,那就好。你好好过日子,别惦记家里。”
“嗯。”凤藻说,“爹,您和我娘保重身体。”
挂了电话,王老本站在小卖部门口,愣了半天。往回走的路上,脚步轻快了许多。
又过了些日子,凤藻和郑怀仁回门来了。
两人开着一辆新车,说是郑怀仁刚买的。凤藻穿着一件红衣裳,脸上红扑扑的,比在家的时候还水灵。郑怀仁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门就喊:“叔,姨,我们回来了!”
刘桂芬迎上去,拉着凤藻的手,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看得凤藻都不好意思了。
“瘦了没有?”刘桂芬问。
“没有,胖了。”凤藻笑着说。
刘桂芬这才放心,拉着她进屋说话去了。
王老本站在院子里,看着郑怀仁把东西一样一样从车上搬下来。搬完了,郑怀仁走过来,叫了声“叔”,递上一根烟。
王老本接过烟,看了看,是中华,他没抽过的好烟。他把烟夹在耳朵上,掏出自己的旱烟袋,装了一锅子。
“叔,您咋不抽?”郑怀仁问。
“留着。”王老本说,“这么好的烟,留着待客。”
郑怀仁笑了,也不勉强,自己也没点,就站在那儿陪他。
“怀仁啊,”王老本抽了两口烟,忽然说,“凤藻在你家,没给你添麻烦吧?”
“叔,您这话说的,”郑怀仁连忙说,“凤藻可好了,我爹妈都喜欢她。她勤快,又懂事,家里的事抢着干,我娘拦都拦不住。”
王老本点点头,心里熨帖了许多。
“怀仁,”他又说,“凤藻这丫头,从小跟着我们吃苦,没过过啥好日子。往后,你对她好点儿。”
郑怀仁郑重地说:“叔,您放心,我一定对凤藻好。”
王老本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认真的眼神,忽然觉得,他放心了。
十三
回门宴摆了两桌,把亲戚们都请来了。
王老四又来了,一见郑怀仁就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小子,不错不错,那天喝酒没白喝!”
郑怀仁笑着应付,心里却直打鼓——这位四叔,该不会又要灌他酒?
还好今天王老四没怎么喝,光顾着说话了。他拉着郑怀仁说了半天,说的都是村里的新鲜事:谁家的牛下了崽,谁家的儿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老房子塌了半边。郑怀仁听得云里雾里,却也不好意思走开,只能陪着笑,时不时点点头。
凤藻被一群妇女围着,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问她在婆家过得好不好,问她男人对她好不好,问她公婆脾气咋样。她一一答了,脸上始终带着笑。
刘桂芬在厨房里忙活,嗓门隔着几间屋都能听见:“那个菜别放太多盐!那个肉再炖一会儿!桌子摆好了没有?”
王老本坐在堂屋里,跟几个老哥们儿喝茶说话。说的也都是些家长里短,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谁家的闺女嫁了人,谁家的地今年收成好。说着说着,就说到凤藻身上。
“老本啊,”一个老头说,“你这闺女养着了,找了个好婆家。”
王老本笑笑,没说话。
“听说人家在县城有房,有车,还开店,”另一个老头说,“你这当老丈人的,往后享福了。”
王老本摆摆手:“享啥福,只要孩子过得好就行。”
话是这么说,可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哪个当爹的,不愿意听人夸自己闺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渐渐散了。王老本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回到院子里,看见郑怀仁和凤藻坐在老槐树下说话。两人的头挨得很近,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说着说着,都笑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给两人镀上一层金色。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为他们伴奏。
王老本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有高兴,有欣慰,也有那么一点点失落。闺女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有了疼她的人。往后,她的人生,就不需要他操心了。
“看啥呢?”刘桂芬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哟,这小两口,感情倒好。”
王老本点点头,没说话。
刘桂芬看了他一眼,忽然说:“咋了?舍不得?”
王老本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叹了口气:“说不上。就是觉得,日子过得快,一眨眼,闺女就嫁人了。”
刘桂芬也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刚生下来的时候,那么小一点点,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如今,都当人家媳妇了。”
两人站在门口,看着树下的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十四
天快黑的时候,郑怀仁和凤藻要回去了。
王老本和刘桂芬送到门口,又是一番叮嘱。刘桂芬拉着凤藻的手,说了又说,无非是“好好过日子”“别任性”“听公婆的话”之类的。凤藻一一应了,眼眶却有些发红。
郑怀仁发动了摩托车,凤藻跨上后座,搂住他的腰。
“叔,姨,我们走了。”郑怀仁说。
“路上慢点。”王老本说。
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凤藻回过头来,朝他们挥了挥手。王老本也挥了挥手,虽然他知道,闺女不一定看得见。
回到院子里,王老本又蹲在老槐树下,掏出旱烟袋。刘桂芬进屋去了,院子里就剩他一个人,还有那棵老槐树。
月亮升起来了,是半个月亮,清冷的月光洒下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老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像一大片墨迹。
王老本抽着烟,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晚上。那时候凤藻才五六岁,非要缠着他讲故事。他讲了一个又一个,她还不肯睡。最后他没办法,就指着天上的月亮说:“你看,月亮婆婆看着你呢,再不睡,月亮婆婆要生气了。”她这才闭上眼睛,乖乖睡了。
如今,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那个缠着他讲故事的小丫头,已经不在了。
王老本叹了口气,正要起身进屋,忽然听见院门外有动静。他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郑怀仁和凤藻。
摩托车停在门口,两人站在那儿,有些不好意思。
“咋了?”王老本站起来,“落下东西了?”
郑怀仁挠挠头:“不是,叔,是……”
他说不下去了,看向凤藻。凤藻红着脸,走过来,忽然抱住王老本。
“爹,”她说,“我想您了。”
王老本愣在那里,半天没动。然后,他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闺女的背。
“傻丫头,”他说,声音有些发颤,“才走了多大一会儿,就想爹了?”
凤藻不说话,只是抱着他,像小时候那样。
郑怀仁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看凤藻,看看王老本,又看看天上的月亮,最后干脆低下头,数地上的蚂蚁。
过了好一会儿,凤藻才松开手。她擦了擦眼睛,笑了:“行了,爹,我们走了。”
王老本点点头:“走吧,走吧。天不早了。”
凤藻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来:“爹,过几天我再回来看您。”
王老本笑了:“好,好,回来,爹让你娘给你做好吃的。”
摩托车又突突突地开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王老本站在门口,看着那团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他回到院子里,又蹲在老槐树下,掏出旱烟袋。可这回,他没点烟,只是叼着烟袋杆,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
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那声音,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唱歌。
王老本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丫头,”他自言自语地说,“跟她娘一样,爱哭。”
月亮在云层里穿行,时明时暗。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晃来晃去,像是一个老人,在月光下轻轻地摇摆。
尾声
那年秋天,王老本家的老槐树结了好多槐角,一串一串的,挂满了枝头。
刘桂芬说要打下来卖钱,王老本不让。他说,留着,给凤藻的孩子玩儿。
凤藻还没怀上孩子呢。但王老本已经开始盼着了。
他常常坐在树下,望着那些槐角出神。他想,将来外孙来了,他就抱着他,指着树上的槐角说:“你看,那是啥?那是槐角,能吃的,甜着呢。”
他想,那孩子一定跟凤藻小时候一样,扎着羊角辫,或者剃个光头,在树下跑来跑去,捉蚂蚱,摘野花。跑累了就跑过来,拽着他的衣角说:“姥爷,回家,回家。”
他就放下手里的活,背起他,一步一步走回家。
他趴在自己背上,小手搂着自己的脖子,一会儿就睡着了。
王老本想到这里,笑了。
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跟他一起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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