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风云突变
2001年3月8号,深圳的夜晚还带着点儿凉意。
加代刚在罗湖的茶楼里跟几个生意伙伴喝完茶,手机就响了。
那时候用的还是诺基亚8210,蓝色屏幕在昏暗的包厢里闪着。
“喂?”
“代哥!我是小辉!”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哑,还带着哭腔,“肖叔出事了!”
加代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慢慢说,肖那怎么了?”
“在太原!被人砍了!”小辉在电话里喘着粗气,“代哥,您得赶紧来!肖叔他……他快不行了!”
包厢里的几个人都停了筷子。
加代站起身,走到窗户边,声音压低了:“你说清楚,怎么回事?”
“是矿场的事!太原本地一个姓薛的煤老板,看上咱们的矿了,肖叔不卖,他们就……”
“就动手了?”
“何止动手啊!”小辉的声音抖得厉害,“昨天晚上,肖叔从矿上回来,车开到半路,被三辆车别停了。下来二十多号人,手里全拎着家伙,肖叔就带了四个兄弟……”
“肖那现在在哪儿?”
“在太原市二院,重症监护室。我偷偷跑到医院外面打的电话,他们的人把医院都围了,不让我们进也不让我们出!”
加代闭了闭眼。
肖那。
四九城的老炮,比他大五岁,1992年在西直门开饭馆认识的。
那时候加代刚在深圳站稳脚跟,回北京办事,在肖那的饭馆吃饭,碰上几个混混闹事。
肖那一个人拎着炒勺就冲出来了,虽然挨了几拳,但那股子狠劲让加代记住了。
后来加代帮肖那摆平了那件事,两人就成了兄弟。
1997年,肖那跟着加代去山西考察煤矿,在太原周边看中了个小矿,加代投了钱,肖那过去打理。
这一干就是四年。
矿不大,但效益不错,一年能给肖那挣个百八十万。
加代从来没想过分红,就当是帮兄弟置办个产业。
可现在……
“伤得怎么样?”加代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二十……二十七刀。左腿骨头都露出来了,医生说可能保不住。背上、胳膊上……代哥,肖叔今年四十六了,他……”
“知道了。”
加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小辉,你听着。现在你回医院去,就在ICU门口守着。他们要是敢动你们,你就说一句话:我叫加代,肖那是我兄弟。”
“代哥,他们人多……”
“你就这么说。”加代打断他,“我现在买机票,明天就到。在我到之前,你们要是少一根头发——”
他顿了顿。
“我就让太原姓薛的一家,从头还到尾。”
挂了电话。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代哥,出事了?”坐在主位的王老板小心地问。
加代走回桌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各位,对不住,山西有点急事,我得马上走。”
“需要帮忙吗?”旁边一个做建材的李总问,“我在太原有几个朋友……”
“谢了李总,心意领了。”
加代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眼桌上的人。
“这事儿我自己处理。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我去山西谈生意了。”
说完推门出去。
门外走廊里,江林正靠着墙抽烟,看见加代出来,愣了一下。
“哥,这么快谈完了?”
“走,回公司。”
加代脚步没停,直接往电梯间走。
江林赶紧掐了烟跟上去。
进了电梯,加代按下1楼按钮,才开口:“肖那在太原出事了,被人砍了二十七刀,现在在医院,生死不明。”
“C!”
江林骂了一句,“谁干的?”
“当地一个姓薛的煤老板,看上肖那的矿了。”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了。
加代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你马上订两张最早去太原的机票,要明天一早就能飞的。然后给左帅打电话,让他在石家庄等我,一起过去。”
“左帅在保定办事呢,明天能赶过去吗?”
“让他想办法。”加代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再给丁健打个电话,让他从石家庄带几个人先过去,不用多,五六个就行,主要是探探情况。”
江林坐到车里,拿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车子发动,驶入深圳的夜色。
晚上十一点半,加代的公司里还亮着灯。
江林打完一圈电话,走进加代办公室。
“哥,机票订好了,明天早上七点四十的航班,深圳飞太原,中午十二点到。左帅说他现在就从保定往石家庄赶,明天跟丁健一起在太原机场等咱们。”
“嗯。”
加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丁健那边怎么说?”
“他说已经联系上小辉了,情况比电话里说的还糟。”江林在加代对面坐下,脸色难看,“医院ICU门口守着七八个薛家的人,不让肖那的兄弟靠近。小辉他们现在躲在医院厕所里,连饭都送不进去。”
加代手里的笔“啪”一声断了。
“姓薛的叫薛宏伟,四十五岁,太原本地人,手里有三个小煤矿,有点势力。他弟弟薛宏伟,三十八岁,是专门干脏活的,这次砍肖那的事,就是他带人干的。”
“衙门那边呢?”
“丁健打听了一下,薛家跟太原市分公司一个副经理关系不错,姓陈。所以这次出事,市分公司的人到现在还没出现。”
加代把断成两截的笔扔进垃圾桶。
站起身,走到窗户边。
深圳的夜景璀璨得像一片星海。
“江林,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从1993年到现在,八年了。”江林说。
“八年。”加代看着窗外,“这八年,咱们从深圳打到广州,从珠海打到香港,见过多少人,经过多少事?”
“哥,您想说什么?”
加代转过身,背靠着窗台。
“我是想说,咱们兄弟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能打,不是有钱,是规矩。”
他顿了顿。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规矩。你薛宏伟想要矿,可以谈,可以买,哪怕你耍点手段,压压价,我加代都能理解。生意场嘛,各凭本事。”
“但你不该动我兄弟。”
加代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更不该在他身上,留下二十七刀。”
江林站起来:“哥,明天到了之后,咱们怎么安排?”
“先去医院看肖那。”加代说,“然后去找薛宏伟谈谈。”
“谈?”
“对,谈谈。”加代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他要是懂规矩,知道错了,赔钱道歉交人,矿我们可以让,但价格得按市场价。”
“他要是不懂呢?”
加代抬起头,看着江林。
“那就教他懂。”
凌晨两点,加代回到香蜜湖的家里。
老婆敬姐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
“这么晚还不睡?”加代换鞋进屋。
“等你。”敬姐站起来,去厨房端了碗汤出来,“下午炖的鸡汤,还热着。”
加代接过碗,在餐桌边坐下。
敬姐坐他对面,看着他喝汤。
“又要出门?”
“嗯,明天去趟太原,肖那出事了。”
敬姐没说话。
她跟着加代十几年了,从北京到深圳,从摆地摊到今天有自己的公司。
她知道加代是干什么的,也知道加代那些兄弟是干什么的。
但她从来不说,也不问。
只是每次加代要出门办事,她都会等门,会炖汤。
“去几天?”敬姐问。
“看情况,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加代放下碗,“说不准。”
“注意安全。”
“知道。”
喝完汤,加代去浴室冲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敬姐已经躺床上了。
加代躺到她身边,关了灯。
黑暗里,敬姐突然说:“老肖那人挺实在的。”
“嗯。”
“能帮就帮,但别把自己搭进去。”敬姐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咱们有孩子了,你记着。”
加代的手顿了顿,然后轻轻放在敬姐肩膀上。
“放心,我有数。”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
加代轻手轻脚起床,洗漱完,去儿童房看了眼儿子。
三岁的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肉嘟嘟的。
加代弯腰亲了亲儿子的额头,然后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敬姐已经起来了,给他准备好了行李。
“包里有两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一条烟。”敬姐把包递给他,“钱带够了吗?”
“带了。”加代接过包,“你在家好好的,有事给江林打电话。”
“知道了。”
走到门口,加代回头看了眼敬姐。
四十岁的女人,眼角已经有了皱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我走了。”
“嗯。”
门关上了。
敬姐站在客厅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卧室。
她知道,加代这次去,不是谈生意。
是去拼命。
早上六点,加代和江林在深圳宝安机场汇合。
换登机牌,过安检,候机。
七点四十,飞机准时起飞。
坐在头等舱里,加代闭着眼,但没睡。
他在想肖那。
想1992年冬天,在西直门那个小饭馆里,肖那拎着炒勺冲出来的样子。
那时候肖那才三十七,一身腱子肉,说话嗓门大,笑起来震天响。
后来加代带他去深圳,第一次见海,肖那像个孩子一样在沙滩上跑。
再后来开矿,肖那说:“代哥,这矿我替你守着,只要我肖那在一天,这矿就姓加。”
现在呢?
二十七刀。
左腿可能保不住。
加代睁开眼,看着窗外的云层。
“哥,喝点水。”江林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加代接过,拧开喝了一口。
“江林,你说咱们混到今天,图什么?”
江林愣了愣:“图个自在,图个面子,图个兄弟们都过得好。”
“是啊。”加代看着窗外,“可总有人觉得,你的自在是抢了他的,你的面子是踩了他的,你的兄弟过得好,他就看不顺眼。”
“所以得让他们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碰。”
飞机在云层里平稳飞行。
中午十二点十分,降落在太原武宿机场。
一出航站楼,就看见左帅和丁健在出口等着。
左帅一米八五的个子,剃着板寸,穿一身黑西装,站在那儿像座铁塔。
丁健瘦一些,但眼神更凶,像头随时要扑出去的豹子。
“代哥!”两人迎上来。
加代点点头:“情况怎么样?”
“不太妙。”左帅压低声音,“我们早上一到就去了医院,ICU门口守着八个薛家的人,我们想进去看看肖哥,被拦住了。”
“动手了?”
“没,丁健拦住了。”左帅说,“他说等您来了再说。”
加代看向丁健。
丁健说:“代哥,我看那几个人都是生面孔,不像是老江湖。估计是薛家临时雇的打手,真要动手,我一个人能放倒他们全部。但您没到,我不敢擅作主张。”
“做得对。”加代拍拍丁健的肩膀,“先去医院。”
四人上了丁健开来的车,一辆黑色的丰田霸道。
车子驶出机场,往市区开。
太原的三月,空气里还飘着煤灰味。
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天空是灰白色的。
“薛家那边有什么动静?”加代问。
“我们打听过了。”左帅坐在副驾驶,回过头说,“薛宏伟今天上午在煤矿开大会,好像是庆祝拿到了肖哥的矿。他弟弟薛宏伟带着人在医院守着,说是要等肖哥醒了,让他签转让协议。”
“肖那醒了吗?”
“早上醒了一次,又昏迷了。”丁健握着方向盘,声音发沉,“医生说失血太多,还没脱离危险期。”
加代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商店,行人。
这座陌生的城市,现在躺着他的兄弟。
车子开进太原市第二人民医院。
停车场里,加代下了车,抬头看了眼住院部大楼。
十七层,肖那在九楼。
“代哥,咱们直接上去?”江林问。
“嗯。”
四人进了电梯,按了九楼。
电梯上升的时候,加代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子。
电梯门开了。
九楼ICU重症监护室走廊里,站着八个人。
或站或坐,有的在抽烟,有的在玩手机。
看见加代四人出来,一个剃着光头、脖子上有纹身的男人站起来,挡在走廊中间。
“哎,干什么的?这儿不让进。”
加代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哎,跟你说话呢!”光头伸手要拦。
手刚伸到一半,丁健动了。
快得看不清动作。
只听“咔嚓”一声,光头的手腕被反拧到背后,整个人被按在了墙上。
“啊——!”
惨叫声在走廊里回荡。
另外七个人全站起来了。
“C!动手是吧?”
一个黄毛从腰间掏出把弹簧刀,啪一声弹出刀刃。
左帅往前一步,挡在加代身前。
江林则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都别动。”加代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
加代走到那个被按在墙上的光头面前,丁健松开了手。
光头捂着手腕,疼得脸都白了。
“你……你们是谁?”
加代没理他,径直走到ICU病房门口。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躺着个人,浑身插满管子,头上缠着绷带,只露出半张脸。
是肖那。
加代的手贴在玻璃上,冰凉。
“肖哥……”左帅红了眼眶。
江林别过脸去。
丁健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响。
加代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转过身,看向那八个人。
“薛宏伟的人?”
光头这会儿缓过来了,但不敢再嚣张,低声说:“是……是薛哥让我们在这儿守着……”
“守什么?”
“守……守着肖总,等他醒了,签……签协议……”
加代点点头。
“行,我知道了。”
他走到光头面前,伸出手。
光头吓得往后缩。
加代的手停在他面前:“手机。”
“啊?”
“手机借我用一下,我给薛宏伟打个电话。”
光头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兜里掏出手机递过去。
加代接过,翻开通话记录,找到最近一个备注“薛哥”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事儿办妥了?”电话那头是个粗哑的男声。
“薛宏伟?”加代问。
电话那头顿了顿:“你谁啊?”
“我姓加,加代。肖那的兄弟。”
“哦——”那头拉长了声音,“深圳那个加代是吧?听老肖提过你。怎么,来给你兄弟收尸了?”
走廊里静得可怕。
加代脸上没什么表情:“薛老板,咱们见一面吧,谈谈。”
“谈?谈什么?”
“谈谈我兄弟这二十七刀,该怎么算。”
电话那头笑了:“加代,我知道你在深圳有点名号。但这是山西,是太原。强龙不压地头蛇,这话你听过吧?”
“听过。”加代说,“所以我才想跟你谈谈。你要是觉得能压得住,咱们就按江湖规矩来。你要是觉得压不住——”
他顿了顿。
“那咱们就看看,谁是真龙,谁是假蛇。”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后,薛宏伟说:“行啊,有胆量。今天晚上七点,迎泽宾馆三楼富贵厅,我请你吃饭。”
“好。”
挂了电话,加代把手机还给光头。
“跟你薛哥说,晚上七点,我准时到。”
说完,他转身往电梯走。
江林、左帅、丁健跟在后面。
进了电梯,门关上。
左帅终于忍不住了:“代哥,就这么算了?那帮孙子……”
“算了?”加代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这才刚开始。”
电梯到一楼。
四人走出住院部大楼,外面阳光刺眼。
加代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吐出来,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开。
“江林,你去查查薛家的底,越细越好。左帅,你联系太原本地的兄弟,能叫多少叫多少。丁健,你跟我去宾馆,晚上去见见这位薛老板。”
“哥,咱们带多少人去?”江林问。
加代想了想。
“就咱们四个。”
“什么?”左帅瞪大眼睛,“那太危险了!薛宏伟肯定得带人……”
“他带人,是他的事。”加代把烟掐灭,“咱们四个去,是咱们的事。”
他看着三人。
“记住,今晚是去谈,不是去打。谈得拢,最好。谈不拢——”
他顿了顿。
“那再说。”
下午,加代在宾馆房间里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下午四点半。
江林已经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叠资料。
“哥,查到了。”
加代坐起来,倒了杯水:“说。”
“薛宏伟,四十五岁,太原清徐县人。最早是煤矿工人,1992年自己承包了个小煤窑,赚了第一桶金。1995年通过关系拿到两个小矿的开采权,三年时间身家过千万。”
“这人有点脑子,知道打点关系。他跟太原市分公司一个姓陈的副经理是老乡,每年送的钱不少于这个数。”
江林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万?”
“二百万。”江林说,“所以陈副经理很照顾他。这次肖哥的事,市分公司到现在没立案,就是陈副经理压着。”
加代点点头:“他弟弟呢?”
“薛宏伟,三十八岁,是薛宏伟的亲弟弟。这人就是个混子,年轻时因为打架进去过两次,1998年放出来后,跟着他哥干脏活。薛家煤矿的护矿队,都是他的人,据说手底下有七八十条人命。”
“七八十条?”加代皱眉。
“矿上死人是常事,大部分私了了。”江林说,“薛家在这方面的名声很臭,但给钱痛快,家属闹不起来。”
“还有呢?”
“薛宏伟有个儿子,在太原一中读高二。老婆在家当全职太太,平时喜欢打麻将。”江林翻着资料,“他弟弟薛宏伟还没结婚,有个相好的,是夜总会的坐台小姐。”
加代喝了口水,没说话。
“哥,晚上真就咱们四个去?”江林问,“我刚才上来的时候,看见宾馆门口停了好几辆车,里面坐的都是薛家的人。我数了数,最少三十个。”
“三十个就三十个。”加代放下水杯,“咱们是去吃饭,又不是去打架。”
“可是……”
“没有可是。”加代站起身,走到窗边,“江林,你知道在江湖上混,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实力?”
“是胆量。”加代看着楼下那些车里的人影,“你有胆,别人就会怕你。你怂了,别人就会踩你。”
他转过身。
“薛宏伟敢动肖那,就是觉得咱们是外地人,在太原没根基,不敢跟他硬碰硬。我今天晚上要让他知道——”
加代的眼神冷得像冰。
“我加代来太原,不是来要饭的,是来要命的。”
晚上六点五十,迎泽宾馆。
三楼富贵厅门口,站着四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一看就是练家子。
加代四人走到门口,被拦住了。
“不好意思,薛总说了,只让加先生一个人进去。”
左帅眼睛一瞪:“C!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只让进一个人。”领头的黑西装面无表情。
加代笑了。
他拍拍左帅的肩膀:“你们在这儿等我。”
“哥!”
“没事。”
加代整了整西装,推门进去。
包厢很大,摆着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大圆桌。
桌边只坐了两个人。
主位上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平头,穿一件深蓝色夹克,手里夹着雪茄。
他旁边坐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瘦高个,鹰钩鼻,眼睛眯着,一看就是狠角色。
“加代?”主位上的男人开口了,声音跟电话里一样粗哑。
“薛老板。”加代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胆子不小啊,真一个人来了。”薛宏伟抽了口雪茄,“听说你在深圳挺有名的?”
“混口饭吃。”
“混饭吃到山西来了?”薛宏伟笑了,“加代,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兄弟肖那那个矿,我看上了。手续、资质、设备,我都打点好了,就差他签个字。结果他给脸不要脸,非得跟我犟。”
“所以你就砍他二十七刀?”
“那是他自找的。”薛宏伟旁边的瘦高个开口了,声音尖细,“我哥跟他谈了三次,价格从三百万谈到五百万,够意思了吧?他非得要一千万。C,一个破矿,值那么多吗?”
加代看向他:“你就是薛宏伟?”
“是我。”薛宏伟翘起二郎腿,“人是我砍的,怎么了?”
“不怎么。”加代说,“就是想问问,砍人的时候,手酸不酸?”
薛宏伟脸色一变。
薛宏伟按住了弟弟的手。
“加代,咱们谈正事。”薛宏伟弹了弹烟灰,“肖那的矿,我五百万买。他身上的伤,我赔五十万医药费。砍人的那几个人,我已经让他们跑路了。这事儿,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加代笑了,“薛老板,你觉得我大老远从深圳跑过来,就是为了听你说这个?”
“那你想怎么样?”
加代身体前倾,双手放在桌上。
“第一,矿我们不卖。第二,砍肖那的人,一个都不能少,全部交出来。第三,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五百万。第四,你和你弟弟,去医院给肖那磕三个头,说声对不起。”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薛宏伟哈哈大笑。
笑完了,他指着加代:“加代啊加代,你是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还是装不知道?”
“我知道这是太原,是你的地盘。”
“知道你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就因为是你的地盘,我才这么跟你说。”加代盯着他,“薛宏伟,我今天来,是给你面子。你要是要这个面子,咱们按我说的办。你要是不要——”
他顿了顿。
“那我就自己拿。”
薛宏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加代身后,双手按在加代肩膀上。
“加代,我打听过你。你在深圳是牛逼,在广州是牛逼,在香港澳门都有人。但这是山西,是太原。”
他的手用力。
“在这儿,我说了算。”
加代没动。
“薛老板,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就能让你这三个矿,明天全部停工?”
薛宏伟的手僵了一下。
“你不信?”加代说,“那你试试。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后,你的矿要是还能出一车煤,我加代从此不在江湖上混。”
薛宏伟松开手,走回座位。
他看着加代,看了足足一分钟。
“行,你有种。”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老三,把人都叫上来。”
挂了电话,他看着加代。
“加代,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拿着五百万,带着你那个残废兄弟,滚出太原。第二,我让你跟他一样,躺医院里去。”
话音未落,包厢门被推开了。
三十多个人涌了进来,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手里都拿着家伙。
钢管,砍刀,还有两把锯短了的猎真理。
加代坐在椅子上,没回头。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薛宏伟。”加代放下茶杯,“我也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按我说的办。第二——”
他抬起头,看着薛宏伟。
“我让你薛家,在太原除名。”
薛宏伟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加代啊加代,我真是佩服你的勇气。都这时候了,还嘴硬?”
他挥了挥手。
三十多个人围了上来。
钢管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砍刀在灯光下反着寒光。
加代慢慢站起身,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
然后解开衬衫袖口,把袖子往上卷了卷。
动作慢条斯理,像在准备吃饭。
“薛老板。”加代卷好袖子,抬头,“你确定要动手?”
“现在知道怕了?”薛宏伟冷笑。
“不是怕。”加代说,“是替你可惜。好好一个煤老板,非得把自己作死。”
“C!给我……”
薛宏伟的“上”字还没出口。
包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然后是一个洪亮的声音:
“干什么呢?都给我让开!”
堵在门口的人被推开。
一个穿着制服的阿sir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阿sir。
领头的阿sir五十多岁,肩章上是两杠三星。
他看了眼包厢里的阵势,眉头皱起来。
“薛宏伟,你这又是闹哪出?”
薛宏伟脸色变了变,赶紧赔笑:“陈经理,您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这儿是不是要出人命了?”陈经理扫了眼加代,“这位是?”
“深圳来的朋友,加代。”薛宏伟说。
加代对陈经理点点头:“陈经理,您好。”
陈经理打量了加代几眼,然后对薛宏伟说:“把你的人都散了,像什么话!”
“是是是。”薛宏伟赶紧挥手,“都出去!出去!”
三十多个人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陈经理走到桌边坐下,看看薛宏伟,又看看加代。
“二位,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动刀动枪的?”
薛宏伟刚要开口,加代先说话了。
“陈经理,我兄弟肖那,昨天晚上被人砍了二十七刀,现在躺在医院里。砍人的人,是薛老板弟弟薛宏伟派去的。我来讨个说法,不过分吧?”
陈经理看向薛宏伟:“有这事儿?”
“陈经理,您别听他瞎说。”薛宏伟赶紧说,“是肖那先动的手,我弟弟是正当防卫。”
“正当防卫需要二十七刀?”加代笑了,“薛老板,你当陈经理是三岁小孩?”
“你!”
“好了。”陈经理摆摆手,“这事儿我听说了。肖那的伤,是挺重。但具体怎么回事,还得调查。这样吧,你们各退一步。”
他看着加代:“加先生,你兄弟的医药费,薛家出。矿的事,你们再谈。砍人的人,我们会抓。行不行?”
加代看着陈经理,看了几秒。
然后笑了。
“陈经理,您这是要和稀泥啊?”
陈经理脸色一沉:“加代,这里不是深圳。”
“我知道。”加代站起来,“所以我今天给您面子。人,您可以慢慢抓。医药费,薛家可以慢慢出。但矿,我们不卖。砍我兄弟的人,薛宏伟必须交出来。这两条,没得商量。”
说完,他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搭在手上。
“薛老板,陈经理的话你听到了。二十四小时,我等你答复。”
他看向薛宏伟。
“二十四小时后,你要是还没想好——”
加代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那我就帮你做决定。”
他转身,往门口走。
堵在门口的阿sir们让开一条路。
加代走到门口,停下,回头。
“对了,薛老板。有句话忘了说。”
他顿了顿。
“我兄弟身上那二十七刀,每一刀,我都会还给你。”
“十倍。”
说完,推门出去。
走廊里,江林三人正被七八个阿sir看着。
见加代出来,三人都松了口气。
“走。”
四人下楼,出了宾馆。
门口停着薛家的车,车里的人盯着他们,眼神不善。
加代没理会,直接上了丁健开来的丰田霸道。
车子发动,驶离迎泽宾馆。
车里,左帅终于憋不住了:“代哥,刚才里面什么情况?我们都听见动静了,想冲进去,被阿sir拦住了。”
“没事。”加代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谈崩了。”
“那现在怎么办?”
“等。”
“等什么?”
加代转过头,看着三人。
“等薛宏伟出招。”
“然后呢?”
“然后——”加代闭上眼睛,“咱们接招。”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消失在太原的街道尽头。
而宾馆三楼富贵厅里,薛宏伟气得把一桌菜全掀了。
“C!什么东西!敢威胁我?!”
陈经理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喝茶。
“老薛,这个加代,不简单啊。”
“有什么不简单?不就是深圳一个混社会的吗?在太原,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话是这么说。”陈经理放下茶杯,“但你最好查清楚,他到底什么来路。我总觉得,这人不像是一般的江湖人。”
薛宏伟喘着粗气,半天才平静下来。
“陈哥,那现在怎么办?肖那的矿,我势在必得。那下面探出来有优质煤,储量不小。要是拿下来,三年我能赚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万?”
“三个亿。”
陈经理眼睛亮了亮。
“那就得想个法子,让加代知难而退。”
“什么法子?”
陈经理想了想,凑到薛宏伟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薛宏伟听完,眼睛越来越亮。
“行!就这么办!”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老二,你带几个人,去医院……”
夜深了。
太原市二院ICU病房里,肖那还在昏迷。
病房外,小辉和另外三个兄弟,被薛宏伟的人看着,连厕所都不能上。
凌晨一点,薛宏伟带着十几个人来了。
“辉子是吧?”薛宏伟走到小辉面前,“给你加代大哥带句话。”
小辉瞪着他,不说话。
“告诉他,矿,我要定了。人,我也不交。医药费,我一分不给。”
薛宏伟凑近小辉,压低声音。
“还有,你跟他说,要是他再不识相,他兄弟肖那——”
他笑了笑。
“可能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第二章:太原地头蛇
凌晨两点,小辉终于找机会溜到楼梯间,用医院墙上的公用电话,拨通了加代的手机。
“代哥!薛宏伟刚才来了!”
电话那头,加代的声音很清醒:“他说什么?”
“他说矿他要定了,人不交,钱不给。还说……还说如果您再不识相,肖叔可能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电话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加代说:“知道了。你们在医院保护好自己,别跟他们起冲突。我马上安排。”
“代哥,薛宏伟带了十几个人,把ICU门口都围死了,我们……”
“别怕。”加代打断他,“天亮之前,会有人去接你们。”
挂了电话,小辉握着话筒,手还在抖。
他今年才二十二,跟着肖那三年,从矿上的小工干到肖那的助理。
肖那对他像对亲侄子,工资给得高,还教他做人做事。
现在肖那躺在ICU里,他除了守着,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感觉,太他妈憋屈了。
小辉抹了把脸,转身回到ICU门口。
薛宏伟的人还在,七八个汉子或坐或站,把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一个光头走过来,推了小辉一把。
“打电话去了?”
小辉没说话。
“跟你那个什么代哥告状了?”光头笑了,“告呗。在太原,薛哥说了算。你们那个深圳大哥,来了也得趴着!”
旁边几个人哄笑起来。
小辉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但他没动。
肖叔教过他:能忍的时候,一定要忍。忍不住的时候,就往死里干。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走回墙角,和另外三个兄弟坐在一起。
四个人,背靠着冰冷的墙,眼睛死死盯着ICU的门。
像是在守护最后一点希望。
同一时间,太原火车站附近的宾馆里。
加代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漆黑的街道。
他身后,江林、左帅、丁健都没睡。
“哥,薛宏伟这是要下死手啊。”江林说。
“嗯。”加代点了根烟,“他急了。”
“那咱们怎么办?肖哥还在医院,万一他们真动手……”
“他们不敢。”加代吐出口烟,“薛宏伟要的是矿,不是肖那的命。肖那死了,这矿就成了烫手山芋,他拿不到。”
他转过身,看着三人。
“但他敢这么威胁,说明他在太原确实有底气。那个陈经理,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那咱们要不要联系一下北京的……”江林试探着问。
加代摇头:“还不到时候。勇哥他们的人情,得用在刀刃上。”
他走到桌边,拿起宾馆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老郭,我加代。”
电话那头传来个粗犷的声音:“代哥!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在太原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
“您说!”
“太原市二院ICU病房,我兄弟在那儿躺着,门口有薛宏伟的人守着。你找几个兄弟过去,换上白大褂,假装医生护士,把我的人换出来。”
“薛宏伟?”老郭的声音顿了顿,“哥,那孙子可不好惹。他在太原……”
“我知道他不好惹。”加代打断他,“老郭,你就说,这个忙,你帮不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老郭说:“帮!代哥您开口了,我郭大勇要是怂了,以后还怎么在山西混?您等着,我马上安排人过去!”
“谢了,兄弟。完事儿了我请你喝酒。”
“您客气了!”
挂了电话,加代对江林说:“老郭是太原本地人,开汽修厂的,手底下有二十几个徒弟。肖那的矿车都在他那儿修,人靠得住。”
“那他不会有事吧?”左帅问。
“老郭在太原混了二十年,有点人脉。薛宏伟动他,也得掂量掂量。”
加代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现在是凌晨两点半。老郭的人大概三点能到医院。等小辉他们出来,咱们就……”
他突然停住了。
眼睛盯着窗外。
“哥,怎么了?”丁健问。
加代没说话,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宾馆楼下,停着三辆面包车。
车没熄火,车里人影晃动。
“薛宏伟的人。”加代放下窗帘,“盯上咱们了。”
“C!”左帅站起来,“我下去把他们……”
“坐下。”加代说,“他们不进来,咱们就不动。看谁耗得过谁。”
丁健走到另一扇窗边,也往下看了一眼。
“三辆车,最少十五个人。哥,咱们要不换个地方?”
“不换。”加代点了根烟,“换了,就显得咱们怕了。”
他抽了口烟,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升腾。
“薛宏伟在试探咱们的底线。医院他敢围,宾馆他敢盯。下一步,就该是直接动手了。”
“那咱们……”
“等。”加代说,“等到天亮。天亮之后,太原就不是他薛宏伟一个人的太原了。”
凌晨三点十分。
太原市二院,ICU楼层。
电梯门开了,走出来五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戴着口罩,但眼神很凶。
正是郭大勇。
他带着四个徒弟,推着一辆担架车,径直往ICU门口走。
守在门口的光头站起来:“哎,干什么的?”
郭大勇口罩下的声音含糊不清:“查房。”
“查什么房?这都几点了?”
“重症监护室,随时要查。”郭大勇不耐烦地说,“让开。”
光头还想拦,旁边一个“护士”掏出个本子:“这是市分公司的文件,要不要看?”
光头愣了愣。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郭大勇已经带着人过去了。
小辉看见郭大勇,眼睛一亮。
郭大勇对他使了个眼色。
然后大声说:“病人家属呢?过来签字!”
小辉赶紧站起来:“我是!”
“跟我来一趟医生办公室。”
小辉跟着郭大勇进了旁边的医生办公室。
一进门,郭大勇就摘了口罩。
“辉子,我是郭大勇,代哥让我来的。”
“郭叔!”小辉差点哭出来。
“别哭,时间紧。”郭大勇从柜子里拿出四套白大褂,“让你的人换上,跟我的徒弟混出去。你们四个,留在这儿假装家属。”
“那肖叔……”
“肖那我们会看着,放心。”郭大勇拍拍小辉的肩膀,“代哥说了,天亮之前,一定把你们接出去。”
小辉重重点头。
五分钟后,四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办公室出来,推着担架车往电梯走。
光头看了眼,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劲。
担架车上躺着个人,盖着白布,一动不动。
“等一下!”光头走过去,“这谁啊?”
郭大勇挡在他面前:“刚走的,要送太平间。怎么,你想跟着去?”
光头被噎了一句,悻悻地让开了。
电梯门关上。
担架车上,小辉掀开白布,大口喘气。
“郭叔,谢谢您……”
“别谢我,谢代哥。”郭大勇按了一楼按钮,“你们先到我那儿避避,等代哥安排。”
电梯下到一楼。
郭大勇推着担架车出来,刚出住院部大楼,迎面撞上两个人。
薛宏伟,还有他弟弟薛宏伟。
“哟,这不是郭老板吗?”薛宏伟笑了,“大半夜的,跑医院来学雷锋?”
郭大勇心里一沉,但脸上不动声色:“薛老板,巧啊。我有个亲戚住院,过来看看。”
“是吗?”薛宏伟走到担架车前,伸手要去掀白布。
郭大勇按住了他的手。
“薛老板,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死人?”薛宏伟眯起眼睛,“我看看是怎么死的。”
他用力一掀。
白布下面,躺着个陌生的老头,脸色苍白,确实是死人。
薛宏伟愣了愣。
郭大勇心里也一愣,但马上反应过来——这肯定是徒弟临时从太平间“借”来的。
“薛老板,看够了?”郭大勇把白布盖回去。
薛宏伟盯着郭大勇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郭老板,咱们都是太原人,有些话我得提醒你。加代是外地人,在太原待不了几天。你可别站错队,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薛老板这话说的。”郭大勇也笑了,“我就是个修车的,谁给钱我给谁修车,不站队。”
“那就好。”薛宏伟拍拍郭大勇的肩膀,“回见。”
说完,带着薛宏伟进了住院部大楼。
郭大勇松了口气,赶紧推着担架车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上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
车门一关,小辉从担架车上坐起来,满头大汗。
“郭叔,刚才吓死我了……”
“我也吓了一跳。”郭大勇启动车子,“幸亏我那几个徒弟机灵,从太平间借了个‘模特’。走,先去我那儿。”
面包车驶入夜色。
而住院部大楼里,薛宏伟和薛宏伟上了九楼。
光头迎上来:“薛哥,您怎么又回来了?”
“刚才有没有人出去?”薛宏伟问。
“有,几个医生推着个死人去太平间。”
“医生?”薛宏伟皱眉,“看清楚脸了吗?”
“戴着口罩,没看清。不过领头的那个,眼神挺凶的。”
薛宏伟和薛宏伟对视一眼。
“坏了。”薛宏伟说,“肯定是郭大勇。他跟肖那关系好,加代一定找他了。”
“郭大勇?”薛宏伟咬牙,“那个修车的?他敢跟我作对?”
“大哥,现在怎么办?”
薛宏伟走到ICU门口,透过玻璃看了眼里面昏迷的肖那。
然后转身,对光头说:“你们几个,从现在开始,眼睛给我瞪大点。除了医生护士,谁都不准进。要是让肖那的人溜了,我扒你们的皮!”
“是!”
薛宏伟又看了弟弟一眼:“走,回去商量商量。加代这小子,不简单。”
凌晨四点。
郭大勇的汽修厂里,小辉四人终于吃上了热乎饭。
郭大勇给加代打电话:“代哥,人接出来了,在我这儿。”
“谢了,老郭。”加代在电话里说,“这份情我记着。”
“您客气。不过代哥,薛宏伟刚才在医院看见我了,我估计他猜到是您让我去的。”
“猜到就猜到。”加代说,“老郭,你这几天小心点,薛宏伟可能会找你麻烦。要不你先出去避避?”
“避什么避!”郭大勇嗓门大起来,“我在太原混了二十年,还能怕他薛宏伟?代哥,您放心,我这儿安全得很!”
挂了电话,郭大勇对小辉说:“你们先在这儿歇着,我去给你们安排住处。”
“郭叔,给您添麻烦了。”
“别说这话。”郭大勇摆摆手,“肖那是我兄弟,你们就是我侄子。在太原,有我在,没人能动你们。”
小辉眼眶红了。
他想起肖叔常说的话: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现在他懂了。
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
加代站在宾馆房间的窗户边,看着楼下那三辆面包车。
车还在,人也在。
“盯了一夜了。”江林走过来说,“这帮孙子还真有耐心。”
“薛宏伟在等。”加代说,“等咱们先动。”
“等咱们动?”
“对。”加代转过身,“他围医院,盯宾馆,都是在试探咱们的反应。如果咱们忍了,他就知道咱们在太原没根基,可以往死里欺负。如果咱们动了,他就有理由动手了。”
左帅走过来:“那咱们就一直这么等着?”
“等到天亮。”加代说,“天亮之后,太原会有很多人知道,我加代来了。到时候,薛宏伟就不敢这么肆无忌惮了。”
“很多人知道?”丁健问,“哥,您联系谁了?”
加代笑了笑,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江林。
“打这个电话,就说我加代来了太原,想请太原的兄弟们吃个饭。”
江林接过名片,上面写着:太原金鼎煤矿,赵建国。
“赵建国?太原那个煤老板?”
“嗯。”加代说,“1998年我在深圳帮过他一次,他欠我个人情。现在是该还的时候了。”
“您想通过他,把您在太原的消息散出去?”
“对。”加代走回桌边坐下,“薛宏伟在太原是地头蛇,但太原不止他一条蛇。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加代来了,是为了兄弟的事来的。谁帮我,我记着。谁拦我,我也记着。”
江林点点头,去打电话了。
左帅和丁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佩服。
这就是加代。
永远比别人多想一步。
天亮了。
清晨六点半,太原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宾馆楼下的面包车终于开走了。
加代站在窗边,看着那三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们走了。”江林说。
“不是走了,是回去报告了。”加代说,“薛宏伟现在肯定知道,咱们一晚上没动静。他会觉得,咱们怂了。”
“那咱们……”
“咱们去吃饭。”加代穿上西装外套,“我饿了。”
四人下楼,在宾馆餐厅吃了早饭。
稀饭,包子,咸菜。
吃得很简单。
餐厅里没什么人,只有他们一桌。
快吃完的时候,餐厅门口进来个人。
四十多岁,穿着皮夹克,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一进来就东张西望,看见加代,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加代先生?”
加代抬头:“您是?”
“我是赵建国赵总的司机,小刘。”男人很客气,“赵总让我来接您,他在晋阳楼定了包间,请您过去坐坐。”
“赵总太客气了。”加代放下筷子,“我们自己去就行。”
“那哪行!赵总交代了,一定要把您接到。”小刘笑着说,“车就在外面,您请。”
加代看看江林三人,点点头。
“那就麻烦刘师傅了。”
五人出了宾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奔驰S600。
2001年,这车在太原可不多见。
上车,驶向晋阳楼。
路上,小刘一边开车一边说:“加代先生,赵总听说您来了,特别高兴。昨天晚上就让人把晋阳楼最大的包间定了,还叫了几个朋友,说要好好招待您。”
“赵总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小刘从后视镜看了加代一眼,“赵总常说,1998年要不是您帮忙,他那个矿就完了。这份情,他一直记着呢。”
加代笑了笑,没说话。
二十分钟后,晋阳楼到了。
太原老字号,三层仿古建筑,气派得很。
小刘领着加代四人上了三楼,推开“晋阳阁”包厢的门。
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主位上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戴金丝眼镜,穿一身中山装。
正是赵建国。
“哎呀!加代兄弟!”赵建国站起来,快步走过来,握住加代的手,“你可算来了!哥哥我想死你了!”
“赵哥,好久不见。”加代也笑着。
“快坐快坐!”赵建国拉着加代坐到主宾位,又对江林三人说,“这几位兄弟也坐,别客气!”
众人落座。
赵建国给加代介绍在座的:“这位是王总,做钢材的。这位是李总,开酒店的。这位是周老板,搞房地产的……”
介绍一圈,都是在太原有头有脸的人物。
加代一一打招呼,不卑不亢。
菜上来了,很丰盛。
酒也倒上了,茅台。
酒过三巡,赵建国端起酒杯:“来,咱们一起敬加代兄弟一杯!欢迎他来太原!”
众人举杯。
喝完,赵建国放下酒杯,看着加代:“兄弟,你这次来,是为了肖那的事吧?”
“赵哥听说了?”
“能没听说吗?”赵建国叹了口气,“肖那那人我接触过,实在人。薛宏伟这事儿做得不地道。”
桌上有人接话:“薛宏伟那人,一直就这德行。仗着跟陈经理关系好,在太原横行霸道惯了。”
“可不是嘛,去年为了抢老王的矿,把人腿都打断了。”
“老王那事儿最后怎么着了?”
“还能怎么着?赔了二十万,私了了呗。陈经理压着,谁敢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在说薛宏伟的不是。
加代安静地听着,偶尔夹口菜。
等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各位哥哥,我加代今天来,不是来诉苦的,也不是来求帮忙的。我就是想问问,薛宏伟这个人,在太原到底有多大能耐?”
桌上安静下来。
几秒后,赵建国说:“兄弟,既然你问了,哥哥我就跟你说实话。薛宏伟在太原,算是个地头蛇。手里三个矿,一年挣个千八百万没问题。人脉嘛,主要就是陈经理。陈经理是他老乡,这些年没少帮他。”
“就这些?”
“就这些。”赵建国说,“不过他弟弟薛宏伟是个狠角色,手底下养着几十号人,都是亡命徒。所以一般人不敢惹他。”
加代点点头,又问:“那如果我跟他硬碰硬,各位哥哥觉得,我有几分胜算?”
这个问题一出来,桌上没人说话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还是赵建国开口:“兄弟,按理说,这话我不该说。但既然你问,我就直说了。你要是跟他硬碰硬,在太原这块地上,你吃亏。”
“为什么?”
“因为他是地头蛇,你不是。”赵建国说,“他在太原混了二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你虽然有名,但强龙不压地头蛇,这话不是白说的。”
加代笑了。
“赵哥,那我再问一句。如果我说,我非要压他这条地头蛇呢?”
赵建国看着加代,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端起酒杯。
“那哥哥我,肯定站你这边。”
桌上其他人互相看了看,也纷纷举杯。
“加代兄弟,我们也站你这边!”
“对!薛宏伟那孙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加代兄弟,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加代端起酒杯,站起来。
“谢谢各位哥哥。这杯酒,我敬大家。”
一饮而尽。
坐下后,加代对赵建国说:“赵哥,我还真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薛宏伟的矿,主要客户是哪几家?”
赵建国想了想:“最大的客户是河北的鑫隆钢厂,一年从他那儿进十几万吨煤。其他的都是小客户,不值一提。”
“鑫隆钢厂……”加代念叨了一句,“老板姓什么?”
“姓孙,孙鑫隆,河北人。”
加代点点头,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三哥,我加代。”
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加代啊!怎么想起给三哥打电话了?”
“三哥,有个事想麻烦您。”
“说!咱们兄弟,客气啥!”
“河北有个鑫隆钢厂,老板叫孙鑫隆,您认识吗?”
“孙鑫隆?”三哥想了想,“认识啊,老孙嘛,上个月还一起吃饭呢。怎么了?”
“他在太原有个供应商,叫薛宏伟,我想让老孙断了跟他的合作。”
电话那头顿了顿。
“加代,你跟这个薛宏伟……”
“他砍了我兄弟二十七刀。”
“C!”三哥骂了一句,“行,我知道了。我现在就给老孙打电话,最晚下午,保证让他跟薛宏伟断干净!”
“谢了三哥,回头我去北京请您喝酒。”
“说这些!你等着,我这就打!”
挂了电话,加代把手机放回桌上。
一抬头,发现全桌人都在看他。
眼神复杂。
有惊讶,有佩服,也有点……畏惧。
赵建国咽了口唾沫:“兄弟,你刚才说的三哥,是北京那位……”
“嗯。”加代点点头,“叶三哥。”
桌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叶三哥。
四九城里的爷。
在座的都是生意人,多多少少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可是真正的大人物。
赵建国端起酒杯,手有点抖。
“兄弟,哥哥我服了。来,再敬你一杯!”
这顿饭吃到下午一点。
散场的时候,赵建国拉着加代的手,一直送到楼下。
“兄弟,薛宏伟的事儿,有需要随时开口。别的忙帮不上,出人出钱,哥哥我还是有的。”
“谢了赵哥。”加代说,“等我处理完这事儿,咱们再好好聚聚。”
上车,回宾馆。
路上,江林忍不住问:“哥,您真要让鑫隆钢厂断了跟薛宏伟的合作?”
“嗯。”加代看着窗外,“打蛇打七寸。薛宏伟的底气,一半来自陈经理,一半来自钱。鑫隆钢厂是他最大的客户,一年上千万的生意。断了这个,等于断了他一条胳膊。”
“那他会不会狗急跳墙?”
“会。”加代说,“所以咱们得做好准备。”
回到宾馆,刚进房间,加代的手机就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加代是吧?我薛宏伟。”
加代走到窗边:“薛老板,想通了?”
“我想通你妈!”薛宏伟在电话里破口大骂,“C你妈的!你干了什么好事?!”
“我干什么了?”
“你还装!鑫隆钢厂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以后不从我这儿进煤了!是不是你搞的鬼?!”
加代笑了。
“薛老板,生意上的事,各凭本事。人家不跟你合作,关我什么事?”
“C!你少跟我来这套!”薛宏伟喘着粗气,“加代,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你敢断我财路,我就敢要你命!”
“要我命?”加代语气冷下来,“薛宏伟,我也告诉你。我兄弟身上那二十七刀,每一刀,我都会还给你。你要是现在去医院,给肖那磕三个头,把人交出来,赔五百万,这事儿还有得谈。要是还不识相——”
他顿了顿。
“明天断的就不只是鑫隆钢厂一家了。”
“你……!”
“我等着你。”
加代挂了电话。
转过身,对江林说:“让左帅和丁健准备一下。薛宏伟要狗急跳墙了。”
话音刚落,宾馆房间的电话响了。
加代接起来。
前台小姐的声音很急:“加先生,楼下……楼下来了好多人,说要找您!”
“多少人?”
“三四十个!手里都拿着家伙!您快躲躲吧!”
加代放下电话,走到窗边往下看。
宾馆门口,停了七八辆车。
三四十个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钢管、砍刀。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鹰钩鼻。
薛宏伟。
“哥,他们上来了!”江林从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砰!砰!砰!”
有人开始踹门。
“加代!滚出来!”
“C你妈的!敢断我们财路!今天弄死你!”
加代走到桌边,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深深吸了一口。
然后对江林说:“给郭大勇打电话,让他带人来。再给赵建国打个电话,就说薛宏伟带人来宾馆堵我了。”
“是!”
江林去打电话了。
左帅和丁健已经站到门后,一人手里拎了把椅子。
“哥,一会儿打起来,您往后站。”左帅说。
加代没说话,只是抽烟。
门外的踹门声越来越响。
“加代!我知道你在里面!滚出来!”
是薛宏伟的声音。
加代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然后走到门后,对左帅和丁健摆摆手。
两人让开。
加代握住门把手,拧开。
门开了。
门外,薛宏伟举着砍刀,正要再踹。
看见加代,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哟,还真敢出来啊?”
加代看着门外黑压压的人,大概三十多个,把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薛宏伟,你这阵仗不小啊。”
“怕了?”薛宏伟用刀指着加代,“怕了就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再给鑫隆钢厂打电话,恢复合作。我可以考虑,只断你两条腿。”
加代笑了。
“薛宏伟,你是不是觉得,带三十多个人,拿几把破刀,就能吓住我?”
“不然呢?”薛宏伟往前走了一步,“加代,我知道你在深圳牛逼,但这是太原!是我的地盘!今天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
“地头蛇?”加代摇摇头,“你顶多是条地头虫。”
薛宏伟脸色一变。
“C!给我……”
“上”字还没出口。
电梯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然后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代哥!我们来了!”
郭大勇的声音。
紧接着,二十多个汉子从楼梯冲上来,手里拿着扳手、铁棍。
领头的是郭大勇,后面跟着小辉和肖那另外三个兄弟。
“薛宏伟!C你妈!敢动我代哥!”郭大勇眼睛都红了。
薛宏伟回头看了眼,笑了。
“郭大勇,你也来送死?行,今天一起收拾了!”
他挥了挥手。
三十多个人,分成两拨,一拨堵着加代的房门,一拨转身迎向郭大勇。
走廊里,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电梯又响了。
电梯门打开,赵建国带着十几个人走了出来。
手里没拿家伙,但个个西装革履,气势不凡。
“薛宏伟!”赵建国喊了一声,“你想干什么?!”
薛宏伟看见赵建国,脸色变了变。
“赵总,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最好别掺和。”
“怎么没关系?”赵建国走到加代身边,看着薛宏伟,“加代是我兄弟,你动他,就是动我!”
“赵建国!”薛宏伟咬牙,“你真要为了个外地人,跟我翻脸?”
“不是我要跟你翻脸,是你不守规矩!”赵建国说,“肖那的矿,你想要,可以谈。你动刀砍人,还围医院,还带人来宾馆堵人,你眼里还有王法吗?”
“王法?”薛宏伟笑了,“在太原,我就是王法!”
“好大的口气!”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众人转头看去。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在两个年轻人的搀扶下,慢慢走上来。
老者穿着中式对襟衫,手里拄着拐杖,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
看见这老者,薛宏伟脸色大变。
“周……周老?”
老者走到众人面前,看了看薛宏伟,又看了看加代。
“小薛啊,几年不见,你长本事了?”
薛宏伟额头冒汗:“周老,您……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老者用拐杖敲了敲地面,“这宾馆是你家开的?”
“不……不是……”
“那你带这么多人来,想干什么?拆宾馆啊?”
薛宏伟说不出话了。
老者不再理他,转身看向加代。
“你就是加代?”
“晚辈加代,见过周老。”加代拱手。
老者打量了加代几眼,点点头。
“嗯,一表人才,不错。建国跟我说了你这事儿,我过来看看。”
“劳烦周老费心了。”
“不费心。”老者摆摆手,“我虽然退休了,但在太原,还能说上几句话。”
他转过身,看着薛宏伟。
“小薛,带着你的人,滚。”
一个字,滚。
薛宏伟脸涨得通红。
“周老,这事儿……”
“滚!”老者提高音量,“要我再说一遍吗?”
薛宏伟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响。
但他不敢动。
周老,周伯年。
太原前任市分公司一把手,虽然退休了,但门生故旧遍布太原。
别说薛宏伟,就是陈经理来了,也得恭恭敬敬叫一声“老领导”。
“好……好!”薛宏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周老,我给您面子。”
他挥挥手。
“我们走!”
三十多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周老看着加代,叹了口气。
“小伙子,肖那的事儿我听说了。二十七刀,确实过分。”
“周老,我只是想讨个公道。”
“公道要讨,但要注意方法。”周老说,“薛宏伟这个人,我了解。贪得无厌,心狠手辣。你今天断了他财路,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干?”
“因为我不怕他。”加代看着周老,“周老,我加代在江湖上混了十几年,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人,你越怕他,他越欺负你。你只有比他更狠,他才会怕你。”
周老看着加代,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好,有骨气。这事儿,我管了。”
“周老,您……”
“我虽然退休了,但说句话,还是有人听的。”周老拍拍加代的肩膀,“明天,我组个局,把薛宏伟和他背后的人都叫来。咱们坐下来,把这事儿了了。”
加代深深鞠躬。
“谢周老!”
“不用谢我。”周老转身,在两个年轻人的搀扶下,慢慢往电梯走。
走到电梯口,他回头,看了加代一眼。
“小伙子,明天见。”
电梯门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加代、赵建国、郭大勇等人。
“兄弟,你可真有面子!”赵建国擦擦汗,“周老都请动了!”
“不是我面子大,是周老仗义。”加代说。
郭大勇走过来:“代哥,您没事吧?”
“没事。”加代拍拍他的肩膀,“老郭,谢了。今天要不是你来得快,真得动手了。”
“应该的!”郭大勇说,“肖那是我兄弟,您是他大哥,就是我大哥!”
加代点点头,看向小辉四人。
“你们怎么样?”
“代哥,我们没事。”小辉眼睛红红的,“就是憋屈。肖叔还躺在医院里,薛宏伟那个王八蛋……”
“放心。”加代打断他,“明天,一切都会有个了断。”
他看向窗外。
太原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
但加代知道,天快亮了。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薛宏伟的车里。
薛宏伟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C!周伯年那个老不死的!多管闲事!”
薛宏伟坐在副驾驶,脸色也很难看。
“哥,现在怎么办?周老出面了,这事儿不好办了。”
“不好办也得办!”薛宏伟咬牙,“矿我必须拿到!鑫隆钢厂那边,我再去谈。周伯年那边……”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
“喂,陈哥,我宏伟。出事了,加代那小子把周伯年请出来了……对,就是那个周老。明天要组局谈……是是是,我知道麻烦您了。但这事儿您得帮我啊,矿要是拿不到,我答应您的那份……”
挂了电话,薛宏伟脸色缓和了一些。
“陈经理怎么说?”薛宏伟问。
“他说明天会来。”薛宏伟点了根烟,“有陈经理在,周伯年也得给几分面子。明天就看谁说话硬了。”
“那加代那边……”
“加代?”薛宏伟冷笑,“明天我就让他知道,在太原,到底谁说了算!”
车子在街道上飞驰。
太原的夜晚,灯火通明。
但在这光明之下,暗流汹涌。
明天的那场局,注定不会太平。
第三章:暗流涌动
晚上七点,加代接到周老打来的电话。
“小加,明天中午十二点,晋阳楼三楼‘晋阳阁’。薛宏伟那边,我让建国去通知了。”
“谢谢周老,我准时到。”
“嗯。”周老顿了顿,“小加,有句话我得提醒你。明天的局,陈经理也会来。”
“陈经理?”
“市分公司那位,薛宏伟的靠山。”周老说,“他出面,就代表衙门的态度。你心里要有数。”
“明白了,周老。”
挂了电话,加代点了根烟,站在宾馆房间的窗户边。
窗外,太原的夜景铺展开来。
万家灯火,车水马龙。
这座城市看起来平静,但加代知道,平静之下是暗流涌动。
薛宏伟敢在太原这么嚣张,绝不仅仅是因为他弟弟能打,也不仅仅是因为他有钱。
最大的底气,是陈经理。
那个在电话里和稀泥,在医院门口装好人的陈副经理。
明天他要来。
这意味着,明天的局,不只是一场江湖谈判。
还是一场权力博弈。
“哥,周老怎么说?”江林走过来。
“明天中午十二点,晋阳阁。”加代转过身,“陈经理也会来。”
“C!”左帅骂了一句,“那孙子来干什么?给薛宏伟撑腰?”
“不然呢?”丁健冷笑,“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薛宏伟每年给他送那么多钱,这时候他不出面,谁出面?”
加代没说话,只是抽烟。
烟雾在房间里升腾,像他此刻的心情。
“哥,那咱们明天……”江林试探着问。
“按原计划。”加代把烟掐灭,“该说的话要说,该做的事要做。陈经理在又怎么样?他要是真敢明目张胆地袒护薛宏伟,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您是说……”
“我给勇哥打个电话。”加代掏出手机,“有些关系,该用的时候就得用。”
他拨了个号码。
响了七八声,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是个沉稳的男声。
“勇哥,我是加代。”
“加代啊!”勇哥笑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听说你去太原了?”
“是,这边有点事,想请勇哥帮个忙。”
“你说。”
“太原市分公司有个陈副经理,明天要参加一个饭局。我想请您给他打个电话,就一句话:公事公办,别掺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副经理……陈志强?”
“应该是。”
“行,我知道了。”勇哥说,“我一会儿就给他打。不过加代,这个陈志强我有点印象,是太原本地提拔上来的,在那边根基不浅。我的话,他不一定全听。”
“您打了就行。”加代说,“听不听,是他的事。打不打,是您的事。”
“明白了。”勇哥顿了顿,“加代,太原的事儿,闹得挺大?”
“我兄弟被人砍了二十七刀,现在还在ICU躺着。”
“二十七刀?”勇哥声音冷下来,“行,这个电话我打。你等我消息。”
“谢了勇哥,回头我去北京看您。”
“客气。”
挂了电话,加代对江林说:“勇哥出面,陈经理应该会收敛一点。但不会完全收手,毕竟薛宏伟每年给他送那么多钱,他舍不得。”
“那咱们岂不是白忙活?”
“不白忙活。”加代走到桌边坐下,“我让勇哥打电话,不是为了让陈经理不帮薛宏伟,而是为了让他知道,我加代在四九城也有人。他要是想彻底倒向薛宏伟,就得掂量掂量。”
江林懂了。
这是威慑。
让陈经理知道,这潭水很深,别轻易蹚。
“哥,那明天咱们带多少人去?”左帅问。
“就咱们四个。”加代说,“人带多了,反而显得咱们心虚。”
“可是薛宏伟肯定会带人……”
“他带是他的事。”加代看向窗外,“明天是周老组的局,薛宏伟不敢乱来。他要是敢在周老面前动粗,那他在太原也就混到头了。”
丁健突然开口:“哥,我打听到一件事。”
“说。”
“薛宏伟的儿子,在太原一中读高二。每天早上七点,他司机会开车送他去学校。下午五点,再接回来。”
加代转过头,看着丁健。
“丁健,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丁健说,“就是觉得,薛宏伟既然敢拿肖哥的命威胁咱们,咱们也可以……”
“不行。”加代打断他,“祸不及妻儿,这是规矩。”
“可是……”
“没有可是。”加代站起来,走到丁健面前,“丁健,你跟着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的原则。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动了薛宏伟的儿子,咱们跟薛宏伟还有什么区别?”
丁健低下头:“对不起哥,我错了。”
“记住,咱们是来讨公道的,不是来当畜生的。”加代拍拍他的肩膀,“薛宏伟不守规矩,咱们得守。咱们要是也不守规矩,那咱们跟他,就是一丘之貉。”
房间里安静下来。
半晌,江林说:“哥,那明天咱们具体怎么做?”
“明天去了,看情况。”加代说,“如果薛宏伟识相,按咱们的条件来,这事儿就了了。如果他不识相……”
他顿了顿。
“那就让他在太原,混不下去。”
晚上十点,加代的手机又响了。
是叶三哥打来的。
“加代,事儿我给你办妥了。”
“三哥,这么快?”
“废话,你三哥办事,什么时候慢过?”叶三哥在电话那头笑,“我下午给老孙打电话,那孙子开始还跟我打哈哈,说什么合同没到期,违约金啥的。我一拍桌子,他立马怂了。现在合同已经正式终止了,薛宏伟那边,一吨煤都别想卖给鑫隆钢厂。”
“三哥,谢了。等我回北京,请您喝酒。”
“酒不着急。”叶三哥说,“倒是你,在太原小心点。我听说那个薛宏伟不是善茬,手底下养着一帮亡命徒。”
“我知道。”
“知道就成。需要帮忙随时打电话,我在山西有几个朋友,能说上话。”
“谢了三哥。”
挂了电话,加代心里有了底。
薛宏伟最大的财路断了,他现在肯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人一急,就容易犯错。
明天,就是让他犯错的时候。
同一时间,薛宏伟的别墅里。
客厅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头。
薛宏伟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
薛宏伟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像头困兽。
“哥,鑫隆钢厂那边真没戏了?”
“没了。”薛宏伟把烟头按灭,“孙鑫隆亲自给我打的电话,说以后不合作了。我问为什么,他说有人打了招呼。我问是谁,他不说,就让我好自为之。”
“C!肯定是加代那孙子!”
“除了他还能有谁?”薛宏伟又点了根烟,“我托人打听了,加代在北京认识叶三哥。叶三哥跟孙鑫隆是朋友,一句话的事儿。”
薛宏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抱着头。
“那现在怎么办?一年一千多万的生意,就这么没了?”
“没了就没了。”薛宏伟咬牙,“只要拿下肖那的矿,这点损失算什么?那矿下面探出来的是优质煤,储量至少五百万吨。按现在的煤价,三年我能赚三个亿!”
“可是明天周老组局,陈经理也会去。要是谈崩了……”
“谈不崩。”薛宏伟说,“我已经跟陈经理说好了,明天他会站在咱们这边。有他在,周老也得给几分面子。到时候,咱们咬死五百万买矿,五十万医药费。加代要是不答应,陈经理就出面,以市分公司的名义,把矿暂时查封。理由是手续不全,存在安全隐患。”
薛宏伟眼睛一亮:“然后呢?”
“然后?”薛宏伟笑了,“查封了,就得整改。整改要钱吧?肖那现在躺在医院里,哪来的钱?到时候,我以帮忙整改的名义,把矿接手过来。等手续办好了,矿就是我的了。”
“高!实在是高!”薛宏伟竖起大拇指,“哥,你这招绝了!”
“绝什么绝?”薛宏伟叹了口气,“要不是加代那小子从中作梗,我早就把矿拿下了。何必费这么多事?”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十点半。
“老二,你明天多带点人去晋阳楼,不用进去,就在外面守着。要是谈崩了,加代他们出来,你就……”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薛宏伟眼睛一瞪:“哥,在晋阳楼门口动手?那可是周老组的局……”
“所以我说,是在他们出来之后。”薛宏伟说,“周老的面子咱们得给,但加代的面子,不用给。他断我财路,我要他命。天经地义。”
“明白了!”薛宏伟站起来,“我这就去安排人。”
“记住,做得干净点。别留活口。”
“放心吧哥!”
薛宏伟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薛宏伟一个人。
他又点了根烟,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明天。
明天之后,肖那的矿就是他的了。
加代?
一个外地人,在太原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薛宏伟在太原混了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这次也一样。
赢的,一定是他。
凌晨一点。
加代还没睡。
他站在窗户边,看着楼下街道。
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
但加代总觉得,这安静之下,藏着什么。
手机响了。
是勇哥打来的。
“加代,电话我打了。”
“陈经理怎么说?”
“开始还跟我打官腔,说什么要依法办事,要顾全大局。”勇哥冷笑,“我直接告诉他,加代是我兄弟,你要是不想好好干,我可以帮你换个地方干。他立马就怂了。”
“谢谢勇哥。”
“不用谢。”勇哥说,“不过加代,这个陈志强,不是个省油的灯。我虽然压了他一下,但他会不会阳奉阴违,我也说不准。你明天小心点。”
“知道了。”
“还有,我听说薛宏伟在太原势力不小,手底下养着一帮亡命徒。你明天去吃饭,多带点人。”
“勇哥,周老组的局,薛宏伟不敢乱来。”
“明着不敢,暗着呢?”勇哥说,“加代,江湖险恶,人心叵测。多留个心眼,没坏处。”
“谢勇哥提醒。”
挂了电话,加代心里更沉了。
连勇哥都这么说,看来明天的局,不会太平。
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黑色的东西。
一把真理。
他很多年没碰这东西了。
但在太原,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面对薛宏伟这样的地头蛇,他不得不防。
把真理别在后腰,用西装盖住。
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肖那躺在ICU里的样子。
浑身插满管子,头上缠着绷带,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二十七刀。
每一刀,都像砍在加代心上。
“兄弟,哥明天就给你讨个公道。”
加代轻声说。
然后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去。
第二天早上八点。
加代醒了。
洗漱完,换上一身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
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镜子里的男人,四十岁,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依然锐利。
“哥,吃饭了。”江林敲门进来,手里端着早餐。
稀饭,包子,咸菜。
加代坐下,慢慢吃。
“左帅和丁健呢?”
“在楼下盯着呢。”江林说,“从早上六点开始,宾馆门口就停了四辆车,里面坐着人。估计是薛宏伟派来盯梢的。”
“让他们盯。”加代喝了口稀饭,“咱们该干嘛干嘛。”
“哥,我刚才给医院打了电话,肖哥还没醒。医生说,情况稳定了一些,但还没脱离危险期。”
“嗯。”加代放下勺子,“小辉他们呢?”
“在郭大勇那儿,很安全。”
“那就好。”
吃完早饭,加代点了根烟,站在窗户边抽。
窗外,太原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
这座以煤闻名的城市,好像永远也洗不干净。
上午十点,赵建国来了。
“兄弟,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加代说,“赵哥,今天麻烦你了。”
“说这些!”赵建国摆摆手,“周老让我来接你,咱们一起过去。”
“行。”
五人下楼,上了赵建国的奔驰S600。
车子驶出宾馆,后面那四辆车果然跟了上来。
“C,还真跟啊。”左帅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让他们跟。”加代说,“跟到晋阳楼,他们就不敢跟了。”
赵建国一边开车一边说:“兄弟,今天这个局,周老是费了心的。他把太原几个有头有脸的人都请来了,就是想做个见证,让薛宏伟不敢乱来。”
“周老有心了。”
“不过兄弟,我得提醒你。”赵建国从后视镜看了加代一眼,“薛宏伟那个人,我了解。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今天就算周老在,陈经理在,他也未必会低头。”
“我知道。”加代看着窗外,“所以我也没指望他低头。”
“那你……”
“我要让他趴下。”
加代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赵建国不说话了。
他感觉,今天的晋阳楼,要出大事。
上午十一点半,晋阳楼到了。
三层仿古建筑,飞檐斗拱,气派得很。
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都是好车。
奔驰,宝马,奥迪。
赵建国把车停好,五人下车。
刚下车,旁边就过来几个人。
领头的正是薛宏伟。
他今天穿了身黑色西装,但穿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像沐猴而冠。
“哟,加代先生,来得挺早啊。”薛宏伟皮笑肉不笑。
“薛老板来得更早。”加代淡淡地说。
“那是,周老组的局,我哪敢迟到?”薛宏伟走到加代面前,压低声音,“加代,今天这个局,我给你个忠告。见好就收,别给脸不要脸。”
“薛老板也给脸不要脸过?”加代反问。
薛宏伟脸色一沉。
但他忍住了,笑了笑。
“行,咱们楼上见。”
说完,带着人先进去了。
加代看着他的背影,对江林说:“看见没,这就是地头蛇的底气。明明是他理亏,他还觉得咱们是来找事的。”
“小人得志。”左帅啐了一口。
“走吧,上楼。”
五人进了晋阳楼。
大堂经理看见赵建国,赶紧迎上来。
“赵总,您来了!周老他们在三楼晋阳阁,我带您上去。”
“不用,我们自己上去。”
三楼,晋阳阁。
包厢很大,能坐二十人。
现在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主位上,周老拄着拐杖,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看见加代进来,周老招招手。
“小加,来,坐我旁边。”
“周老。”加代走过去,在周老左边坐下。
右边坐的是陈经理,今天穿了身便装,但那股子官气藏不住。
陈经理看了加代一眼,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加代也点点头。
其他人,加代扫了一眼。
有昨天在赵建国饭局上见过的,也有没见过的。
都是太原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
薛宏伟坐在加代对面,他旁边是薛宏伟。
薛宏伟今天也穿了西装,但坐没坐相,斜靠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加代,像条毒蛇。
人到齐了。
周老清了清嗓子。
“各位,今天把大家请来,是为了什么事,大家心里都清楚。肖那,太原金辉煤矿的老板,三天前被人砍了二十七刀,现在还在医院躺着。砍人的人,是谁派的,大家也都清楚。”
他顿了顿,看向薛宏伟。
“宏伟,这事儿,你怎么说?”
薛宏伟站起来,对周老欠了欠身。
“周老,各位,首先我要声明,肖总被砍,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是下面的人不懂事,私自行动。我已经严厉批评他们了,也让他们去市分公司自首了。”
“自首了?”周老看向陈经理。
陈经理点点头:“是,昨天下午,有五个人来市分公司自首,说是他们砍的肖那。现在已经立案了,正在调查。”
“那矿的事儿呢?”周老又问。
“矿的事儿,纯粹是误会。”薛宏伟说,“我看肖总的矿手续不全,存在安全隐患,出于好心,想帮他整改。结果他误会了,以为我要抢他的矿。这才引发了冲突。”
“哦?”周老笑了,“宏伟,照你这么说,你还是好心了?”
“不敢说好心,但绝对没有恶意。”薛宏伟说,“周老,各位,我薛宏伟在太原混了二十年,大家都知道我的为人。我要是真想抢矿,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吗?”
桌上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加代一直没说话,只是喝茶。
等薛宏伟说完了,他才放下茶杯。
“薛老板,你说完了?”
“说完了。”薛宏伟看着加代,“加代先生,你有什么要说的?”
“有。”加代站起来,“第一,你说砍人的人跟你没关系,是他们私自行动。那我问你,他们为什么私自行动?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你?”
“这……”
“第二,你说肖那的矿手续不全,存在安全隐患。那我想问问,太原这么多煤矿,手续不全的多了去了,你怎么不去帮别人整改,偏偏要帮肖那整改?”
“我……”
“第三,你说你是出于好心。那我想问问,既然是出于好心,为什么肖那不答应,你就要砍他二十七刀?这是好心的做法吗?”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薛宏伟脸色变了变。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加代先生,你这些问题,我都回答不了。因为事情不是我做的,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加代笑了,“薛老板,你是把我当三岁小孩,还是把在座的各位当三岁小孩?”
桌上有人笑了。
薛宏伟脸涨得通红。
“加代!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加代走到薛宏伟面前,“薛老板,我兄弟现在躺在医院里,能不能活过来还不知道。你说我过分?那我倒要问问,砍人二十七刀,过不过分?围医院,不让人探视,过不过分?带人去宾馆堵人,过不过分?”
薛宏伟拍案而起。
“加代!你别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加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里面传出薛宏伟的声音:
“加代,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你敢断我财路,我就敢要你命!”
然后是加代的声音:
“薛老板,我也告诉你。我兄弟身上那二十七刀,每一刀,我都会还给你。你要是现在去医院,给肖那磕三个头,把人交出来,赔五百万,这事儿还有得谈。要是还不识相,明天断的就不只是鑫隆钢厂一家了。”
录音放完。
包厢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薛宏伟。
薛宏伟脸色惨白。
他没想到,加代居然录音了。
“薛老板,这段录音,是昨天你打电话给我时,我录的。”加代看着薛宏伟,“你说要我的命,这话,是你说的吧?”
薛宏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加代又掏出一沓照片,扔在桌上,“这是昨天在宾馆,你弟弟薛宏伟带三十多人堵我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手里的家伙,都拍得清清楚楚。薛老板,这也是误会吗?”
薛宏伟抓起照片看了一眼,手开始抖。
照片上,薛宏伟拎着砍刀,正对着宾馆房门踹。
后面黑压压全是人。
“这……这是PS的!是假的!”薛宏伟大叫。
“假的?”加代笑了,“薛老板,你要不要看看视频?我也有。”
他看向江林。
江林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
视频里,薛宏伟正对着宾馆房门踹,嘴里骂骂咧咧:
“加代!滚出来!C你妈的!敢断我们财路!今天弄死你!”
视频放完。
薛宏伟瘫坐在椅子上。
完了。
全完了。
周老看着薛宏伟,脸色铁青。
“宏伟,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老,我……”薛宏伟想解释,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事实摆在眼前,录音、照片、视频,全都是铁证。
他抵赖不了。
“陈经理。”周老看向陈志强,“这事儿,你怎么看?”
陈经理擦了擦汗。
他没想到,加代准备得这么充分。
录音、照片、视频,全都是能要人命的东西。
他要是再袒护薛宏伟,自己也得搭进去。
“周老,这事儿……市分公司一定会严肃处理。”陈经理说,“薛宏伟涉嫌寻衅滋事、故意伤害,我们马上立案侦查。”
“那肖那的矿呢?”周老问。
“矿……”陈经理看了眼薛宏伟,又看了眼加代,“矿是肖那的合法财产,受法律保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侵占。”
薛宏伟猛地抬起头,看着陈经理。
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陈经理移开视线,不敢看他。
“好。”周老点点头,“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薛宏伟,你回去准备五百万,赔给肖那。砍人的人,全部交出来。然后,去医院给肖那道歉。”
薛宏伟咬着牙,不说话。
“怎么,你不愿意?”周老问。
“我愿意。”薛宏伟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那就这么定了。”周老站起来,“散了吧。”
“等等。”加代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老,我还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薛宏伟和他弟弟,要去医院,当着所有人的面,给肖那磕三个头。”
薛宏伟眼睛一瞪:“加代!你别欺人太甚!”
“第二,”加代没理他,继续说,“从今天起,薛宏伟和他的人,不许再踏进肖那的矿场一步。如果让我发现,后果自负。”
“加代!你……”
“怎么,你不答应?”加代看着薛宏伟。
薛宏伟看着加代,又看看周老,看看陈经理。
所有人都看着他。
没人替他说话。
“我……”薛宏伟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我答应。”
“好。”加代点点头,“明天中午十二点,医院见。薛老板,别迟到。”
说完,他转身,对周老欠了欠身。
“周老,今天谢谢您。我先走了。”
“去吧。”周老拍拍他的肩膀,“小加,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周老。”
加代带着江林四人,走出包厢。
门关上的瞬间,里面传来薛宏伟摔杯子的声音。
“C!”
加代笑了。
他知道,薛宏伟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不怕。
该来的,总会来。
楼下,出了晋阳楼。
加代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哥,咱们现在去哪儿?”江林问。
“去医院,看看肖那。”
五人上车,驶向医院。
而晋阳阁包厢里,薛宏伟还在发疯。
“陈志强!你什么意思?!收钱的时候你怎么说的?现在翻脸不认人了?!”
陈经理脸色难看:“宏伟,你说话注意点!我什么时候收你钱了?”
“你……”
“行了!”周老一拍桌子,“都给我闭嘴!”
包厢里安静下来。
周老看着薛宏伟,叹了口气。
“宏伟,听我一句劝。这事儿,到此为止。加代不是你惹得起的人。”
“我惹不起他?”薛宏伟笑了,“周老,我在太原混了二十年,还没我怕的人!”
“那是以前。”周老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薛宏伟一眼。
“宏伟,好自为之。”
说完,走了。
陈经理也赶紧跟着走了。
其他人也陆续离开。
最后,包厢里只剩下薛宏伟和薛宏伟兄弟俩。
“哥,现在怎么办?”薛宏伟问。
薛宏伟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血红。
“怎么办?”
他笑了,笑容狰狞。
“加代让我明天去医院磕头,那我就去。”
“哥,你真要……”
“磕头?”薛宏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加代车子离开的方向。
“我要让他知道,在太原,谁让他磕头,谁就得死。”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老三,人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薛哥,二十个人,家伙都带齐了。”
“好。”薛宏伟说,“明天中午十一点,市二院门口集合。等我信号。”
“明白!”
挂了电话,薛宏伟转身,看着弟弟。
“老二,明天,咱们送加代上路。”
薛宏伟眼睛一亮。
“哥,你的意思是……”
“在医院,当着所有人的面。”薛宏伟一字一句地说,“做了他。”
窗外,乌云压顶。
太原的天,要变了。
第四章:雷霆集结
第二天上午十点,太原市二院。
ICU病房外,小辉和三个兄弟守在门口,眼睛熬得通红。
他们已经守了三天三夜。
肖那还没醒。
医生早上来查房,说情况稳定了一些,但还在危险期。
左腿保住的希望不大,就算保住了,以后走路也会跛。
小辉听完,眼泪就下来了。
肖叔那么好的人,怎么就遭这罪了?
“辉哥,代哥他们来了。”一个兄弟小声说。
小辉抬头,看见加代带着江林、左帅、丁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三天不见,加代好像瘦了点,但眼神更锐利了。
像把刀。
“代哥。”小辉站起来。
“肖那怎么样?”加代问。
“还没醒。”小辉声音哽咽,“医生说……左腿可能保不住了。”
加代的手握成拳头,又松开。
他走到ICU门口,透过玻璃看着里面。
肖那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脸色苍白得像纸。
二十七刀。
加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全是冷意。
“薛宏伟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小辉说,“从昨天到现在,一个人都没来。”
“他会来的。”加代说,“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答应了,今天要是不来,他在太原就混不下去了。”
“可是代哥,我总觉得不对劲。”江林走过来,“薛宏伟那种人,怎么可能真来磕头道歉?”
“他当然不会真来道歉。”加代转过身,看着走廊尽头,“但他会来。”
“来干什么?”
“来做个了断。”
加代看了眼手表,十点二十。
离约定的十二点,还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江林,你联系郭大勇,问他的人到哪儿了。”
“是。”
江林去打电话了。
左帅走过来:“哥,我刚才在楼下转了一圈,发现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医院门口停了七八辆车,里面都坐着人。不是薛宏伟的人,我没见过。”
加代走到窗户边,往下看。
确实,医院门口停着七八辆面包车,车膜贴得很深,看不清里面。
但能感觉到,车里有人。
“还有。”左帅继续说,“医院对面的宾馆,三楼有几个房间的窗户一直开着,里面有人影晃动。我怀疑是狙击手。”
“狙击手?”加代皱眉,“薛宏伟有这本事?”
“他可能没有,但陈经理有。”丁健走过来,“哥,昨天陈经理在饭局上丢了大脸,他不会善罢甘休的。薛宏伟肯定又去找他了,两人可能达成了什么协议。”
加代没说话。
他想起昨天饭局上,陈经理那副吃了屎的表情。
确实,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自己逼得不得不表态,陈经理心里肯定记恨。
如果薛宏伟再给他送点钱,许点诺……
“哥,咱们要不要……”左帅做了个手势。
加代摇头。
“不用。医院里人多眼杂,薛宏伟不敢乱来。他最多就是在外面埋伏,等咱们出去。”
“那咱们……”
“按原计划。”加代说,“十二点,薛宏伟要是来了,咱们就跟他把账算清。要是不来,咱们就去找他。”
“可是外面的那些人……”
“那些人,我来解决。”
加代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五六声,接通了。
“喂,老马,我加代。”
“代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您到太原了?怎么不早说!兄弟我好去接您啊!”
“事儿急,没来得及。”加代说,“老马,你现在在太原吗?”
“在啊!我刚从大同回来,昨晚到的。”
“手底下有多少人?”
“三十多个,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兄弟。怎么了代哥,有事?”
“嗯,有点事。”加代说,“市二院,需要你带人过来一趟。不用带家伙,就来站个场。”
“市二院?行!我这就过去!”
“谢了,兄弟。完事儿了我请你喝酒。”
“您客气!代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挂了电话,加代又拨了个号码。
“喂,老刘,我加代。”
“代哥!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在太原有点事,需要你帮个忙。”
“您说!”
“市二院,带点人过来,站个场。”
“多少人?”
“越多越好。”
“行!我这就招呼兄弟们!”
第三个电话。
“喂,小武,我加代。”
“代哥!我在太原呢!您吩咐!”
“市二院,带人来。”
“明白!半小时到!”
第四个电话。
第五个电话。
第六个电话。
加代一口气打了八个电话。
每一个,都是他在山西的关系。
每一个,都欠他人情。
打完最后一个电话,加代收起手机,对江林说:“通知下去,让咱们的人也过来。”
“咱们的人?”江林一愣,“哥,咱们在太原没人啊。”
“从北京调。”加代说,“让马三带二十个人,坐最近一班火车过来。让李正光从石家庄带十五个人过来。让白小航从保定带十个人过来。今天下午五点前,必须到太原。”
江林倒吸一口冷气。
马三,李正光,白小航。
这都是加代手底下最能打的悍将。
平时在各自的地盘坐镇,轻易不调动。
现在加代一句话,要把他们都调来太原。
这是要干什么?
“哥,您这是要……”
“薛宏伟不是要玩大的吗?”加代看着窗外,眼神冰冷,“那我就陪他玩个大的。”
上午十一点。
市二院门口,开始陆续有车停下。
第一辆是辆黑色桑塔纳,下来四个汉子,都穿着黑西装,寸头,眼神凶悍。
领头的走到医院门口,对守在那里的加代兄弟点点头。
“代哥在几楼?”
“九楼ICU。”
“谢了。”
四人进了医院。
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清一色的黑色轿车,下来的人也都清一色黑西装,寸头。
医院门口那些面包车里的人坐不住了。
一个光头从车里下来,走到领头的汉子面前。
“兄弟,哪条道上的?”
汉子看了他一眼:“你哪条道上的?”
“薛哥的人。”光头说,“你们是哪位大哥的人?”
“加代,代哥。”汉子说完,不再理他,带着人进了医院。
光头愣在原地。
加代?
他不是外地人吗?怎么在太原还有这么多人?
正想着,又来了几辆车。
这次不是轿车,是越野车。
大切诺基,丰田霸道,三菱帕杰罗。
下来的人更凶,一个个膀大腰圆,胳膊上全是纹身。
领头的穿着皮夹克,嘴里叼着烟,正是郭大勇。
“郭……郭老板?”光头认识郭大勇。
郭大勇看了他一眼:“哟,这不是薛宏伟手下的光头强吗?怎么,又来医院堵门了?”
“郭老板,您这是……”
“我来给我代哥站场。”郭大勇拍拍光头的肩膀,“兄弟,听我一句劝,赶紧走吧。今天这场面,你扛不住。”
说完,带着人进了医院。
光头强站在原地,冷汗下来了。
他掏出手机,给薛宏伟打电话。
“薛哥,不好了!加代那边来人了!”
“来了多少人?”
“已经来了三四十个了,还在来!郭大勇也来了!”
“郭大勇?”薛宏伟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C!那孙子也来凑热闹?行,让他来!我看他能叫多少人!”
“薛哥,我觉得不对劲啊。加代一个外地人,怎么在太原有这么多关系?”
“关系再多,能有我多?”薛宏伟冷笑,“我让你安排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二十个人,都在对面宾馆等着呢。”
“好。你等着,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光头强擦擦汗,回到车上。
他看着医院门口,车越停越多,人越聚越多。
心里越来越慌。
上午十一点半。
市二院九楼ICU走廊,已经站满了人。
黑压压一片,全是黑西装,寸头。
粗略数一下,最少六十人。
把整个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医生护士都不敢过来了。
小辉和三个兄弟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代哥为了肖叔,把太原的关系全用上了。
这份情,怎么还?
加代站在走廊窗户边,看着楼下。
医院门口,已经停了二十多辆车。
还在不断增加。
“哥,老马的人到了,二十三个。老刘的人到了,十八个。小武的人到了,十五个。郭大勇带了二十个徒弟。”江林在旁边汇报,“加起来,七十六人。”
“嗯。”加代点点头,“马三他们呢?”
“马三已经上火车了,下午三点到。李正光和白小航也在路上,五点前都能到。”
“好。”
加代看了眼手表,十一点四十。
离约定的十二点,还有二十分钟。
薛宏伟还没来。
“他会不会不来了?”左帅问。
“会来。”加代说,“他这种人,把面子看得比命重。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答应了,今天要是不来,他在太原就混不下去了。”
“那来了之后呢?”
“来了之后,”加代转过身,看着走廊里黑压压的人群,“就该算账了。”
十一点五十。
电梯门开了。
薛宏伟和薛宏伟走了出来。
两人身后,跟着八个保镖。
一出来,看见走廊里黑压压的人,薛宏伟脸色变了变。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走到加代面前。
“加代,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加代说,“我兄弟多,来看我兄弟,不行吗?”
“你……”
“薛老板,钱带来了吗?”加代打断他。
薛宏伟咬牙,从身后保镖手里接过一个手提箱,扔在地上。
“五百万,一分不少。”
加代没看箱子,只是看着薛宏伟。
“人呢?”
“什么人?”
“砍我兄弟的人。”
“已经交给市分公司了。”薛宏伟说,“陈经理亲自处理的。”
“那道歉呢?”
薛宏伟深吸一口气,走到ICU病房门口。
透过玻璃,看了眼里面的肖那。
然后,转身,对着病房门,鞠了三个躬。
“肖总,对不起。”
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小辉眼睛一瞪:“薛宏伟!代哥说的是磕头!不是鞠躬!”
薛宏伟直起身,看着加代:“加代,你别欺人太甚。我薛宏伟在太原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给你兄弟鞠躬,已经是给足你面子了。”
加代笑了。
“薛老板,昨天在晋阳楼,你说的是磕头。今天变成鞠躬了?怎么,睡一觉起来,记性不好了?”
“加代!”薛宏伟上前一步,“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加代走到薛宏伟面前,两人距离不到一米,“薛老板,我兄弟现在还躺在里面,生死未卜。你一句对不起,鞠三个躬,就想把这事儿了了?”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加代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让你,和你弟弟,跪在病房门口,磕三个响头。头要磕在地上,要响,要让我兄弟听见。”
“你做梦!”薛宏伟吼了一声。
他身后的八个保镖上前一步。
走廊里,加代的人也跟着上前一步。
六十多人对八个人。
气势完全碾压。
薛宏伟脸色白了。
他知道加代今天带了不少人,但没想到这么多。
而且这些人,一看就不是善茬。
一个个眼神凶狠,肌肉贲张,像随时要扑上来的野兽。
“薛老板,”加代缓缓开口,“我数到三。一。”
薛宏伟没动。
“二。”
薛宏伟额头冒汗。
“三。”
薛宏伟还是没动。
加代笑了。
“行,薛老板有骨气。”
他转身,对江林说:“打电话给鑫隆钢厂的孙总,告诉他,从今天起,太原所有煤矿,谁要是敢卖一吨煤给薛宏伟,就是跟我加代过不去。”
“是。”
江林掏出手机。
“等等!”薛宏伟急了。
鑫隆钢厂已经断了合作,要是再断了其他煤矿的货源,他的矿就完了。
“加代,你非要做得这么绝?”
“绝?”加代转过身,看着薛宏伟,“薛老板,我兄弟挨了二十七刀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自己绝?你带人围医院,不让我兄弟进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自己绝?你带三十多人去宾馆堵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自己绝?”
薛宏伟哑口无言。
“今天,你要么跪,要么死。”加代的声音冷得像冰,“选一个。”
薛宏伟看着加代,又看看走廊里黑压压的人群。
他知道,今天不跪,走不出这个医院。
但跪了,他在太原就彻底没脸混了。
怎么办?
他看向弟弟薛宏伟。
薛宏伟眼神闪烁,明显怂了。
“哥……要不……”
“闭嘴!”薛宏伟骂了一句。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了下去。
膝盖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身后的八个保镖,也齐刷刷跪了下去。
只有薛宏伟还站着。
“老二!”薛宏伟吼道,“跪下!”
薛宏伟咬了咬牙,也跪了下去。
“磕头。”加代说。
薛宏伟闭上眼睛,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咚。
咚。
咚。
三个响头。
磕完,他抬起头,额头已经红了。
“可以了吗?”薛宏伟问。
“你弟弟还没磕。”加代说。
薛宏伟看向弟弟。
薛宏伟咬着牙,也磕了三个头。
磕完,两人站起来,膝盖上全是灰。
“现在可以了吗?”薛宏伟看着加代,眼神像要吃人。
“可以了。”加代说,“带着你的人,滚。”
薛宏伟转身就走。
走到电梯口,他停下,回头看了加代一眼。
“加代,今天这事儿,没完。”
“我等着。”
电梯门关上。
走廊里安静下来。
加代走到病房门口,对着玻璃轻声说:“兄弟,哥给你出气了。”
小辉走过来,眼泪终于掉下来。
“代哥,谢谢您……”
“别说这些。”加代拍拍他的肩膀,“好好照顾肖那,钱不够跟我说。”
“嗯。”
加代转身,看向走廊里的兄弟们。
“各位兄弟,今天辛苦大家了。我加代记着这份情,以后有事,随时找我。”
“代哥客气!”
“应该的!”
众人纷纷说道。
“老马,老刘,小武,郭哥,你们留下,其他人先撤吧。医院里人多,别影响病人。”
“是!”
大部分人撤了。
留下老马、老刘、小武、郭大勇,还有他们的几个心腹。
“代哥,薛宏伟肯定不会善罢甘休。”郭大勇走过来,“我了解他,这人睚眦必报。今天你让他当众下跪,他一定会报复。”
“我知道。”加代说,“所以我没打算让他活过今晚。”
众人都是一愣。
“代哥,您的意思是……”老马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加代摇头,“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他看向江林。
“江林,鑫隆钢厂那边,联系得怎么样了?”
“孙总说了,从今天起,断绝和薛宏伟的一切合作。而且他还联系了河北其他几家钢厂,让他们也别从薛宏伟那儿进煤。”
“好。”加代点点头,“老马,你联系一下太原的银行,查查薛宏伟的贷款情况。他手里三个矿,肯定有贷款。”
“明白!”
“老刘,你联系一下太原的运输公司。薛宏伟的煤要运出去,得靠车队。你让他们别接薛宏伟的单子。”
“好!”
“小武,你联系一下太原的煤矿设备公司。薛宏伟的矿要开工,得买设备,得维修。你让他们别卖设备给薛宏伟,也别给他维修。”
“明白!”
“郭哥,你联系一下太原的工人。薛宏伟的矿要开工,得用人。你让他们别去薛宏伟的矿上干活。”
“交给我!”
加代看着四人。
“我要让薛宏伟,在太原寸步难行。矿开不了,煤卖不了,钱贷不了,人用不了。我要让他知道,得罪我加代,是什么下场。”
四人面面相觑。
这一招,太狠了。
这是要把薛宏伟往死里整啊。
“代哥,这样会不会……”老马有点犹豫。
“会不会什么?”加代看着他,“老马,我加代做人,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薛宏伟砍我兄弟二十七刀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不会太过分?”
老马不说话了。
“去做吧。”加代说,“出了事,我扛着。”
“是!”
四人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加代、江林、左帅、丁健,还有小辉。
“哥,咱们现在去哪儿?”江林问。
“回宾馆。”加代说,“等马三他们到了,再商量下一步。”
五人下楼。
医院门口,薛宏伟的人已经撤了。
那七八辆面包车也不见了。
加代上了车,车子驶向宾馆。
路上,他的手机响了。
是周老打来的。
“小加,事情我听说了。”周老的声音很严肃,“你让薛宏伟下跪了?”
“是。”
“糊涂!”周老叹了口气,“薛宏伟那个人,我了解。你让他当众下跪,比杀了他还难受。他一定会报复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做?”
“周老,我兄弟挨了二十七刀。”加代说,“我要是不让他下跪,我对不起我兄弟。”
周老沉默了。
半晌,他说:“小加,你要小心。薛宏伟在太原经营二十年,关系盘根错节。你今天断了他所有后路,他一定会狗急跳墙。”
“我等着他跳。”
“唉……”周老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小心。有事给我打电话。”
“谢谢周老。”
挂了电话,加代看向窗外。
太原的街道,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
没人知道,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回到宾馆,下午两点。
加代让江林订了饭,五人简单吃了点。
刚吃完,马三到了。
带二十个人,从北京坐火车来的。
“代哥!”马三一进门就给加代来了个熊抱,“想死你了!”
“辛苦了,兄弟。”加代拍拍他的背,“人都到了?”
“到了,在楼下呢。”马三说,“代哥,听说薛宏伟那孙子把肖哥砍了?C他妈的!我这就带人去把他矿砸了!”
“不急。”加代说,“等人齐了再说。”
“还有谁要来?”
“李正光,白小航。”
马三眼睛一亮:“哟,都来了?那薛宏伟可要倒霉了。”
下午四点,李正光到了。
带十五个人,从石家庄开车来的。
下午五点,白小航到了。
带十个人,从保定开车来的。
加上加代原有的四个,郭大勇带的二十个,老马、老刘、小武带的人。
总共一百三十多人。
把宾馆三层楼全包了。
加代开了个会。
房间里,挤满了人。
加代站在中间,看着这些兄弟。
有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兄弟,像江林、左帅、丁健、马三。
有半路结识的生死之交,像李正光、白小航。
还有太原本地的朋友,像郭大勇、老马、老刘、小武。
这些人,今天为了他,为了肖那,聚在一起。
“兄弟们。”加代开口,“今天把大家叫来,是为了什么事,大家都清楚。我兄弟肖那,在太原被人砍了二十七刀,现在还在医院躺着,生死未卜。砍他的人,是薛宏伟。围医院的人,是薛宏伟。带人去宾馆堵我的人,也是薛宏伟。”
房间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加代。
“今天在医院,我让薛宏伟下跪磕头,他跪了,磕了。但我知道,他心里不服。他一定会报复。”
加代顿了顿。
“所以,咱们不能等他报复。咱们要先下手为强。”
“代哥,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马三第一个喊道。
“对!代哥,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众人纷纷附和。
加代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的计划是,明天一早,去薛宏伟的矿。不打架,不砸东西,就去站个场。让他知道,在太原,到底谁说了算。”
“站个场?”李正光问,“代哥,怎么个站法?”
“一百三十多人,三十辆车,往他矿门口一停。人下车,站成排,不说话,就看着他。”加代说,“我要让他知道,他薛宏伟在太原经营二十年,不如我加代一个电话。”
“好!”众人齐声喊道。
“但是。”加代话锋一转,“薛宏伟可能会狗急跳墙。所以,大家要做好准备。家伙都带上,但不到万不得已,别动手。咱们是去讲道理的,不是去打架的。”
“明白!”
“好。”加代点点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六点出发。”
散会。
众人陆续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加代、江林、左帅、丁健、马三、李正光、白小航。
“代哥,薛宏伟那边,要不要派人盯着?”江林问。
“要。”加代说,“丁健,你带几个人,去薛宏伟的矿上盯着。看看他有什么动静。”
“是。”
丁健走了。
“马三,你联系一下太原的兄弟,打听打听,薛宏伟今天晚上会不会有什么动作。”
“明白。”
马三也走了。
“正光,小航,你们俩带着兄弟们,好好休息。明天可能会有一场硬仗。”
“代哥放心。”
李正光和白小航也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加代、江林、左帅。
“哥,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江林说,“薛宏伟今天吃了这么大亏,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他一定在酝酿什么。”
“我知道。”加代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所以我才要把所有人都叫来。一百三十多人,三十辆车。薛宏伟就算想动,也得掂量掂量。”
“可是哥,薛宏伟在太原经营二十年,手底下也有不少人。要是真打起来……”
“打不起来。”加代说,“薛宏伟不傻。一百三十多人,三十辆车,这个阵仗,他不敢打。他要是敢打,明天太原就得翻天。陈经理就算再帮他,也压不住。”
江林想了想,点点头。
“哥,那咱们明天……”
“明天。”加代转过身,眼神冰冷,“我要让薛宏伟知道,什么叫绝望。”
晚上八点。
薛宏伟的别墅里。
客厅一片狼藉。
能砸的东西,全被薛宏伟砸了。
“C!C!C!”
薛宏伟像头疯牛,在客厅里转来转去。
“加代!我C你祖宗!”
薛宏伟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哥,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一个手下说,“今天在医院,咱们的脸都丢尽了。以后在太原,还怎么混?”
“不算了能怎么办?”薛宏伟吼道,“加代叫了一百多人!一百多人啊!你们谁能叫来一百多人?!”
手下不说话了。
“哥,咱们也可以叫人。”另一个手下说,“咱们在太原混了二十年,认识的人也不少。把兄弟们都叫来,跟加代拼了!”
“拼?拿什么拼?”薛宏伟指着这个手下,“加代那些人,一看就是专业打手。咱们那些人,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真跟人家打,一个照面就得趴下!”
手下们都不说话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薛宏伟粗重的喘息声。
半晌,薛宏伟开口了。
“哥,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加代不是叫了一百多人吗?咱们也叫人。叫不来一百,叫五十总行吧?”薛宏伟说,“然后,咱们不跟他硬拼。”
“那怎么拼?”
“擒贼先擒王。”薛宏伟眼神阴狠,“加代那些人,都是冲着加代来的。只要把加代做了,那些人自然就散了。”
“怎么做?”薛宏伟问,“加代身边二十四小时有人跟着,怎么下手?”
“明天。”薛宏伟说,“明天加代肯定会去咱们矿上。咱们在矿上埋伏,等他来了,直接动手。矿上都是咱们的人,地形也熟,动起手来方便。”
薛宏伟眼睛一亮。
“继续说。”
“咱们在矿上埋伏二十个人,都带真理。等加代一到,直接开枪。打死了,往矿坑里一扔,埋了。神不知鬼不觉。”薛宏伟越说越兴奋,“加代一死,他那些人肯定乱。到时候咱们再出面,花点钱,把他们打发走。这事儿就了了。”
薛宏伟想了想。
“可行吗?”
“绝对可行!”薛宏伟说,“矿上都是咱们的人,嘴严。就算有人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再说了,陈经理那边打点一下,谁敢查?”
薛宏伟在客厅里踱步。
走了两圈,停下。
“行,就这么办!”
他看向薛宏伟。
“老二,你马上去安排。挑二十个信得过的兄弟,都带真理。明天一早,埋伏在矿上。等加代一到,就动手。”
“明白!”
薛宏伟转身要走。
“等等。”薛宏伟叫住他,“记住,要做得干净。别留活口。”
“哥你放心!”
薛宏伟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薛宏伟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加代,明天就是你的死期。”
他喃喃自语。
脸上,露出狰狞的笑。
晚上十点。
加代的宾馆房间里。
丁健回来了。
“哥,薛宏伟的矿有动静。”
“什么动静?”
“我刚才带人去看了一圈,矿上灯全亮着,好像在集合人。”丁健说,“我数了数,大概有四五十个。而且,我看见有人拿着长家伙。”
“长家伙?”加代皱眉,“真理?”
“像是。”丁健说,“用布包着,但看形状,应该是真理。”
加代站起身,走到窗户边。
外面,太原的夜色浓得像墨。
“看来,薛宏伟是打算跟咱们玩真的了。”
“哥,那咱们明天还去吗?”江林问。
“去。”加代转过身,“为什么不去?”
“可是他们有真理……”
“有真理又怎么样?”加代笑了,“我加代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真理?我也有。”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把真理。
左帅眼睛一亮。
“哥,您什么时候准备的?”
“来太原之前就准备了。”加代说,“我知道薛宏伟不是善茬,所以提前准备了点家伙。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他拿出一把真理,检查了一下。
“明天,咱们照常去。薛宏伟要是识相,乖乖认输,咱们就放他一马。他要是敢动真理……”
加代把真理上膛。
“那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真理。”
房间里,所有人都看着加代。
灯光下,加代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像一尊战神。
“都去休息吧。”加代把真理放回箱子,“明天,六点出发。”
“是!”
众人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加代一个人。
他走到窗户边,点了根烟。
烟雾升腾,模糊了窗外的夜色。
明天。
明天之后,一切都会有个了断。
要么薛宏伟死。
要么他死。
没有第三条路。
加代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掐灭。
然后,躺上床,闭上眼睛。
他知道,今晚注定无眠。
但他必须睡。
因为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
窗外的太原,渐渐安静下来。
但在这安静之下,杀机四伏。
两个男人,一个在宾馆,一个在别墅。
都在等天亮。
等那个,决定生死的时刻。
第五章:仁义终局
2001年3月12日,清晨五点。
太原的天还没亮,东边天空只透出一点灰白。
加代站在宾馆房间的窗户边,已经站了半个小时。
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
“哥,人都到齐了。”
江林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左帅、丁健、马三、李正光、白小航。
“兄弟们都在楼下等着,车也准备好了。”
加代转过身,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家伙都带了吗?”
“带了。”马三拍了拍腰间,“按您的吩咐,都带着。但用布包着,不露出来。”
“好。”加代点点头,“记住,今天去,主要是站场。除非他们先动手,否则咱们不动手。”
“明白!”
“走吧。”
加代穿上西装外套,最后一个走出房间。
宾馆大厅里,黑压压站满了人。
一百三十多人,清一色黑西装,白衬衫,寸头。
没人说话,但那股气势,让前台的服务员手都在抖。
“代哥!”
见加代出来,众人齐声喊道。
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加代点点头,没说话,径直往外走。
身后,一百三十多人,像黑色的潮水,涌出宾馆。
宾馆门口,停着三十辆车。
打头的是三辆黑色悍马H2,2001年,这车在国内还很少见,是加代特意从北京调来的。
后面是二十辆黑色奥迪A6,再后面是七辆丰田霸道。
车队排成长龙,占据了整条街。
加代上了第一辆悍马。
江林开车,左帅坐副驾驶,丁健和加代坐后排。
“出发。”
加代说。
车队缓缓启动,驶入太原清晨的街道。
五点半,街上还没什么人。
只有清洁工在扫地,看见这么长的车队,都停下动作,呆呆地看着。
悍马车里,加代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但江林知道,他没睡。
“哥,咱们到了之后,怎么做?”江林问。
“到了之后,你、左帅、丁健跟我进去。其他人,在外面等着。”加代睁开眼睛,“薛宏伟要是识相,咱们就按规矩来。他要是不识相……”
他顿了顿。
“那就按江湖规矩来。”
“明白。”
同一时间,薛宏伟的煤矿。
矿区办公楼里,薛宏伟一夜没睡。
眼睛熬得通红,像头困兽。
“哥,人都安排好了。”
薛宏伟走进来,脸上带着兴奋。
“二十个人,都带着真理,埋伏在办公楼里。等加代一来,就动手。”
“加代带了多少人?”薛宏伟问。
“我刚接到电话,最少一百人,三十辆车。打头的是三辆悍马,C,那车真他妈气派。”
“一百人……”薛宏伟咬了咬牙,“看来他是真想跟我玩命。”
“玩命就玩命,谁怕谁?”薛宏伟拍拍腰间的真理,“咱们也有真理,二十把,够用了。”
薛宏伟没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矿区。
天还没亮,矿区里灯火通明。
远处,煤堆得像山一样。
这些都是钱。
都是他薛宏伟在太原混了二十年,攒下的家业。
现在,加代要来抢了。
不,加代不是要抢矿。
他是要抢薛宏伟在太原的一切。
面子,地位,产业,甚至命。
“老二。”薛宏伟转过身,“一会儿加代来了,我跟他谈。你带着人,埋伏好。我要是谈崩了,你就……”
他做了个开枪的手势。
“明白!”薛宏伟眼睛放光,“哥你放心,保证让他有来无回!”
“记住,要打准。一枪毙命,别留活口。”
“知道!”
薛宏伟转身要走。
“等等。”薛宏伟叫住他,“加代身边那几个人,也都是硬茬。要动手,就一起动手,一个都别留。”
“好!”
薛宏伟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薛宏伟一个人。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真理。
一把五四式,已经上膛了。
他摸了摸冰冷的真理身,然后别在后腰。
“加代,这是你逼我的。”
他喃喃自语。
早上六点十分。
加代的车队,开进了薛宏伟的煤矿。
矿区大门开着,没人拦。
车队长驱直入,一直开到办公楼前。
三十辆车,把办公楼前的空地停得满满当当。
车门陆续打开。
一百三十多个黑西装汉子,鱼贯而下,在办公楼前站成方阵。
没人说话,但那股肃杀之气,让矿区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远远地看着。
加代从悍马上下来,整理了一下西装。
然后,带着江林、左帅、丁健,走向办公楼。
办公楼门口,站着两个保安,看见这阵仗,腿都软了。
“薛宏伟在几楼?”加代问。
“三……三楼,总经理办公室……”一个保安结结巴巴地说。
加代点点头,走进办公楼。
三楼,总经理办公室。
门开着。
薛宏伟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泡茶。
见加代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
“加代先生,来得真早。坐,喝茶。”
加代没坐,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薛宏伟。
“薛老板,茶就不喝了。咱们直接说事。”
“好,说事。”薛宏伟放下茶壶,“加代先生,你想说什么事?”
“两件事。”加代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从今天起,你和你弟弟,离开太原,永远别再回来。第二,你的三个矿,作价一千万,卖给肖那。钱,等他醒了,我会让他给你。”
薛宏伟笑了。
“加代先生,你在跟我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加代说,“薛老板,你砍我兄弟二十七刀,我让你离开太原,留你一条命,已经是给你面子了。”
“给我面子?”薛宏伟站起来,走到加代面前,“加代,你是不是觉得,带了一百多人来,就能吓住我?”
“不是吓你,是告诉你一个事实。”加代看着薛宏伟,“薛老板,你在太原混了二十年,不容易。我不想要你的命,我只想给我兄弟讨个公道。”
“公道?”薛宏伟冷笑,“什么公道?让我离开太原,把矿一千万卖给你,这就是公道?”
“对。”
“如果我说不呢?”
加代顿了顿。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不客气?”薛宏伟大笑,“加代,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我的矿!我的地盘!你带着一百多人来,就想让我低头?你做梦!”
他拍了拍手。
办公室的门开了。
薛宏伟带着二十个人,冲了进来。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真理。
黑洞洞的真理口,对准了加代四人。
“加代,你今天走不出这个门了。”薛宏伟用真理指着加代,“跪下,磕三个头,我可以考虑给你留个全尸。”
加代看着眼前的二十把真理,脸色不变。
“薛宏伟,你真要玩这么大?”
“是你逼我的!”薛宏伟吼道,“我在太原混了二十年,从没受过这种屈辱!你让我在医院下跪磕头,今天,我要让你跪着死!”
“是吗?”加代笑了。
他突然抬手,打了个响指。
办公室的窗户,哗啦一声,全碎了。
十几个黑影从窗外荡进来,动作快得像鬼魅。
是丁健带来的兄弟,早就埋伏在办公楼外面了。
他们手里,也拿着真理。
人数不多,只有十个。
但足够了。
因为真理口,对准的是薛宏伟和薛宏伟。
“薛老板,现在,是谁走不出这个门?”加代问。
薛宏伟脸色惨白。
他没想到,加代还有这手。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你在办公室埋伏了人?”加代替他把话说完,“薛老板,我加代混了这么多年,要是连这点警惕性都没有,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他走到薛宏伟面前,伸手,拿过薛宏伟手里的真理。
“薛老板,我再问你一次。离开太原,矿一千万卖给肖那,你答不答应?”
薛宏伟咬着牙,不说话。
“不答应?”加代把真理上膛,抵在薛宏伟额头。
“那我就送你上路。”
真理口冰凉。
薛宏伟腿开始抖。
“哥!答应他!答应他!”薛宏伟在旁边大喊。
薛宏伟看着加代,看着加代身后那十个黑洞洞的真理口。
他知道,今天不答应,必死无疑。
“我……我答应。”他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好。”加代收起真理,“给你三天时间,处理太原的事。三天后,我不想在太原再看到你。”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
回头,看了薛宏伟一眼。
“薛老板,记住,三天。多一天,我要你命。”
然后,带着江林三人,走出办公室。
办公楼外,一百三十多人还站着。
见加代出来,齐声喊道:“代哥!”
声音震天。
加代点点头,上了悍马。
车队缓缓驶出矿区。
办公楼里,薛宏伟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
“哥,咱们真要走?”薛宏伟问。
“不走怎么办?”薛宏伟苦笑,“加代那阵仗,你也看到了。一百三十多人,三十辆车。他要是真想弄死咱们,咱们活不过今晚。”
“可是矿……”
“矿没了就没了,命要紧。”薛宏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加代车队离开的方向。
“加代,这笔账,我记着。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加倍还回来。”
三天后,2001年3月15日。
薛宏伟带着一家老小,离开了太原。
走的时候,很狼狈。
只带了一些细软,大部分产业都没带走。
三个矿,作价一千万,卖给了肖那。
但肖那还没醒,手续是加代代办的。
钱,加代先垫了。
薛宏伟走后,陈经理也被调走了。
调到下面一个县,当了个闲职。
听说是北京有人打了招呼。
具体是谁,没人知道。
但太原人都猜,是加代。
这个深圳来的男人,只用了一个星期,就把在太原横行二十年的薛宏伟,赶出了太原。
还把陈经理,这个薛宏伟最大的靠山,也弄走了。
一时间,加代的名字,在太原传开了。
有人说他手眼通天,有人说他心狠手辣。
但不管怎么说,没人敢惹他了。
3月20日,太原市二院。
ICU病房里,肖那醒了。
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加代。
“兄……弟……”肖那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别说话。”加代按住他,“好好休息。”
肖那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矿……”
“矿我帮你拿回来了。”加代说,“薛宏伟走了,永远不回太原了。他的三个矿,一千万,卖给你了。钱我先垫了,等你好了再还我。”
肖那摇摇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别说谢。”加代拍拍他的手,“兄弟之间,不说谢。”
肖那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加代在病房里坐了一下午。
陪肖那说话,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说,肖那在听。
傍晚,加代离开医院。
刚出医院大门,手机响了。
是周老打来的。
“小加,听说肖那醒了?”
“是,今天下午醒的。”
“那就好。”周老顿了顿,“小加,你明天有空吗?来我这儿坐坐。”
“周老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聊聊。”
“好,我明天上午过去。”
挂了电话,加代上了车。
“哥,周老找你什么事?”江林问。
“不知道。”加代说,“可能是想敲打我几句吧。”
“敲打?”
“嗯。”加代看着窗外,“我这一个星期,在太原闹得动静太大了。薛宏伟走了,陈经理调走了。周老可能觉得,我太张扬了。”
“那咱们……”
“没事。”加代说,“周老是明白人,他知道我是被逼的。”
第二天上午,加代去了周老家。
周老住在太原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大,但很干净。
“小加,坐。”周老给加代倒了杯茶。
“谢谢周老。”
“肖那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转普通病房了。”
“那就好。”周老点点头,喝了口茶,“小加,薛宏伟的事儿,你处理得不错。没出人命,没闹大,还让薛宏伟把矿低价卖给了肖那。有手段,有分寸。”
“周老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周老念叨了一句,“小加,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什么?”
“仁义。”周老说,“你为了兄弟,可以豁出命去。但事成之后,不赶尽杀绝,还给薛宏伟留了条活路。这一点,很难得。”
加代没说话。
“薛宏伟那个人,我了解。贪得无厌,心狠手辣。你这次放了他,他未必会感激你。说不定,还会报复你。”
“我知道。”加代说,“但祸不及妻儿,这是我的原则。薛宏伟是混蛋,但他老婆孩子是无辜的。我要是把他逼死了,他老婆孩子怎么办?”
周老看着加代,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小加,我没看错你。你是个有原则的人,也是个有底线的人。这样的人,才能在江湖上走得更远。”
“谢谢周老。”
“不用谢我。”周老摆摆手,“小加,我今天找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您说。”
“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加代一愣,“我准备过几天就回深圳了。太原这边,有肖那在,我放心。”
“我是说,长远的打算。”周老说,“你还年轻,四十岁,正是干事业的年纪。难道就想一直这么混下去?”
加代沉默了。
他一直没想过这个问题。
从1990年闯深圳,到现在,十一年了。
这十一年,他打打杀杀,争权夺利,积累了财富,积累了人脉。
但然后呢?
“小加,听我一句劝。”周老说,“江湖这条路,不好走。你今天赢了,明天可能就输了。你今天风光,明天可能就进去了。趁现在,收手吧。做点正经生意,过点安稳日子。”
加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但回味是甜的。
“周老,我明白您的意思。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手下那么多兄弟,靠我吃饭。我要是收手了,他们怎么办?”
“那就带着他们,一起转型。”周老说,“你有人脉,有资金,做什么不行?非要打打杀杀?”
加代没说话。
“小加,我今年六十八了,见过太多人,太多事。那些在江湖上混得风生水起的,有几个有好下场?要么进去了,要么横死了,要么残废了。像你这样,还能全须全尾地坐在这儿喝茶的,有几个?”
加代放下茶杯。
“周老,您说的,我会考虑。”
“考虑就好。”周老拍拍加代的手,“小加,你还年轻,路还长。别走错了。”
从周老家出来,加代一直在想周老的话。
收手。
转型。
过安稳日子。
这些词,对他来说,很陌生。
但,似乎也不错。
至少,敬姐会高兴。
儿子会高兴。
3月25日,肖那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左腿保住了,但医生说,以后走路会有点跛。
能走路,已经是万幸了。
加代去医院看他,肖那正靠在床上喝粥。
“代哥。”看见加代,肖那要起来。
“别动。”加代按住他,“躺着。”
“代哥,矿的事儿,谢谢您。”肖那说,“一千万,我会尽快还您。”
“不急。”加代在床边坐下,“你先养好身体。矿那边,我让江林先帮你看着。等你好了,再接手。”
“代哥,我……”
“别说谢。”加代打断他,“兄弟之间,不说谢。”
肖那眼睛红了。
“代哥,这次要不是您,我可能就死在太原了。”
“别说傻话。”加代拍拍他的肩膀,“你是我兄弟,我不帮你,谁帮你?”
肖那点点头,擦了擦眼睛。
“代哥,我听说,薛宏伟离开太原了?”
“嗯,走了。”
“他会不会报复?”
“可能会。”加代说,“但不用担心。他要是敢回来,我让他有来无回。”
肖那看着加代,突然说:“代哥,我想跟您说件事。”
“什么事?”
“等矿稳定了,我想把矿交给您。”肖那说,“我这条命是您救的,矿也是您拿回来的。这矿,应该是您的。”
加代笑了。
“肖那,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帮你,是为了你的矿?”
“我知道您不是。”肖那说,“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要是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心意我领了,矿你自己留着。”加代站起来,“肖那,记住,这矿是你的,永远是你的。我加代帮兄弟,不是为了图什么。你要是再这么说,咱们这兄弟,就没法做了。”
肖那不说话了。
“好好养伤,我过几天就回深圳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代哥,您要走了?”
“嗯,深圳那边还有事。”加代说,“等你好了,来深圳找我,咱们好好聚聚。”
“一定!”
加代离开医院。
走出住院部大楼,外面阳光很好。
太原的天,难得这么蓝。
“哥,咱们什么时候回深圳?”江林问。
“明天。”加代说,“订明天的机票。”
“是。”
3月26日,上午。
加代一行人在太原武宿机场,准备登机。
郭大勇、老马、老刘、小武都来送行。
“代哥,下次来太原,一定提前打招呼,兄弟我好好招待您!”郭大勇握着加代的手,不舍得放。
“一定。”加代拍拍他的肩膀,“老郭,这次谢了。以后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您客气!”
“代哥,一路顺风!”
“代哥,常联系!”
众人纷纷道别。
加代一一回应。
然后,转身,走进安检口。
背影挺拔,像棵青松。
飞机起飞,冲上云霄。
加代坐在头等舱里,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太原城。
这座他待了半个多月的城市,给了他太多感触。
兄弟的情义。
江湖的残酷。
还有,周老的那番话。
“哥,想什么呢?”江林问。
“没什么。”加代闭上眼睛,“就是觉得,有点累了。”
江林一愣。
跟着加代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听加代说累。
“哥,您……”
“没事。”加代摆摆手,“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飞机在云层中平稳飞行。
加代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1990年,刚来深圳的时候。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腔热血,和几个兄弟。
十一年过去了。
他有了钱,有了地位,有了人脉。
但好像,也失去了什么。
是什么?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下午两点,飞机降落在深圳宝安机场。
加代走出航站楼,深吸一口气。
深圳的空气,温暖湿润。
带着海的味道。
“回家。”他说。
车子驶向香蜜湖的家。
路上,加代给敬姐打了个电话。
“我回来了。”
“嗯,饭做好了,等你。”
简单两句话,却让加代心里一暖。
这就是家。
不管你在外面多风光,多狼狈。
家里,总有一盏灯,为你亮着。
总有一桌饭,等你回来。
回到家,儿子扑上来。
“爸爸!”
加代抱起儿子,亲了亲他的小脸。
“想爸爸没?”
“想!”
敬姐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洗手,吃饭。”
“好。”
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
简单的四菜一汤。
加代吃得很香。
“太原的事儿,办完了?”敬姐问。
“办完了。”
“没受伤吧?”
“没有。”
“那就好。”敬姐给加代夹了块肉,“以后,少出去吧。在家陪陪儿子。”
“嗯。”加代点点头,“以后,少出去。”
吃完饭,加代陪儿子玩了一会儿。
然后,去了书房。
他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
查什么?
查正经生意。
房地产,金融,科技……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陌生的名词,突然笑了。
也许,周老说得对。
是时候,转型了。
是时候,过点安稳日子了。
但,江湖这条路,真的能说退就退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试试。
为了敬姐。
为了儿子。
也为了,那些跟着他的兄弟。
窗外,深圳的夜景,璀璨夺目。
这座他奋斗了十一年的城市,给了他一切。
现在,他想给它一个,不一样的加代。
一个,不再打打杀杀的加代。
一个,能陪着老婆孩子,过安稳日子的加代。
虽然,很难。
但,值得一试。
加代关上电脑,走到窗前。
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轻声说:
“兄弟,值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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