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
江石上站着只大鸟。袁佐平的手,抖了。
二十年观鸟,第一次。不,是这江第一次。
江东中学的操场,高坪人很熟。
九几年,有人在这儿读初中。男生比谁弹弓准,麻雀打下来,翅膀折了,还扑腾。
今年四月三,这操场站了三千个孩子。
张博然,四年级,举着小旗喊:“不掏鸟窝!不打鸟!” 嗓子尖,刺耳朵。后面的跟着喊,嗡嗡的,像捅了马蜂窝。
有人站最后排,看那些后脑勺——有的脏,有的净,都竖着。太阳晒下来,塑胶跑道泛起胶皮的苦味。
有家长想起自己的爹。他也是这学校毕业的。六几年,他说操场是黄泥地,雨天烂,晴天硬。
有燕子来做窝,在屋檐下,一春天叽叽喳喳。毕业那年,他掏了只雏燕,养在铅笔盒里。下午就死了。
他挖坑埋了,盖上土,还插了根草。现在那地方,是教学楼。楼越盖越高,坑早没了。
民警上台,讲案例。说有人捡了只伤鸟,想卖,进去了。台下“噢——”一声,拖得老长。
有孩子低头记,笔迹歪歪扭扭:“保、护、鸟、类。” 家长群消息蹦:“这个实在。”
实在。是,比大道理实在。
江边钓友老李,以前他网野鸭,一网七八只,褪了毛,满手腥。现在他坐江边,看白鹭,一看一下午。
鱼不上钩,他也不急。“看鸟,比钓鱼有意思。”他说。可他儿子,在广东厂子流水线上,一天站十二个钟头,看机器。
鸟?他儿子说,爸,鸟能换房贷不?
签名墙蓝汪汪一片。名字叠名字,有的笔画粗,有的细。墙角蹲个女孩,画鸟。圆脑袋,两根线当脚。
她妈催:“走啦,作业还没写!” 女孩抬头:“作业明天交,鸟明天就飞走了。”她没见过真的飞不走的鸟。
前年冬天,在滨江路绿化带。
一只珠颈斑鸠,被风筝线缠在树上,缠了不知多久。毛掉光了,露出粉红的肉,风吹日晒,那肉成了黑紫色。
它还活着,眼珠子会转。有人找环卫工,他说太高,够不着。第二天再去,死了。僵了,吊着,像块破布。
那时候他想,人发明的所有东西里,风筝线最温柔,也最残忍。
袁佐平发现那雕,是一月十二。大寒前几天,冷得骨头缝疼。
他在龙门中坝,江风刮脸,像砂纸打磨。望远镜扫过去——定住了。浅褐头,暗褐身,白尾。立在江心黑石上,别的鸟离它老远。
他按快门,手抖。对讲机里喊:“白尾海雕!国家一级!” 那边没声,过了几秒:“……真的假的?”
真的。怎么不真。那雕转了下头,眼神扫过江滩。袁佐平说,那眼神,不像鸟,像人。
不,比人冷,比人空。就是看。看你,看江,看这片地。没有喜欢,没有讨厌,就是看着。
后来专家说,从川西高原下来的,沿嘉陵江飞。“选这儿,说明水还行,鱼还有,人不怎么闹。”
“人不怎么闹”。这话,听得人想哭。
有高坪人的爷爷打过鸟。五八年,没吃的。他用铁丝做夹子,支在雪地里,逮麻雀。一冬天,逮了二十多只。
有人褪毛,开膛,肚子里只有草籽。炖一锅,清汤寡水。他们吃的时候,不说话。吃完,把细骨头埋了。
后来他老了,糊涂。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麻雀落地上,嘴里“嘘嘘”地赶。孩子说,爷,鸟不抢食。
他眼睛浑浑的:“赶远点……别让人看见……看见了,就没命了。”
有些怕,是刻进骨头里的。
护鸟。这词儿,大。老百姓过日子,不讲这个词。讲“别作孽”。
江边钓友老李,现在看见有人下粘网,会摸出手机,假装拍江景,其实拍那人。
拍了也不报警,就远远喊一嗓子:“兄弟,这季节没鱼!” 那人回头瞪他,他咧咧嘴,走了。
他说,真报警,结仇。这样喊一嗓子,他心虚,说不定就收了。
退休阿姨王姐,喂流浪猫,但绝不在树林里喂。她说,猫吃饱了,就不捉鸟。
有次看见小猫追麻雀,她跺脚:“你个短命的!” 猫跑了,麻雀也飞了。她站在那儿,自言自语:“都为了口吃的。”
学生林晓,跟他爸观鸟。他爸脾气躁,喝酒。有次喝多了,打孩子。后来不知怎的,父子俩开始看鸟。
现在周末,俩人背着望远镜,沿着江走。不说话,就看看,指指。有天林晓说:“爸,那只鸟像你。” 他爸问:“哪只?” “就那只,站在最边上,不跟别的挤的。”
他爸转过身,哭了。四十岁的男人,哭得呜呜的,像风穿过破窗户。保护?不过是想找个伴儿,一起看看这人间。
脏的,大伙没忘。
袁佐平的相机里,存着这些:白鹭的腿,被塑料环套住,肿成紫萝卜,环嵌进肉里。
小䴙䴘的脖子,缠着鱼线,线那头还挂着鱼钩,钩上锈了。滩涂上,死去的鲫鱼,肚皮破了,里面是塑料袋。
“最难受的,是救不活。”他说。去年救只斑嘴鸭,中毒的。灌了药,放在纸箱里,守着。
半夜,它忽然站起来,撞箱子,扑腾。他打开,它冲出去,飞进夜色里。他打手电找,找到时,已经在江面上了——浮着,头浸在水里。
他脱了鞋袜,踩进冰水里。水冷,刺骨。捞起来,尸体还软。他抱着,走回岸边,脚冻得没知觉。
坐下,点烟,烟头的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那时候我想,”他吐口烟,“人救了它,又害了它。到底谁是凶手?”
没有凶手。只有一大堆,沉默的帮凶。
老刘抽烟,便宜烟,呛。
窗外是高坪的夜。楼房的灯,一格一格的。江在黑处流,声音闷闷的,像喘不过气。
老刘儿子在深圳,视频时,背景是高楼,玻璃幕墙反着光。他说,爸,这边海边也有鸟,但都远,看不清。
老刘说,鸟近了,人就该怕了。人不该怕鸟,鸟也不该怕人。可现在,谁都怕谁。
儿子说,爸,你越来越像姥爷了,总说过去。
过去有什么好?穷,饿,脏。可那时候的江,夜里能听见鱼跳。现在呢?现在只有游船的汽笛,和广场舞的鼓点。
这只雕,它从高原飞下来。飞过那么多地方,偏偏落在这儿。不是恩赐,是没得选。
鸟用翅膀投票,投给一片还能喘气的水。这是奖状,还是诊断书?
那三千孩子,会长大。会变成老师,司机,老板,科长。会结婚,生孩子,买房子,还贷款。
会在某个加班的深夜,忽然想起四年级那个下午,他们喊过“不掏鸟窝”。
然后呢?
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看报表,看房价。
口号会被忘记,但那只雕的眼神,忘不掉——冷冷的,空空的,看着你。像看一块石头,一根草,一片终究要干涸的滩涂。
仪式结束那晚,袁佐平又去了江边。不观鸟,就坐。江风吹过来,腥里带点柴油味。
对岸工地的灯,亮得惨白。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认真看鸟。不是看种类,是看它怎么活。
那只鸟,普通鸬鹚,站在缆绳上。忽然扎进水里,出来时,叼着鱼。鱼挣扎,尾巴甩出银光。鸬鹚仰脖,吞了。然后继续站着,等。
“就那一瞬间,”他说,“我觉得,活着真他妈的简单。找吃的,吃完,等下一次。不像人,吃了一顿,想下一顿,想明天,想十年后,想死了埋哪儿。”
“鸟不骗人。”他说,“它要什么,清清楚楚。不像人,嘴里一套,心里一套,手里又一套。”
江东中学的签名墙,后来被雨淋过。塑料布破了,水渗进去,把签名晕开。
蓝的黑的红的,糊成一团,像哭花的脸。那个女孩画的鸟——圆脑袋还在,脚没了,身子化成一滩蓝渍,往下淌。
像流泪,也像融化。
雕来了,看了看,也许还会走。
但总有人记得,它曾站在江心石上,看过这片土地。眼神冷,像冬天的江水,能照见人心里,那点还没死绝的干净。
转发吧,为你心里,那条还没断流的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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