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春,向来是裹着朱红宫墙的暖意,御花园的牡丹开得如火如荼,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可这满城春色,却半分也透不进寿康宫西侧那间偏僻的偏殿。

偏殿里,终日燃着淡淡的药香,混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腐朽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崔槿汐已经躺了整整七日,自苏培盛的棺椁出了神武门的那一日起,她便一病不起,再没睁开过眼,好好说过一句话。

苏培盛走得突然,前一日还能扶着窗棂,看着院里的海棠花,笑着对槿汐说,等天再暖些,就把院角的藤椅搬出来,陪她晒晒太阳,话里话外,都是熬了一辈子终于盼来的安稳。可不过一夜,人就没了气息,走得安安静静,没留半句遗言,只攥着半块槿汐当年给他绣的素色绢帕,帕子上的针线早已磨得毛边,是他藏了半辈子的念想。

槿汐得知消息时,正端着熬好的汤药,要送到苏培盛的卧房。小太监颤抖着跪在地上,磕磕绊绊说出“苏公公殁了”五个字时,她手里的药碗“哐当”一声砸在青砖地上,滚烫的药汁溅在她的裙角、鞋面,她却浑然不觉,只呆呆地站着,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半晌,身子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再没醒来。

宫里的人都知道,崔槿汐与苏培盛,是这深宫里最特殊的一对。没有明媒正娶,没有三书六礼,不过是一句“对食”的名分,在世人眼中,是不登大雅之堂的私情,可只有他们自己,还有身边寥寥几人清楚,这份情,是在腥风血雨的后宫里,相互搀扶着熬出来的,是绝境里唯一的光,是冰冷宫墙下,仅存的一点暖意。

槿汐这辈子,前半生都围着甄嬛转。从甄嬛刚入宫,还是个不谙世事的莞贵人,她便陪在身侧,教她宫廷规矩,替她挡明枪暗箭,护着她在波谲云诡的后宫里步步为营。甄嬛失宠被打入碎玉轩,众人避之不及,是槿汐守着她,把自己微薄的份例省下来,给她取暖,给她果腹;甄嬛心灰意冷去了凌云峰,是槿汐义无反顾地追随,在荒山野岭里,陪着她吃尽苦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后来为了助甄嬛回宫,槿汐咬牙应下与苏培盛结为对食,用自己的终身,换来了苏培盛的倾力相助,那是她为了主子,做的最决绝的牺牲。

起初,槿汐对苏培盛,只有感激,还有几分身为宫女的身不由己。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一个阉人动真心。可苏培盛待她,是掏心掏肺的好。在慎刑司里,受尽酷刑,他宁死也不肯供出她半分,把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出宫后的日子,他从呼风唤雨的御前总管,变成一个寻常老人,却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记得她的喜好,护着她的周全,从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他们一起在宫外的小院里,过了几年清净日子。没有宫廷争斗,没有尔虞我诈,晨起煮粥,暮赏余晖,苏培盛会给她摘院里的野花,会听她念叨宫里的旧事,槿汐也渐渐放下了心底的隔阂,把他当成了相伴余生的亲人。她以为,他们终于能逃离这紫禁城的枷锁,安安稳稳地走到白头,可终究,还是没能逃过命运的安排。

苏培盛一去,槿汐心里那根撑了一辈子的弦,彻底断了。

她这一辈子,先是为了甄嬛活,后来为了苏培盛活,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如今,那个懂她、护她、陪她走过半生风雨的人没了,她的世界,也就彻底塌了。这一场大病,来势汹汹,更像是她心甘情愿的沉沦,她不想醒,也不愿醒,只想跟着苏培盛一起,离开这让人疲惫的尘世。

太医们换了一批又一批,个个束手无策,只说她是忧思过度,气血郁结,心病难医,再好的药材,也治不好心里的伤。伺候槿汐的小宫女挽珠,急得整日以泪洗面,却半点办法也没有。槿汐整日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时也不说话,只是睁着眼,望着帐顶,眼神里没有任何光彩,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昏迷时,便喃喃自语,反反复复,念的都是“苏培盛”三个字,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满是化不开的悲痛与思念。

消息很快传到了寿康宫,传到了已是太后的甄嬛耳中。

彼时,甄嬛正坐在寿康宫的暖阁里,看着窗外的海棠花开得繁盛,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神色平静。可听到槿汐一病不起,水米不进的消息时,她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泛白,滚烫的茶水溅在手上,她也浑然不觉。

槿汐是她身边最得力的人,是陪她从低谷走到巅峰的人,是她在这深宫里,为数不多的自己人。她们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主仆,而是过命的情分,是血肉相连的亲人。苏培盛的离去,她何尝不难过,苏培盛陪了先帝半生,又助她一路稳坐后位,忠心耿耿,劳苦功高,可身为太后,她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不能肆意表露情绪,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

而槿汐,是她最放心不下的人。

甄嬛沉默了许久,缓缓放下茶盏,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素色宫装,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备驾,去西侧偏殿。”

没有大张旗鼓,没有浩浩荡荡的仪仗,甄嬛只带了身边的贴身宫女云汐,轻车简从,来到了槿汐的偏殿。

一进殿门,一股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殿内光线昏暗,窗帘紧闭,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压抑。甄嬛的脚步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心疼,缓缓走到槿汐的榻边。

榻上的槿汐,早已没了往日的利落沉稳,形容枯槁,面色蜡黄得像一张薄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原本紧致的肌肤,此刻松垮地贴在骨头上,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曾经的崔槿汐,即便在最艰难的凌云峰,也始终挺直脊背,眼神清亮,从容淡定,从未有过这般狼狈憔悴的模样。

甄嬛看着眼前的槿汐,眼眶微微泛红,她轻轻坐在榻边,伸出手,握住槿汐冰凉的手。那双手,曾经替她梳头,替她打理琐事,替她撑起无数个艰难的日子,如今却瘦骨嶙峋,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

“槿汐,”甄嬛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哽咽,“我来看你了。”

或许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或许是感受到了掌心的温度,榻上的槿汐,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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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神浑浊而涣散,没有焦点,过了许久,才慢慢聚焦在甄嬛的脸上,认出了眼前之人。

“太……太后……”槿汐的声音嘶哑干涩,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想要挣扎着起身行礼,可身子刚一动,便传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又重重地倒回榻上,咳嗽不止。

甄嬛连忙按住她,柔声说道:“不必多礼,你身子不适,好好躺着便是。”

槿汐顺从地躺下,眼神依旧空洞,只是看着甄嬛,眼角缓缓滑落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没入鬓角。

那滴泪,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有丧夫之痛,有半生苦楚,有对命运的无奈,也有对眼前这位主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甄嬛看着她这般模样,心里五味杂陈。她太清楚槿汐与苏培盛之间的情分,也知道槿汐这一辈子的不易,可身为太后,她能做的,实在太少。她抬手,轻轻拭去槿汐眼角的泪水,声音温和:“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苏培盛走了,可你还要好好活着,若是你也垮了,他在地下,也不能安心。”

槿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流泪,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源源不断地滑落。她何尝不想好好活着,可没了苏培盛,这世间,再无牵挂,活着,不过是日复一日的煎熬。

甄嬛陪槿汐坐了许久,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着当年在碎玉轩的旧事,说着凌云峰的艰难,说着她们一起走过的那些日子。槿汐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眨一下眼睛,没有任何回应,可眼底的泪水,却始终没有停过。

那些旧事,是她们共同的回忆,是她们在这深宫里,相互支撑的力量,可如今,却成了扎在槿汐心上的刀。

过了许久,甄嬛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缓缓起身,她知道,自己不能在此久留。她转头,对身后的云汐吩咐道:“把本宫带来的那碗参汤端过来。”

云汐应声,端来一个精致的白瓷汤碗,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参汤,汤色清亮,香气浓郁,是用上好的人参,精心炖煮而成,最是补身子。

甄嬛亲自接过汤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看着槿汐,轻声说道:“这碗汤,你趁热喝了,好好补补身子。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你要好好养着,往后的日子,还长。”

她的语气,依旧温和,带着几分关切,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槿汐缓缓转头,目光落在那碗参汤上,眼神依旧平静,没有波澜,仿佛那只是一碗寻常的汤水,又仿佛,她早已看透了一切。

甄嬛又叮嘱了几句,让挽汐好好伺候槿汐,便转身离开了偏殿。她的背影,依旧雍容华贵,沉稳端庄,只是走出殿门的那一刻,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与无奈,随即,便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一步步消失在宫廊尽头。

殿内,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挽珠端起那碗参汤,小心翼翼地凑到槿汐身边,轻声说道:“姑姑,太后特意给您炖的参汤,您喝点吧,喝了身子能好受些。”

槿汐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挽珠大喜,连忙用小银勺,舀起一勺参汤,吹凉了,送到槿汐嘴边。槿汐微微张口,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

汤很烫,却暖不透她冰冷的心底;参味浓郁,却解不开她心头的郁结。

这一碗汤,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味自己这一辈子的心酸与无奈。

她从入宫那日起,便注定了一生都要困在这紫禁城的高墙之内,身不由己,命不由己。为了甄嬛,她放弃了自己的人生,放弃了自己的情感,一步步走到现在。苏培盛是她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可这束光,终究还是灭了。

她不是不懂甄嬛的心思。

这深宫里,从来都没有纯粹的情义,只有永恒的利益。她和苏培盛,陪甄嬛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知道太多太多的秘密,那些关乎甄嬛登顶后位,关乎先帝驾崩,关乎后宫前朝所有不能言说的隐秘,都藏在他们的心底。

如今,苏培盛去了,所有的秘密,都只剩下她一个人知道。

太后是她的主子,是她侍奉了一辈子的人,对她有知遇之恩,有扶持之情,她从未有过半点背叛之心。可太后也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是手握皇权、心思缜密的太后,在皇权稳固面前,再深厚的情分,都要往后退。

她懂,她全都懂。

从苏培盛离奇离世的那一刻,她便懂了。

苏培盛身子虽有小恙,却绝无性命之忧,走得那般突然,本就蹊跷。只是她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那个她侍奉了一辈子的主子,终究还是为了皇权,为了那些不能言说的秘密,对她身边唯一的亲人,下了手。

而这碗参汤,是太后亲自送来的,说是补身子,可其中意味,只有她们二人心知肚明。

这不是补汤,这是最后了断。

是太后念及多年情分,给她留的最后一丝体面,不必受慎刑司之苦,不必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安安静静地离去,带着所有的秘密,永远沉睡。

槿汐慢慢地,喝完了最后一口汤。

她没有再流泪,眼神反而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她缓缓闭上嘴,轻轻偏过头,将空了的汤碗,缓缓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碗底与瓷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叮”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做完这一切,槿汐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淡然。

她侧过头,对着守在身边,一脸担忧的小宫女挽珠,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缓缓说道:

“去向太后交差吧。”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道尽了半生的悲凉与无奈。

挽珠愣在原地,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看着槿汐平静的侧脸,看着那只空了的汤碗,再想起太后离去时的神色,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地捂住嘴,浑身颤抖。

槿汐不再说话,静静地躺在榻上,闭上双眼,脑海里,浮现出的,是苏培盛温和的笑容,是他们在宫外小院里,那些安稳平淡的日子。

她终于,可以去见他了。

这一辈子,为别人活了太久,这一次,她终于可以为自己,做一次选择。

殿内的药香,渐渐与参汤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每一个角落。窗外的春风,依旧和煦,牡丹开得正盛,紫禁城依旧繁华,可这偏殿之内,那盏燃了半生的残灯,终究还是彻底熄灭了。

崔槿汐,这个在后宫里沉浮了一辈子,隐忍了一辈子,付出了一辈子的女子,最终,还是带着所有的秘密,随着那碗汤,消散在了这朱红宫墙之内。

她与苏培盛,半生相伴,历经风雨,终究没能相守到最后,生不能同衾,死亦不能同穴,只留下一段无人知晓的情分,消散在深宫的风烟里。

而寿康宫内,甄嬛接到挽珠传来的消息时,正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飞舞的花瓣。她沉默了许久,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悄然滑落。

她赢了,稳坐太后之位,手握无上权力,守护了自己的孩子,稳固了江山社稷,可她也输了,输掉了陪自己走过半生的槿汐,输掉了这深宫里,最后一点纯粹的情义。

这紫禁城,这至高无上的权力,从来都是用鲜血和情义堆砌而成,身处其中,谁又能真正全身而退,谁又能真正保全所有。

风吹过,卷起满地花瓣,也卷起了深宫之中,无尽的悲凉与遗憾。从此,这紫禁城里,再无崔槿汐,再无那个陪甄嬛从莞贵人走到太后的贴身宫女,再无那个与苏培盛相互取暖,半生相依的痴情女子。

只留下一段尘封的往事,在岁月的长河里,悄然沉寂,无人再提起,无人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