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 年的夏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五月底的风已经带着热浪,可傍晚扎进水库边的芦苇荡里,还是能凉得人打哆嗦。我蹲在田埂上,把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的解放鞋沾着泥,手里攥着个刚从家里偷拿出来的馒头 —— 就着咸菜,是我今晚的口粮。
我叫陈建军,那年二十岁,是红旗村最穷的后生。爹走得早,娘卧病在床三年,家里的债欠了一屁股,三间土坯房漏风漏雨,连个像样的桌腿都找不着。
村里的人嫌我穷,说我是个 “拖油瓶”,二十岁了连个姑娘家的手都没牵过。我也认了,每天扛着锄头下地,晚上就去水库边守着,顺便摸点鱼回去给娘补补。
水库叫红旗水库,是村里唯一的大水塘,夏天雨水多,水面漫过田埂,芦苇长得比人还高。我熟这里的每一处浅滩,知道哪块水下有石头,哪片水底下藏着淤泥。
天擦黑的时候,风突然变了方向。原本闷热的空气里灌进一股湿冷,芦苇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窜。
我刚站起身,就听见 “扑通” 一声,紧接着是女孩短促的尖叫,被风卷着飘过来,像根细线,断在芦苇丛里。
我心里一紧,扔下馒头就往声音来源处跑。脚下的泥滑得很,解放鞋差点甩出去,我也顾不上,只盯着水面。
只见芦苇丛里的水纹正快速扩散,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孩在水里扑腾,裙子被水草缠住,整个人往下沉,只露出一双沾着水的手,在空中乱抓。
“桂英!是桂英!” 远处有人喊,是村里的王婶,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没多想,一头扎进水里。
五月的水冰得刺骨,贴着皮肤往骨头里钻。我呛了一口水,满嘴的泥味,却不敢停,手脚并用往女孩那边游。离得近了,我看清她的脸,脸色惨白,眼睛闭着,嘴唇乌青,整个人像块石头往下坠。
我伸手揽住她的腰,她的身子很轻,却沉得吓人。水草缠住了我的胳膊,我用力甩开,游到浅滩处,把她拖了上去。
上岸的时候,我浑身都湿透了,风一吹,冷得牙齿打颤。我把女孩平放在草地上,跪下来,双手叠在她的胸口,用力按压。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喉咙里发出 “咕噜” 一声,呛出一大口水,接着就开始咳嗽。
我松了口气,刚想直起身,她突然睁开眼,伸手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那是双很细的手,指甲盖泛着粉,抓得我生疼。
“别…… 别拉我……”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说:“没事了,姑娘,上岸了,安全了。”
她愣了一下,眼神慢慢聚焦,落在我脸上。她长得很白净,眉眼弯弯的,就是脸色太难看,像张纸。她穿着的碎花裙子是新的,上面沾了泥,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颊上,看着可怜极了。
“你…… 你是谁?” 她问。
“我叫陈建军,红旗村的。” 我说,“你怎么掉水里了?这芦苇丛里水草多,危险得很。”
她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远处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我抬头一看,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跑过来,身后跟着几个村民,还有刚才喊桂英的王婶。
男人跑得急,脸上的肉都在抖,到了跟前,先看了看女孩,又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审视,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
“爸!” 女孩看见他,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挣扎着要坐起来。
我赶紧扶了她一把,刚碰到她的肩,就听见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陈建军?”
我点点头,有点紧张。这男人是村支书的老熟人,我见过,是邻村李家坳的李富贵,在镇上的供销社当主任,算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他的女儿,我当然知道,叫李月娥,就是刚才落水的女孩。
“我女儿,你救的?” 李富贵问。
“是。” 我说,“她掉水里了,我就把她救上来了。”
李富贵没说话,蹲下身,查看女儿的状况。见女儿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惊,他才站起身,转向我。
我以为他会说声谢谢,毕竟我救了他女儿。可他接下来的话,像一块石头,砸得我懵了。
他指着我,对周围的村民说:“大家都听见了,我女儿落水,他救上来了。救人是好事,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我和李月娥身上,声音陡然提高:“刚才我过来的时候,看见他抱着我女儿,还亲了她的额头!男女授受不亲,你们红旗村的规矩,都忘到脑后去了?”
我一下子愣住了,脸瞬间烧得滚烫。刚才救她的时候,她呛水快不行了,我给她做心肺复苏,按压胸口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额头,她当时昏迷着,我哪顾得上那么多?再说了,那是救人,哪有什么亲不亲的说法?
“李主任,你误会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急忙解释,舌头都打了结。
李月娥也急了,拉着她爸的胳膊:“爸!你胡说什么!建军哥是救我,他不是故意的!”
“闭嘴!” 李富贵喝了一声,女儿立刻闭了嘴,委屈地红了眼睛。
他又看向我,语气强硬:“陈建军,今天这事,由不得你。你抱了我女儿,亲了我女儿,按照村里的规矩,你必须娶她!不然,你就是毁了我女儿的名声,以后谁还敢娶她?”
周围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说李主任做得对,救人抱一下是该的,但亲了就不一样了;也有人说我捡了大便宜,娶了供销社主任的女儿,以后日子就好过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僵硬。风还在吹,芦苇叶子沙沙响,我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娶李月娥?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娶她?她是金贵的姑娘,穿新裙子,吃白面馒头,和我这样的泥腿子,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李主任,这…… 这不行吧?” 我艰难地说,“我救她是出于好心,真的没有别的意思,而且我…… 我配不上月娥姑娘。”
“配不上?” 李富贵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嘲讽,“陈建军,我告诉你,今天这婚,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我李富贵的女儿,不能被人白占了便宜。你要是不娶,我就去告你,说你耍流氓,让你蹲大牢!”
他的话像一把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我知道,他说到做到。在村里,他就是天,他要是想整我,我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李月娥拉着她爸的胳膊,轻轻摇了摇,眼泪掉得更凶了:“爸,你别逼建军哥……”
“我不是逼他,我是为你好!” 李富贵说,“月娥,你都二十了,还没个婆家。陈建军虽然穷点,但人老实,救过你,人品差不了。以后跟着他,我放心。”
我看着李月娥的眼睛,她的眼里有委屈,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显然是被刚才的落水吓坏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我是穷,我是没本事,但我不能让一个姑娘家,因为我背上骂名,更不能让她因为我,毁了一辈子。
“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我娶她。”
李富贵的脸色缓和了一点,点了点头:“这才像话。今晚就把这事定下来,明天让你娘来我家提亲。”
说完,他扶起李月娥,转身就走。李月娥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村民们也散了,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运气好,有人叹了口气,说我命苦。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被我扔在一旁的馒头,已经被泥土沾湿,没法吃了。
天彻底黑了,水库里的水泛着黑沉沉的光,芦苇叶子在风里晃,像无数只手。我浑身湿透,冷得厉害,却一点都不想动。
娶李月娥。
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个魔咒。我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婚姻,没有爱情,没有感情,只是因为一场救人的意外,和村支书的强硬。
可我有得选吗?
没有。
我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膝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二十岁了,不想被人说闲话,不想让娘担心,更不想毁了一个姑娘的一生。
那就娶吧。
穷点就穷点,累点就累点。只要她不嫌弃,我就好好对她,一辈子对她好。
第二天一早,我就醒了。
浑身酸痛,昨晚躺在草堆上,连床都没有。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用塑料布糊着的窗户,外面的天刚蒙蒙亮,鸡叫声此起彼伏。
娘的咳嗽声从里屋传出来,一声接着一声,听得我心里发紧。我快步走进去,看见娘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更难看了,嘴唇干裂,手里还攥着个破布包。
“娘,你醒了?” 我走过去,扶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建军,你醒了?” 娘睁开眼,看见我,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昨晚去哪了?一夜没回来,娘担心得睡不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她。这事瞒不住,迟早要知道。
“娘,我昨天去水库边摸鱼,救了李家坳李主任的女儿,李月娥。” 我说,“他说我抱了亲了月娥,要我娶她。我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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