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我转出了最后一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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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块整,收款方备注写着“小雅——新春特别服务套餐”。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我盯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倒影:三十二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是昨天刚剪的,为了显得精神些。

深灰色大衣,黑色围巾,标准的“北上广深返乡青年”装扮。

可我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为了接下来七天的演出。

我叫周远,在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

老家在南方一个叫青江的地级市。

今年,我必须带个女朋友回家。

不,准确说,是租个女朋友回家。

我不是没谈过。

二十五岁那年,和大学同学谈了两年,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她爸妈看不上我,说北京户口没有,房子没有,工作也不算铁饭碗,姑娘跟着我漂着,图什么。她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给我发了条很长的消息,说对不起,她不敢赌。

二十九岁那年,又谈过一个,和我同公司,在朝阳租房,爱喝冰美式,做PPT比我还利索。她挺好,脾气也没多大毛病,就是太清醒了。她说她想要的是能落地的生活,不是半夜十一点还在公司加班,周末也在改需求文档的男朋友。我那时候正赶上一个大项目,忙得脚不沾地,连续三个月没陪她看成一场电影。后来她提分手,我甚至都没太多力气挽留,只觉得胸口空了一块,但也说不清到底是舍不得她,还是舍不得那个本来以为能走下去的自己。

再后来,年纪就这么上来了。

工作没少干,钱没少挣,可感情这回事,越往后越像逆水行舟。年轻的时候,喜欢是冲动,心动了就敢往前走。到了我这个岁数,喜欢前面总要先摆一排条件:家庭怎么样,工作稳不稳,三观合不合,异地能不能接受,结婚以后在哪定居,孩子谁带,房贷怎么还。

感情还没开始,账已经算明白了。

所以我慢慢也就疲了。

如果不是母亲生病,我可能还会继续拖下去,拖到亲戚懒得问,拖到父母提都不提,拖到自己也默认一个人过完这一辈子。

可去年秋天,母亲查出了肺癌,中期。

手术做了,化疗也做了,人瘦得厉害,头发掉了不少,却还总在视频里笑,说没事,别担心,妈扛得住。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更让我难受的是,她在病床上跟我说的那句话。

她拉着我的手,明明自己疼得脸色发白,还硬撑着笑:“小远,妈不怕受罪。就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会想,你一个人在北京,感冒了没人递水,加班了没人等你,过年了还是孤零零一个人。妈心里堵得慌。”

父亲当时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一声不吭。

可我看见了,他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医生后来私下跟我说,情况不算乐观,后续怎么样,很难讲。做儿子的,能顺着老人心意的,就别顶着。

我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我也知道,父母这些年嘴上说不催,心里其实一直悬着。

尤其我爸,周文彬。

退休前是青江一中的副校长,教语文,后来又返聘了两年。老头子脾气不算硬,但有种教了一辈子书的人特有的劲儿,站那儿不说话,你也不敢太放肆。他这人最讲体面,尤其在亲戚面前。每年过年,七大姑八大姨围着饭桌坐一圈,有人问我对象呢,他总是慢条斯理地喝口茶,说孩子忙,不急。

他说得平静,我却听得出来,那不是不急,是没办法。

所以我找了“圆满假期”。

这是朋友偷偷介绍给我的,说正规,签合同,演技在线,能应付长辈,尤其适合逢年过节这种高压场景。

起初我觉得离谱,简直荒唐。

可我点开那个小程序,看着上面一行行套餐介绍、服务说明、案例分享,竟然也没退出去。

成年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嘴上说荒唐,手却已经开始填资料了。

三天前,视频那头的女孩笑得很得体。

她自称小雅,二十三岁,在某艺术学院读研究生。

“我的资料您都看过了,身高一米六五,体重四十八公斤,会弹钢琴,懂茶艺,接人待物都受过培训。”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很轻,“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安静。”

八千块,七天。

从除夕到初六,包吃住,包演技,不包额外服务。合同里写得明明白白。

我那天还开玩笑问她:“你们这行,服务还挺细。”

她没笑,只是说:“周先生,越是节日,越要讲边界。不然很容易出问题。”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女孩挺清醒。

至少,比我清醒。

所以现在,我站在高铁站出站口,手心全是汗,盯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等那个只见过视频和照片的人出现。

“周远?”

声音从左边传过来。

我转头,看见一个穿米白色羽绒服的女孩。

她比视频里看着还小一点,皮肤很白,眼睛大,头发松松扎在脑后,脖子上围一条浅灰色围巾,脸上没化太浓的妆,反而有点像大学校园里那种刚上完课出来的女生。

她拉着个浅蓝色的小箱子,背着帆布包,看起来轻装上阵。

“我是。”我点了下头,“你是小雅?”

“对。”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路上还顺利吗?”

“还行。你呢?”

“高铁没晚点,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她说话跟视频里不太一样。

视频里明显更职业、更规整,眼前这个人反倒有点自然的松弛感。

我接过她的行李箱,带她往停车场走。

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气氛多少有点尴尬。两个原本毫无关系的人,几天后要在一个屋檐下扮情侣,这事搁谁身上都不可能太坦然。

快到车边的时候,我主动开口:“合同和注意事项,你都记住了吧?”

“嗯。”小雅点头,“在你家人面前,我是你女朋友,交往三个月,在市图书馆工作,性格温和,喜欢看书和做饭,父母在外地做生意,爷爷退休在家。你叫我小雅,我叫你周远,当着长辈也可以叫你阿远,但不要太肉麻。”

她说得很顺,我听着都快信了。

“不过有个地方,我想改一下。”她拉开副驾车门前,忽然看向我。

“哪儿?”

“职业。”她说,“图书馆这个设定也行,但你父亲是老师,对教师圈子熟,我如果聊深了,容易露馅。能不能改成文化局下属单位?”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确实接触过这方面的工作,细节更熟。”她解释得很快,“而且体制内跟退休教师,话题更容易接上。比如文艺活动、地方文化建设、单位年终总结这一类,我比较有把握。”

我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不行。

父亲虽然退休了,可骨子里还是那个教书人,平时就爱看报、谈政策、点评文化现象。真按图书馆设定走,说不定确实容易穿。

“行。”我说,“那就改成文化局下属单位,文艺科?”

“可以。”小雅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低头飞快记了几笔。

“你还带这个?”

“人物小传。”她晃了一下本子,“客户家庭关系、人物性格、禁忌点、容易穿帮的地方,都得记。演戏也得做准备,不然拿什么收钱。”

她说得太理所当然,我反倒被逗笑了。

“挺专业。”

“应该的。”她把本子塞回去,坐上车,系好安全带,“不然这八千拿着心虚。”

车子开上高速后,气氛稍微松了些。

窗外是南方冬天特有的颜色,灰绿、暗青,偶尔夹一点未化的残雪。远处山线起伏,田地被风刮得有点发白,公路两边的水杉一排排往后退。

小雅一直看着窗外,安安静静的。

过了一会儿,我没忍住,问她:“你做这个,家里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她说。

“什么叫一部分?”

“知道我在接节日陪伴类兼职,不知道具体是扮演什么。”她笑了笑,“说太明白,他们反而接受不了。”

“那你为什么接?”

“缺钱呗。”她说得挺干脆,可说完又补了一句,“也不全是。”

“那还因为什么?”

她转头看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因为有时候,假的陪伴也能救急。有人真的需要。”

我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去年我接过一个单子,是陪一个客户回老家见奶奶。老太太一直盼孙子结婚,身体又不好,后来她拉着我手说,姑娘,你别嫌他木,这孩子心不坏。那一刻我其实挺难受的,因为我知道自己是假的,可她高兴是真的。”

小雅说完,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所以后来我想,算了,就当帮人。只要边界守住,不闹出事,也不算坏事。”

我沉默了半天,才说:“听上去,你比我更像来尽孝的。”

“那不一样。”她说,“你是儿子,我是演员。分工不同。”

她说得轻巧,我却听出一点说不清的酸。

一个小时后,车子开进青江。

这座我长大的小城,这些年变化不小。新商场有了,高架也通了,连河边步道都修得像模像样。可车一拐进老城区,那股熟悉劲儿一下又回来了。

街边还是那家做桂花糕的老铺子,门口支着蒸笼,白气一阵一阵往外冒。卖鱼丸的小摊还在,只是老板从原来那个大叔变成了他儿子。路边梧桐树秃着枝,斜斜地伸向灰白的天。旧小区楼道口贴着褪色的福字,风一吹,边角就跟着颤。

我家那栋楼也还是老样子。

五层红砖楼,外墙有些地方掉了皮,三楼阳台上晾着母亲洗的床单,被冬天的风吹得轻轻摆。

而阳台那儿,果然站着一个人影。

是母亲。

她隔着玻璃往下张望,看到我车停稳,整个人都明显往前倾了倾。

我心里忽然一紧。

“到了。”我熄火,偏头看向小雅。

她也顺着我的目光看上去,轻轻吸了口气。

“准备好了吗?”我问。

她没立刻说话,只是抿了抿唇,然后点头。

下一秒,她很自然地挽住了我的胳膊。

手有点凉,但握得很稳。

“走吧。”她说,“从现在开始,别露怯。”

上楼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手指稍微有点发紧。

我压低声音问:“紧张?”

“有点。”她也低声回我,“第一次正式进客户家门。”

“你不是有经验吗?”

“有经验和不紧张是两回事。”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一句,“而且你爸看起来不像好糊弄的人。”

我差点笑出来。

“那确实。”

走到二楼拐角时,她忽然轻声问我:“你爸叫周文彬,是吧?”

“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总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她皱了下眉,“可能在哪见过。”

“同名同姓吧。”

“也许。”

我没多想,带着她上了三楼。

门是敞着的。

母亲系着围裙站在门口,眼睛都红了,一看到我就扑过来抱住我。

“回来啦,回来啦……”她拍了拍我后背,又赶紧松开,上上下下看我,“瘦了,还是瘦了。”

“妈,我这叫标准体型。”

“少贫。”她笑着瞪我一眼,目光随即落到小雅身上,整个人神情都亮了,“这是……小雅?”

“阿姨好。”小雅立刻往前一步,微微弯腰,笑得温柔又大方,“我叫方雅,您叫我小雅就行。周远常跟我提起您。”

母亲愣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似的,把小雅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眼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哎呀,好孩子,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她一把拉住小雅的手,“手怎么这么凉,快进屋暖和暖和。”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一进去就有股熟悉的饭菜香,混着一点陈年的木头味儿,是我从小闻到大的家的气味。

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听见动静,慢慢抬起头。

他穿着那件老毛衣,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背挺得直,看上去跟以往并没什么不同。

“小远回来了。”他说。

“爸。”

我刚应了一声,小雅也跟着开口:“叔叔好。”

父亲把报纸折起来,放在一边,目光落在小雅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

“方家的丫头啊。”他说。

我当场愣住。

小雅脸上的笑也僵了不到一秒,但很快恢复自然。

“周叔叔好久不见。”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好久不见?

什么好久不见?

母亲倒没察觉出异常,还挺惊喜:“你们认识啊?”

父亲点头,语气平常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以前见过。文化系统活动上,这丫头弹过琴。”

我看向小雅,她没看我,只是笑着说:“周叔叔记性真好。”

父亲摆摆手:“岁数大了,别的不行,认人还凑合。来,坐吧,别站着。”

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小雅认识我爸?

不对,准确说,是我爸认识她。

这什么情况?

我刚把一个租来的女朋友带回家,结果她跟我爸竟然是旧识?

这事离谱得我一时都不知道该先震惊哪一头。

母亲忙着端茶倒水,嘴里还一直念叨:“早知道你们认识,我更放心了。小雅,来,喝茶。路上累不累?饿不饿?我炖了排骨汤,一会儿就能吃。”

“谢谢阿姨,不累。”

“还叫阿姨呢。”母亲笑,话说了一半又像觉得太快,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先叫阿姨也行,慢慢来,慢慢来。”

小雅耳根微微有点红,低头接过茶杯:“谢谢阿姨。”

父亲坐在一边,不紧不慢地看着这一切,神色看不出什么特别。

可我越看,心里越发毛。

我刚要找机会问小雅,父亲却先开口了:“小远,来书房帮我拿一下那副春联纸。”

我知道,这是叫我过去。

书房门一关,父亲转身看我。

“这就是你说的交往三个月的女朋友?”

我喉咙发干:“……是。”

父亲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发火,也没拆穿,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你小子,胆子不小。”

我心口猛地一跳。

“爸,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父亲走到书桌前,拿起毛笔,又放下,“这姑娘我见过,没错。但她不是你说的什么市图书馆工作人员。她爷爷我认识,方振国,早年在省里工作过。”

我脑子一下更乱了。

“她爷爷?”

“嗯。”父亲说,“方老退下来很多年了,人脉还在。小雅这孩子小时候我就见过几次,长大后在活动上又碰见过。她学钢琴,气质像她奶奶。”

他说到这儿,看了我一眼:“你现在还打算跟我继续编?”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住了。

“爸,我……”

“行了。”父亲摆手,语气反而淡了些,“你妈高兴,先别说穿。”

我愣住。

“您不问?”

“问什么?”父亲看着我,“问你为什么要找人演戏?还是问你是不是觉得你妈快不行了,所以想让她高兴几天?”

他这一句说得很轻,我却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

“爸……”

父亲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我不是傻子。你妈也未必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是有些话,不说破,大家都好过一点。”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心里那股羞愧一下全翻上来了。

“可小雅为什么会答应?”我低声问。

“那得问你自己。”父亲说,“但有一点,方家的孩子,不至于乱来。她既然来了,说明她有她的打算。”

说完他拿起一卷红纸,递给我:“行了,出去吧。别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你妈看见心里不安。”

我接过红纸,整个人都是木的。

原以为这是一场只有我和小雅知道的交易,结果刚进门,父亲就把底摸了个七七八八。

更离谱的是,他竟然不拆。

这场戏,突然就变得更复杂了。

吃饭的时候,母亲高兴得像年轻了十岁。

她不停地给小雅夹菜,问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平时工作忙不忙,北京冷不冷。

小雅应对得几乎滴水不漏。

她说话不抢,语气轻,偶尔会顺着母亲的话往下接,还会主动问母亲身体怎么样,药吃得顺不顺,化疗难不难受。问的时候不是那种刻意讨好的关心,而是真的像在认真听,认真记。

母亲被她哄得笑个不停。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却越来越不是滋味。

说到底,我花钱请她来,是让她配合我演戏的。可她现在做的,好像远不止演戏。

“来,小雅,尝尝这个。”母亲把糖醋排骨夹到她碗里,“这是小远最爱吃的,他小时候啊,一顿能啃半盘。”

“真的吗?”小雅笑着看我,“那看来我以后得学着做。”

母亲立刻接话:“会做饭好,会做饭好。不过也别什么都你做,男人也得学。小远,从明天开始你跟小雅学切菜。”

我正喝汤,差点呛着。

“妈,我这水平,切完菜你得带我去打破伤风。”

桌上都笑了。

连父亲都笑了笑,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口:“不会可以学。成家了,总不能什么都指望别人。”

他说这话时,看了我一眼。

我总觉得他那一眼别有深意。

吃过饭,母亲让我带小雅去看看房间。她提前把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还特意摆了两盆绿植,说年轻人住着有生气。

等把房门关上,我终于忍不住了。

“你认识我爸?”我压着声音问。

小雅把围巾摘下来,轻轻呼了口气,像是这会儿才终于能放松一点。

“算认识。”

“什么叫算认识?”

“就是以前见过。”她转过来看我,“你资料里只写你父亲是退休教师,我一开始也没多想。后来看到名字,我就觉得耳熟,路上查了一下,才发现可能是他。”

“什么意思,可能是他?”

小雅从包里摸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屏幕上是一则公开信息。

“周文彬,曾任青江市委副书记、市委书记……”

下面附着照片。

年轻些,头发也没现在白,可那眉眼,那鼻梁,那神情,分明就是我爸。

我脑子里“轰”的一下。

“不可能。”我下意识反驳,“我爸一直是老师。”

“他也许当过老师。”小雅说得很谨慎,“但后来显然不只是老师。”

“这不可能……”我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半步。

很多细节突然在脑子里翻出来。

小时候家里总有一些“叔叔伯伯”来坐,来时都很客气,走时又特别郑重。逢年过节总有人送东西,父亲一律退回去,小时候我还觉得他死板。初中有一回学校门口有人接我,门卫看见我报名字,表情都不太一样。大学那几年,偶尔有同学问我爸是不是在政府工作,我还觉得莫名其妙。

原来,不是别人看错了,是我一直被蒙在鼓里。

“他为什么瞒着你?”小雅低声问。

我摇头,嗓子发干:“我不知道。”

门外忽然传来母亲喊吃水果的声音。

我和小雅对视一眼,都把话咽了回去。

客厅里,电视开着,春晚里一群人正唱得热闹。母亲端来切好的橙子和草莓,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看起来再平常不过。

可我看着他,已经完全没法像以前那样看了。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抬头淡淡扫了我一眼。

那一眼太稳,稳得我心里发虚。

当天夜里,外面零零散散开始有人放烟花。

我借口透气,去了阳台。

冬夜很冷,风一吹,脸都有点发僵。楼下孩子在疯跑,手里拿着仙女棒,一边笑一边尖叫。远处天边炸开一团一团的烟花,光落在旧楼窗户上,一闪一灭。

我正发愣,阳台门被推开。

小雅端着两杯热茶走出来,递给我一杯。

“桂花红茶,阿姨泡的。”

“谢谢。”

我们并排站着,一时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爸是谁?”

“没有。”她摇头,“真的是上车后才觉得名字熟,查了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她捧着茶杯,呼出的白气很淡,“你在高速上掉头把我送回去?还是临时换个人设再编一套更大的谎?”

我被她堵得没话说。

“周远。”她看着楼下,声音放轻了些,“你爸下午在书房里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嗯。”

“他怎么说?”

“让我继续演,别让妈知道。”

小雅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并不意外。

“我猜也是。”

“你不惊讶?”

“周叔叔那样的人,能坐到那个位置,怎么可能连这点事都看不出来。”她笑了笑,“而且他刚在饭桌上问我文化系统年终汇演的事,其实就在试探。我答得上,他就没再往下问。”

我慢慢转头看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愣了下,随即失笑:“你这话问得像审犯人。”

“我认真的。”我说,“你资料里那些,到底哪些是真的?”

小雅沉默了几秒,终于说:“名字是真的,学钢琴是真的,在艺术学院读研也是真的。至于市图书馆、培训机构、那些模板化履历,很多是为了匹配客户家庭临时包装的。”

“你爷爷真是方振国?”

“真是。”

“那你还做这个?”

“为什么不能做?”她反问得很平静,“家境好就不能缺钱,不能有自己的麻烦,不能做不那么体面的兼职吗?”

我一时语塞。

她侧过头看我,眼里没什么攻击性,反倒很平。

“我不是故意骗你到这个程度。只是这份工作本来就靠角色设定吃饭,真真假假掺着,大家都轻松。你想要的是一个能让家人放心的女朋友,我提供的是这个结果。至于我真实是谁,原本不重要。”

“可现在重要了。”

“嗯。”她点点头,“现在是有点麻烦。”

风从阳台外吹进来,把她耳边几缕碎发吹乱了。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人离我挺近,又很远。

“你想毁约吗?”她突然问。

我怔了一下:“什么?”

“如果你觉得事情太复杂,现在也可以停。”她语气很平常,“我明天一早就走,钱按合同退一半。你就跟阿姨说,我们临时有事,先回省城了。虽然难看点,但总比后面更乱强。”

我下意识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妈受不了。”我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小雅安静地看着我。

我慢慢低下头,觉得心里那团乱麻又绕紧了些。

是啊,不行。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母亲今晚真的很高兴。

她眼里的光,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那就继续。”小雅说,“至少这七天,先让她高兴。”

“你愿意?”

“合同签了,钱也收了。”她低头抿了口茶,“而且,说实话,你妈妈挺好的。”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我却一下听出了真心。

我忽然没那么防备了。

“那你呢?”我问,“你家里没人等你过年?”

“有啊。”她笑了笑,“我爷爷。”

“你不回去?”

“我跟他说,我今年陪朋友家里过年。”她顿了顿,“也不算完全撒谎。”

“他不问?”

“问。”小雅把茶杯抱在掌心,像在捂手,“他其实一直希望我赶紧找个靠谱的人定下来。老人嘛,越上年纪越怕来不及。”

这话落下来,我心里轻轻一动。

原来不只是我一个人在赶时间。

楼下忽然“砰”的一声,一束烟花窜上去,在夜空里炸开。光映在她脸上,一瞬间很亮,下一秒又暗下去。

我看着那张侧脸,突然觉得这年过得像一场荒唐的戏,可戏里的人,好像都带着点真心。

大年初一,照青江的习俗,是不怎么出门的。

家里一早就忙起来了。

母亲和面、剁馅,准备包饺子。父亲在客厅看早间新闻,顺手帮着摘菜。我本来想多睡会儿,结果六点半就被母亲敲门叫起来,说“家里有客人,你还赖床,像什么样子”。

我洗漱完出来,小雅已经在厨房了。

她系着围裙,头发盘起来,正跟母亲学怎么调馅。她动作不算特别熟练,但很认真,母亲说什么,她就点头记什么。

“盐是不是放一小勺就够了?”

“对,再滴点香油。别多,多了腻。”

“这样吗?”

“哎,对,就是这样。”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俩挨在一起说话,竟然有种奇异的恍惚感。

就好像她真是这个家里的人。

“小远,别杵门口,当门神呢?”母亲回头瞪我,“去把桌子擦了。”

我老老实实拿抹布去了。

父亲看我擦桌子,慢悠悠来了一句:“成家以后,这些活都得会。”

“爸,我这不正在学吗。”

“学得晚,总比不学强。”

小雅在厨房里笑,没吭声。

饺子包到一半,父亲突然把电视声音关小,冲我招了招手。

“过来坐会儿。”

我知道,他有话要说。

果然,一坐下,父亲就看着厨房那边,像是随口一提:“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没被吓着吧?”

我一僵。

父亲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知道我身份这事。”

我喉咙有点紧:“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必要。”他说。

“什么叫没必要?我是你儿子。”

“正因为你是我儿子,才没必要。”父亲放下茶杯,语气不疾不徐,“你小时候我在教育口,后来去了市里,位置越来越高,来找关系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人托同学接近你,有人往学校送礼,有人打听你报哪个专业。那时候你还小,脑子又直,我怕你被人带偏,也怕你仗着这个身份走歪路。”

他看了我一眼:“所以干脆不说。”

我心里堵了一下。

“可你们瞒了我这么多年。”

“是。”父亲承认得很干脆,“你怨我也正常。”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可小远,做人不是知道得越多越好。有时候少背一点东西,人反而能走得轻一点。”

我没说话。

这话我懂,可不代表我能一下子接受。

“至于小雅。”父亲继续道,“她是方老的孙女,人不坏,心也正。你既然把人带回来了,不管因为什么,都得有起码的尊重。”

我抬头看他。

父亲眼神很平,不冷,也不凶,可我知道,他在提醒我。

别把人真当成花钱租来的道具。

“我知道。”我低声说。

父亲嗯了一声,又看向厨房那边,忽然问:“你喜欢她吗?”

我愣住。

“爸,我们才认识几天。”

“我没问你爱不爱。”他说,“我问你,喜不喜欢。”

我张了张嘴,却一下答不上来。

喜欢吗?

她长得好看,性格稳,聪明,也会顾人情绪。可这些都是表层。更深一点的东西,我还来不及看清。

可如果说不喜欢,那也不对。

她在阳台上陪我吹冷风的时候,她在厨房里跟母亲学包饺子的时候,她昨晚说“至少这七天先让她高兴”的时候,我心里都明显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最后我老实说。

父亲点了点头,像是并不意外。

“不知道就慢慢看。”他说,“别急着下结论,也别急着推开。”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老周,来下饺子!”

父亲站起来,应了一声:“来了。”

走到厨房门口,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还有,”他说,“你妈这几天高兴,你就别让她操心。”

我嗯了一声。

饺子出锅后,一家人围着桌子吃。

母亲特意让我尝小雅包的,说她学得快,头一回包就有模有样。小雅包的饺子确实挺漂亮,不算标准,但每个褶都捏得很认真,像她这个人,看着轻轻柔柔,其实一板一眼。

“好吃吗?”她问我。

“好吃。”

“真的假的?”

“真的。”我咬了一口,“至少比我包得强。”

“那是。”母亲立刻接话,“你包的那不叫饺子,叫面疙瘩裹肉。”

我刚想反驳,父亲也难得帮腔:“你妈说得客气了。你包那个,狗都得犹豫一下。”

桌上顿时笑成一片。

我也跟着笑。

好像很久没有这样了。

吃过午饭,家里来了第一拨拜年的亲戚。

我大姑先到,嗓门还是一如既往地亮,一进门就先喊:“哎哟,小远带对象回来啦?”

然后她一眼看到小雅,当场喜笑颜开。

“这姑娘长得真标致,怪不得你一直藏着掖着,不肯带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小雅已经站起来,笑着叫了声“大姑好”。

她这一声叫得太自然,大姑一下更高兴了,拉着她的手就不松。

“小嘴儿真甜。哪里人啊?做什么工作的?跟我们小远怎么认识的?打算什么时候办事啊?”

这连珠炮似的问题一丢出来,我都替小雅头疼。

可她一点没乱,照着之前商量好的设定往下答,还会时不时看我一眼,像真的在求证一样。

“我们是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后来联系多了,就慢慢熟了。”

“我现在在文化系统做点文艺相关工作。”

“结婚的事还早呢,先多相处相处。”

她语气不疾不徐,带着点女孩子特有的羞涩,分寸拿捏得刚好。既不会让人觉得过于主动,也不会显得冷淡疏离。

我大姑很快就被哄得眉开眼笑。

“小远啊,这回你可真办了件正经事。”她扭头就冲我爸妈说,“我早说了,小远这孩子有后劲,眼光高,迟早能带个好的回来。”

母亲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是。

我坐在一旁,心里那种复杂感又涌上来了。

她演得太好了。

好到连我都快忘了,这一切开始于一份八千块的合同。

一整个下午,亲戚来了一拨又一拨。

有人带水果,有人带补品,也有人纯粹就是来看热闹。每个人进门第一件事,几乎都是先看小雅。看完了,再看我,眼神里的意思都很一致:行啊周远,总算没白长这么大。

小雅全程没出过差错。

哪怕是我二姨那种最爱盘根问底的人,坐下来没三分钟就问她属什么、血型是什么、几几年毕业、打不打算回青江发展,她也都应对过去了。

甚至我表姐偷偷把我拉到一边,小声感叹:“你对象情商也太高了吧。你从哪儿捡来的宝贝?”

我只能干笑。

晚上客人都走了,母亲累得靠在沙发上捶腿,脸上却全是笑。

“小雅今天辛苦了。”她拉着小雅的手不放,“这些亲戚一个个嘴碎得很,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挺好的,大家都很热情。”小雅说。

“你这孩子,就是会说话。”

父亲在一旁看报纸,像是不经意地插了句:“会说话是本事。会听话更难得。”

母亲没听出什么,我却一下听懂了。

这话表面上像在夸,实际上也是在看。

他一直在看。

晚上我去厨房洗碗,小雅也跟了进来。

门一关上,我们俩同时松了口气。

“你们家亲戚战斗力不低。”她低声说。

“我二姨是不是快把你祖宗十八代都问出来了?”

“差一点。”她把袖子往上卷了卷,帮我冲洗盘子,“幸好我记性还行,不然真要露馅。”

“你今天表现得太好了。”

“夸我啊?”

“嗯。”

她笑了一下:“那我收下了。”

水龙头一直开着,哗啦啦的水声把外面的动静都盖住了。厨房里暖烘烘的,窗户上起了一层薄雾。

我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忽然问她:“你爷爷知道你不回去,会不会生气?”

“不会。”她说,“他嘴上凶,实际心软。我跟他说过,我这几天有安排。他听了半天,只问一句,那个男的靠不靠谱。”

我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还行。”

“就还行?”

“那不然呢?”她偏头看我,眼里带点笑,“总不能上来就说,特别好,特别靠谱,我这辈子非他不嫁吧。那他得先怀疑我发烧了。”

我也笑了。

可笑完以后,心里又轻轻动了一下。

“你爷爷是不是也在催你结婚?”

“也催。”她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神色淡了些,“不过他不是催我快点嫁出去,他是怕自己撑不到看我安稳的时候。”

这话说得太轻,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却像没事人一样,转头继续洗水果,语气又恢复了轻松:“所以说,我们都挺赶巧的。你需要带个人回家,我也需要有个能交差的‘男朋友’。各取所需,多公平。”

她明明是在说玩笑话,可不知为什么,我听着却有点不是滋味。

初二那天,父亲忽然说,想回老宅看看。

母亲先是一愣,接着就说好多年没去了,房子肯定落灰。父亲摆摆手,说就是随便看看,顺便带小雅认认门。

“认门”这两个字一出来,母亲眼睛都亮了。

我却一下明白过来,父亲这是有话想说。

老宅在青江镇上,离市区不算远,开车过去四十分钟。那是我爷爷留下来的老房子,我小时候只去过几次。记忆里院子不大,门前有棵槐树,夏天树荫很浓,祖母会坐在树下拿蒲扇给我赶蚊子。

很多年没回去,路上都快认不出了。

镇子还是老样子,街窄,桥多,沿河一排白墙黑瓦的房子,有点旧,也有点静。过年这几天家家都贴了春联,门口挂着灯笼,看着比平时多点生气。

老宅门锁生了锈,父亲拿钥匙捅了半天才拧开。

门一推开,一股陈旧木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槐树还在,比我记忆里更粗了,枝干盘着,往天上伸。石板缝里长了些野草,墙角堆着几只破竹筐。房子旧归旧,但骨架还稳,门窗上那些老木雕都没坏。

父亲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出声。

母亲也没催他,自己拿扫帚去清理台阶上的落叶。

小雅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没有多问。

好一会儿,父亲才开口:“我是在这儿长大的。”

他说这话时,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不像平常那个讲道理、训学生的父亲,倒像个突然回到少年时的人。

“你爷爷也是老师,在镇小学教书。家里穷,书却不少。那时候电灯都不稳,我常趴在油灯底下看书,看困了就往桌上一趴,第二天起来脸上全是墨印。”父亲说着笑了笑,“你奶奶嫌我费灯油,嘴上骂,第二天还是会多添一点。”

我站在旁边听着,心里有点发酸。

这些事,他以前几乎没跟我讲过。

进了堂屋,墙上还挂着祖父母的黑白照片,玻璃相框蒙了层灰。父亲伸手擦了擦,把照片露出来。照片里的爷爷清瘦,奶奶眉眼温和,两个人都穿着那种旧式中山装,坐得板板正正。

“你爸年轻时其实挺像你爷爷。”母亲在一旁说。

“别瞎说,我比老爷子俊点。”父亲难得开了个玩笑。

母亲白了他一眼:“老了还嘴硬。”

小雅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气氛一下松了些。

父亲把屋里的旧桌椅掸了掸灰,示意我们坐下。屋外有风,吹得窗纸微微响。堂屋里光线不算亮,空气里全是那种老房子特有的安静。

“小远。”父亲看着我,“你是不是一直想问,我为什么后来不做老师了?”

我点头。

“其实一开始,我也没想去别的地方。”他说,“那时候在一中教书,书教得还行,学生也喜欢。我本来想着,评上高级教师,当个校长,这辈子也就差不多了。可后来有一年,镇小学要拆,改厂房。你爷爷当时病着,还去县里跑,跑到最后也没拦住。回来以后他说了一句话,他说,教书的人只能在教室里救几个人,能拍板的人,救的是一大片。”

父亲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其实不服。我觉得当官的人哪有几个真为老百姓做事的。可组织找我谈话,说想让我去教育局,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

“再后来,一步一步,就走到了市里。”

他语气很平,像在说一段早就过去的旧闻。可我能听出来,这条路他走得并不轻松。

“我没跟你说这些,不是觉得你不配知道。”父亲看着我,“是怕你知道以后,路走歪。这个世界上最容易让人飘的,不是钱,是以为自己有了靠山。”

我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现在这样,挺好。”父亲接着说,“在北京,靠自己吃饭,摔了跟头也知道自己疼。总比早早被人捧高了,后来摔得更惨强。”

屋里安静了几秒。

小雅忽然轻声问:“那您后悔吗?离开学校,去走那条路。”

父亲看了她一眼,摇头:“不后悔。累是真累,脏事也见得多,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青江这些年能把乡镇学校都翻修一遍,能把山区孩子的助学金补上,能把图书馆和少年宫保下来,我不后悔。”

他说这话的时候,背还是很直。

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在家里爱穿旧毛衣、爱拿我开涮的老头子,确实曾经站在一个很高的位置上,而且不是靠运气站上去的。

“所以文化广场那个项目,也是真的想做好?”小雅忽然问。

父亲抬头看她,眼神明显深了深。

“你知道这个?”

“听我爷爷提过。”小雅老实说。

父亲嗯了一声,没否认。

“我想做,但有些人不想好好做。”他说,“有的项目,一开始是好事,后来人一多,手一伸,味道就变了。我要是睁只眼闭只眼,它也能落地,可落地以后就不是老百姓该得的那个样子了。”

他说完笑了笑,语气很淡:“所以干脆停了。”

我以前不懂父亲为什么总说,做人最难的是守住那条线。现在多少有点明白了。

不是因为他喜欢讲大道理。

是因为他真在那条线旁边站过,知道往前一步容易,退回来难。

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天有点阴了,风也更冷。

父亲锁门前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那棵槐树。

“小远。”他忽然叫我。

“嗯?”

“人往哪走都行,但根别断。”他说。

我点了点头。

那句话听着普通,可落在那个场景里,莫名有点重。

回去路上,车里比来时安静得多。

母亲大概是累了,靠在后座闭目养神。父亲坐在副驾,一路看着窗外,没说什么。小雅坐我旁边,也安安静静的。

直到快进市区,她才偏过头,轻声说了一句:“你爸挺厉害的。”

“我也是今天才真的知道。”

“不是说身份。”她顿了顿,“是说他这个人。”

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可心里明白,她说得对。

大年初三,家里又开始热闹。

这回来的不只是亲戚,还有父亲以前的老同事、母亲的朋友,甚至楼下邻居也都借着拜年上来坐一会儿。老房子从早到晚没断过人,热水壶一壶接一壶地烧,果盘空了又满,地上全是嗑瓜子落下来的壳。

我爸这种人,退休了也不可能完全清静。哪怕他住在这旧小区里,穿得也低调,还是有人记得他,惦记他,或者说,盯着他。

中午的时候,来了一个叫刘志明的人,带着老婆,提着礼盒,笑得客客气气。

我开门时他先问:“周书记在家吗?”

这称呼我听着还别扭了一瞬。

父亲从书房出来,倒是很平静,招呼他坐,像是并不意外。

刘志明说是来拜年,话里话外却总绕着市里的事转,什么新领导班子,什么文化建设,什么城西片区规划。我听得头大,父亲却始终淡淡的,不接茬,不表态,茶一杯一杯给人倒着,态度和气,口风却一点不松。

小雅坐在旁边,也不多说,只在刘志明老婆把话头转到她身上时,礼貌回应两句。

我注意到,刘志明看她的时候,明显愣过一下,像是认出来了什么。

“方小姐是不是在市里那个国庆晚会上弹过钢琴?”他忽然问。

“是弹过一次。”小雅笑着答。

“怪不得眼熟。”刘志明点点头,眼里那点打量更明显了。

我心里立刻紧了一下。

父亲却像没看见似的,端着茶杯慢悠悠说:“年轻人有点才艺,挺好。”

刘志明笑着附和,没再继续问。

可等他们走后,父亲把礼盒原样退回去,关上门,脸上的笑就淡了。

“大年初三跑来探口风,真是越来越沉不住气了。”他说。

母亲没太听明白,只嫌他们来得突然,耽误做饭。父亲也没解释,转身回了书房。

我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这个家像个舞台。舞台上每个人都在说不同层次的话,母亲听一层,我听一层,父亲和那些旧人又是在另一层。偏偏谁都没错,谁也都没全说。

晚上客人走干净后,我敲了敲小雅房门。

她正坐在书桌前看手机,见我进来,往旁边让了让:“怎么了?”

“想跟你聊聊。”

“坐啊。”

我在床边坐下,脑子里那股乱劲儿又上来了。

“你今天是不是差点被认出来?”

“嗯。”她点头,“不过问题不大。刘主任只知道我爷爷,不算特别熟。”

“你后悔来吗?”

她看着我,像是觉得这问题有点奇怪。

“来都来了,还问这个。”

“我是说,事情比你想的复杂得多。”

“你以为我现在才知道?”她笑了笑,“周远,我又不是傻子。从你爸第一眼认出我开始,我就知道这单子不是普通难度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我反而更不自在。

“那你为什么不走?”

这一次,她沉默得久了一点。

屋里暖气很足,窗外却有风刮过,玻璃发出很轻的声响。

好一会儿,她才说:“一开始是因为合同。后来,是因为你妈。再后来……”

她顿住了。

“再后来什么?”

“再后来,我觉得你也挺可怜的。”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别误会,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可怜。就是觉得,你好像一直在努力把所有事都扛住,可其实哪一件你都没完全准备好。”

这话太直白了,我一下被戳中,有点想反驳,又反驳不了。

“我有那么惨?”

“有一点。”她认真点头。

我也笑了,笑完以后,却莫名轻松了点。

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周远。”她忽然收了笑意,轻声问我,“你有没有想过,等我初六走了以后,你打算怎么跟阿姨交代?”

我一下愣住。

这问题我不是没想过,只是一直在逃。

“我可以说你忙,先回学校。”

“那以后呢?”

“以后……”

“以后总得有个说法吧。”她看着我,“你妈现在这么高兴,如果过完年你就说分手了,她会怎么想?”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说得对。

这场戏最难的,不是开场,是收尾。

“要不然,”她轻声说,“我们试试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说,试试。”她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演给别人看的那种试,是认认真真去相处一下,看看能不能行。”

我彻底愣住了。

“你认真的?”

“嗯。”

“为什么?”

她想了想,竟然很诚实:“因为你这个人,还行。”

我被她这评价搞得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就这?”

“还不够啊?”她挑了下眉,“人不算油,心也不坏,工作稳定,家庭虽然复杂了点,但基本盘不错。最关键的是,你对你爸妈是真上心。”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可我们才认识几天。”

“相亲认识的人,第一天见面就能谈结婚。”她说,“我们至少已经共同作战三天了,算有革命情谊。”

“这能一样吗?”

“本质差不多。”她盘腿坐在椅子上,神情倒挺冷静,“周远,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想过。你需要一个能让家里安心的女朋友,我也需要一个能让我爷爷放心的人。更何况,我并不讨厌你。”

她停了停,又补一句:“应该说,我对你感觉还不错。”

我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而且,”她继续说,“你爸我认识,我爷爷你也快认识了。两边家庭背景虽然不完全一样,但至少彼此能接得上。以后真往下走,阻力也没那么大。”

她把感情说得像项目评估,理智得过分。可偏偏这种理智,让我觉得她不是在开玩笑。

“所以你的意思是,假戏真做?”

“也不算。”她摇头,“准确说,是借这个机会,给彼此一个认真了解的可能。”

我看着她,半天都没说话。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我都能听见自己心跳。

如果换成几天前,有人跟我说,我会跟一个花八千块租来的“女朋友”认真讨论要不要正式交往,我一定觉得对方疯了。

可现在我坐在这儿,竟然没有觉得荒唐。

甚至有一瞬间,我觉得这事好像还挺顺理成章。

“你不用现在答复我。”小雅说,“你慢慢想。初六之前告诉我就行。”

她说得很给人台阶。

可我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只是还没组织好语言。

我回房间后,整晚没怎么睡。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几天的画面:她在厨房包饺子,陪我在阳台吹风,替我在一屋子亲戚面前挡问题,被父亲认出来后还能稳稳接住场子。还有刚刚她坐在那儿,平静地对我说“我对你感觉还不错”。

说不上轰轰烈烈,也没什么脸红心跳的经典桥段。

可越想,越觉得踏实。

第二天一早,我刚起床,父亲就把我叫进了书房。

他书桌上摊着一本旧相册,里面夹着年轻时候的照片。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其中一张里他穿白衬衫,头发乌黑,站在学校操场边,身边站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

“这是你妈。”他说。

我有点意外:“这么年轻?”

“那会儿她还是我学生。”父亲扶了扶眼镜,眼里少见地带了点柔和,“她上课老走神,我罚她背《岳阳楼记》,结果背着背着,人就背到我心里去了。”

我差点笑出声:“爸,您这算师生恋吧。”

“少胡说,那时她都毕业了。”父亲白我一眼,自己却也笑了。

然后他把相册合上,看向我。

“昨晚没睡好吧?”

“……还行。”

“撒谎。”父亲一针见血,“你跟你妈一样,一有心事眼底就发青。”

我在他面前向来藏不住,也不打算藏了。

“爸,小雅昨晚跟我说,她想跟我试试。”

父亲神色没太大波动,只是嗯了一声,像是早猜到了。

“你呢?”

“我……”我停了停,“我想答应。”

父亲这才抬眼认真看了看我。

“是因为你妈?”

“有一部分是。但不全是。”我说,“我确实觉得她很好。不是演出来的那种好,是这个人本身就很好。”

父亲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就行。”

“您不反对?”

“我为什么反对?”他靠回椅背上,“方家的孩子,教养、人品都差不了。关键是你自己得想清楚。别因为一时心软,也别因为现在气氛到了就头脑发热。”

“我知道。”

“知道个屁。”父亲哼了一声,“你从小就这个毛病,平时看着稳,真遇到大事就先自己扛,扛到最后一塌糊涂。”

我被他说得有点无奈:“那我这次不是来跟您说了嘛。”

“这还差不多。”父亲端起茶喝了一口,“总之一句话,真想处,就好好处。别拿人家姑娘当过年用完就撤的道具。真到那份上,我先打断你的腿。”

他说得一本正经,我却莫名觉得鼻子有点酸。

“爸。”

“嗯?”

“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她不只是来演的。”

父亲没立刻答,过了一会儿才说:“一个人真不真,不在说了什么,在看向另一个人的时候,眼神藏不住。她看你,有时候不像演的。你看她,也一样。”

我一下怔住。

父亲摆摆手:“行了,出去吧。你妈在厨房喊半天了,别让她疑心。”

我从书房出来时,心里已经彻底定了。

吃早饭的时候,我看着小雅,她也正好抬头看我。

那一眼对上,谁都没说话,可她像是已经从我神情里看出了什么,眼底轻轻亮了一下。

我冲她点了下头。

很小的动作。

可她笑了。

那笑跟前几天那种礼貌、克制、恰到好处的笑都不一样,是真的轻松下来了一点。

初四,母亲说想去古镇逛逛。

她身体这几个月一直不好,难得精神这么足,父亲自然什么都顺着她。于是我们一家四口开车去了离市区不远的南桥古镇。

古镇年味很浓,石板路两边挂满红灯笼,卖糖画的、卖桂花酥的、写福字的、捏泥人的,全都支着摊。河上漂着几只乌篷船,船夫摇橹慢悠悠地唱着本地方言小调,游客一波接一波,热热闹闹的。

母亲像来了精神,一家店一家店地逛,遇见好看的小饰品还非要给小雅买。

“这个发夹衬你,拿着。”

“这个手串也好看。”

“哎,这围巾颜色也适合你。”

小雅一开始还推辞,后来被母亲说得没办法,只能红着脸收下。

我跟在旁边提袋子,越提越多,简直像个专职后勤。

“你妈战斗力挺强。”小雅趁母亲去看玉器摊时,小声跟我说。

“她高兴的时候是这样。”我笑,“平时在家可没这么能逛。”

“那挺好的。”

“哪好了?我手都快断了。”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从我手里分走两个袋子:“给我一点吧。”

我没让:“不用,你拿着也不方便。”

“男朋友,这时候逞什么强。”她说得很自然。

我脚步一下顿住。

她自己也像是反应过来,耳根微微红了红,却没收回那句称呼。

我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羽毛轻轻扫了一下。

“那你再叫一声。”我故意逗她。

“想得美。”她瞪我一眼,嘴角却压不住。

走到一座小桥边,母亲忽然说想拍照。

她把手机塞给父亲,自己拉着小雅站在桥栏边,比了个老土的剪刀手。拍完母亲又嫌不过瘾,非让我和小雅也拍。

“站近点。”她指挥,“再近点。你们俩怎么跟不熟似的。”

我和小雅对视一眼,都有点想笑。

最后我抬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她身体先是僵了一下,随后慢慢放松,往我这边靠了一点。

快门“咔嚓”一声按下。

照片里,她围着红围巾,脸被风吹得微红,眼里带笑。我站她旁边,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扬得有多自然。

母亲看完照片,满意得不得了。

“这张好,真好。回头发给我,我得存着。”

我原本还担心父亲会觉得太夸张,可他站在一旁,看完也只是淡淡点头,说了句:“挺般配。”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分量竟然莫名重。

中午我们在古镇吃了鱼头煲。

母亲胃口比平时好多了,还喝了半碗米酒。父亲怕她受凉,吃到一半起身去给她买热饮。她看着父亲走远,忽然压低声音对小雅说:“你叔叔年轻时候啊,比现在还木。我跟他说句话,他能思考半天才回我。”

小雅听得眼睛都弯起来了:“真的吗?”

“真的。”母亲笑,“可木归木,对人实诚。我那会儿跟着他,其实心里一点都不踏实。后来才知道,日子长着呢,找个靠得住的人,比找个会说漂亮话的强多了。”

说完她拍了拍小雅手背,眼神有点深。

“小雅,阿姨多嘴一句。周远这孩子,也有点木。忙起来像块石头,很多事得你自己敲他一下他才懂。可他心不坏,也不是没担当。你要是真跟他往下走,别嫌他闷。”

小雅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不会的,阿姨。”

我坐在旁边,明明没喝酒,耳根却有点发热。

下午回程路上,母亲在后座睡着了,头靠着车窗。父亲把自己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腿上,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十年。

小雅在后视镜里看了很久,忽然很轻地说了句:“你爸妈感情真好。”

“嗯。”我应声。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目光转向窗外。

夕阳从车窗斜斜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有种很安静的好看。

我没忍住,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转头看我。

“回去以后,”我轻声说,“我有话跟你说。”

她看了我两秒,像是已经猜到了,嘴角慢慢扬起来。

“好。”

晚上吃完饭,母亲去洗澡,父亲在书房接电话。

我站在客厅,心跳得有点快。

小雅从厨房端着洗好的草莓出来,看我杵那儿不动,问我:“你要说的话,现在说?”

“现在说。”我点头。

她把果盘放下,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忽然发现自己准备了一路的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什么理性分析,什么认真了解,什么可以先试试,到了这时候都显得太绕了。

我干脆直说了。

“小雅,我们正式交往吧。”

她没接话。

我心里一下发紧,又补了一句:“不是为了应付我妈,也不是因为现在这个气氛刚好。我是认真的。”

“有多认真?”她问。

“以结婚为前提的那种认真。”我说。

说完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这句话听着太重了,重到不像我这种在感情里一向慢半拍的人会说出来的。

可说出口以后,我反而觉得踏实。

因为这是实话。

小雅看着我,眼睛一点点亮起来,里面像有水光浮着。

“你想清楚了?”她声音有点轻。

“想清楚了。”

“那我要是脾气不好呢?”

“慢慢磨合。”

“我要是很黏人呢?”

“那就黏。”

“我要是以后不想一直待在青江,也不一定愿意回北京定居呢?”

“那就一起商量。”我看着她,“这些都可以以后慢慢谈。可前提是,我们得先开始。”

她忽然低下头,笑了一下,像在压什么情绪。

再抬头时,眼眶已经有点红了。

“行。”她说,“那就开始吧,周远。”

我心口猛地一松,整个人都像被什么轻轻托住了。

她伸出手来,像第一次见面那样,眼里却完全不是第一次见面时的分寸和职业感。

“正式认识一下。”她说,“我叫方雅,小名小雅,二十三岁,艺术学院钢琴专业研究生,脾气不算特别好,嘴有时候也挺硬,家里情况比你想的复杂。优点大概是还算讲理,缺点是偶尔会钻牛角尖。现在,是你女朋友了。”

我握住她的手,掌心是暖的。

“我叫周远,三十二岁,互联网产品经理,做事有时候太闷,工作一忙就顾不上人,情绪表达也不算强。优点应该是还算靠谱,缺点是老爱把事憋心里。现在,是你男朋友。”

她笑了。

我也笑了。

那一刻,客厅里灯光很暖,窗外有零星的烟花声,书房里父亲压低声音在打电话,浴室里传来母亲放水的声音,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可我偏偏觉得,这一刻很重要。

好像从这儿开始,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初五那天,小雅说,得去见她爷爷了。

“我之前跟他说过,我交了男朋友,过年会带来看看。”她说这话时有点心虚,“虽然当时还不是真的,但现在是真的了,所以也不算完全骗他。”

我有点哭笑不得:“所以我这算持证上岗?”

“差不多吧。”她也笑,“就是我爷爷比较难搞,你别紧张。”

“你都说了比较难搞,我怎么可能不紧张。”

“放心,他只是看着吓人。”

结果到了地方我才发现,这句“看着吓人”已经算轻描淡写了。

老干部小区环境很好,一栋栋小楼隔得不远,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地上连落叶都少。小雅爷爷家在最里面一栋,门口种了两盆兰草,旁边挂着副旧春联,字写得很硬。

开门的是位头发全白的老人,个子不算特别高,但腰板直得惊人,眼神尤其厉害,往人身上一落,像一下就能把你看穿。

“爷爷。”小雅先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乖了不止一点。

“嗯。”老人应了,目光很快落到我身上。

“方爷爷好。”我立刻问好。

他上下打量我一遍,侧身让开:“进来吧。”

客厅很大,但摆设简单,书柜、字画、旧沙发,没什么多余装饰。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香淡淡的,闻着就知道不便宜。

我们坐下后,方老没急着泡茶,而是先看着我问:“周文彬的儿子?”

“是。”

“多大了?”

“三十二。”

“做什么的?”

“互联网公司,产品经理。”

“会下棋吗?”

我愣了一下:“会一点象棋,围棋不太行。”

“烟酒呢?”

“酒能喝一点,烟不抽。”

“有没有乱七八糟的毛病?”

这问题问得我差点呛着。

“……应该没有。”

他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小雅在旁边憋笑都快憋出内伤了。

“爷爷,您别把人吓着。”她开口打圆场。

“我吓他?”方老瞥她一眼,“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这点阵仗都扛不住,以后怎么扛事。”

这话我没法接,只能坐得更直一点。

好在接下来,他总算开始泡茶。动作很稳,一看就是常年练出来的。茶水一圈圈倒进杯里,热气慢慢冒上来,屋里的气氛也没刚开始那么紧了。

“你和小雅,怎么认识的?”他终于问到了重点。

我看了小雅一眼,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不想再继续编了。

“最开始,不算正常认识。”我说。

小雅手指一下收紧。

方老抬眼看我:“怎么个不正常法?”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

从母亲生病,到我租女友回家,再到认出小雅、父亲看穿、我们后来决定正式交往。中间有几处我说得挺艰难,脸上也发烫,可越往后反而越平静。

因为说出来以后,反而不用再躲了。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茶水碰杯的轻响。

我说完后,方老半天没出声。

小雅坐在旁边,脸都白了一点,大概也没想到我会当着她爷爷的面全坦白。

好一会儿,方老才放下茶杯。

“你倒是不怕死。”他说。

我苦笑了一下:“该说实话的时候,还是得说。”

“那你现在来见我,是因为戏演到这儿没法收了,还是因为真想跟小雅处?”

“真想。”我回答得很快。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她。”我说。

这句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下一秒我就知道,这也是实话。

不是那种年少时一眼惊艳的喜欢,也不是荷尔蒙上头的心动。

是看见她在很多复杂局面里始终有分寸、有善意、有担当之后,一点点生出来的喜欢。

沉,不吵,却稳稳地落在心里。

方老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后背都开始发僵。

最后他忽然转头看小雅:“你呢?”

小雅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我也想认真跟他试试。”

方老没再说什么,只是慢慢往后靠到沙发上,闭了闭眼,像是在消化这件事。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睁开眼,居然没发火。

“你爸知道你来这儿说实话吗?”

“他不知道。”我说,“但他知道我们想认真处。”

“哼,周文彬这个老狐狸。”方老嘴上这么说,神情却不算太难看,“年轻时候就一肚子主意,老了还是这样。”

他骂得不重,反倒像老朋友之间那种带着熟稔的埋怨。

我心里一下松了点。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本来不想多插手。”方老说,“可小雅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她爸妈指望不上,这些年大事小事都是我看着。她高不高兴,委不委屈,我比谁都在乎。”

他看着我,语气慢了些,却更重。

“周远,我不管你们这缘分开始得多荒唐。现在既然说要认真,就给我认真到底。你要只是图个眼前省事,拿她去哄你妈、稳你爸,那你现在就可以走。”

“不是。”我立刻说,“我不会。”

“你最好不会。”方老哼了一声,“不然别说我,你爸都饶不了你。”

小雅终于笑出来了,眼圈却有点红。

方老看见她那样,神情也松了松,伸手拍了拍她手背:“行了,哭什么。找对象又不是上刑场。”

说完他起身进了书房,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个小木盒。

“这个给你们。”

小雅一愣:“爷爷,这是什么?”

“你奶奶留下的玉佩,本来就说以后给你。”他说完又看了我一眼,“现在先放你们这儿。不是定终身的意思,是提醒你们,感情这种事,说出口了就得当回事。”

我接过木盒,手都不敢太用力。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有种很实在的感觉。

这事,是真的开始了。

从方老家出来后,我和小雅在小区里走得很慢。

冬天下午的太阳有点淡,照在地上,影子拖得长长的。

“你刚才为什么全说了?”她先开口。

“因为不想再骗下去了。”我说,“而且我想认真,就得拿出认真的样子。”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你刚才说喜欢我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也是刚说出来才发现,原来真的是这样。”

“这么突然?”

“也不突然。”我想了想,“只是一直没敢承认。”

她没说话,脸却慢慢红了。

走到车边时,我拉住了她的手。

她回头看我。

“女朋友。”我说。

“嗯?”

“以后别随便接这种单子了。”

她愣了一下,接着笑得不行:“你还管挺宽。”

“那当然。现在身份不一样了。”

她故意板起脸:“那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我就加倍努力,争取早日转正,名正言顺管你。”

她笑着笑着,眼里竟然有点湿。

“周远。”

“嗯?”

“你这个人,有时候也挺会说话的。”

“被你逼出来的。”

她轻轻捏了下我的手:“那你继续保持。”

初六是要回北京的日子。

母亲一早就开始忙,像是想把这几天没来得及做的菜全给我们装上。腊肉、卤牛肉、炸好的丸子、自己腌的酱黄瓜,装了一袋又一袋。父亲在旁边皱眉,说高铁又不是搬家,让她少装点。母亲不理他,嘴里只念叨着北京东西贵,外面的总没家里做得干净。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发沉。

好像每次离家,都是这样。妈妈总觉得你在外面会吃不好、穿不暖,能往你手里塞一点是一点。小时候塞零食,上大学塞毛衣,工作以后塞药、塞腊肉、塞现金,永远停不下来。

她不是不知道我长大了。

她只是总觉得,自己还能再为我做一点。

“发什么愣,过来把这个真空袋封一下。”母亲喊我。

我赶紧过去帮忙。

小雅也在旁边一起收拾,动作很麻利。母亲一边装,一边叮嘱她什么东西放冷藏、什么东西放冷冻,哪种菜回锅热一下最好吃,像是恨不得连以后半年都替我们安排好。

说到后面,母亲声音忽然低了点。

“小雅啊,阿姨也不说别的。以后你们在外面,好好过日子。吵架归吵架,别轻易说伤人的话。感情这东西,最怕赌气。”

小雅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抬头认真点头:“我记住了,妈。”

这一声“妈”,叫得很自然。

可母亲听完,眼圈还是红了。

她赶紧转过身去,假装去找袋子,背对着我们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我站在那儿,喉咙发紧。

吃完午饭,快到出发时间了。

母亲把一个红包悄悄塞到小雅手里。

“拿着,第一次上门的规矩。”

“妈,这我真不能收。”小雅赶紧推回去。

“让你拿着就拿着。”母亲故意板起脸,“嫌少啊?”

“不是……”

“不是就收下。”母亲握着她手,把红包按进她掌心里,“回头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别老替别人省着。”

小雅眼睛一下红了,声音也跟着发颤:“谢谢妈。”

“谢什么。”母亲拍了拍她手,“都是一家人。”

父亲站在门口穿外套,说送我们下楼。

临出门前,他忽然把我叫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

“方老刚才给我打过电话了。”

我一愣。

“他说什么了?”

父亲瞥我一眼:“说你还算有点担当,没给我丢脸。”

我悬着的那口气这才真正放下来。

“还有,”父亲继续说,“那块玉佩,你收好。那不是普通东西。”

“我知道。”

“知道就行。”他顿了顿,语气难得温和了些,“好好处,别辜负人家。”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爸。”

“嗯?”

“谢谢。”

父亲像是有点不习惯我这么正经,皱了皱眉:“少来这一套,赶紧走,别误车。”

可他转身的时候,我还是看见他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楼下风有点大。

母亲没穿太厚,父亲一边嫌她不听话,一边把围巾给她往上拽。两个人就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我们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像千千万万个送孩子出门的普通父母一样。

可我知道,这个年对他们来说,不普通。

对我也是。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母亲一直在挥手,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

小雅坐在副驾,安静地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伸手把车窗关紧了。

她眼圈有点红。

“舍不得?”我问。

“嗯。”她没否认,“有点。”

“以后还回来。”

“真的啊?”

“真的。”我说,“不只是过年。你想回来就回来。”

她转头看我,忽然笑了。

“那说好了。”

“说好了。”

到了高铁站,离检票还有二十分钟。

人很多,广播一遍遍播报着车次,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滚来滚去,声音杂乱。每个人都在赶路,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