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在凌晨三点给我打来电话的。
那会儿外头正下着雨,窗玻璃被风吹得一下一下轻响,我从睡梦里惊醒,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时,心里就已经先沉了半截。
“晓燕,”母亲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快想想办法吧,永利出事了,人现在在医院,医生说得做手术,厂子那边也乱了,催债的都堵门口了……永利完了,厂子完了,家也要完了。”
我靠着床头坐起来,浑身的血像一下子凉了。
房间里只开了盏昏黄的壁灯,光线淡淡的,照着我这十年住惯了的家,整齐、安静、没有一点烟火气。床另一侧是空的,苏程磊今晚睡在书房,因为我们前天又吵了一架,准确地说,也不算吵,就是我说了两句娘家的事,他沉默着起身走了,连门都轻轻关上,像怕惊动什么。
有时候我也说不清,我们到底算夫妻,还是合住一套房的室友。
“妈,你先别哭,永利哥到底怎么了?”我抓紧手机,尽量把声音压稳。
“昨天晚上在厂里跟人说着说着就倒下了,送医院来才知道是胃出血,人还没醒,医生说是长期熬的……你爸都快急疯了,晓燕,你说这可怎么办啊,你哥那摊子都要塌了,现在人再出事,这不是往绝路上逼吗?”
我闭了闭眼,喉咙发紧。
这些日子哥哥卢永利的情况,我不是不知道。建材生意不好做,账期越来越长,欠款越来越多,他前几年风光的时候借着劲儿扩了厂,招了人,接了几个大单,看着排场挺大,实际上摊子铺得太开,风一变,先倒的就是这种。母亲之前就隐隐跟我提过几次,说永利最近回家都不敢大声说话,吃顿饭手机能响十来次,夜里站在阳台抽烟,一根接一根,火星在黑里一明一灭,看得人心里发慌。
我不是没想过办法。
我只是没办法。
“我现在过去。”我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一片,“你们在哪家医院?”
母亲报了地址,又哭着说:“晓燕,你跟程磊说说,让他帮忙想想办法,他不是在公司待这么多年了吗,总归认识些人吧?你哥这次,真撑不住了……”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窗外雨声更大了。
我拿了外套穿上,经过客厅时,看见书房门底下透着一线光。我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静了两秒,传来苏程磊的声音:“进。”
我推开门。
他坐在书桌前,戴着眼镜,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面前摊着一本财经杂志和一台笔记本电脑。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点淡漠照得更清楚。他穿着深灰色家居服,袖口挽得整整齐齐,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乱。
这十年,他一直这样。
平静,克制,好像什么都进不到他心里去。
“我哥出事了。”我站在门口,没绕弯子,“胃出血,现在在医院,厂子也快撑不住了,催债的人堵门,家里乱成一团。”
苏程磊抬头看向我,眉头微微皱了下:“严重吗?”
“医生说要手术。”我盯着他,“我现在要去医院。”
“我送你。”
他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我几乎是立刻开口,连我自己都听出那语气有多硬,“我自己去。你要真想帮,就不是送我去医院这么简单。”
他动作停住了。
书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些反复嚼烂了的话终于说出来:“苏程磊,我哥的厂子缺钱,医院也要钱,后面的窟窿更多。你帮我想想办法,行吗?哪怕不是你出钱,哪怕你托人问问,给条路也行。”
他看着我,镜片后那双眼睛沉沉的,没什么温度。
“晓燕,”他开口时声音很低,“你哥那个情况,不是小数目能解决的。”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窜了上来。
“我知道不是小数目,可现在不是讨论数目大不大的时候,是人都躺进医院了,家里快散了!”
“我不是不帮。”他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我是说,就算现在拿出一笔钱,也未必能救得回来。厂子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市场、账款、银行、上下游,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
“所以呢?”我打断他,“所以你觉得不值得救,是吗?”
他没说话。
就是这沉默,最扎人。
新婚夜那一巴掌的记忆,冷不丁从脑子里翻上来,清清楚楚,像昨晚才发生过。
那天也是这样。
他说得平静,我气得发抖,最后一巴掌扇过去,他摸了摸脸,一个字没说,转身出了门。那之后十年,他没再进过我娘家一步。
很多个夜里我都想过,如果当初我没打那一巴掌,我们会不会不是现在这样。可现在我站在这里,看着他一如既往冷静的脸,忽然又觉得,有些东西,恐怕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巴掌能造成的。
“我先去医院了。”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在后面叫住我:“晓燕。”
我没回头。
“路上注意安全。”
我突然很想笑。
母亲在电话里哭着说家要完了,我跑来求自己的丈夫帮忙,他最后给我的,是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真是体面。
我赶到医院时,天还没亮透。
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母亲坐在长椅上,眼睛肿得跟桃一样,父亲站在手术室门口,背佝得厉害,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嫂子缩在角落里抱着孩子,神情麻木,孩子睡着了,小脸贴在她肩膀上,一动不动。
我叫了一声“妈”,母亲一把抓住我的手,手心冰凉。
“医生说得输血,还要补缴费用,后面住院也不知道要多少。”她说着又红了眼,“你哥这些天根本没好好吃饭,厂里那帮人跟催命一样,银行那边也催,前两天还有人跑家里来摔门,晓燕啊,我真怕你哥扛不过去……”
父亲在一旁闷声说:“现在说这些没用,先把人救过来再说。”
可他声音都是虚的。
我把身上带的卡和现金都先交了费,坐下来陪母亲。天一点点亮起来,走廊里人来人往,吵闹、脚步、叫号,什么声都有,可我耳边一直回荡的,还是母亲那句“家也要完了”。
苏程磊上午九点多来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外套,手里提着果篮和营养品,进门先问医生情况,又去补了几项检查费,做事还是那么妥帖,让人挑不出错。母亲看见他,眼泪差点又下来,拉着他的手反复说:“程磊,妈知道你忙,可这回你一定帮帮永利,咱们家现在真没办法了……”
苏程磊没有立刻答,只温声说:“妈,您先别急,等手术结束再说。”
他越这样,我心里越发空。
等他从缴费窗口回来,我把他叫到楼梯间。
“你到底能不能帮?”我没再绕圈子。
楼梯间里光线暗,窗外雨还没停,玻璃上一道一道都是水痕。
苏程磊站在台阶下,沉默了一会儿:“我问过了。”
“然后呢?”
“情况不好。”
“我知道情况不好,我要的是办法。”
他看着我,眼神疲惫又冷静:“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哥的资金链断了,外面欠款太多,银行那边不会轻易放,贸然接手就是填无底洞。现在最现实的是先保人,再考虑厂子——”
“保人,再考虑厂子。”我慢慢重复了一遍,胸口像堵了块石头,“说得真轻巧。那是我哥半辈子的心血,不是你嘴里一串可以舍弃的数据。”
“晓燕——”
“你别叫我。”我打断他,“苏程磊,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冷血。你永远理性,永远知道怎么选最稳妥的答案。可那不是你的爸妈,不是你的亲哥,所以你当然能说得这么轻松。”
他脸色微微变了下,唇线抿紧。
“如果是我家里出事,”他停了停,声音很沉,“我也不会拿感情代替判断。”
“是啊,”我点头,“可问题是你根本没有判断,你只是置身事外。”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那天哥哥的手术算是有惊无险,人抢回来了,可醒来以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脸蜡黄,眼窝凹陷,说不了几句话就要喘。我看着他躺在病床上,鼻子酸得厉害。小时候他总护着我,谁欺负我他第一个冲上去,后来他做生意,赚了钱,逢年过节给父母买东西从不手软,也总往我手里塞红包,说妹妹出嫁了也还是妹妹。现在他这样躺着,我却什么都帮不上。
下午嫂子把我拉到一边,压着声音哭:“晓燕,我跟你说实话,永利外头欠的钱比家里知道的还多。前阵子他拿房子做了二押,连我都瞒着。要不是这次出事,我都不知道。还有几笔民间借贷,利息吓人,那帮人这两天电话都快把我打疯了。”
我听得头皮都麻了。
“他为什么不早说?”
“他怎么说?说了你妈受得了吗?你爸那脾气还不得当场气死。”嫂子抹了把眼泪,“他就是想撑,想着工程款一到就缓过来了,谁知道甲方突然压钱,银行也卡他,这一连串下来,人就垮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灰蒙蒙的天,心里一点点往下沉。
那不是一个窟窿了。
那是深坑。
夜里我回家拿换洗衣服,屋子里空空荡荡,苏程磊还没回来。我把哥哥住院要用的东西收拾进袋子里,收着收着,眼神落在床头柜那本结婚相册上。
好多年没翻过了。
也不是不想翻,是不愿翻。
可那晚不知道怎么了,我鬼使神差把相册拿起来,一页页看过去。婚纱照,敬酒照,海边那张,司仪让我们对视时我还在笑,苏程磊也在笑。照片里看不出新婚夜后来会发生什么,也看不出这十年会过成什么样。
翻到后面,一张有点发黄的照片从夹层里掉了出来。
我弯腰捡起来。
照片上不是我们。
是年轻时候的苏程磊,穿着一身很正式的西装,站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旁边。背景是某个一看就很高档的会所,水晶灯亮得晃眼,老者坐着,神态从容,手边一根乌木拐杖,苏程磊微微侧身站着,姿态不是朋友间那种随意,更像……恭敬。
我愣了下。
这照片我以前从没见过。
更奇怪的是,照片里的苏程磊跟我熟悉的样子有点不一样。还是那张脸,可气场完全不同,像藏在骨子里的那股东西,透出来了。
我把照片翻到背面,什么字都没有。
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这时门锁响了,苏程磊回来了。
我迅速把照片塞回相册里。
他进门后看见我站在卧室中间,视线在我手里的相册上停了一瞬:“收拾东西?”
“嗯。”我应了一声,装作随意,“翻到一张你以前的照片,和一个老先生在一起。谁啊?”
他换鞋的动作顿了顿,随后很自然地说:“以前认识的人。”
“什么人?”
“一个长辈。”
他说得轻描淡写,连眼神都没躲,可我反而更觉得不对。
“你从来没提过。”
“没什么好提的。”他说着走进来,从我手里接过那摞衣服,“医院那边还缺什么,我让人送过去。”
“那个老先生是谁?”我看着他,没动。
他把衣服放好,抬头看我,表情有点淡:“晓燕,现在你哥的事情已经够乱了,没必要纠结一张旧照片。”
一句话,就把门堵死了。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
可从那晚开始,那张照片就像根细针,扎在我心里,不至于疼得受不了,却一直在那儿,让人不舒服。
接下来几天更乱。
哥哥住院,厂子停工,债主轮番上门,父亲一天能接几十个电话,手机震得桌子都发麻。母亲白天在医院,晚上回家还要哭,眼睛肿得都快睁不开。嫂子一边照看孩子一边跑手续,头发一把把地掉。家里像被一张看不见的网紧紧缠住,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我也不是没再找过人。
同学、以前的同事、远房亲戚,能想到的我都联系了一遍。有人一听数额就打哈哈,有人直接说现在谁都难,有个以前追过我的老同学倒是见了我一面,听完摇头叹气,说这种盘子除非有人愿意接,不然就是死局。说完还假惺惺地递了张名片,说要是我个人需要帮助,可以随时找他。
我把那名片扔进了路边垃圾桶。
人情薄得像纸,一捅就破。
就在我四处碰壁的时候,母亲突然想起一个远房舅舅,说好多年前做生意发了财,如今常在本市一家大酒店出入,或许能搭上点关系。我本来不想去求人,可真到这时候,脸面算什么。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那家酒店。
地方奢华得让人发怵,旋转门里外都亮得像白天,地面光得能照出人影。我站在里面,身上那件穿了几年的大衣都显得寒酸。前台客气地问我找谁,我报了那位远房舅舅的名字,查了半天,说没有入住记录。
我不死心,又问能不能帮忙留个口信,对方还是笑得标准而疏离,说抱歉,不方便。
我只能出来。
走廊那边有电梯开了,我低着头往外走,脚步却在下一秒硬生生停住。
我看见了苏程磊。
他穿着一身我从没见过的深色西装,外面是一件剪裁极好的大衣,整个人挺拔得像换了个人。不是平日那个下班会顺手去菜市场买条鱼、骑电动车回家的苏程磊,是另一种我完全陌生的样子。更准确点说,不像陌生,像是终于露出了原本该有的那一面。
他身边站着的,正是照片里那个老者。
老者身后还有两三个衣着讲究的人,神情都很恭敬。有个中年男人甚至快步上前替苏程磊拉开了门,姿态低得让人发愣。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议论:“苏氏集团的太子爷,总算肯露面了。”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苏氏集团。
这四个字,我当然知道。
本地做生意的、看新闻的,谁没听过苏氏集团。楼盘、酒店、金融、商场,到处都有它的影子。财经版面上那个总是一脸沉稳的苏柏年,就是苏氏的掌舵人。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四周的声音一下子远了,眼前却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新婚夜那一巴掌。
十年不进娘家。
每次我提起家里,他眼底那种说不清的复杂。
那张和老者的合影。
他面对哥哥危机时异常冷静的态度。
还有此刻,他被人簇拥着走向专属通道的背影。
一块块碎片,终于在这一刻拼到了一起。
原来如此。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他们拐进尽头那条只对贵宾开放的走廊,我才像突然活过来一样,几乎是本能地跟了上去。
厚地毯吞掉了脚步声,我躲在一盆高大的绿植后面,看着他们停在一间包厢前。门虚掩着,里面灯光很亮。老者先进去,其他人陆续跟上,苏程磊留在最后,站在门外点了支烟。
他低头抽烟的样子,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可也就是这份没什么区别,让我心里更发冷。
他根本不是变了。
他只是一直都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
包厢里有人出来跟他说话,声音不大,可走廊太静了,还是有几句钻进了我耳朵里。
“老董事长已经让步了。”
“您回去,很多事情都能解决。”
“包括卢家那边。”
我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苏程磊没立刻答,过了几秒,才低声说:“我知道。”
那一刻,我只觉得天旋地转。
卢家那边。
他们说的是我家。
我哥的厂子,父母的窘迫,我这段时间低三下四去求人的狼狈,在他们口里,只是“卢家那边”。
像一件可以拿来谈条件的事。
我再也待不下去,跌跌撞撞离开了酒店。
外头风很大,我站在路边,手脚都在发抖。等红灯的间隙,我想起新婚夜自己那一巴掌,突然觉得荒唐得要命。我恨了十年,怨了十年,愧疚了十年,结果到头来,我根本连自己嫁的是谁都不知道。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没有开灯,就坐在客厅里等。
墙上的钟走得很慢,客厅安静得只剩秒针的声音。等到快十一点,门终于开了。
苏程磊进门后看到我,脚步明显停了下。
“怎么不开灯?”他问。
我没回答,只抬手把客厅灯打开。
光一下子亮起来,照得彼此都无处可躲。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大衣,领口整洁,神情却比平时更沉。我看着他,心里那团火烧到极致,反倒奇怪地平静下来。
“苏氏集团太子爷。”我开口,声音很轻,“这称呼,听着挺威风。”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空气一下子凝住。
“你今天去酒店了。”他说,不是问句。
“是。”我盯着他,“不去那一趟,我还不知道我丈夫原来这么有本事。十年了,苏程磊,你瞒得真好。”
他脱下大衣,挂到一旁,动作还是稳,可那点稳里已经透出了紧绷。
“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我笑了下,眼泪却差点掉下来,“解释你其实不是普通职员?解释你爸是苏柏年?还是解释我哥的厂子和我们一家人的死活,居然能成为你们父子谈判桌上的筹码?”
他沉默了。
这种沉默,比任何话都更像承认。
“你说话啊。”我声音一下子高了,“你不是最会讲道理了吗?你不是最会分析利弊吗?现在你告诉我,我该怎么理解这一切?”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不是故意要骗你。”
“不是故意?”我气得发笑,“那就是顺其自然地瞒了十年?”
“我一开始是想告诉你的。”
“什么时候?”我逼近一步,“新婚夜吗?在我扇了你一巴掌之后?还是后来这十年里每一次你看着我因为家里的事着急上火,却还是一句都不肯说的时候?”
他眼里压着很重的情绪,声音也低了:“新婚夜之前,我父亲不同意我们结婚。他认为我们的出身差距太大,不合适。婚礼他不出席,也不许家里其他人出席。我跟他闹翻了,搬出来,跟苏家断了联系。”
我愣了下,心却没因此软半分。
“所以呢?所以我和我家就活该在婚礼上被晾着,活该被亲戚背后议论,活该什么都不知道?”
“我当时以为,离开苏家,隐瞒身份,跟你过普通人的日子,事情会慢慢好起来。”
“慢慢好起来?”我盯着他,“那为什么十年了,你连我哥出事都不肯伸手?你明明有这个能力。”
“不是不肯。”他看着我,语气里第一次透出压抑不住的疲惫,“是不能。你哥的厂子出问题,不只是经营的问题,有人在背后推。”
我怔住。
“谁?”
他没立刻答。
可我已经明白了。
“你父亲?”
他缓缓点头。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他要逼我回去。”苏程磊说,“也想让我明白,没有苏家,我护不住任何人。”
我只觉得从脚底一路冷到头顶。
所以哥哥的破产,不只是生意失败。那里面,竟然还有苏家的手笔。
“你早就知道?”我声音发紧。
“我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说,“我试过拦,但老爷子做事不会让我轻易查到。晓燕,我不是完全没有管,你妈住院的费用,你哥那边最大的债主松口,都是我在处理,只是没法明着来。”
他说这些时,神情里终于有了裂缝。
可我只觉得更难受。
如果他说的是假的,我还能理直气壮地恨他。偏偏他说得像真的,甚至很可能就是真的。
可那又怎么样。
真相没有让我轻松,反而更像一块石头压下来。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回去接手苏氏,然后救我哥,救我家,是吗?”
他没有否认。
“是。”
一个字,砸得我心口发闷。
“那我们呢?”
他看着我,嗓音低得发哑:“我不知道。”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十年我以为自己是他的妻子,至少在法律上、生活里、名义上是。可到了这一步,他给我的答案是,他不知道。
“不知道?”我点点头,“好,苏程磊,那我替你知道。”
我走过去,拉开茶几抽屉,从里面拿出他之前放在家的几份证件和一串钥匙,统统放到桌上。
“你既然已经决定回你的苏家,就别再拿这种半死不活的关系吊着我了。”我声音很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等我把我哥这边事情先处理完,我们去办手续。”
他眼神猛地一沉:“卢晓燕。”
“别叫我。”我看着他,“你有你的苦衷,我信。你也许真不是完全冷血,我也信。可你瞒了我十年,这是事实。你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活在你编好的生活里,这也是事实。你说你是为了保护我,可我和我家,什么时候同意过让你替我们选?”
他的手慢慢攥紧,骨节泛白。
“如果当初你把真相告诉我,我嫁不嫁是我的事。你父亲看不看得起我家,是他的事。可你把一切都藏起来,然后替我承担、替我判断、替我保护,到头来却让我和我家一起承受后果。”我说到这里,喉咙有点堵,却还是把话说完了,“苏程磊,这不是深情,这是傲慢。”
这是我十年来,第一次这样直白地把话捅出来。
他站在灯下,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良久,他才低声说:“对不起。”
我眼睛一下就热了。
可太晚了。
很多事情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翻过去的。
那晚他到底还是走了。
走之前,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像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沉得像一场下不完的雨。
之后一连半个月,我们没再见面。
我忙着医院、厂子、家里三头跑,连睡觉都像在偷时间。哥哥出院后,整个人比之前更沉默了,坐在病床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晓燕,别再求人了,厂子真保不住就算了,别把你自己也搭进去。”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后来事情的发展,比我想象得稍微好一点。几个闹得最凶的债主突然不那么逼了,银行那边也像是松了口,虽然厂子最后还是保不住,但至少没到把一家人全逼上绝路的份上。父亲私下里跟我说,像是有人在后头悄悄压着,不然不会转得这么快。
我没问,也知道是谁。
有一天傍晚,我从医院回父母家,刚进小区,就看见楼下停着一辆很低调的黑车。车边站着个中年男人,西装笔挺,见我过来,客客气气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
“卢女士,苏先生让我转交给您。”
我没接。
“里面是什么?”
“您哥哥厂子的债务重组方案,还有部分赔偿款项的处理明细。苏先生说,能做的他都做了,剩下的,您如果不愿接受也没关系。”
我沉默了几秒,还是把袋子接过来。
回到家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详细文件,另外还有一封很短的手写信。
信上就几句话。
晓燕:
我没资格求你原谅。
你说得对,我自以为是地替你做了太多决定。
你哥的事,我会尽力处理到不伤及你父母生活的程度,后面怎么选,由你。
如果你还是决定结束,我们就结束。
苏程磊
没有多余的话。
可我看着那几行字,还是坐了很久。
母亲从厨房探头出来,问我在看什么,我赶紧把信折起来,说没什么。
那之后我也见过几次财经新闻里的他。
西装革履,被人簇拥,站在一堆话筒前,神情稳得无懈可击。主持人说苏氏集团完成新一轮权力交接,苏家唯一继承人正式进入董事会核心层。电视里,他眉眼沉静,和我记忆里那个骑着电动车带我去夜市、在超市里跟我讨论买哪个牌子酱油更划算的男人,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可我知道,都是他。
只是有一个,是我曾经以为我全部了解的样子。
冬天来得很快。
哥哥的厂子最终还是没保住,清算了,房子卖了一套,好歹把最急的债补上了。嫂子没离婚,孩子也还在,父母虽然精气神差了很多,但日子总算能往下过。母亲有次坐在沙发上发呆,忽然说:“人呐,到了最难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命。”
我没接话。
因为我也说不清,这一切到底算命,还是人自己造出来的局。
开春以后,律师给我打电话,说如果双方都没有财产争议,手续其实很好办。我拿着那份拟好的协议,坐在咖啡馆里等苏程磊。
那天阳光很好,窗外人来人往,我却一点暖意都感觉不到。
他来得很准时。
穿着浅色衬衫和深色西装,气质比过去更沉了,人也瘦了些。坐下后他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克制得厉害,只问:“最近好吗?”
“挺好。”
然后就是沉默。
服务员上了咖啡,我们谁都没动。
最后还是我把协议推过去:“你看看吧,没问题就签了。”
他低头翻了两页,手指在纸边停了很久,忽然问我:“真的没有余地了吗?”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针扎了下,可嘴上还是很平静:“你觉得还有吗?”
他抬眼,和我对视。
那双眼里有太多东西,压得人喘不上气。歉意、疲惫、不甘,还有一点我不敢再细看的情绪。
“我后悔了。”他说。
我怔了下。
“不是后悔跟你结婚。”他声音很低,“是后悔从一开始就没把真相告诉你。后悔以为我能一边挡住苏家,一边给你一个普通安稳的生活。后悔把你当成需要我替你决定的人。”
我没说话,手却在桌下慢慢攥紧了。
“可有些事情,不是后悔就能回去的。”我最终还是说。
他点头:“我知道。”
他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可我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被这一声干脆利落地划断了。
走出咖啡馆时,他叫住我。
“晓燕。”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有一天,”他顿了顿,“你愿意再听我说一次真话,我会把所有没说完的,都告诉你。”
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暖,又带着一点凉。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以后再说吧。”
其实我知道,很多事哪怕说完了,也不见得就能怎样。
我们之间,不只是一个秘密那么简单。
是十年的错位,是一次次没有说出口的话,是明明都想靠近,却偏偏越走越远。
后来有个傍晚,我从父母家出来,天已经黑了,小区门口那盏路灯还跟以前一样,一闪一闪的。我远远看见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车,心里微微一顿。
车窗开着一半,苏程磊坐在里面。
他看见我,也没立刻下车。
我们隔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对望,谁都没先动。
过了一会儿,他推门下来,手里拎着两盒水果,是母亲爱吃的那种。他走了两步,又停住,最后没敢再靠近,只把水果轻轻放在一旁花坛边上。
“给爸妈的。”他说。
我看着他,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们不知道你来。”
“我知道。”他笑了下,那笑意很淡,“就是路过。”
这话实在拙劣。
我们都知道,不是路过。
可谁都没拆穿。
风吹得他大衣衣角轻轻晃动,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曾经那个在红烛下被我扇了一巴掌也没回手的男人,和如今这个站在夜色里、连多走一步都显得迟疑的男人,终于在某个瞬间重合了。
我忽然明白,有些爱不是假的,有些伤害也不是假的。
它们都真。
所以才更难算清。
他最后还是走了,车灯亮起的时候,我下意识眯了眯眼。等车开远,我慢慢走过去,提起那两盒水果。塑料袋有点凉,提手勒得手指发疼,可我没松开。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下来的路口,许久都没动。
楼上母亲家的窗还亮着,隐约能听见电视声和父亲咳嗽的声音。那是最普通的人间烟火,也是我拼了命想护住的东西。
至于苏程磊,至于这十年,至于那些迟来的真相和没说完的话。
我想,时间总会给出它自己的答案。
只是那答案,不一定还是我们当初想要的那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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