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的清蒸鱼还冒着热气。
许宝财给我夹了一块鱼肚子肉,脸上堆着笑。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嘴唇动了几次才发出声音。
“琬儿,有件事……我跟你说。”
他眼神飘忽,不敢看我。
“我把老房子卖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钱都给志强办出国手续了。”
我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像是卸下千斤重担,又像是急于抓住什么。
他突然抓住我放在桌边的手。
“现在好了,没负担了。”
“咱俩明天就去把证领了吧。”
灯光下,他眼里的期盼混着某种如释重负。
我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慢慢地,把我的手从他温热的手掌里抽了出来。
那晚的月光很亮,照在熟睡的他脸上。
我起身,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
01
洗衣机嗡嗡地转着,阳台上的绿萝又长了一截。
这是我搬进许宝财家的第三年。
日子像晒在午后阳光里的棉被,蓬松,温暖,没什么棱角。
他提着菜篮子开门进来,带进一股早市的喧闹气。
“买了条鲈鱼,新鲜。”
他换鞋,把菜一样样拿出来。
我接过鱼,手指碰到冰凉的鱼身。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响起来,铃声是他特意给他儿子设的,特别响。
许宝财擦手的速度快了些,几步过去接起来。
“强子啊……”
他声音里的笑意立刻满了。
我处理着鱼鳞,水声哗哗的。
但他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传过来。
“……又没了?上次不是说干得挺好……”
“钱……爸知道……”
“你别急,别跟你媳妇吵……”
他声音低下去,走到阳台上,带上了玻璃门。
我看过去,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耷拉着。
电话打了十来分钟。
他再进来时,脸上那点从菜市场带回来的光亮暗了。
“志强那边,”他坐下,拿起我泡好的茶喝了一口,“工作上又不顺心。”
我没接话,等着他说。
“他那个领导,不是个东西。”他像是给自己找理由,“排挤他。”
“这次是被辞了,还是自己不想干了?”我把鱼放进盘子,撒上姜丝。
许宝财顿了一下。
“……辞了。”他声音闷闷的,“补偿也没给多少。”
“那接下来怎么打算?”
“他想再看看,找个更好的。”许宝财搓了搓脸,“就是眼下……房租,还有他媳妇那边……”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你手里还有多少?”我擦了擦手,在他对面坐下。
“退休金就那些,你知道的。”他避开我的眼睛,“前两年他妈生病,花的差不多了。”
“我这儿还有点,你先拿去应应急。”我起身去拿钱包。
“不用不用!”他急忙摆手,动作有点大,“哪能用你的钱。我再想想办法。”
“什么你的我的,”我把几张钞票放在茶几上,“搭伙过日子,不就是互相照应。”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最终没去动那钱。
晚饭时,那条清蒸鲈鱼他吃得很少。
筷子在米饭里拨来拨去。
“琬儿,”他忽然开口,“你说,人是不是都得给孩子铺好路?”
“看怎么铺吧。”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理是这么个理。”他叹了口气,“可当爹的,看见孩子难,心里就跟刀绞似的。”
我没再说什么。
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他披着衣服坐在客厅暗处。
烟头一明一灭。
他已经戒烟很多年了。
我退回卧室,没惊动他。
窗外,城市的灯光彻夜不眠,远远地映着。
02
周末下午,许志强来了。
提了一箱牛奶,一袋橘子。
“唐姨。”他喊得挺亲热,脸上带着笑,但眼底有抹不去的倦意。
他比三年前我第一次见他时,胖了些,也油腻了些。
西装不太合身,领带松垮垮地挂着。
“强子来了,快坐。”许宝财忙前忙后,洗水果,倒茶,比过年还高兴。
“爸,别忙了。”许志强靠在沙发上,接过茶,“我跟唐姨说说话。”
许宝财搓着手在旁边坐下,眼巴巴看着儿子。
“唐姨,听我爸说,您以前是会计,懂金融。”许志强坐直了些,“最近我跟几个朋友琢磨个项目,想听听您的意见。”
“你说说看。”我端起茶杯。
“是这么回事,”他身体前倾,语气热烈起来,“现在出国留学,回来身价都不一样。尤其是商科,去美国读个MBA,回来进投行,年薪都是百万起。”
许宝财在旁边不住地点头,好像那百万已经到手了。
“我有个朋友,路子很广,能帮忙申请到不错的学校。”许志强越说越兴奋,“就是前期需要一些资金证明,还有学费生活费……”
他顿了顿,看向我。
“大概需要多少?”我问。
许志强报了个数。
许宝财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
“是笔大数。”我放下杯子,“你工作这些年,自己攒了些吧?”
许志强笑容淡了点。
“嗨,前些年不是买房结婚嘛,都掏空了。现在工作也不稳定……”
“那这笔钱,打算怎么筹?”
“所以想跟您和爸商量商量。”他把球踢了回来,“这是个投资,对我,对咱们家以后,都是好事。”
许宝财终于插上话。
“是啊琬儿,孩子有上进心是好事。咱们这把年纪了,不就得指望孩子有出息吗?”
他说的“咱们家”,让我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出国读书是好事,”我语气平静,“但也要量力而行。强子,你成家了,媳妇同意吗?她工作怎么样?”
许志强摆摆手。
“她一个小学老师,能挣几个钱?眼皮子浅,根本不懂长远投资。”
“你媳妇也不容易,”我说,“这事得两口子商量好。”
“跟她商量不通!”许志强有点不耐烦,“女人家,就知道眼前那点柴米油盐。”
许宝财轻轻碰了他一下。
许志强收敛了点表情。
“唐姨,我爸总说您明事理。这机会真的难得,错过这村没这店了。”他看着我的眼睛,“我和我爸,就差点启动资金。房子我们正在想办法……”
“房子?”我看向许宝财。
许宝财立刻摇头。
“没影的事,强子瞎说呢。”他瞪了儿子一眼,“就是……看看能不能贷点款。”
那天许志强待到很晚。
父子俩在阳台上又嘀嘀咕咕说了很久。
我收拾茶几时,看见烟灰缸里多了好几个烟头。
许志强临走时,握着我的手。
“唐姨,这个家多亏有您。等我学成归来,一定好好孝敬您和我爸。”
他的手心有点潮。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送走他,许宝财显得心事重重,又有些隐约的兴奋。
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去刷碗,水开得很大。
我站在客厅,看着窗外沉下去的夜色。
远处楼群的灯火,一格一格的,看着很安稳。
可我知道,有些什么东西,已经开始晃动了。
03
老同事聚会定在城东的茶楼。
薛秀娥早早就打电话催我。
“唐琬,你可一定得来啊,好些年没见了。”
薛秀娥是我以前单位的同事,热心肠,嗓门大。
我和许宝财,就是她牵的线。
茶楼里闹哄哄的,退休的老姐妹聚在一起,话题无非是孩子、身体、养老金。
薛秀娥挨着我坐,上下打量我。
“气色不错,看来老许把你照顾得挺好。”
我给她倒茶。
“都这把年纪了,互相做个伴,没啥照顾不照顾的。”
“话不能这么说。”薛秀娥压低声音,“老许人实在,勤快,又不花哨。这样的伴儿,现在可不好找。”
旁边几个老姐妹也凑过来。
“是啊唐琬,听说老许对你可好了,家务全包。”
“比我家那个强多了,油瓶倒了都不扶。”
我笑着应付,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过日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许宝财是勤快,家里买菜做饭打扫,他确实承担了大半。
可这种勤快后面,总像是绷着一根弦。
一根关于他儿子许志强的弦。
聚会到一半,我去洗手间。
回来时,在走廊拐角听见两个声音。
是住在我们同小区不同单元的两位邻居,王婶和李姨。
她们没看见我。
“……真卖了?那可是他唯一的房子。”
“十有八九,我看见他好几次在‘安居’中介门口转悠,还进去聊过。”
“唉,都是为了儿子。老许这人,一辈子就为儿子活了。”
“卖了住哪儿?现在不跟唐会计住着吗?”
“住着是住着,可那不是没领证嘛。听说他儿子要出国,需要一大笔钱……”
她们的声音低下去,脚步声渐远。
我站在原地,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吹进来的风有点凉。
回到包厢,薛秀娥正在讲她孙子的趣事,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涩的。
聚会散了,薛秀娥非要拉着我去逛旁边的市场。
她买了一把新鲜的荠菜,说要包馄饨。
“唐琬,”她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我,“你跟老许,处得还行吧?”
“还行。”我说。
“那就好。”她像是松了口气,“老许前些天还找我念叨,说觉得对不住你。”
“对不住我什么?”
“他没细说,就说是儿子的事,让你受委屈了。”薛秀娥叹气,“当父母的,都这样。你也别往心里去,他本质不坏。”
我点点头,没再问。
回到家,许宝财正在拖地。
见我回来,他放下拖把。
“回来了?聚会热闹吧?”
“还行。”我把包挂好,“碰见王婶和李姨了。”
许宝财擦手的动作停了一瞬。
“哦,她俩也去了?”
“没,在走廊碰见的。”我看着他,“她们说你最近常去中介?”
许宝财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哪有的事!就是……就是路过看看。”他弯腰继续拖地,声音闷闷的,“现在房价挺高,看看行情。”
“咱们现在住得挺好,”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没必要折腾。”
“那是,那是。”他连声附和,“不折腾。”
晚上,他格外沉默。
电视开着,演着什么电视剧,他眼睛盯着屏幕,眼神却是空的。
临睡前,他忽然说。
“琬儿,这些年,谢谢你。”
我没应声。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黑暗中,他的呼吸声很重。
04
雨下了两天,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土腥味。
阳台上的绿萝喝饱了水,叶子绿得发亮。
许宝财这几天有些心神不宁。
手机一响就立刻抓起来看,有时是广告,他便失望地放下。
他做饭时把糖当成了盐,炒出一盘甜腻的青菜。
他自己吃了一口就皱起眉头。
“老了,不中用了。”他自嘲地笑笑,把菜倒进垃圾桶。
我重新炒了一盘。
吃饭时,我状似无意地开口。
“宝财,你对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扒饭的动作慢下来。
“以后?咱俩就这样,挺好。互相做个伴,平平安安的。”
“我是说,更以后。”我给他夹了点菜,“比如,要是谁先病了,动不了了……”
他打断我。
“呸呸呸,说这些不吉利的干嘛。咱们身体都好着呢。”
“未雨绸缪总是好的。”我看着他,“我女儿婉如上次打电话,还说要不要帮我看看养老社区。”
许宝财的筷子停在碗边。
“养老社区?那得花不少钱吧?”
“她是那么一说。”我笑了笑,“我还没想好。”
他低下头,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咀嚼得很慢。
“其实,”他咽下饭,声音有些含糊,“你要是觉得这里住着还行,就一直住着。我……我肯定不能不管你。”
这话听着像是承诺,又像是试探。
“住是住着,”我慢慢说,“可名不正言不顺的。女儿女婿偶尔想来住几天,也不方便。”
许宝财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游移,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抠着。
突然,他像是下定了决心。
“要不……”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要不咱们去把证领了?”
这话出来,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格外清晰。
我看着他。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急切。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我问。
“也不是突然,”他避开我的目光,“想了挺久了。就是觉得……领了证,才像个真正的家。你也踏实,我也踏实。”
“领了证,这房子……”我话没说完。
“房子当然是咱俩的!”他立刻接上,声音提高了一些,“这你放心。”
我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考虑考虑。”我说。
他似乎有些失望,又像是松了口气。
“好,好,你考虑。不急。”
那天夜里,雨停了。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朦朦胧胧的。
我听见许宝财在客厅很小声地打电话。
“……她还没点头……”
“……我知道,得尽快……”
“……卖了以后我就跟她说……”
断断续续的几个词,飘进卧室。
我闭上眼睛。
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但心里那点凉意,怎么也捂不热了。
05
许宝财开始频繁晚归。
问他,就说找以前厂里的老哥们下棋,喝茶。
但他身上带回来的,除了淡淡的烟味,有时还有隐约的酒气。
他解释,老哥们高兴,非要喝两杯。
他眼神闪烁,不敢与我对视。
家里的气氛变得微妙。
他对我比以前更殷勤,早上连牙膏都帮我挤好。
可这种殷勤里,透着刻意和小心。
那天下午,我去银行办事,回来得比平时早。
在小区门口,我看见许宝财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路边说话。
男人手里拿着文件夹,许宝财正低头在上面签字。
签完字,两人握了握手。
男人开车走了,许宝财站在原地,看着车开远,然后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仔细看了看,才转身往小区里走。
他没看见我。
我等他进了楼门,才慢慢走过去。
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晚上吃饭时,我问他。
“今天下午出去了?”
“啊?哦,去看了看老刘,他腰疼又犯了。”他低头喝汤。
“是吗?我回来时在小区门口好像看见你了。”
他猛地咳嗽起来,汤呛进了气管。
我给他递过纸巾。
他擦着嘴,脸涨得有些红。
“你看错了吧……可能,可能是背影有点像。”
我没再追问。
有些事,戳破了,就难看了。
夜里,我等他睡着,轻轻起身。
他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钥匙平时放在衣柜最里面一件旧外套的口袋里。
我知道。
我拿出钥匙,手很稳。
打开抽屉,里面有些旧照片,几本存折,还有一些零碎票据。
最下面,压着一个暗红色的硬壳本子。
我拿起来。
是房产证。
我翻开,里面夹着几张纸。
是房屋买卖合同副本,还有一张银行转账回执单的复印件。
买方签字处,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卖方签字处,是许宝财有些歪扭的字迹。
成交日期,是上周。
金额那一栏,数字不小。
我静静地看着那些纸。
窗外的月光很淡,照在纸上,白惨惨的。
我把所有东西按原样放好,锁上抽屉,钥匙放回原位。
回到床上,许宝财睡得很沉,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搭过来。
我没有动。
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原来,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是要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骤然断掉。
原来,他说的“领证”,是在这里等着。
房子卖了,钱给了儿子,他自己没了窝。
然后,顺理成章地,把我的家,变成他的家。
把我的后半生,变成他和他儿子的保障。
算盘打得很响。
我轻轻把他的手臂挪开,转过身,背对着他。
夜还很长。
风敲打着窗户,发出细微的声响。
06
许宝财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都是我喜欢吃的。
他还开了一瓶黄酒,烫得温热。
“今天什么日子?”我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不是什么日子。”他给我倒上酒,脸上带着一种异样的红光,“就是想着,好久没好好吃顿饭了。”
他端起酒杯。
“琬儿,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碰了碰杯,没喝。
他仰头自己干了,又倒上。
吃饭时,他不停地给我夹菜,自己却没吃几口。
眼神时不时瞟向我,欲言又止。
饭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搓了搓手。
那双手,因为常年干活,关节粗大,皮肤粗糙。
“琬儿,”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该来的,总会来。
他舔了舔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我把老房子卖了。”
他说完,像是完成了最艰难的部分,语速快了起来。
“就是铁路局分的那套小两居。手续刚办完。”
“买家钱给得痛快,全款。”
他避开我的眼睛,盯着桌上的鱼。
“钱……我都给志强了。他出国的事,全办妥了。学校那边也联系好了。”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边缘。
“这孩子,总算有个奔头了。我这当爹的,也算……算了了一桩心事。”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气息里,有卸下重担的轻松,也有孤注一掷后的虚空。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
眼神里重新聚起光,混合着期盼,讨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伸出手,握住我放在桌边的手。
他的手心很热,甚至有点潮。
“现在好了,”他用力握了握,“房子卖了,钱给儿子铺了路。我这边,啥负担也没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刻意的诚恳。
“琬儿,咱们明天……就去把证领了吧。”
“以后,我就一心一意跟你过日子。这就是咱俩的家。”
灯光落在他脸上,照着他眼角的皱纹和发亮的额头。
他看着我,等着我的反应。
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又像是在期待一份奖赏。
饭桌上很安静。
清蒸鱼的热气早就散了,油凝固在表面,亮汪汪的。
虾红彤彤的,蜷缩着。
排骨的酱汁浓稠,慢慢不再冒泡。
看着这个和我一起吃了三年饭,睡了三年觉的男人。
看着他那张老实、勤恳,此刻写满算计的脸。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薛秀娥介绍我们认识时说的话。
“老许人实在,没啥花花肠子,就是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作伴。”
知冷知热。
原来他需要的,不只是伴。
是一个在他为儿子倾尽所有后,能稳稳接住他余生的地方。
是一个不用他再付出什么,就能安心住到老的屋檐。
算得真好。
卖房,是“你的房你做主”。
领证,是“我的婚姻我负责”。
只不过,他想负责的,是他自己的往后余生。
用我的婚姻,来负责。
我慢慢地,把自己的手,从他温热潮湿的手掌里,抽了出来。
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他的手掌空了一下,悬在那里,手指微微蜷起。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点红光迅速褪去,露出底下有些苍白和茫然的神色。
“琬儿?”他喊了一声,声音发紧。
我没说话。
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
然后,我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我吃好了。”
我说。
转身走进了卧室。
关上门。
把一桌子精心准备的菜,和他那张愕然的脸,关在了外面。
07
卧室里没开灯。
窗外的城市光影流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模糊的亮。
我靠着门站了一会儿。
客厅里很安静,没有动静。
过了很久,我才听见椅子拖动的声音,碗碟轻微的碰撞声。
他在收拾桌子。
水流声哗哗响起,他在洗碗。
洗得很慢,很仔细。
往常,我会出去帮他擦碗。
今天,我没动。
我只是走到衣柜前,打开了柜门。
我的衣服不多,大多素净,叠得整整齐齐。
旁边挂着许宝财的几件外套和裤子。
这个衣柜,这个房间,这个家。
三年了。
我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那个半旧的行李箱。
那是女儿给我买的,说轮子好,拉着轻便。
我一直没怎么用过。
箱子里有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我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平整地放进去。
毛衣,衬衫,裤子,外套。
动作很慢,但有条不紊。
就像我以前做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外面洗碗的声音停了。
脚步声在客厅里迟疑地走了几个来回。
最终,停在了卧室门外。
他没敲门。
也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
我能感觉到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被他挡住了些。
我继续收拾。
内衣,袜子,分开用小袋子装好。
常吃的几种药,病历本,医保卡。
洗漱用品,毛巾。
几本看到一半的书。
一本相册,里面大多是我女儿和外孙的照片。
东西一样样放进箱子。
不大,但都是我自己的。
来时带了什么,走时也带走什么。
不多不少。
不占谁便宜,也不欠谁情分。
门外,他的呼吸声很轻。
但我知道他还在。
也许在等我说什么。
也许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咔嗒一声。
像是给一段日子,上了锁。
我把箱子立起来,推到墙角。
然后在床边坐下。
梳妆台的镜子里,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一个六十二岁的女人,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有了皱纹,但眼神还清亮。
这三年,我图什么呢?
图个伴?
图有人说说话,一起吃吃饭,看看电视?
图生病时有人递杯水?
这些,许宝财确实做到了。
他是个合格的搭伙伙伴。
勤快,节俭,没什么不良嗜好。
可也仅此而已。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河那边,是他的儿子,他全部的血脉和希望。
河这边,是我,一个“伴”,一个可以互相照顾,但终究是外人的老太太。
平时河水不涨,相安无事。
一旦需要,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抽掉我脚下的木板,去垫高他儿子那边的河岸。
卖房,是抽掉他自己的木板。
领证,是想踏上我这边现成的、稳固的岸。
他想得没错。
领了证,这就是他的家,他的合法住所,他的养老保障。
我的房子,我的退休金,我的一切,都将与他“共享”。
而他付出的,是一张结婚证,和一句“一心一意跟你过日子”的空话。
账,不是这么算的。
感情,更不是这么计的。
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偶尔有夜归的车灯扫过,一晃而过。
我躺下来,盖上被子。
身边的位置空着。
今晚,他不会进来睡了。
也好。
很久没有这样清醒地等待天亮了。
08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时,天还是黑的。
但东边天际,已经透出一丝很淡很淡的灰白。
凌晨四点。
万籁俱寂。
我轻轻起身,没有开灯。
借着那点微光,换好衣服。
毛衣,外套,围巾。
穿戴整齐。
客厅里一片漆黑。
许宝财蜷在沙发上,盖着一条薄毯,睡得很沉。
发出粗重的、不均匀的呼吸声。
茶几上,放着一个空了的黄酒瓶子,还有半杯水。
他大概也是辗转了半夜,才在疲惫和酒意中睡去。
我走过客厅,脚步很轻。
地板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在门口,我停下。
从包里拿出便签本和笔。
就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写了几行字。
宝财:
我走了。
钥匙放在茶几上。
你的房你做主,我的婚姻我负责。
咱们,就到这儿吧。
唐琬
我把便签撕下来,对折一下。
走回茶几旁,把便签放在他的水杯旁边。
那把用了三年的房门钥匙,我轻轻压在便签上。
金属碰到玻璃,发出极轻微的一声脆响。
许宝财在睡梦中动了动,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也不想听。
拉起墙角的行李箱。
轮子碾过地板,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滚动声。
我打开门。
凌晨的空气清冽冰凉,猛地扑在脸上。
我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锁舌扣上的声音,干脆利落。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楼梯。
我拖着箱子,一级一级往下走。
轮子磕碰楼梯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传得很远。
走出单元门,一股冷风灌进脖子。
我拉紧了围巾。
小区里一个人都没有。
路灯还亮着,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昏黄的光圈。
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跟着我,沉默地移动。
行李箱的轮子碾压过水泥地面,发出持续的、单调的声响。
走出小区大门时,保安室的灯亮着。
年轻的小保安趴在桌子上打盹,没注意到我。
街道空旷。
偶尔有出租车空驶而过,速度很快。
我站在路边,放下箱子,哈了哈手。
白色的雾气在眼前散开。
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有点疼。
我给女儿周婉如发了一条信息。
“妈今天过来,方便吗?”
很快,手机震动了。
“方便!妈你几点到?我去接你!”后面跟着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看了看时间。
“不用接,我坐早班高铁。到了跟你说。”
“好!注意安全,多穿点!”
我收起手机,招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帮忙把箱子放进后备箱。
我坐进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瞬间包裹了冰冷的四肢。
“阿姨,这么早,去火车站啊?”司机师傅是个健谈的中年人。
“嗯。”我应了一声。
车子启动,驶入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
路灯的光影一道道滑过车窗。
我看着外面熟悉的街道,早点铺子已经开始冒热气,环卫工人沙沙地扫着地。
这个城市,我来生活了几十年。
和许宝财搭伙的这三年,只是其中一小段。
一小段以为可以互相取暖,最终却发现对方怀里揣着算盘的日子。
手机又震动了。
不是女儿。
屏幕上一个熟悉的名字跳动。
许宝财。
他醒了。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没有接。
电话断了。
很快又打来。
再次断了。
然后是信息提示音,接连好几声。
我点开。
“琬儿?你去哪儿了?”
“看到你留的条了,你这是干嘛呀?”
“快回来,咱们好好说。”
“卖房的事我没跟你商量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领证的事你不愿意咱们就先不领,你别走啊。”
“这么早你去哪儿了?外面冷,快回来!”
“接电话啊琬儿!”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