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子碎了。
瓷片混着没动几筷的糖醋鱼,溅到我的脚边。
叶程磊捂着脸,眼睛瞪得滚圆,看着他母亲。王乐菱的筷子僵在半空,樱桃小嘴微张。
前婆婆叶秀荣的手还没完全放下,在空中微微发颤。
“破产了。”她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钉子,“银行月底就来封账。”
叶程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妈,你胡说什么……”
“你问她。”叶秀荣的手指向我。
满桌的目光压过来。我放下汤匙,瓷勺碰着碗沿,轻轻一声叮。
王乐菱看看叶程磊,又看看我,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大眼睛里,疑惑慢慢变成某种不安的揣测。
叶秀荣往前走了一步,鞋跟碾过地上的鱼块。
“这三年,家里每个月十三号收到的钱,”她盯着儿子,“你以为是谁打的?”
叶程磊的脸色开始发白。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客厅那盏他上个月刚换的水晶吊灯,亮得有些刺眼。
01
加班到九点半,大楼里只剩几扇窗还亮着。
我把最后一张设计图稿发进工作群,关电脑,起身时腰有些酸。三十一岁,坐久了身体会提醒你年纪。
电梯镜面照出模糊的影子,短发,灰色西装外套,眼角有细纹。韩明美。我默念自己的名字,像在确认什么。
车位上是空的。
叶程磊的车不在。这倒不稀奇,他应酬多。只是昨晚他说过,今天会早点回来。
到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才开——老小区的门锁有些涩。屋里亮着灯,客厅餐桌上摆着几盘菜,用纱罩罩着。厨房有动静。
“回来了?”叶程磊探出身,腰上系着那条深蓝色围裙,是我去年买的。
“嗯。”我换鞋,挂包。
“洗洗手,吃饭。”他语气有点过于轻快,“饿了吧?”
菜还是温的,清炒虾仁,蚝油生菜,番茄蛋汤,都是家常的。他盛了碗饭递给我,自己却没坐,站在桌边搓了搓手。
我夹了一筷子生菜。
“那个……”他开口。
我抬起头等他。
“明美,”叶程磊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像要开始一场正式的谈判,“我们结婚七年了。”
“七年三个月。”我说。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对,七年三个月。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他避开我的视线,拿起水杯喝了口水,“这些年,家里的事,公司的事,你都帮了很多忙。妈也常夸你能干。”
我没接话。
他沉默了几秒,呼吸声变重了些。“我遇到一个人。”
餐厅的顶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能看清鼻尖渗出的细小汗珠。
“她叫王乐菱,二十六岁,做新媒体运营的。”叶程磊语速加快,像背书,“很活泼,跟她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变年轻了。她懂我,理解我创业的压力,鼓励我追求想要的生活。”
我放下筷子。
“我知道对不起你。”他低下头,“可我不能骗自己,也不能骗你。我对她……是认真的。”
“所以呢?”
叶程磊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混合着愧疚和兴奋的光:“我们离婚吧。房子、车,都给你。公司那边……反正你也一直参与,该你的那份,我不会少你的。”
餐厅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
我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荣程建材上个月在农商行那笔三百万的过桥贷款,”我问,“是用我名下那套小公寓做的抵押续保吧?”
叶程磊怔住。
“还有,鸿发建材的尾款,拖了快半年了,他们这周是不是又打电话催了?”我继续问,“你打算怎么处理?”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他脸色变了变。
“你让我帮你整理过几次账目。”我平静地说,“无意间看到的。”
他抿紧嘴唇,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这些我会处理。离婚是离婚,公司是公司。”
“那就好。”我站起身,“离婚协议你拟吧。我只有一个条件:我个人名下的所有担保,在协议生效前必须解除。另外,尽快签字。”
说完,我转身往卧室走。
“明美!”他在身后喊。
我停在走廊阴影里,没回头。
“你……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吗?不生气吗?”
我侧过脸,余光看见他站在灯光下,脸上写满困惑,还有一丝被忽视的恼怒。
“早点睡吧。”我说,“明天我还要上班。”
卧室门轻轻关上。
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吐气声,然后是椅子拖动的声音,碗碟收进厨房的碰撞声。
我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静。
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有个黑色硬壳笔记本。我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日期、公司名称。翻到最新一页,空白。
我拿起笔,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他终于说了。”
02
律师是叶程磊找的,他大学同学。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我捧着一次性纸杯,热水透过杯壁暖着手。律师把两份协议推过来,厚厚一叠。
“韩女士,您看一下。根据叶先生的意思,这套位于锦江小区的共同住宅归您,车库里那辆奥迪A6也归您。关于荣程建材的股权,您婚后并未直接持股,但考虑到您对公司的贡献,叶先生愿意从个人名下转让百分之五的股份给您,折现一次性支付,金额是……”律师推了推眼镜,“五十万。”
叶程磊坐在对面,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眼睛看着窗外。
“担保解除的补充协议呢?”我问。
律师从另一摞文件里抽出一张:“在这里。农商行那边的抵押物变更手续已经启动,需要您本人再去签个字。其他几家小额贷款公司的个人连带责任担保,叶先生承诺在本月底前清偿并解除。”
我接过来仔细看。
条款写得很清楚,甲方叶程磊负责在协议生效前解除乙方韩明美所有关联担保,若因甲方原因导致乙方产生任何债务责任或信用损失,甲方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可以。”我拿起笔,在离婚协议和补充协议上都签了名字。
叶程磊似乎松了口气,也迅速签了字。
去民政局的路上,他开车。等红灯时,他忽然说:“明美,你比我以为的……要干脆。”
我看着窗外流动的车流:“拖下去没意义。”
“也是。”他笑了笑,“乐菱总说,成年人应该体面地处理感情。我觉得她说得对。”
手续办得出奇得快。钢印压下去,咔嚓一声。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递出来。
走出大厅,阳光有些刺眼。叶程磊把离婚证随手塞进西装内袋,看了眼手表:“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了。你……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我说,“我叫了车。”
他点点头,脚步轻快地走向停车场。走到他那辆黑色宝马旁边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
我也抬起手,摆了摆。
网约车来得很快。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后视镜看了我几眼:“刚办完离婚?”
“嗯。”
“看你挺平静的。”她说,“我当年离的时候,在民政局门口哭得稀里哗啦。”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回到那个现在只属于我的房子,我换了身旧衣服,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书、日用品,分门别类装进纸箱。
叶程磊的东西不多,他早就陆陆续续搬走了一些,剩下的我打包好,放在客厅角落,给他发了条短信,让他有空来取。
卧室床头柜最底层,我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放进随身的通勤包里。
然后打开电脑,登录招聘网站,更新了简历。鼠标在“当前工作状态”一栏悬停片刻,选了“在职,考虑新机会”。
手机震了一下。是叶秀荣的微信。
“手续办完了?”
我回:“嗯。”
“晚上来家里吃饭吗?”
“不了,还要收拾东西。”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只发来一句:“照顾好自己。”
我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没回复。
晚上八点,我点了外卖。吃饭时,手机又响,是叶程磊。他发来一张照片:一家西餐厅,水晶灯,高脚杯,王乐菱笑靥如花地靠在他肩上。
附言:“谢谢你成全。你会找到更好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吃完饭,我翻开黑色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看。
三年前的记录还很简略,只有一些零散的数额和公司名。
越往后,内容越详细:贷款到期日、供应商账期、应收款拖欠名单、银行信贷员的联系方式、甚至还有叶程磊几次试图转型投资但失败的项目摘要。
翻到最近几页,我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节点。
荣程建材的主要资产——城东那个仓库和里面的库存,已经抵押了三遍。
最大一笔银行长期贷款下个月到期,续贷的可能性很低。
三家主要的材料供应商,从三个月前开始要求现款现货。
而叶程磊的个人账户,在过去半年里,有大额资金频繁转入一家名为“菱动文化”的工作室。
我合上笔记本,走到阳台。
夜色沉沉,远处写字楼的灯光像繁星。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我抱了抱胳膊。
手机在客厅又响了一声。
我走回去看,是公司同事林薇发来的:“明美姐,下周出差S市的项目组名单定了,有你的名字。王总让你牵头,时间可能比较长,至少三个月。你方便吗?”
我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凉。
然后打字回复:“方便。具体行程发我吧。”
03
搬家公司的人动作很利索,两个半小时就把我筛选出来的行李装车完毕。
我最后巡视了一圈这个住了七年的房子。
客厅沙发是结婚时一起挑的,米白色布艺,角落有些泛黄了。
餐厅那盏吊灯,叶程磊一直说要换,但总忘。
卧室墙上还挂着一张婚纱照,照片里我穿着白色婚纱,笑得有些拘谨,他搂着我的肩,意气风发。
我踩上椅子,把相框取下来,用布包好,塞进一个标着“杂物”的纸箱底部。
钥匙留在玄关柜子上。
新租的房子在公司附近,一个老小区的一室一厅,装修简单但干净。我花了一个下午归置东西,黑色笔记本被锁进了床头柜抽屉。
出差前最后一天,我去公司交接工作。王总把我叫进办公室,递给我一杯茶。
“S市这个项目很重要,对方是杨氏集团,业内口碑很好,但要求也高。”他看着我,“让你去,是觉得你沉稳,能扛事。就是时间长了点,家里……能安排开吗?”
“没问题。”我说。
王总点点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好好干。”
林薇帮我整理项目资料时,小声问:“明美姐,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感觉你瘦了。”
“有吗?”我摸了摸脸,“可能天热,胃口不好。”
“反正你多注意身体。”她顿了顿,“那个……我上周末在商场,看到叶总了。”
我抬眼看她。
“他跟一个挺年轻的女孩子在一起,挽着手。”林薇声音更低了,“我没敢打招呼。”
“哦。”我继续核对文件清单,“正常。”
林薇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下午,我去银行办理担保解除的最后确认。农商行的信贷经理是个圆脸的中年男人,认得我。
“韩女士,您先生……哦,叶先生那边的手续都办妥了。”他递过来几份文件,“抵押物已经变更成荣程建材的厂房设备了,这是解除您个人责任的确认书,签个字就行。”
我仔细看完,签下名字。
“说起来,”经理随口道,“叶先生上周又来咨询增贷的事,但你们公司现在的负债率……唉,我也没办法。”
“他个人呢?”我问。
经理摇摇头:“个人征信查询次数太多,而且有好几笔小额贷款记录。不好弄。”
我道了谢,走出银行。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明美姐?”一个年轻的女声,脆生生的,“我是乐菱,王乐菱。”
我停下脚步。
“叶哥……程磊说你可能不想接我电话,但我还是想打给你。”她语速很快,“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愿意放手,成全我们。程磊说你是很好的人,我也觉得是。以后我们可以做朋友呀。”
背景音里隐约传来叶程磊的声音:“乐菱,你干嘛呢……”
“我在跟明美姐说话呢。”王乐菱的声音远了点,又凑近,“明美姐,你别怪程磊,他之前过得不开心,现在跟我在一起,他整个人都开朗了。爱一个人就是要让他快乐,对吧?”
我握着手机,看着街对面面包店的橱窗。
“明美姐?你在听吗?”
“在听。”我说,“祝你们幸福。”
“嗯!你也是!一定会遇到更合适的人的!”
电话挂断了。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直到绿灯亮起,随着人流走过斑马线。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上日期,然后记录:“农商行担保已清。个人征信疑有多笔小额贷。王来电。”
写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王来电”三个字上画了个圈,拉出一条线,在页边空白处补了一句:“她不知道。”
04
S市的空气比家乡潮湿。
项目组驻地在开发区,租了一整层写字楼。我的房间在酒店十二楼,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天际线。
杨氏集团对接的负责人叫杨成业,四十岁上下,个子很高,说话不紧不慢,但句句都在点上。
第一次项目会议,他听完我的方案陈述,问了三个问题,个个切中要害。
会后,他主动走过来:“韩经理对建材市场的供应链很熟悉。”
“以前接触过一些。”我说。
“不只是‘一些’。”杨成业笑了笑,“你刚才提到的区域性仓储成本优化方案,没在一线泡过几年,提不出来。”
我没接话,只是把资料整理好。
“晚上项目组聚餐,韩经理一定要来。”他说,“算是给你们接风。”
聚餐地点选在一家本地菜馆。林薇坐我旁边,小声说:“这个杨总,看着挺严肃,但听说做事很靠谱,不玩虚的。”
席间难免喝酒。我以茶代酒敬了一圈,到杨成业时,他端起酒杯:“韩经理不喝酒?”
“不太会。”我说。
他点点头,自己把杯中酒干了:“那就不勉强。合作愉快。”
散席时下了点小雨。我站在餐厅门口等车,杨成业的车开过来,副驾车窗降下:“顺路,送你吧。”
“不用麻烦,我叫的车快到了。”
“这个点,这边不好打车。”他说,“上来吧,顺路。”
我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
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木质香薰味道。杨成业开车很稳,雨刷规律地左右摆动。
“韩经理结婚了吗?”他忽然问。
“离了。”我说。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抱歉。”
“没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前年离的。没孩子,还算干脆。”
我没接话,看着窗外滑过的霓虹灯。
“离婚后,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到公司里。”杨成业语气平淡,“现在想想,未必是坏事。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车在酒店门口停下。
“谢谢杨总。”我解开安全带。
“早点休息。”他说,“明天还要看现场。”
回到房间,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叶秀荣。我拨回去。
响了五六声才接。
“明美。”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在S市还习惯吗?”
“还好。您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她顿了顿,“程磊把那个女孩带回家了。”
我握着手机,走到窗前。雨还在下,街道湿漉漉地反着光。
“女孩叫王乐菱,二十六岁,做自媒体的。”叶秀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染着黄头发,指甲上贴亮片,说话叽叽喳喳。你爸……老叶看了直皱眉。”
“那是他的选择。”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几乎能听到她呼吸的声音。
“荣程最近不太好。”叶秀荣终于说,“下个月那笔贷款,银行那边松口很难。程磊还在到处找钱,说要投资什么短视频带货,跟那个女孩一起搞。”
“您劝劝他。”
“我劝?”叶秀荣苦笑一声,“他现在觉得我老古董,挡他财路。他爸身体不好,我也不敢跟他多说,怕他血压上来。”
我没说话。
“明美,”她的声音低下去,“这个家……以前多亏有你。”
窗玻璃上雨痕蜿蜒,像泪。
“您也照顾好自己。”我说,“太晚了,先休息吧。”
挂断电话,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微信:“明美姐,睡了吗?我刚听以前荣程的一个供应商说,他们好像在急着抛库存,价格压得很低。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回复:“不清楚。做好我们自己的项目。”
发送前,我又加了一句:“谢谢提醒。”
躺到床上,关灯。黑暗中,我睁着眼睛。
叶秀荣那句“多亏有你”,在耳边回响。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05
项目推进比预想顺利。
杨成业是个高效的合作伙伴,问题摊开说,决策快,不拖沓。半个月下来,方案基本成型,进入深化设计阶段。
周五下午,他约我在咖啡厅聊细节。落地窗外是S市的江景,轮船缓缓驶过。
“韩经理有没有考虑过换一个平台发展?”杨成业搅动着咖啡,忽然问。
我抬起眼。
“我直说。”他放下勺子,“这次合作,你的专业能力和责任心,我都看在眼里。我公司正在组建新的事业部,主攻建材供应链数字化,缺一个像你这样的负责人。”
“杨总过奖了。”
“不是客套。”他看着我,“薪资待遇可以在你现在基础上浮百分之五十,外加绩效和期权。工作地点主要在S市,但给你弹性,可以远程。”
我端起杯子,咖啡已经凉了。
“你不用马上答复。”杨成业说,“项目还有一个月才结束,你有时间考虑。”
“我……”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我看了一眼,是家乡的区号,陌生座机。
“抱歉,我接个电话。”
走到咖啡厅角落,我按下接听键。
“请问是韩明美女士吗?”一个公式化的男声。
“我是。”
“这里是开发区法院诉讼服务中心。荣程建材有限公司涉及一起买卖合同纠纷,原告方申请追加你为共同被告,理由是你曾作为公司连带责任担保人。请你在收到书面通知后,及时提交相关证据材料。”
我握紧手机:“我个人与荣程建材的所有担保关系,已经在两个月前解除。有银行出具的解除证明。”
“需要你将证明材料提交到法院。如果情况属实,法院会依法处理。”
“原告是哪家公司?”
“鸿发建材有限公司。”
挂断电话,我站在原地,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回到座位,杨成业看出我脸色不对:“怎么了?”
“一点私事。”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杨总,谢谢你的邀请。我会认真考虑。”
“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我点点头,拿起包:“抱歉,我今天得先回去处理点事情。”
回到酒店房间,我立刻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电子邮箱,找到当时农商行发来的担保解除确认函,下载打印。
然后联系了相熟的律师朋友,把情况说了一遍。
“鸿发建材……”律师沉吟,“这家公司我知道,老板手段比较硬。他们可能是抓着你之前签过的旧文件不放。你把解除证明和离婚协议里关于债务切割的条款都发给我,我帮你起草一份情况说明递到法院。”
“多久能有结果?”
“顺利的话,一两周。不过明美,荣程现在是个火坑,你既然跳出来了,千万别再沾。”律师顿了顿,“我听圈里人说,他们不止这一桩官司,好几家供应商都在准备起诉。资金链可能真要断了。”
“我知道。”我说,“谢谢。”
结束通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叶程磊。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过了十几秒,才划开接听。
“明美!”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躁,背景音很吵,“你是不是把我妈拉黑了?她怎么不接我电话?”
“没有。”
“那她为什么这两天躲着我?公司的事她也不管,我找她商量贷款的事,她就说‘你自己看着办’。”叶程磊提高了音量,“还有,鸿发建材怎么回事?他们法务居然打电话给我,说要连你一起告!你不是说担保都解除了吗?”
“是解除了。”我平静地说,“法院那边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他语气很冲,“你知道现在公司什么情况吗?银行催债,供应商堵门,我每天一睁眼就是钱钱钱!你要是当初没非要解除担保,现在至少还能多拖一阵……”
“叶程磊。”我打断他,“我们已经离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对,离婚了。”他冷笑一声,“你潇洒了,甩手走了,留个烂摊子给我。韩明美,七年夫妻,你真行。”
“烂摊子不是我留下的。”我说,“是你这三年来一次次错误决策累积的。我提醒过你多少次?让你稳扎稳打,别碰不熟悉的领域,别乱担保。你听过吗?”
“你现在来教训我?”他声音发抖,“要不是你整天一副‘我比你懂’的样子,我会想证明自己吗?乐菱就从来不会这样对我!她相信我,支持我!”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有!”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奇怪,带着一种刻意的、炫耀般的轻快,“乐菱怀孕了。”
我握手机的手指收紧。
“两个月了。”叶程磊说,“我要当爸爸了。所以这个公司,我必须救活。为了她,也为了孩子。”
“恭喜。”我说。
“下周末,我带乐菱回家吃饭。”他说,“我妈不是对乐菱有意见吗?我就要让她看看,乐菱有多好,我们有多幸福。你也回来吧,把事情都说清楚,做个了断。”
“我没时间。”
“请个假。”他不容拒绝,“就这么定了。地址时间我发你。”
电话挂断。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已经完全笼罩城市,江对岸的灯光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麻。
我回到桌前,打开黑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在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鸿发起诉。王怀孕。周末家宴。”
写完,我看着那行字,笔尖在“家宴”两个字上点了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圈得很慢,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页。
06
我还是回去了。
请了两天假,高铁三个小时,回到这座熟悉的城市。出站时下雨了,我没带伞,在出租车站排了二十分钟的队。
司机是个话痨,一路都在抱怨路堵。我望着窗外,街景流水般滑过。经过锦江小区时,我让司机慢点开。
那扇熟悉的窗户亮着灯,阳台上晾着陌生的衣服,一件鲜红色的连衣裙,在灰蒙蒙的雨里格外刺眼。
新主人已经住进去了。
出租车最终停在一个老式小区门口。叶家的房子在这里,一套顶楼复式,是叶程磊父亲早年单位分的,后来自己加建了一层。
我按门铃。
开门的是叶秀荣。她看到我,愣了一下,侧身让开:“来了。”
屋里飘着炖汤的香味。叶父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新闻,见我进来,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比上次见时瘦了不少,脸色有些灰暗。
“程磊还没到。”叶秀荣递给我一杯热水,“坐吧。”
我捧着杯子,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客厅还是老样子,红木家具,博古架上摆着些瓷器,墙上挂着全家福。
照片里的叶程磊二十出头,搂着父母,笑得没心没肺。
“你这阵子,还好吗?”叶秀荣在我对面坐下。
“还好。”
“S市那边项目忙?”
“一个人在外,要多吃点,注意休息。”她顿了顿,“你脸色不太好。”
“可能有点累。”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电视里正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晴转多云。
钥匙开门的声音响起。
叶程磊先进来,手里提着几个礼盒。他穿着一身新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带着笑:“爸,妈,我们来了!”
王乐菱跟在他身后。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肚子还不明显,但手有意无意地搭在小腹上。
头发染回了栗棕色,妆容精致,比照片里还要年轻娇俏。
“叔叔好,阿姨好。”她声音甜甜的,目光转到我身上,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明美姐,你也来了。”
我点点头。
叶程磊把礼盒放到茶几上:“妈,这是乐菱特意给你挑的燕窝。爸,这是给你买的茶叶,顶级的龙井。”
叶父“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
叶秀荣看了一眼礼盒,没接话,起身往厨房走:“菜快好了,准备吃饭吧。”
餐厅的圆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叶秀荣的手艺一直很好,红烧肉、清蒸鱼、鸡汤煨笋、蒜蓉菜心,都是叶程磊爱吃的。
大家落座。叶程磊自然地拉开主位左边的椅子,让王乐菱坐下,自己坐在她旁边。我坐在叶秀荣旁边,对面是叶父。
“乐菱怀孕了,不能喝酒。”叶程磊拿起果汁壶,给王乐菱倒了一杯,“咱们今天就喝点果汁吧。妈,你也别忙了,坐下吃。”
叶秀荣解下围裙,在我身边坐下。
“来,乐菱,尝尝这个鱼。”叶程磊夹了一大块鱼肚肉放到王乐菱碗里,“我妈做的清蒸鱼是一绝。”
王乐菱小口吃着,眼睛弯成月牙:“真好吃。阿姨手艺真好。”
“喜欢就多吃点。”叶程磊又给她夹了块红烧肉,“你现在是两个人,营养要跟上。”
叶父一直沉默地吃着饭。叶秀荣也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偶尔看我一眼。
“对了,妈,”叶程磊喝了一口果汁,状似随意地说,“我最近在谈一笔投资,对方很有兴趣,要是成了,公司资金问题就解决了。”
叶秀荣夹了一筷子青菜:“什么投资?”
“一家风投,看中了我和乐菱规划的短视频带货项目。”叶程磊挺直背,“现在建材行业也要转型,线上营销是趋势。乐菱有这方面资源,我们强强联合,肯定能做起来。”
王乐菱配合地点头:“叔叔阿姨,程磊很有想法的。我们规划了三个月,商业计划书都写好了。”
“风投?”叶秀荣放下筷子,“投多少?条件是什么?”
“初步意向是五百万,占股百分之二十。”叶程磊语气兴奋,“有了这笔钱,荣程不仅能渡过难关,还能转型扩张。”
“你用什么抵押?”
叶程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妈,这是风险投资,看重的是项目前景和团队能力,不是抵押。”
“那就是没抵押。”叶秀荣点点头,“对方公司叫什么?负责人是谁?你做过背景调查吗?”
“这些细节还在谈……”
“细节?”叶秀荣的声音冷下来,“叶程磊,你三十三岁了,不是十三岁。天上不会掉馅饼。你告诉我,哪家风投会不看财报、不看抵押,就凭你一张PPT,给你五百万?”
叶程磊的脸涨红了:“妈!你能不能别总泼我冷水?乐菱还在这儿呢!”
“我泼冷水?”叶秀荣看着他,“我要是早几年狠狠泼你冷水,公司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
王乐菱不知所措地看着叶程磊,又看看叶秀荣。
叶父重重放下碗:“吃饭就吃饭,吵什么。”
“爸,你也听听。”叶程磊转向父亲,“这次真的是机会。乐菱怀孕了,我得给孩子一个更好的未来。你们就不能相信我一次?”
叶秀荣的胸口起伏着,她盯着儿子看了很久,目光慢慢移到我身上。
“明美。”她忽然叫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
“荣程现在账上还有多少钱?”她问。
桌上一片寂静。
叶程磊猛地看向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我不清楚。我离开三个月了。”
“你不清楚?”叶秀荣笑了,那笑容很苦,“那每个月十三号,打到公司账上、用来发工资和付水电费的那笔钱,是谁转的?”
叶程磊愣住了。
王乐菱眨了眨眼:“什么钱?”
叶秀荣没理她,眼睛仍盯着我:“三万,有时候五万。准时得很。财务小周每次收到都悄悄告诉我,说是‘韩姐打的’。我让她别声张。”
叶程磊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还有,上个月鸿发建材来闹事,是谁托了关系,让他们同意再宽限一个月?”叶秀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空气里,“是你吧,明美?”
王乐菱的表情慢慢变了,她看看叶程磊,又看看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疑惑越来越深。
叶程磊的手在桌子底下握成了拳。
“妈,”他声音发干,“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这些干什么?”叶秀荣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绕过桌子,走到叶程磊面前。
“我说这些,是要告诉你,”她的声音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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