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内容源自传统典籍与民间文化的文学再创作,旨在人文表达,纯属虚构,不传播迷信,请保持理性阅读。
00
这世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亲近?老话说得好:畜生比人长情,孽缘比善缘更深。意思是那猫猫狗狗若是跟谁格外亲近,多半不是报恩便是讨债,而那份纠缠不清的,反倒刻骨铭心,死活都甩不掉。说白了,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欠了别人的,而是欠了的那份情,连下辈子都要追着你来还。
江南三月,苏州府吴江县周家后宅,正房里头帘幕低垂,只漏进几缕惨白的日光。黄花梨的桌案上供着一尊白玉观音,香炉里的檀香刚点上不久,青烟还没散匀,就被一阵穿堂风搅得七零八落。桌案边搁着一盏凉透了的碧螺春,茶汤上浮着一层细碎的灰烬。周家大少奶奶沈玉兰端坐在铺了半旧猩猩毡的扶手椅上,左手死死攥着一串老蜜蜡佛珠,珠子被她捏得咯吱作响。她对面的椅子上,坐着她的小姑子周明蕊,这位出了嫁又回了娘家的姑奶奶正翘着脚喝茶,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一直往窗台那边瞟。
窗台上,蹲着一只黑猫。
那猫通体漆黑,四只爪子却是雪白的,像是踩在云上。它一双金黄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尾巴慢悠悠地扫着窗棂。沈玉兰看着那只猫,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手心里全是黏腻的汗。她猛地站起身,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缠着红线的剪刀,当着满屋子丫鬟婆子的面,“咔嚓”一声剪断了手里那串佛珠。蜜蜡珠子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滚了满屋。屋里所有人都呆住了,连呼吸都停了。沈玉兰不看任何人,只死死盯着窗台上那只黑猫,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1
寂静了足足四五息的功夫,正房的门帘被从外头掀开了。
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周家的当家人,周老太爷周慎之。他穿着一件石青色暗花缎的直裰,腰间系着白玉带钩,手里捏着一对文玩核桃,核桃在掌心转得极慢。他看了一眼地上滚得到处都是的蜜蜡珠子,眉头微微一皱,却没说什么,只是慢悠悠地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桌上那盏凉茶,撇了撇茶沫,抿了一口。
“嫂子这是做什么?”周明蕊放下茶盏,笑吟吟地开口了,声音又脆又甜,“好端端的,怎么把老太爷赏的那串佛珠给铰了?这可是寒山寺的方丈开过光的,压箱底的宝贝呢。”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拨弄桌上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子。那匣子半开着,里头露出一卷泛黄的纸,隐隐约约能看见“过继文书”三个字。周明蕊的手指在那匣子边缘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是在敲一扇关不上的门。
沈玉兰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外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进来的是周家的二少爷周明轩,大少奶奶沈玉兰的丈夫。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袍子,袖口绣着几竿墨竹,看起来温文尔雅,只是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看自己的妻子。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月白色衫子的年轻妇人,那是他的妾室,柳氏。柳氏低着头,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狮子猫,那猫蜷在她怀里,睡得正香。
“都来了?”周老太爷放下茶盏,核桃在掌心转了一圈,“那就把话说开吧。”
他看了一眼沈玉兰,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黑猫,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玉兰,你进我周家门十年,无所出,这是事实。明轩纳了柳氏,柳氏生了儿子,那也是周家的血脉。今儿个请了你娘家的嫂子来做见证,就是要商量过继的事。你把佛珠铰了,这是要做什么?给谁脸色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玉兰身上。
沈玉兰站在屋子中央,脚底下踩着一颗蜜蜡珠子,硌得脚心生疼。她没有看周老太爷,也没有看自己的丈夫,而是死死盯着窗台上那只黑猫。那猫这时候睁开了眼睛,金黄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它轻轻地“喵”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剜在沈玉兰的心尖上。
02
这已经不是那只黑猫第一次做出格的事了。
三个月前,柳氏生的那个儿子,刚满周岁,白白胖胖的,全家上下都当宝贝疙瘩似的捧着。那天是中秋,合家在花园里赏月,柳氏抱着孩子坐在石凳上,那黑猫不知从哪儿蹿出来,直直地扑向柳氏,一爪子挠在她手背上,孩子“哇”的一声就哭了。柳氏手上三道血痕,孩子倒是没伤着,可受了惊吓,发了两天高烧。周明轩气得要打死那猫,是沈玉兰拦了下来,说这猫是她从街上捡回来的,好歹是条命。周老太爷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看沈玉兰的眼神冷了几分。
半个月前,更邪门的事来了。那天夜里,沈玉兰去给周老太爷请安,刚走到正房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猫叫。她推门进去,看见那只黑猫蹲在周老太爷的床榻上,嘴里叼着一只绣花鞋。那只绣花鞋是柳氏的,大红色的缎面上绣着并蒂莲,是周明轩特意让人做的。黑猫看见沈玉兰进来,把鞋扔下,踩着猫步走了。周老太爷当时正在看账本,看见那只鞋,脸一下子就黑了。他没问沈玉兰,也没问柳氏,只是把鞋扔进了炭盆里,烧了个干净。但从那以后,他对柳氏的态度就变了,原先每天都要去看孙子,现在三五天才去一次,去了也不抱,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沈玉兰知道,有人在传,说这黑猫是她养的“东西”,专门用来害人的。她没有辩解,因为她知道,辩解没用。在这个家里,有些事情,不是你解释得清就能说得清的。你越解释,别人越觉得你心虚。你越是护着那只猫,别人越觉得那猫跟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真正让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是七天前。
那天周明轩在书房里跟账房先生算账,算来算去,发现铺子里亏了一大笔银子。这笔银子的去向,最后查出来,是被沈玉兰的娘家哥哥沈玉成支走的。沈玉成打着周家的旗号,在外头赊了一批丝绸,转手卖了,银子却进了他自己的腰包。周明轩气得摔了茶盏,要去找沈玉兰对质。他刚出书房的门,那只黑猫就蹲在门槛上,挡着他的路。他一脚踢开,猫惨叫了一声,跑了。可等到了正房,沈玉兰不在,那只猫却先他一步到了,蹲在沈玉兰的梳妆台上,一双金黄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周明轩后来跟周老太爷说,那只猫看他的眼神,不像一只猫,像一个人。像谁?他说不上来,只觉得心里发毛。
03
眼下,正房里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沈玉兰身上。
周老太爷见她不说话,冷哼了一声,手里的核桃转得越来越快:“你不说话,我就当你认了。过继的事,是宗族里商议好的,由不得你胡闹。明轩,把那文书拿来,让你媳妇按个手印。”
周明轩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走到沈玉兰面前。他没有看她,只是把纸递过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玉兰,签了吧。签了,你还是周家的大少奶奶,没人敢怠慢你。”
沈玉兰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她认得,是“过继文书”,要把柳氏生的那个孩子,记在她的名下,充作嫡子。表面上,这是给她一个儿子,让她日后有个依靠。实际上,这等于承认了她生不出孩子,承认了柳氏的地位,承认了这十年来她在周家所有的付出,都抵不过一个“生”字。
她没有接那张纸,而是慢慢地转过头,看向窗台上那只黑猫。
那猫这时候站了起来,弓着背,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尾巴竖得笔直。它张开嘴,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在警告什么人。沈玉兰看着它,眼眶突然就红了。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十年前她出嫁的那天,想起她第一次踏进周家大门时的风光,想起这十年里她如何在周老太爷面前晨昏定省、如何操持家务、如何应付那些明里暗里的算计。她以为只要她做得好,这个家就是她的。可到头来,她什么都不是,连一只猫都不如。
“我不签。”沈玉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老太爷手里的核桃停了。
周明蕊放下茶盏,脸上那层笑终于挂不住了:“嫂子,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签。”沈玉兰重复了一遍,声音微微发抖,但腰杆挺得笔直,“这十年,我操持这个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要过继,我不拦着,但凭什么要我按这个手印?凭什么要我认那个孩子是嫡子?他爹是明轩不假,可他娘是谁?是柳氏!柳氏是什么人?是外头买来的丫头!她的孩子,凭什么记在我名下?”
“放肆!”周老太爷猛地一拍桌子,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你嫁进周家,生不出儿子,本就犯了七出!我念你这些年勤谨,才给你留着脸面!你倒好,不识好歹!”
周明轩站在中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身后的柳氏一直低着头,怀里的白猫这时候醒了,伸了个懒腰,“喵”了一声。
那只黑猫突然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桌案上,一脚踩翻了那只紫檀木匣子。“过继文书”从里头滑出来,飘落在地上。黑猫踩在文书上,低头闻了闻,然后抬起后腿,在上面撒了一泡尿。
满屋子的人都惊呆了。
周明蕊尖叫了一声,跳起来躲到一边。周老太爷气得脸都紫了,指着沈玉兰的鼻子骂:“你……你看看你养的这畜牲!反了天了!”
周明轩终于抬起头,看了沈玉兰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解脱。
04
那只猫惹了这么大的祸,按周家的规矩,当场就该打死。
可沈玉兰抢先一步,把猫抱了起来,护在怀里。黑猫蜷在她臂弯里,不再挣扎,也不再叫唤,只是用那双金黄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屋子里每一个人。
“老太爷,这猫是我的,它闯了祸,我认罚。”沈玉兰抱着猫,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但我还是那句话,过继文书,我不签。你们要是容不下我,一封休书给我,我这就走。”
这话一出,屋子里又安静了。
周老太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不是不想休了沈玉兰,可沈玉兰的娘家虽然比不上周家,在吴江县也是有头有脸的。无缘无故休妻,传出去不好听。更何况,沈玉兰这十年操持家务,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真要休了她,一时半会儿上哪儿找个能顶事的人?柳氏?那个只会抱着猫撒娇的丫头?
周明蕊眼珠一转,开口道:“老太爷,嫂子这话说得气话,您别当真。依我看,过继的事先放一放,倒是这猫……”她指了指沈玉兰怀里的黑猫,“这猫实在邪性,留不得。不如请个道长来看看,是人是妖,总得有个说法。”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沈玉兰一个台阶下,又把矛头转向了那只猫。
周老太爷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去,请青云观的张道长来。”
沈玉兰抱着猫的手紧了紧。她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了。
青云观离周家不过两里地,不到半个时辰,张道长就来了。这位道长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看起来倒是仙风道骨。他一进门,眼睛就盯上了沈玉兰怀里的黑猫,眉头皱了起来。
“道长,您给看看,这猫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周明蕊殷勤地迎上去,递上一封银子。
张道长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塞进袖子里。他绕着沈玉兰转了一圈,桃木剑在猫头上虚点了两下,突然倒吸了一口气——不对,他没有倒吸凉气,而是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嗬”,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这猫……”张道长的声音变了调,“这不是猫。”
周老太爷脸色一沉:“道长,这话怎么说?”
张道长退后两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发颤:“贫道修行三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这猫身上,缠着一股极重的怨气。它不是什么畜牲,它是……”他顿了顿,看了沈玉兰一眼,“它是来寻仇的。”
05
寻仇?
这两个字一出来,屋子里的人脸色都变了。
周明蕊第一个反应过来,捂着嘴笑了一声:“道长,您这话说得可吓人了。一只猫,能跟谁有仇?”
张道长没有理她,而是盯着沈玉兰怀里的黑猫,缓缓开口:“大少奶奶,贫道斗胆问一句,这只猫,您是从哪儿得来的?”
沈玉兰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低的:“三个月前,在城外的土地庙门口捡的。那天下了大雨,它缩在门槛底下,浑身湿透了,叫得可怜。我把它抱回来,养到现在。”
“三个月前……”张道长掐指算了算,突然抬起头,“三个月前,正是清明前后。大少奶奶,您可还记得,三年前的清明,您家里可有人去世?”
沈玉兰愣了一下,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年前的清明,她爹沈老爷去世了。
她爹沈德茂,做了一辈子布匹生意,为人精明强干,在吴江县也算一号人物。可人一死,家产就被她哥哥沈玉成败了个精光。沈玉兰那时候已经嫁进周家,想帮也帮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娘家一天不如一天。她爹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玉兰,爹对不起你,把你嫁进了这样的人家。”她当时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想来,她爹是早就看透了周家的嘴脸。
张道长见她神色有异,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大少奶奶,贫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道长请说。”
“贫道观这猫的四只白爪,在道门中叫做‘踏云’,是含冤而死之人转世为畜的标记。它前世受了天大的委屈,没来得及说出口就死了,这一世哪怕入了畜生道,也要守着它放不下的人。”张道长看了一眼周明轩,又看了一眼周老太爷,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猫护着您,不是因为它认您做主人,而是因为……它本来就是您的亲人。”
沈玉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看着怀里的黑猫,那猫也看着她,金黄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的脸。她突然想起她爹临终前的样子,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眼神,那眼神里的愧疚和不甘,跟这只猫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爹……”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黑猫“喵”了一声,用头蹭了蹭她的手。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周明轩的脸色最难看。他想起那天在书房门口,这只猫挡着他的路,想起那双直直盯着他的眼睛,想起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如果这只猫真的是沈德茂,那它盯着他,是想说什么?是想告诉他什么?
老话说得好:活着的时候不敢说的话,死了变作哑巴畜牲,反倒什么都敢做了。
这句话在周明轩脑子里炸开,他猛地想起一件事——三年前,沈德茂死之前,曾跟他单独说过一次话。那次谈话的内容,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沈德茂说,他查到一笔账,一笔周家和沈玉成勾结,吞了沈家陪嫁铺子的账。
他当时没有当回事。他以为沈德茂是老糊涂了,说胡话。可后来,沈玉成果然把那间铺子败光了,铺子被周家低价买了下来,现在挂在周明蕊的名下。他一直以为这只是巧合,可现在想来——
不是巧合。
沈玉兰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她抬起头,看着周明轩,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明轩,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周明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6
沈玉兰没有等他的回答。
她把猫放在桌上,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蓝布封面,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她把册子递给周老太爷,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把屋子里那层虚伪的体面划得稀碎。
“老太爷,这是我爹生前交给我的。里面记着他查到的所有账目,包括周家这些年怎么通过我哥哥的手,把我娘家的铺子一间一间地吞掉。我一直没有拿出来,不是因为我怕,是因为我觉得,一家人,撕破了脸,对谁都不好。”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周明蕊:“尤其是那间绸缎铺,现在挂在姑奶奶的名下。三年前的账本,我手里有,掌柜的手里也有。老太爷要是不信,可以去查。”
周老太爷接过册子,翻开看了两页,手就开始抖。他不是怕,是气的。他气的是,沈玉兰这个女人,居然藏了这一手,藏了三年。他更气的是,周明蕊居然背着他做了这种事,还做得这么不干净,被人抓住了把柄。
“明蕊!”周老太爷把册子摔在桌上,“你给我跪下!”
周明蕊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明轩站在中间,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浑身发冷。他想起沈德茂死前跟他说的话,想起自己当时的不以为意,想起这三年来他如何一步一步被自己的妹妹和妻子架在火上烤。他以为自己是周家的二少爷,风光无限,可到头来,他谁也不是,只是别人手里的一颗棋子。
沈玉兰看着他的表情,苦笑了一声。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桌上的黑猫重新抱起来,转身往外走。
“站住!”周老太爷喝道,“你上哪儿去?”
沈玉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老太爷,过继的事,您看着办。那本册子,您也看着办。至于我……”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那猫正用头蹭她的下巴,“我想回娘家住几天。”
“你——”周老太爷想说什么,可看着她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个女人,他留不住了。
不是因为她犯了什么错,而是因为,从今天起,这个家里,再也没有人能压得住她了。她手里攥着的东西,足够让周家吃不了兜着走。他可以休了她,可她要是把那些账目抖出去,周家的名声就全完了。
周明轩追了出去,在院子里拦住了她。
“玉兰,”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你真要走?”
沈玉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明轩,我不是要走。我是要你做个选择。”
“什么选择?”
“那只猫到底是谁,不重要。”沈玉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里的灰烬,“重要的是,你信不信我。这十年,你信过我吗?”
周明轩张了张嘴,想说“信”,可这两个字在喉咙里打转,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他不信。
从一开始,他就不信。他不信她能生儿子,不信她能操持好这个家,不信她能在那些明枪暗箭里活下来。他娶她,不是因为喜欢她,是因为她爹有钱。他纳柳氏,不是因为喜欢柳氏,是因为柳氏能生儿子。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真正信过任何人。
沈玉兰看着他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她没有再说话,抱着猫,头也不回地走了。
07
天快黑的时候,沈玉兰到了沈家的老宅。
沈家老宅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三进的小院,如今只剩她哥哥沈玉成一个人住着。沈玉成听说她回来了,喝得醉醺醺地迎出来,看见她怀里的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妹子,你怎么养了这么个东西?”
沈玉兰没有回答他,径直走进院子,在一棵老槐树下站住了。这棵树是她爹生前种的,如今已经长得比房顶还高了。她把猫放在树下的石桌上,蹲下来,看着那猫的眼睛。
黑猫蹲在石桌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尾巴慢慢地摇着。
“爹,”她哑着嗓子说,“您放心,女儿不会让他们欺负的。”
黑猫“喵”了一声,从石桌上跳下来,走到她的脚边,用身子蹭了蹭她的小腿。然后它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到院门口,蹲下来,像一尊石像一样,守在那里。
沈玉兰看着它,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想起小时候,她爹也是这样,每天晚上都坐在门口,等着她娘回来。她娘死得早,她爹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从来没说过一句苦。她出嫁那天,她爹站在门口送她,她回头看的时候,她爹还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有些债,活着的时候还不了,死了变作畜牲也要还。可有些债,活着的时候欠下了,这辈子就别想还清了。
08
夜深了,沈家老宅的院子里只剩下那只黑猫。
它蹲在门口,金黄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盏灯。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它竖起耳朵听了听,然后又低下头,舔了舔爪子上的泥。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欠了别人的,而是欠了的那份情,连还的机会都没有了。
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沙沙作响。那只黑猫始终蹲在门口,没有离开半步。老话说得好:活着的时候是人,死了以后是鬼,可到了畜生道里,反倒比做人时更明白什么叫情分。
各位看官,若你是沈玉兰,那只猫究竟是你的亡父转世来守护你,还是你自己心里有鬼,才把一只普通的猫看成了亲人的影子?来评论区说说,你信不信这世上有“孽缘”这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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