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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中风后在我家养老30年,收到拆迁款悄悄回家,第二天舅舅来了

第一章 堂屋里的银行卡

“姐!这钱我一分都不能要!你今天必须给我收回去!”

八仙桌被拍得哐当响,边缘磨得发亮的朱红漆皮都震掉了一小块,王改栓手里捏着的蓝色银行卡,被他重重拍在桌面上,滑出去半尺远,稳稳停在我妈王改针的面前。桌角摆着的搪瓷茶缸被震得跳了一下,里面刚晾温的白开水晃出来几滴,在掉漆的桌面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像极了我妈此刻眼里兜不住的泪。

我妈手里刚端起来的茶缸,哐当一声磕回桌沿,滚烫的热水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红了一片,她却像完全没察觉到疼。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银行卡,又猛地抬起来,看向站在对面的亲弟弟,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不成调的话:“改栓……你……你这是干啥?娘给你的,你就拿着,闹啥呢?”

“干啥?我来给你送钱!来给你说声对不起!”王改栓的眼睛红得像浸了晨露的樱桃,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他往前凑了半步,宽厚的肩膀因为情绪激动不停发抖,连带着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咱娘昨天揣着这卡回了王家村,塞我手里说里面八十万拆迁款,一分不少全给我?姐!我王改栓就算是穷死,就算是这辈子没混出个人样,也不能拿这个钱啊!”

“从咱娘中风到现在,整整三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是你跟我姐夫守在她身边,是你们给她端热饭、洗脏衣、熬药喂水,是你们陪着她做康复,陪着她熬过一次又一次的不舒服。我这个当儿子的,这三十年,给咱娘端过几碗热饭?洗过几件衣裳?陪她熬过几个睡不着的夜晚?我凭什么拿这八十万?我要是拿了这个钱,我还是人吗?我这辈子能睡得着觉吗?”

他的声音越说越沉,到最后带着浓浓的哭腔,一米八多的汉子,常年在农机铺里风吹日晒晒得黝黑的脸,此刻挂满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堂屋磨得光滑的水泥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印记。

坐在炕沿上的外婆陈麦叶,手里的枣木拐棍狠狠往水泥地上戳了戳,咚咚的声响压过了院子里母鸡的咕咕叫,也压过了门口邻居们的窃窃私语。她急得脸都涨红了,左边的嘴角因为三十年前那场中风,至今还有点往下耷拉,说话咬字总带着点含混,可此刻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急火:“王改栓!你疯了?!那是我给你的钱!老王家的宅子换的钱!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宅基地,就该给你这个当儿子的!你给我拿回去!”

“娘!”

王改栓猛地转过身,膝盖一弯,扑通一声就给外婆跪下了。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院子里的风都像是停了,只有门口老枣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了两声。

“娘!你别糊涂啊!”他抬起头,看着坐在炕沿上的老母亲,眼泪掉得更凶了,声音哑得像被砂纸反复磨过,“我姐跟我姐夫,伺候了你整整三十年啊!三十年!从你中风,到现在你八十七岁,人生里最好的三十年,我姐都耗在我身上,耗在这个家里了!”

“当年你刚中风,医生说要三千块押金,我兜里连三百块都掏不出来,是我姐夫跑遍了全村,挨家挨户磕头借钱,凑够了你的住院费。你出院之后半边身子不利索,离不开人伺候,我刚娶了媳妇,孩子没满月,我一句难,就把你全推给了我姐。这三十年,我嘴上说着要报答,要接你回家,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就是在逃避,我就是怕麻烦,怕担责任!”

“这些年,我看着我姐的头发从黑熬到白,看着我姐夫的腰从直挺挺累到弯下去,看着你在我姐家,被伺候得干干净净、舒舒服服,连一次褥疮都没长过,连一顿冷饭都没吃过,我心里跟针扎一样!我欠我姐我姐夫的,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你现在拿八十万给我,这不是给我钱,是往我心上捅刀子啊娘!”

我站在我妈身后,手里捧着给外婆刚温好的牛奶,玻璃瓶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却压不住我心里翻江倒海的震惊和酸涩。

就在二十四个小时之前,我们全家还疯了一样找外婆。

头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妈就跟隔壁的孙大脚约好了,要去镇上赶大集。我年底要结婚,我妈要去扯绸缎被面,要给外婆买几身软和的新布衫,还要给家里的鸡买饲料。我爸要去村东头的地里给小麦浇返青水,开春的麦子离不得水,他跟人约好了一早去占水井。我也要去镇上的裁缝店开门,春天做新衣裳的人多,晚去了就要耽误人家的活。

出门前,我妈特意起了个大早,给外婆熬了糯糯的小米粥,卧了两个她爱吃的溏心鸡蛋,温在灶上的铁锅里,怕凉了,还特意给锅盖上裹了两层旧棉絮。她又给外婆倒了满满一搪瓷缸温水,放在炕边的桌子上,伸手就能拿到,又把充好电的老人机,放在外婆的枕头边,把我的号码、我妈的号码,都设成了一键拨号,千叮咛万嘱咐。

“娘,我们中午就都回来了,你在家别乱跑,就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就行。要是想喝水、想上厕所,自己慢慢来,别摔着。要是有啥事,就给我们打电话,号码都给你设好了,按1就能打给我。”我妈蹲在炕沿边,给外婆理了理盖在腿上的薄毯子,絮絮叨叨地嘱咐着。

外婆坐在炕沿上,手里摩挲着我前一天刚给她缝好的软布护膝,那护膝里絮了新的棉花,又软和又暖和,专门给她护着怕凉的左膝盖。她笑着点了点头,用那只还算灵便的右手拍了拍我妈的手,说话带着点含混,却格外清楚:“去吧,路上慢点,我在家没事,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能丢了不成。”

我背着裁缝店的包出门的时候,特意趴在外婆的窗户上,跟她挥了挥手,喊着:“外婆,我晚上回来给你带你爱吃的那家蜂蜜桃酥,刚出炉的,热乎的。”

外婆依旧笑着,朝我挥了挥右手,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满头的银发上,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像极了我从小到大,每次放学回家,推开院门看到的样子。

我们谁也没察觉到,她那天的笑容里,藏了多少没说出口的心事;谁也没料到,这是我们那天,最后一次见她。

中午十一点多,我妈最先从大集上回来。她拎着大包小包的布料和菜,推开院门就喊:“娘,我回来了,给你买了软底的布鞋,你试试合不合脚。”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几只老母鸡在墙根下刨食,没人应声。

我妈心里咯噔一下,把东西往院子里的石磨上一放,快步走进堂屋,又推开外婆的屋门。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头,外婆常穿的那件藏蓝色斜襟布衫不见了,她时刻不离手的枣木拐棍也不见了,只有枕头边的老人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屏幕黑着。

我妈当时就慌了,手脚瞬间冰凉,她疯了一样在院子里里外外找,堂屋、厨房、厕所、储物间,连院子里的柴火垛都扒开看了,一边找一边喊:“娘!娘!你在哪?!”

邻居们听到喊声,都赶紧跑了过来,帮着我们一起找。村头的大槐树底下,村尾的小河边,常跟外婆一起晒太阳聊天的几个老太太家,甚至连村外的地里都找遍了,都没有外婆的影子。

我爸接到邻居捎的信,骑着摩托车从地里疯了一样赶回来,连水管都没来得及关,裤腿上还沾着泥,脸白得像纸,一进门就抓着我妈的手问:“咋回事?娘咋不见了?”

我妈话都说不出来,只会掉眼泪,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我也接到了我妈打来的电话,电话里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话都说不囫囵。我当时就关了裁缝店的门,骑着电动车往家里赶,一路上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里全是外婆的样子。

她八十七岁了,三十年前那场中风,给她落下了一辈子的病根。左边的身子永远是麻的,左手使不上劲,连端一碗满水都费劲,走路必须拄着那根枣木拐棍,走快了就晃,走不了远路,说话也总是咬字不清,含含糊糊的。她这辈子,除了我们村和王家村,最远就去过镇上,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

她一个人,拄着拐,能去哪?路上要是摔了碰了,可怎么办?

我们赶紧报了警,警察来了之后,带着我们去村口的超市调了监控。监控画面里,上午十点多,外婆拄着她的枣木拐棍,一步一步慢慢走出了村子,走几步就歇一下,走了快半个钟头,才走到村口的公交站,正好赶上了去镇上的城乡公交,她扶着车门,在司机师傅的帮忙下,慢慢悠悠地上了车。

我们又赶紧开车往镇上跑,去了汽车站,调了车站的监控。监控里清清楚楚地看到,外婆拄着拐,在售票窗口站了好半天,买了一张去王家村的大巴票,上午十一点整,她跟着人流,坐上了去她老家王家村的车。

她回了王家村。回了那个她离开三十年,除了偶尔跟着我们去给外公上坟,再也没长住过的老家。

我妈当时就靠在车站的墙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嘴里不停地念叨:“她怎么自己一个人跑回去了?她那腿,那身子,路上摔了碰了可怎么办啊?她一辈子没自己出过远门,这可怎么好?”

我们赶紧给王家村的远房表舅打了电话,他是外婆的堂侄子,跟王改栓家住得近,让他赶紧去王改栓家看看,有没有外婆的影子。

过了半个多小时,表舅打回了电话,语气里带着松了口气的轻松:“改针姐,你别着急,大娘在改栓家呢,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菜花给她做了热汤面,正吃着呢,精神头好得很。改栓说了,今天太晚了,就在家住一晚上,明天一早,他亲自开车把大娘送回去,你跟姐夫放心吧。”

我们一家人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可谁也没想到,外婆不是回去探亲的,是揣着刚到账的八十万拆迁款,回去给她儿子送钱的。更没想到,第二天一早,舅舅王改栓带着外婆回来,不是来跟我们商量钱怎么分,是把那张装着八十万的银行卡,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

跟在王改栓身后的舅妈刘菜花,此刻也走上前,把手里拎着的一篮子土鸡蛋、一袋子新磨的玉米面,轻轻放在了桌子上。她看着我妈,眼圈也红了,伸手拉住我妈冰凉的手,声音软软的,却格外真诚:“姐,你别怪咱娘,老太太就是一辈子的老思想,总觉得家产该给儿子。可我们两口子,昨天晚上商量了一整夜,这钱,我们真的不能要。”

“这三十年,你跟姐夫伺候咱娘,受了多少累,吃了多少苦,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当年咱娘刚中风,我刚生了小孬,月子里都下不了床,家里穷得叮当响,是我们没本事,把照顾老人的担子,全压在了你身上。别说八十万,就是八百万,也换不来你这三十年的尽心尽力,换不来你给咱娘的这份安稳啊。”

站在舅妈身边的表弟王小孬,也往前站了一步。他今年刚大学毕业,在县里的农机站上班,穿着干净的夹克,脸上还带着学生气,此刻却红着脸,对着我妈和我爸,深深鞠了一躬。

“姑,姑父,谢谢你们。”他抬起头,语气格外认真,“我爸我妈总跟我说,要不是我姑和我姑父,我奶奶这辈子就受委屈了。你们照顾我奶奶三十年,把她养得健健康康的,我们全家都记着这份情。这钱我们不能要,我们没出什么力,没资格拿这个钱。以后我奶奶的事,就是我们全家的事,我们一起伺候,一起给她养老送终。”

我妈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看着站在一旁红着眼圈的舅妈和表弟,憋了一晚上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淌。她蹲下身,去拉王改栓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改栓,你起来,快起来,地上凉。你这是干啥,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啥,姐从来没怪过你。”

“姐,你不怪我,我怪我自己。”王改栓跪在地上,不肯动,眼泪掉得更凶了,“这声对不起,我欠了你三十年了,今天要是不跟你说出来,我这辈子都不安生。”

坐在炕沿上的外婆,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着哭成泪人的女儿,浑浊的眼睛里也蓄满了泪。她手里的拐棍又往地上戳了戳,带着哭腔喊:“都起来!哭啥!我还没死呢!都给我起来!”

堂屋里的气氛,又酸又暖,像打翻了装着蜜和陈醋的罐子,缠缠绕绕的,全是一家人压了三十年的心里话,全是藏了三十年的亲情和愧疚。

我站在一旁,手里的牛奶慢慢凉了,可心里却暖烘烘的。三十年前的那个春天,那个飘满槐花香的日子,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一幕一幕地清晰了起来。

第二章 三十年前的槐花落

三十年前,我才三岁,话都说不囫囵,只记得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院子里的老枣树刚冒出嫩黄的芽苞,村口的洋槐树就全开了,雪白雪白的槐花一串一串挂在枝头,风一吹,花瓣就像雪一样往下落,满村子都是甜丝丝的香味,连空气里都裹着蜜。

就是在那个槐花开得最盛的日子,外婆中风了。

后来我长大了,我妈才跟我说,那天外婆本来是要到我们家来的。前一天她托人捎信,说村口的槐花开了,她摘了一篮子最嫩的,要给我晒槐花干,等我来了熬粥喝,还要给我妈带点新腌的咸菜。

那天早上,天刚亮,外婆就起来了。她把摘好的槐花摊在院子里的竹席上晒着,又把给我们装的咸菜、槐花,都收拾进了布包里,准备吃完早饭就往我们家赶。可就在她搬着另一簸箕槐花,往房檐下的绳子上挂的时候,出事了。

她刚踩着小板凳站起来,突然就觉得左边的身子麻得厉害,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从指尖一直麻到肩膀,又从大腿麻到脚尖。手里的簸箕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白花花的槐花撒了一地,混着院子里的泥土,脏了。

她想喊人,可嘴却不听使唤,话到了嘴边,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左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流。她想从板凳上下来,可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步,整个人顺着墙,滑坐在了地上,手里死死抓着墙根的草,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幸好隔壁的邻居大娘,要去地里干活,路过她家门口,听见院子里有呜呜的声音,扒着墙头一看,才看到倒在地上的外婆。她赶紧喊了村里的几个男人,手忙脚乱地找了个平板车,铺了厚厚的棉被,把外婆抬上去,一路小跑着送到了镇医院,又赶紧给我妈和我舅舅打了电话。

我妈那时候正在院子里喂猪,刚把猪食倒进猪槽里,就听见村口的小卖部老板喊她,说有她娘家的紧急电话。她擦了擦手,跑过去接了电话,听到电话里说外婆中风了,正在镇医院抢救,手里的电话听筒哐当就掉在了柜台上,砸得玻璃柜台嗡嗡响。

她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就往家里跑,抓着正在院子里编竹筐的我爸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话都说不囫囵:“老闷,快!快带我去医院!我娘……我娘中风了!在镇医院!”

我爸叫李老闷,人如其名,平时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是村里出了名的闷葫芦,一天到晚说不了几句话,就知道闷头干活。可那天,他听到这话,手里的竹条“咔嚓”一声就掰断了,他扔下手里的东西,从墙上扯下两件厚外套,披在我妈身上,推着家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带着我妈就往镇上赶。

那时候是九十年代初,我们村到镇上的路,还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前一天刚下过雨,路上全是泥坑和水洼,自行车根本骑不快。我爸蹬着自行车,蹬得飞快,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擦都顾不上,后背的褂子很快就被汗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我妈坐在后座上,两只手紧紧抓着车座,眼泪不停地掉,砸在泥水里,晕开一个个小小的圈。她嘴里一遍一遍地念叨:“娘,你可千万别有事,千万别有事,闺女还没好好孝顺你呢。”

二十多里的土路,他们骑了快一个钟头,才赶到镇医院。刚进医院大门,就看到舅舅王改栓蹲在抢救室门口,双手抱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没了主意的兔子。那年他才二十二岁,刚结婚一年,舅妈刘菜花刚生下王小孬,还没出满月,家里为了给他盖房子、娶媳妇,欠了亲戚朋友一屁股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下锅的米都快没了。

听到脚步声,王改栓猛地抬起头,看到我妈和我爸,眼圈瞬间就红了,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看着我妈,声音抖得厉害,话都说不连贯:“姐……你可来了……医生说咱娘是急性脑梗塞,还在里面抢救呢……说……说就算救过来,也可能落下病根,半边身子不能动……”

我妈当时腿就软了,要不是我爸在身后扶着她,直接就瘫在了地上。她扒着抢救室的门缝,往里面看,只能看到亮着的红灯,还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走来走去的影子。她咬着嘴唇,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怕里面的外婆听见,怕给医生添乱。

抢救室的红灯,亮了整整三个多小时。我妈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站了三个多小时,我爸劝她坐一会儿,她也不肯,就那么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只要她盯着,外婆就能平平安安地出来。

终于,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摘下口罩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点疲惫。我妈和王改栓一下子就围了上去,抓着医生的胳膊,异口同声地问:“医生,我娘怎么样了?!”

“命是保住了。”医生叹了口气,看着他们说,“但是送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最佳的溶栓时间,脑血管堵得厉害,左边的肢体肯定会落下后遗症。以后走路可能要拄拐,左手也使不上劲,说话也会受影响,后续需要长期的康复治疗,更需要人贴身照顾,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医生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病人需要先住院观察半个月,你们先去交一下住院押金,先交三千块钱。”

三千块钱。

这四个字,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狠狠砸在了我妈和王改栓的心上。

在九十年代初的农村,一个壮劳力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也就挣三块钱,三千块钱,是一个普通家庭不吃不喝十年都攒不下的巨款。

我爸那时候在村里的砖窑厂搬砖,一天干十四个小时,从天亮干到天黑,一块砖一分钱,一天搬三百块砖,挣三块钱,一个月一天不休,也就挣九十块钱。我妈在家种地,喂了两头猪,一年到头,猪养肥了卖了,也就挣个三四百块钱,还要给我买奶粉,给家里买化肥种子,给地里浇水,一年到头根本攒不下钱。

而王改栓,刚盖了五间砖瓦房,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家里早就掏空了,还欠着亲戚朋友两千多块钱的外债,别说三千块,三百块钱他都掏不出来。

我爸翻遍了身上的所有口袋,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带在了身上,一毛的、五毛的、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皱皱巴巴的零钱,凑了半天,也就凑了三百一十二块钱,还是前几天刚卖了编好的竹筐,准备给我买奶粉的钱。

王改栓掏遍了全身上下的口袋,只掏出来四十七块五毛钱,还是早上出门的时候,舅妈塞给他,让他给外婆买营养品的。

两个人凑在一起,连四百块钱都不到,离三千块钱的押金,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天下午,我妈在医院守着刚从抢救室里推出来的外婆。外婆躺在病床上,左边的身子不能动,嘴歪着,话都说不出来,看到我妈,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顺着眼角不停地往下流。我妈坐在病床边,握着外婆的手,一遍一遍地跟她说:“娘,别怕,有闺女在,闺女肯定给你治好,肯定不会不管你。”

而我爸,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回了村里,挨家挨户地去借钱。

那时候农村人都穷,谁家都没多少闲钱,我爸陪着笑脸,给人说好话,打欠条,承诺一年之内肯定连本带利还清,人家不肯借,他就站在人家门口,不肯走。

他从下午跑到半夜,跑遍了村里的家家户户,鞋底都磨破了,脚磨出了好几个血泡,终于在天亮之前,凑够了三千块钱。他把钱用旧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揣在怀里,骑着自行车往镇上赶,天刚蒙蒙亮,晨露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他却一点都没觉得冷,怀里的钱,是丈母娘的救命钱。

外婆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情况慢慢稳定了下来。左边的身子依旧麻,走路必须扶着东西才能走,左手拿不了重东西,连个碗都端不稳,说话也含混不清,咬字总是费劲,但是意识是清醒的,能自己吃饭,自己慢慢挪着上厕所,不是完全瘫在床上。

出院那天,天格外晴,槐花开得正盛,风一吹,甜香味顺着医院的窗户飘进来,落在外婆的病床上。

王改栓来了,依旧是空着手,穿着一身干净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他走进病房,先看了一眼坐在病床上的外婆,眼神躲躲闪闪的,没敢跟外婆对视,然后把我妈拉到了病房外面的走廊里。

走廊里人来人往,都是看病的人,吵吵嚷嚷的。王改栓靠在墙上,双手搓来搓去,头低着,不敢看我妈的眼睛,半天憋出一句话:“姐,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我妈看着他,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你看咱娘这个样子,以后离不开人照顾,身边时时刻刻都得有人。”王改栓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家你也知道,菜花刚生了小孬,还没出满月,自己都顾不过来,天天哭,家里就两间房,根本住不开,也腾不出人手伺候咱娘。地里的十几亩麦子也快熟了,等着我去割,我要是在家伺候咱娘,地里的活就没人干,一家子老小都得喝西北风。”

我妈看着他,没说话,心里一点点凉了下去。

“姐,要不……你把咱娘接你家去吧。”王改栓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猛地抬起头,看着我妈,眼里带着祈求,“你家地方大,三间屋,能给咱娘收拾出一间向阳的。我姐夫他人也老实,脾气好,不会说啥。你心细,会照顾人,咱娘跟着你,肯定受不了委屈。”

他顿了顿,又赶紧拍着胸脯补充,话说得格外好听:“姐,你放心,这只是暂时的。等我把地里的麦子收了,把家里的事安顿好,日子过顺了,我肯定把咱娘接回来,亲自伺候。咱娘的赡养费,医药费,我一分都不会少出,以后咱娘养老送终,所有的钱,我全掏,绝不含糊。”

“姐,我知道这是给你添麻烦了,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是个男人,得挣钱养家,总不能让老婆孩子跟着我饿肚子。你是当姐的,咱娘养你一场,你就当帮弟弟一把,行不行?以后弟弟肯定好好报答你。”

我妈看着眼前的亲弟弟。他比她小三岁,从小她就护着他。他小时候身子弱,总被村里的孩子欺负,每次都是她冲上去,把那些孩子打跑,护着他;家里有一口吃的,她都先紧着他,有一件新衣裳,都先给他穿;她十几岁就跟着村里的人去外地打工,在纺织厂没日没夜地干活,挣的钱一分都没舍得花,全寄回家里,给他交学费,给他盖房子;就连她嫁给我爸的时候,要的那一千块钱彩礼,她一分都没留,全给了王改栓,让他给刚出生的儿子买奶粉,还家里的外债。

她看着他满脸的慌乱和无助,看着他眼里的祈求,又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里的外婆。外婆正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槐花,背影孤零零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槐花瓣,无依无靠的。

我妈咬了咬牙,点了点头,说:“行,我把咱娘接回去。你好好过日子,不用惦记,有我在,咱娘受不了委屈。”

王改栓当时就红了眼,对着我妈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都哽咽了:“姐,谢谢你,你就是我的亲姐。等我日子过好了,我肯定好好报答你,肯定好好孝顺咱娘。”

我妈那时候以为,血浓于水,弟弟就算现在难,等日子过好了,肯定会记着这份情,肯定会跟她一起,给外婆养老送终。她也从来没想过,这一接,就是整整三十年。

出院那天,我爸借了村里的拖拉机,铺了厚厚的棉被,把外婆扶上去,小心翼翼地接回了我们家。

我们家那时候还是土坯房,一共三间屋,我爸妈住西边那间,我住东边那间小的,中间是堂屋。我爸妈当天就把向阳的、最大的西边那间屋腾了出来,把他们的东西搬到了东边的小屋里,又连夜盘了新的火炕,窗户糊了新的窗纸,墙上贴了新的报纸,给外婆住。

外婆被扶进那间屋的时候,看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看着烧得暖烘烘的火炕,浑浊的眼睛里,一下子就蓄满了泪。她拉着我妈的手,含混不清地说:“闺女……娘给你添麻烦了……娘成了你的累赘了……”

我妈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笑着说:“娘,你说啥呢。你是我亲娘,我养你,天经地义,啥麻烦不麻烦的。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踏踏实实住下,有闺女在,啥都不用怕。”

那时候的我们,谁也没想到,这间向阳的屋子,外婆一住,就是三十年。院子里的老枣树,开了又谢,结了一年又一年的枣;村口的槐花,开了一茬又一茬,甜香味飘了一年又一年。三十年的时光,就这么从指缝里,悄悄流走了。

第三章 土坯房里的日头长

外婆刚到我们家的那几年,是我们家最难熬的日子。

欠着村里人的三千块钱外债,要还;外婆要吃康复的药,要花钱;我才三岁,要吃奶粉,要花钱;地里的庄稼要浇水、要上化肥,要花钱。一家人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那时候,我爸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啃个凉窝头,就去砖窑厂搬砖。砖窑里的温度,夏天能有四十多度,热得人喘不过气,冬天又冷得刺骨,搬砖的手冻得全是裂口,一用力就流血。他一天干十四个小时,搬上千块砖,累得晚上回家,腰都直不起来,吃饭的时候,拿筷子的手都在抖,却从来没喊过一声苦,没说过一句累。

他每个月发了工资,一分钱都舍不得花,全交给我妈,先攒着还外债,剩下的,给外婆买药,给我买奶粉。他自己,一件褂子穿了好几年,补了又补,连双新布鞋都舍不得买,鞋底磨破了,就自己找块旧布,补一补,接着穿。

我妈更累。她每天凌晨四点多就起来,先去外婆的屋里,看看外婆有没有醒,帮她翻个身,给她倒杯温水,然后就去灶房烧火做饭。先给外婆熬软和的小米粥,蒸鸡蛋羹,然后再做我们一家人的饭。

吃完饭,她先给外婆喂饭。外婆刚中风的时候,左边的嘴没力气,吃饭总是漏,吃一口,能漏小半口,一碗粥,要喂半个多钟头。我妈从来没不耐烦过,总是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喂一口,就拿毛巾给外婆擦擦嘴,笑着跟她说:“娘,慢点吃,不着急,没人跟你抢。”

喂完外婆吃饭,她就要洗一家人的衣裳,尤其是外婆的衣裳。外婆刚生病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有时候会尿裤子,拉裤子,我妈从来没嫌弃过,总是立马就给她换下来,洗得干干净净的,用开水烫了,晒在太阳底下,怕有味道,怕外婆不舒服。

那时候没有洗衣机,全靠手洗。冬天的时候,天寒地冻,水管都冻住了,我妈只能砸开院子里水缸里的冰,用冰水洗衣裳。手冻得通红,长满了冻疮,裂得一道一道的口子,一碰冰水,就钻心地疼,疼得她直吸凉气,却还是咬着牙,把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的。

洗完衣裳,她就要扶着外婆做康复训练。医生说了,必须每天坚持锻炼,不然左边的肌肉就会萎缩,以后就真的走不了路了。

我妈每天上午和下午,都要扶着外婆,在院子里一步一步地走。外婆的左腿使不上劲,走一步就晃一下,全靠我妈半蹲在她身边,用手托着她的左胳膊,扶着她的腰,一步一步地陪着她挪。走不了十几步,外婆就累得满头大汗,喘不上气,我妈也累得满头大汗,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外婆一开始不愿意练,总觉得自己是个废人,练了也没用,走两步就闹脾气,坐在地上不肯起来,哭着说:“不练了……练了也没用……我就是个累赘……还不如死了算了……”

我妈每次都蹲下来,抱着她,跟着她一起哭,哭完了,又笑着哄她:“娘,你别这么说。你看苕芽才三岁,还等着外婆给她扎小辫,给她缝布老虎呢。你好好练,等你能走路了,我就推着你,去看村口的槐花,去地里看庄稼,好不好?”

我那时候三岁,刚会跑,每次看到外婆坐在地上闹脾气,就迈着小短腿跑过去,趴在她的腿上,把手里的糖块递给她,奶声奶气地说:“外婆,吃糖,甜。外婆,起来,陪我玩。”

外婆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就会流出泪来,慢慢伸出那只灵便的右手,摸一摸我的头,然后在我妈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接着一步一步地练。

除了扶着外婆走路,我妈每天晚上都要给外婆按摩。外婆的左边身子总是麻的,凉的,尤其是冬天,就算盖着厚被子,左腿也是冰的。我妈每天晚上,都要用热水给外婆泡脚,泡半个钟头,然后给她揉腿、揉脚、揉胳膊,从脚尖揉到大腿根,从指尖揉到肩膀,一次就要揉一个多钟头,揉得外婆的身子暖烘烘的,她才肯停手。

有时候揉到半夜,她的手累得都抬不起来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手肿得像馒头,握都握不住,却还是照样起来做饭,照样扶着外婆做康复,照样干地里的活。

我爸话不多,但是他用自己的方式,疼外婆,疼我妈。

他知道外婆走路拄拐硌手,就找了块家里珍藏了好几年的羊皮,剪得整整齐齐的,用细麻绳一圈一圈缠在了拐棍的把手上,软和得很,再也不硌手了。

他知道外婆上厕所不方便,蹲下去就起不来,就专门找了砖头和水泥,给外婆修了带扶手的蹲坑,地面铺了防滑的碎砖头,怕她滑倒,又在厕所里装了个瓦数大的灯泡,晚上起夜也能看得清清楚楚的。

他知道外婆坐在炕沿上无聊,闷得慌,就自己找木头,刨光了,给她做了一把带靠背的小椅子,椅子腿做得短短的,她坐着脚能稳稳地沾地,稳当得很。又给她做了个小桌子,放在椅子旁边,能放水杯,能放瓜子糖果,能放她缝补的针线。

春天槐花开了,他就爬到村口的槐树上,摘最嫩的、没有开的槐花骨朵,我妈给外婆做槐花饼,烙得软软的,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放在她手里,让她拿着吃。夏天天热,他就在院子里的老枣树下,用竹竿和塑料布搭了个凉棚,每天傍晚,就扶着外婆坐在凉棚里乘凉,给她扇蒲扇,赶蚊子,给她讲村里的新鲜事。秋天酸枣红了,他就去村后面的山上,给外婆摘最红最甜的酸枣,挑没有虫眼的,洗干净,放在小碗里,给她放在手边,让她拿着吃。冬天天冷,他就把火炕烧得暖烘烘的,每天晚上都要去外婆屋里,看看炕热不热,给她掖掖被角,怕她冻着。

外婆刚到我们家的前两年,情绪特别差,总觉得自己拖累了我们,动不动就偷偷掉眼泪,有时候甚至偷偷藏着药,不想活了。

有一次,我妈去地里干活,让我在家陪着外婆。我那时候才四岁,在院子里玩泥巴,玩着玩着,就听见外婆屋里有动静。我跑进去一看,外婆正拿着一瓶安眠药,往手里倒。我吓得哇的一声就哭了,扑过去抱住她的胳膊,喊着:“外婆!不要!外婆!不要!”

外婆看着我,手一抖,药瓶掉在了炕上,药片撒了一炕。她抱着我,哭得浑身发抖,含混不清地说:“苕芽……外婆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外婆是个累赘……”

我妈从地里回来,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都没了。她抱着外婆,哭得撕心裂肺:“娘!你要是走了,我可怎么活啊!你是不是觉得闺女伺候你伺候得不好?你要是有啥不满意的,你就跟我说,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想不开啊!”

“你养我小,我养你老,这是天经地义的!你要是就这么走了,村里人怎么看我?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娘,我求你了,别胡思乱想了,好好活着,陪着我们,好不好?”

外婆抱着我妈,母女俩哭成了一团。从那之后,外婆再也没动过轻生的念头,也不再闹脾气了,每天认认真真地做康复训练,认认真真地吃饭,好好活着。

她知道,她要是不好好活着,最难过的,是她的闺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苦是真的苦,但是一家人在一起,也有甜。

练了整整一年,外婆终于能自己拄着拐,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不用人扶了。那天,她自己拄着拐,从屋里走到了院子里的老枣树下,站在那里,看着满树的嫩芽,笑得像个孩子。我妈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嘴里不停地说:“娘,你能走路了,太好了,太好了。”

练了两年,外婆的左手也能拿点轻东西了,能自己端碗吃饭,能自己穿衣服,能自己慢慢挪着上厕所了,说话也清楚了不少,虽然还是有点含混,但是我们都能听懂了。

她慢慢开始帮着家里干点活,坐在院子里,给我们择菜,给我缝布老虎,给我扎小辫,给我晒槐花干,给我们一家人纳鞋底。她的左手使不上劲,纳鞋底的时候,只能用右手拿着针,左手扶着,纳一针,要费好大的劲,纳一双鞋底,要花半个多月,却还是乐此不疲。

她总跟我说:“苕芽,外婆没本事,给你做不了啥,就给你纳几双鞋底,穿着软和,舒服。”

我那时候已经上小学了,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外婆身边,趴在她的腿上,跟她说学校里的事,说老师今天表扬我了,说我考试考了一百分,说同学跟我一起跳皮筋了。外婆总是笑着,摸着我的头,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塞到我手里。那糖,是邻居家的老太太来看她,给她的,她自己舍不得吃,一直藏在兜里,就等着我放学回来,给我吃。

村里的人,一开始都议论纷纷。有人说我妈傻,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哪有闺女给娘家娘养老的,还是个中风的老太太,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也有人说,王改栓太不是东西了,亲娘中风了,全推给姐姐,自己当甩手掌柜,白眼狼。

也有好心的邻居,跟我妈说:“改针,你太傻了。娘是你们姐弟俩的,凭什么你一个人养?你就应该把娘送到王改栓家去,让他也伺候伺候,知道知道伺候老人有多不容易。”

我妈每次听到这话,都只是笑一笑,说:“娘是我亲娘,我养她,是应该的。改栓日子难,一家子老小要养活,不容易。我多干点,累点,没啥,只要娘好好的,开开心心的,比啥都强。”

“再说了,娘在我家住惯了,换个地方,她住不惯,心里不舒坦。只要她老人家舒坦,我累点算啥。”

王改栓,自从外婆出院那天,说了那些漂亮话之后,一开始还能一个月来一次,看看外婆,买点水果点心,坐一会儿就走。可后来,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半年来一次,一年来一次,有时候逢年过节都不来,只打个电话,说家里忙,地里的活多,走不开。

他承诺的赡养费,更是一分钱都没给过。

有一年过年,腊月二十八,家家户户都在蒸馒头、炸丸子,准备过年。王改栓来了,空着手,连一斤点心都没带。他坐了没十分钟,就张口跟我妈借钱,说要给孩子买新衣服,家里没钱了,要借五百块钱。

那时候,我们家还欠着村里人的外债,我爸在砖窑厂搬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妈每天伺候外婆,还要种地喂猪,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五百块钱,是我们家大半年的生活费。

我妈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最终还是从炕席底下,拿出了她攒了好久的、准备给外婆买药的三百块钱,递给了他,说:“我就这么多了,你拿着,给孩子买身新衣服,过年了,别让孩子受委屈。”

王改栓接过钱,说了声谢谢姐,转身就走了,连炕上的外婆,都没看一眼,连一句过年好都没说。

外婆看着他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她拉着我的手,含混不清地说:“苕芽……是外婆……对不起你妈……”

我妈走过来,擦了擦外婆的眼泪,笑着说:“娘,你说啥呢,没事。他是我弟弟,孩子还小,难,我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只要你好好的,比啥都强。”

外婆虽然说话不利索,但是心里什么都懂。她看着我妈每天忙前忙后,看着我爸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看着我一点点长大,从一个三岁的小丫头,长成了背着书包上学的小学生,又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心里都记着,记着女儿女婿的好,记着外孙女的贴心,也记着儿子的亏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一年年地过着。春去秋来,院子里的老枣树,开了又谢,结了一年又一年的枣。村口的槐花,开了一茬又一茬,甜香味飘了一年又一年。

我们家的土坯房,后来翻盖成了砖瓦房,我爸妈依旧把向阳的、最大的那间屋,留给了外婆。村口的土路,修成了平平整整的柏油路,去镇上赶集,再也不用走坑坑洼洼的泥路了。我爸不再去砖窑厂搬砖了,他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干瓦工,挣得比以前多了,腰却因为常年累月的重活,落下了病根,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来。我妈的手,因为常年干农活、碰凉水,落下了严重的风湿,一变天,手就疼得握不住东西,却还是每天给外婆做饭、洗衣裳,照顾得无微不至。

三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我从一个三岁的小丫头,长成了大姑娘。高考的时候,我没考上大学,不想让我爸妈再为我操心,就去市里的裁缝学校学了手艺,学了两年,回来在镇上开了一家小小的裁缝店。我手艺好,做的衣裳合身,人也实在,镇上的人都愿意来找我做衣裳,生意越来越好,能自己挣钱了,能给我爸妈和外婆买好吃的、好穿的了。

我也谈了对象,是镇上中学的语文老师,叫陈默,人老实本分,脾气温和,对我特别好,对我爸妈和外婆也特别孝顺,每次来我们家,都抢着干活,陪外婆聊天,给她买爱吃的东西。我们俩已经见过双方父母了,定了年底结婚。

外婆也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沟壑一样,深一道浅一道的,记录着一辈子的风霜。她走路还是要拄着那根枣木拐棍,左边的身子依旧麻,左手还是使不上劲,耳朵也有点背了,跟她说话要大声一点,她才能听得清。但是她的精神头很好,每天坐在院子里的老枣树下,晒晒太阳,跟隔壁的老太太聊聊天,看着我妈喂的鸡,看着门口路过的邻居,日子过得平静又安稳。

我们都以为,日子就会这么一直平静地过下去,直到外婆百年之后。可谁也没想到,一封来自王家村的拆迁通知,打破了我们家三十年的平静。

第四章 日子熬出了甜滋味

外婆中风后的第十年,我们家的日子,终于慢慢熬出了头。

那年,村里的砖窑厂关了,我爸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去城里干瓦工。他手艺好,人实在,干活不偷懒,工头特别喜欢他,给他开的工资越来越高,干一天能挣五十块钱,比在砖窑厂搬砖强多了。虽然还是累,但是挣得多了,家里的日子,慢慢宽裕了起来。

我们欠村里人的外债,终于还清了。还钱的那天,我爸买了两斤肉,一瓶好酒,我妈包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给外婆煮了她爱吃的鸡蛋羹。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吃着饺子,喝着酒,外婆笑得合不拢嘴,用那只灵便的右手,给我夹了一个饺子,含混不清地说:“苕芽,多吃点,长个子。”

那天晚上,我妈和我爸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坐了很久。我妈说:“老闷,这些年,委屈你了。”我爸挠了挠头,嘿嘿笑了笑,说:“说啥呢,一家人,啥委屈不委屈的。娘好好的,你和苕芽好好的,我就知足了。”

也是那年,王改栓的日子,也慢慢有了起色。他从小就喜欢鼓捣农机,村里谁家的拖拉机、播种机坏了,都找他修,他手巧,看看就知道哪里坏了,鼓捣鼓捣就能修好,分文不取,村里人都念他的好。

那年,镇上的农机站招人,村里人都推荐他,他就去了镇上的农机站,当了修理工,每个月有固定的工资,虽然不多,但是稳定,不用再靠天吃饭,地里的活也能顾得上。

日子过好了,他来我们家的次数,也慢慢多了起来。不再是一年半载来一次,而是逢年过节必来,每次来都不空手,给外婆买爱吃的点心、软和的水果,给我爸带两瓶好酒,给我妈带点营养品,来了就帮着家里干农活,挑水、劈柴、修修补补,陪外婆坐一会儿,说说话,问问她的身体情况。

他每次来,都跟我妈说:“姐,这些年,辛苦你了。咱娘在你家住了这么多年,给你添了太多麻烦了。有啥需要我做的,你尽管开口,别跟我客气。”

我妈每次都笑着说:“没事,不麻烦,娘在我家住得挺好的,你放心吧。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把菜花和小孬照顾好,就行。”

他也提过好几次,想把外婆接去他家住一段时间,尽尽孝心。可外婆不肯去,说在我们家住惯了,换个地方睡不着,也舍不得我,舍不得院子里的老枣树,舍不得村里的老邻居。王改栓没办法,只能多来几趟,多买点东西,多给外婆塞点零花钱,弥补心里的愧疚。

外婆七十岁大寿那年,我们给她办了寿宴,就在家里的院子里,摆了五桌酒席,请了亲戚朋友,村里的邻居。王改栓一家都来了,他提前好几天就过来,帮着我们买菜、收拾院子、搭棚子,忙前忙后,累得满头大汗。

寿宴上,王改栓端着酒杯,走到外婆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给外婆磕了三个头,红着眼圈说:“娘,儿子不孝,这些年没好好伺候你,让你受委屈了。儿子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以后儿子一定好好孝顺你。”

外婆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含混不清地说:“好……好……起来吧……好好过日子……就行……”

那天,王改栓喝多了,拉着我爸的手,说了好多话,翻来覆去地说:“姐夫,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姐和你,替我尽了孝,照顾了咱娘这么多年,我这辈子都记着你们的情。我不是个东西,当年太混账了,把娘全推给了你们,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咱娘。”

我爸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都是一家人,不说这些。娘好好的,比啥都强。”

也是那年,我上了初中,在镇上的中学读书,每天骑着自行车上下学。每天早上出门前,外婆都会给我塞一个煮鸡蛋,塞到我的书包里,跟我说:“路上慢点,好好学习。”每天晚上我放学回来,她都会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拄着拐,等着我,看到我回来,就笑得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上初二那年,冬天特别冷,下了很大的雪,路上结了冰,我骑自行车上学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胳膊摔骨折了。我妈在医院里陪着我,急得满嘴起泡,外婆在家里,急得饭都吃不下,每天都让我爸骑着自行车,带她来医院看我,坐在病床边,摸着我的胳膊,掉眼泪,含混不清地说:“疼不疼啊苕芽?都怪外婆,没给你装个暖水袋,路上滑,才摔了。”

我笑着跟她说:“外婆,不疼,一点都不疼,过几天就好了。你别担心。”

我住院的那半个月,外婆每天都在家,给我熬骨头汤,熬得浓浓的,让我爸送到医院来,给我喝,说补骨头。她的左手使不上劲,熬汤的时候,只能用右手拿着勺子,慢慢搅,熬一锅汤,要在灶台边守两个多钟头,累得满头大汗,却从来没喊过累。

我爸的腰,就是在那年冬天,落下了严重的病根。那年冬天特别冷,建筑队的活特别多,他为了多挣点钱,给我攒学费,给外婆买药,零下十几度的天,还在外面干活,不小心从架子上摔了下来,腰扭了,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

王改栓知道了,当天就骑着摩托车来了,带了好多补品,还塞给我妈两千块钱,说:“姐,这钱你拿着,给姐夫买点营养品,好好养养。地里的活,家里的活,你别管,我来干。”

那段时间,王改栓每天都骑着摩托车,从王家村跑到我们村,帮着我们家浇地、喂猪、劈柴、挑水,干所有的重活,每天忙到天黑才回家,从来没喊过一声累。

我妈过意不去,跟他说:“改栓,你别天天跑了,家里还有活呢,别耽误了。”

他笑着说:“姐,没事。我姐夫躺床上不能动,家里没个男人不行,我是你弟弟,这些活,本来就该我干。再说了,咱娘还在这呢,我来看看咱娘,也是应该的。”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妈心里,对弟弟的那点怨,慢慢就散了。她知道,弟弟不是坏,只是年轻的时候,太不懂事,太没担当,现在长大了,成熟了,知道好歹了,知道感恩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淡,却又满是温暖。

我初中毕业,考上了县里的高中,要去县里读书,住校,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外婆坐在我的床边,给我缝被子,她的眼睛花了,穿针都要穿半天,左手使不上劲,缝一针,要费好大的劲。我跟她说:“外婆,别缝了,我妈都缝好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含混不清地说:“我给你缝个平安符,放在被子里,保佑你平平安安的,好好学习。”

她给我缝了个小小的红布包,里面装了她去庙里求的平安符,还有她攒了好久的两百块钱,塞到了我的书包里,跟我说:“在县里上学,别委屈自己,想吃啥就买啥,没钱了,就给家里打电话。”

我抱着她,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高中三年,我每次放假回家,外婆都会坐在院门口,拄着拐,等着我。桌子上,永远都摆着我爱吃的槐花饼、酸枣、蜂蜜桃酥,都是她提前给我准备好的。

高考那年,我没考上大学,差了十几分,心里特别难受,躲在屋里哭了好几天,觉得对不起我爸妈,对不起外婆。我爸妈没说我,只是劝我,没事,考不上就考不上,没关系。

外婆拄着拐,慢慢走进我的屋里,坐在我的床边,用那只灵便的右手,摸着我的头,含混不清地说:“苕芽,不哭。考不上没关系,咱不考了。外婆的苕芽,最能干了,干啥都能干好。天无绝人之路,总有适合咱干的事。”

就是外婆这句话,让我下定了决心,去学裁缝。我从小就喜欢缝缝补补,给我的布娃娃做衣裳,外婆总说我手巧,有天赋。我跟我爸妈说了我的想法,他们都支持我,说:“你想干啥,我们都支持你,只要你开心就好。”

我去了市里的裁缝学校,学了两年,认认真真地学手艺,从裁剪到缝纫,从设计到锁边,每一样都学得扎扎实实的。毕业之后,我回到镇上,用我攒的零花钱,还有我爸妈给我的钱,在镇上的街上,租了个小门面,开了一家小小的裁缝店,取名叫“苕芽裁缝铺”。

开业那天,我爸妈来了,外婆也来了,她拄着拐,坐在店里的椅子上,看着我挂起来的一件件样衣,笑得合不拢嘴,跟来的顾客说:“这是我外孙女开的店,她手巧,做的衣裳可好看了。”

王改栓也来了,给我送了一个大大的花篮,还有一个厚厚的红包,笑着说:“苕芽,好样的,有出息。以后姑父就是你店里的常客,我的衣裳,都交给你做了。”

我的裁缝店,生意越来越好。我手艺好,做的衣裳合身,款式也新,价格也公道,镇上的人都愿意来找我做衣裳,还有邻村的人,专门跑过来找我做。没过两年,我就把租的门面买了下来,成了自己的店,手里也攒了不少钱,能给家里补贴家用,能给我爸妈和外婆买好多东西了。

我妈总跟我说:“苕芽,你长大了,有出息了,妈真为你高兴。”

我总是笑着说:“都是你们和外婆教得好。”

也是在我开裁缝店的第二年,王改栓从农机站辞职了,自己在镇上开了一家农机修理铺。他手艺好,人实在,收费也公道,不管是谁家的农机坏了,哪怕是半夜,给他打个电话,他也骑着摩托车过去修,从来不嫌麻烦。生意越做越好,没过几年,就挣了不少钱,在镇上买了房子,把家搬到了镇上,王小孬也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一家人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他日子过好了,来我们家的次数更多了,几乎每个周末都来,带着舅妈和表弟,给外婆买好多东西,来了就帮着家里干活,陪外婆聊天,跟我爸喝酒,跟我妈说说话,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和和美美。

外婆看着我们姐弟俩的日子都过好了,看着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睦睦的,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了。她总跟我说:“苕芽,你看,日子越来越好了,外婆这辈子,没遗憾了。”

那时候的我们,都以为,日子就会这么一直平静地过下去,一年又一年,平平安安,和和美美。可谁也没想到,一封来自王家村的拆迁通知,打破了这份平静,也勾起了外婆藏在心底一辈子的执念。

第五章 老宅子的拆迁信来了

外婆中风后的第二十九年冬天,王家村的村支书,给我妈打来了一个电话。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外面下着小雪,院子里的老枣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像撒了一把白糖。我妈正在灶房里蒸糖包,外婆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帮着我妈烧火,火光映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暖融融的。我爸在院子里扫雪,我在裁缝店里,赶制人家过年要穿的新衣裳,中午才能回来。

电话是打到村口小卖部的,小卖部的老板喊我妈去接的。我妈擦了擦手,跑了过去,接起电话,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是王家村的村支书郑老根,跟我妈是远房的表兄妹,说话很客气:“改针妹子,跟你说个事。咱们王家村,要搞新农村建设,整个村子都要拆迁,统一盖新的居民楼,还有配套的超市、卫生室、广场。你娘的老宅子和宅基地,都在拆迁范围内,你跟大娘说一声。”

我妈愣了一下,手里的电话听筒都差点掉了,赶紧问:“郑哥,你说啥?拆迁?老宅子要拆?”

“对,拆迁。”郑老根笑着说,“政策都下来了,宅基地按面积算补偿,老宅子的房子也有补偿,我给大娘算了算,她那半亩地的宅基地,加上五间老房子,一共能赔八十万。过几天拆迁办的人就会联系你们,带着大娘的身份证、户口本、宅基地证,来签拆迁协议就行。”

八十万。

我妈当时就懵了,挂了电话,站在小卖部的门口,愣了好半天,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融化了,湿了一片,她都没察觉到。

八十万,对于我们这个普通的农村家庭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一笔巨款。我们一家人,辛辛苦苦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么多钱。

她慢慢走回家里,进了灶房,外婆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赶紧问:“咋了?出啥事了?谁打的电话?”

我妈蹲在外婆面前,看着她,笑了笑,说:“娘,跟你说个事,王家村要拆迁了,咱们家的老宅子和宅基地,都在范围内。郑支书说,算了算,能赔八十万。”

外婆手里的火钳,哐当一声掉在了灶膛里,火星子溅了出来,落在她的裤腿上,她却像完全没察觉到。她抬起头,看着我妈,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说话都有点抖,含混不清地问:“多少?八十万?”

“嗯,八十万。”我妈点了点头,捡起地上的火钳,拍了拍她裤腿上的火星子,“娘,你看你,都烫到了,没感觉到疼啊?”

外婆没管裤腿上的火星,只是反复地念叨着:“老宅子……八十万……”

那是她和外公年轻的时候,一砖一瓦亲手盖起来的房子,是她住了大半辈子的家,是她离开三十年,心里一直惦记着的地方,是她和外公一辈子的心血。

中午我从裁缝店回来,我妈跟我说了拆迁款的事,我也愣住了,手里的包都掉在了桌子上。八十万,我开裁缝店,辛辛苦苦一年,也就挣个几万块钱,八十万,我要挣十几年。

我爸坐在桌子旁,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半天,说了一句:“这钱,是娘的,娘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们一分都不要。”

我妈点了点头,说:“对,这钱是娘的。我们养娘,不是为了钱。这三十年都过来了,有没有这笔钱,我们都照样给娘养老,伺候她一辈子,给她养老送终。”

我也赶紧点了点头,说:“对,外婆,这钱是你的,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想给谁,就给谁,我们都没意见。你养了我妈一辈子,我妈伺候你,天经地义,跟钱没关系。”

外婆坐在炕沿上,看着我们一家人,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她抬起那只灵便的右手,抓住我妈的手,又抓住我爸的手,最后抓住我的手,含混不清地说:“好……好……都是好孩子……娘这辈子……值了……”

拆迁的手续,办得很快。过完年,刚出正月,拆迁办的人就给我妈打了电话,让带着外婆的身份证、户口本,还有老宅子的宅基地证,去拆迁办签协议。

宅基地证,外婆一直宝贝似的收着,放在一个刷着红漆的木盒子里。那木盒子,是外公年轻的时候,亲手给她做的,红漆都掉得差不多了,边角也磨得发亮了。她从王家村带到我们家,藏在炕席底下,一藏,就是三十年。

那天,她从炕席底下,拿出那个红漆木盒子,打开的时候,手都有点抖。盒子里,除了宅基地证,还有外公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外公,年轻帅气,笑着看着镜头;还有我妈和我舅舅小时候的照片,扎着羊角辫的我妈,光着屁股的王改栓,笑得一脸灿烂;还有我小时候的照片,三岁的我,趴在外婆的怀里,嘴里含着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她攒了一辈子的小物件,外公给她做的银簪子,我给她画的画,王小孬小时候给她折的纸飞机。

她看着盒子里的东西,看了很久,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了照片上。

我妈陪着她,去了拆迁办,签了拆迁协议。拆迁办的人说,补偿款会在一个星期之内,打到外婆新开的银行卡里。

外婆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她年轻的时候,手里最多也就过过几百块钱,老了之后,更是没碰过什么大钱。八十万,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数。

从拆迁办回来之后,外婆就变了。

以前的她,每天都乐呵呵的,早上起来,拄着拐在院子里走两圈,然后坐在灶房里,帮着我妈烧火,择菜。中午吃完饭,就坐在院子里的老枣树下晒太阳,跟隔壁的孙大脚、李奶奶聊聊天,说说家长里短,看看我妈喂的老母鸡,看着门口路过的邻居,笑着打招呼。晚上吃完饭,就坐在电视机前,看看戏曲节目,看到九点多,就回屋睡觉,日子过得平静又安稳,规律得很。

可自从签了拆迁协议之后,她就变得心事重重的。

每天早上,她起得更早了,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半个多钟头。饭也吃得少了,以前一顿能吃一碗粥,一个馒头,现在吃两口就放下了,说没胃口。晚上也睡不着觉,经常半夜里,我起夜去厕所,都能看见她屋里的灯亮着,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摩挲着那个红漆木盒子,一坐就是大半夜。

我妈问她:“娘,你咋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她总是摇着头,含混不清地说:“没事……就是……想老宅子了……想你爹了……”

我妈说:“等过段时间,天气暖和了,我和老闷开车,带你回王家村看看,看看老宅子,给我爹上上坟,好不好?”

她还是摇着头,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知道,她心里有事,有个压了一辈子的执念,在这个时候,又翻了上来。

外婆一辈子,都是个传统的农村老太太,信奉着“儿子是根,闺女是泼出去的水”的老理。她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儿子王改栓,就是老王家的根。

年轻的时候,她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了儿子。家里的鸡蛋,先紧着儿子吃;新做的衣裳,先紧着儿子穿;我妈打工挣的钱,全拿来给儿子盖房子、娶媳妇;我妈的彩礼钱,也全给了儿子。她总说,闺女是要嫁出去的,是别人家的人,只有儿子,才是给自己养老送终的,是老王家的根,她不疼儿子,疼谁?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中风之后,这个她疼了一辈子、指望了一辈子的儿子,转头就把她推给了嫁出去的女儿。反倒是她觉得“泼出去的水”的闺女,给她养了三十年的老,陪了她三十年,给了她一个安稳的晚年。

这三十年,她心里什么都懂。她知道女儿女婿为她受了多少苦,多少累,知道他们为她付出了多少。她也知道,自己亏欠了女儿太多太多,也亏欠了儿子太多太多。

她总觉得,自己这个当娘的,没给儿子帮上什么忙。儿子结婚,她没给多少钱;儿子生孩子,她中风了,没给带过一天孩子;儿子开农机铺,她没给添过一分钱;儿子这辈子,她没尽到当娘的责任,反而拖累了女儿三十年。

现在,有了这八十万拆迁款,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唯一能给儿子补偿的机会了。这是老王家的老宅子换的钱,是老王家的祖产,就该给儿子,给老王家的根。

可她也知道,这三十年,是女儿女婿伺候她,是女儿女婿给她养老,这笔钱,按理说,该给女儿女婿。她要是把钱全给了儿子,就伤了女儿女婿的心,就对不起他们三十年的付出。

她就这么纠结着,矛盾着,像心里压了一块千斤重的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拆迁款到账的那天,银行给我妈打了电话,说八十万的补偿款,已经全额打到外婆的银行卡里了。我妈去银行,把银行卡取了回来,交给了外婆。

外婆拿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手都在抖。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那张蓝色的银行卡,轻飘飘的,却又重得像千斤巨石。她小心翼翼地,把银行卡放进了那个红漆木盒子里,又把盒子,藏回了炕席底下。

可从那天之后,她的心事更重了。

每天都坐在院子里,看着村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有时候,门口路过一辆摩托车,她都会吓得一哆嗦,赶紧往屋里看。有时候,听到别人说拆迁的事,她就会赶紧低下头,不说话,手指不停地摩挲着拐棍的把手。

我知道,她是在纠结,这钱,到底该给谁。

她也怕,怕自己把钱给了儿子,伤了女儿女婿的心,怕我们一家人,因为这笔钱,闹得生分了;怕自己把钱给了女儿,又觉得对不起儿子,对不起死去的外公,对不起老王家的列祖列宗。

那段时间,她总是拉着我的手,含混不清地跟我说:“苕芽……外婆……是不是拖累你妈了……是不是……对不起你舅舅……”

我每次都抱着她的胳膊,跟她说:“外婆,你说什么呢。你是我妈亲娘,是我亲外婆,我们照顾你,是应该的,一点都不拖累。舅舅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你也没对不起他,你别胡思乱想。有你在,我们家才完整,才热闹。”

她听了,就会抱着我,眼泪掉在我的头发上,湿乎乎的。

那段时间,舅舅王改栓也来过两回。

他的农机铺生意越来越好,王小孬也考上了省里的农业大学,学的农机专业,一家子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他每次来,都给外婆带好多东西,软和的糕点,无糖的牛奶,适合老年人吃的水果,来了就陪外婆坐一下午,跟她说王家村的事,说村里谁谁家的孩子结婚了,谁谁家添了孙子,说老宅子那边要拆迁了,问她想不想回去看看。

他绝口不提拆迁款的事,就跟往常一样,问问外婆的身体,问问家里的情况,临走的时候,给外婆塞两千块钱,让她留着买吃的,买穿的。

可他越是这样,外婆心里越觉得亏欠他,越觉得,该把这八十万,给他。

她总跟我说:“你舅舅……现在日子过好了……可当年……是我没本事……没帮上他……现在……我能给他的……就这点钱了……这是老王家的钱……就该给他……”

钱到账的第五天,是个大集,也是我们跟舅舅约好的,周末一起去给外公上坟的日子。头天晚上,舅舅给我妈打电话,说他农机铺里有个急活,要去邻县给人家修收割机,去不了了,等他回来,再一起去上坟。

我妈早就跟隔壁的孙大脚约好了,要去镇上的大集,给我买结婚用的绸缎被面,给外婆买几身新的布衫,还要给家里的鸡买饲料。我爸要去村东头的地里给小麦浇返青水,跟人约好了一早去占水井。我也要去镇上的裁缝店开门,春天做新衣裳的人多,好多人都等着取衣裳,不能晚去。

头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商量好了第二天的行程,外婆坐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只是时不时地,看一眼自己的屋门,眼神里藏着心事。

我们谁也没察觉到,她早就做好了决定。

第二天早上,我们一个个出了门,她站在院门口,看着我们的身影,一个个消失在村口,才慢慢转身回了屋。她掀开炕席,拿出那个红漆木盒子,拿出那张装着八十万的银行卡,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贴身的布衫口袋里,用手按了又按,确定不会掉出来。

她穿上了那件藏蓝色的斜襟布衫,给拐棍的把手缠了缠新的软布,把院门的钥匙,放在了门口石磨底下的缝隙里——这是她跟我妈学的,万一忘了带钥匙,就放在这里,安全得很。

她推开院门,左右看了看,邻居们都去地里干活了,村里安安静静的。她轻轻带上院门,拄着她的枣木拐棍,一步一步地,往村口走去,往她的老家王家村走去。

她要去把这八十万,亲手交给她的儿子,了却她这辈子,最后的执念。

第六章 一个人的回乡路

外婆这辈子,没独自出过远门。

三十年前中风之后,她最远的地方,就是跟着我们去镇上赶集,去县里的医院做体检,从来没自己一个人,坐过几十里地的大巴,回过王家村。

那天早上,看着我们的身影都消失在村口的路上,她才慢慢转过身,回了屋。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几只老母鸡,在墙根下刨食,发出咕咕的叫声。阳光透过老枣树的枝桠,洒在院子里,落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三十年前,她刚到我们家的时候,院子里的光景。

她拄着拐,慢慢走到自己的屋里,关上了门。从炕席底下,拿出那个红漆木盒子,放在炕沿上,看了很久。

盒子的红漆,早就掉得差不多了,边角磨得发亮,是外公年轻的时候,亲手给她做的。那年她刚嫁给外公,外公是村里有名的木匠,手巧得很,用最好的枣木,给她做了这个盒子,跟她说:“麦叶,以后这个盒子,给你放你的宝贝,放一辈子。”

她打开盒子,里面的东西,她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外公的照片,我妈和舅舅小时候的照片,我画的画,王小孬折的纸飞机,还有那张蓝色的银行卡,轻飘飘的,却装着八十万,装着她一辈子的执念。

她拿起那张银行卡,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贴身的布衫口袋里,用手按了又按,贴在胸口的位置,能感觉到银行卡硬硬的边缘,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的,跳得很快。

她又把盒子盖好,放回了炕席底下,压得严严实实的。然后,她找出了那件藏蓝色的斜襟布衫,这是我前阵子刚给她做的,软和的棉布,穿着舒服,颜色也耐脏。她慢慢穿上,扣好扣子,又找了块新的软布,给拐棍的把手缠了缠,缠得厚厚的,握在手里,软和得很,不硌手。

她走到镜子前,照了照。镜子里的老太太,满头的银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满是皱纹,眼神却很坚定。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拍了拍身上的布衫,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她走到院门口,把院门的钥匙,放在了门口石磨底下的缝隙里,这是我妈教她的,万一出门忘了带钥匙,就放在这里,安全得很,不会丢。

她推开院门,左右看了看。早上的村子里,安安静静的,男人们都去地里干活了,女人们有的去赶集了,有的在家做饭,路上没什么人。隔壁的孙大脚家,院门已经锁上了,早就去赶集了。

她轻轻带上院门,拄着她的枣木拐棍,一步一步地,往村口走去。

春天的早上,风里带着槐花的甜香味,还有地里麦苗的清香味,吹在脸上,暖融融的。路边的小草,冒出了嫩黄的芽,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长得旺得很。村口的洋槐树,开满了雪白雪白的槐花,一串一串的,像挂了满树的雪,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她的左腿还是麻的,使不上劲,走一步,就要晃一下,走不了几十步,就要停下来,扶着拐棍,歇一歇,喘口气。从我们家到村口的公交站,也就一里多地,正常人走十几分钟就到了,她走了整整半个钟头,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布衫,都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

村口的公交站,有几个等车的老太太,都是村里的熟人,看到她,都惊讶地围了过来。

“麦叶婶子,你这是要去哪啊?你闺女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是啊婶子,你这腿脚不方便,怎么自己一个人出来了?你闺女放心啊?”

外婆笑着,扶着拐棍,歇了口气,含混不清地说:“去王家村……看看老宅子……看看我儿子……”

“你一个人去啊?那可不行,几十里地呢!”老太太们都急了,“要不我们给你闺女打个电话,让她陪你一起去?”

“不用……不用……”外婆赶紧摆了摆手,笑着说,“我能行……我儿子……会来接我的……你们放心吧。”

正说着,去镇上的城乡公交来了,吱呀一声,停在了公交站旁。司机师傅打开车门,看到她拄着拐,腿脚不方便,赶紧从车上下来,扶住她的胳膊,笑着说:“大娘,慢点,我扶您上车。”

“谢谢你啊……小伙子……”外婆笑着,在司机师傅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慢慢地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把拐棍靠在身边。

车开了,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味。外婆看着窗外的风景,眼睛一眨不眨的,心里既紧张,又松了口气。

她终于做出了决定,要把这八十万,给她的儿子。她觉得,这是她这个当娘的,这辈子,能给儿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了了这个心愿,她这辈子,就没什么遗憾了。

四十分钟后,公交到了镇上的汽车站。司机师傅停了车,又过来扶着她,慢慢地下了车,跟她说:“大娘,慢点走,注意安全。”

外婆连声道谢,拄着拐,站在汽车站的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车水马龙的,心里有点慌。她这辈子,没自己来过几次汽车站,看着这么多人,有点不知所措。

她站在门口,歇了好半天,才定了定神,拄着拐,慢慢走到售票窗口。窗口里的售票员小姑娘,看到她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赶紧站起来,笑着问:“大娘,您要去哪啊?”

“去……王家村……”外婆含混不清地说。

“好的,大娘,去王家村的票,十五块钱,十一点发车,还有二十分钟,您先在旁边的椅子上歇会儿,到点了我喊您。”小姑娘笑着说,接过外婆递过去的零钱,给她打了票,又喊了个保安,扶着外婆,坐到了旁边的候车椅子上。

外婆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车票,心里还是有点慌,手心里全是汗。她时不时地,摸一摸贴身的口袋,确定银行卡还在,才放下心来。

二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小姑娘过来喊她:“大娘,去王家村的车要开了,我扶您过去。”

在小姑娘和保安的搀扶下,外婆慢慢地上了大巴车,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司机师傅知道她腿脚不方便,特意跟她说:“大娘,您坐好,到了王家村,我喊您,您别急,我扶您下车。”

外婆笑着,连声道谢。

大巴车开了,出了镇上,往王家村的方向开去。路两边,全是绿油油的麦田,还有开满了槐花的洋槐树,甜香味飘进车窗里,熟悉得很。

外婆看着窗外的风景,看着熟悉的路,熟悉的田埂,眼泪不知不觉地掉了下来。

三十年了,她离开王家村,整整三十年了。

当年,她被女儿接走的时候,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还没白,只是中风之后,半边身子不利索。现在,她已经是八十七岁的老人了,满头银发,满脸皱纹,走路都要拄着拐,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三十年的时光,就这么过去了,像车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抓都抓不住。

一个多钟头后,大巴车终于到了王家村的村口,司机师傅停了车,喊她:“大娘,王家村到了,您慢点,我扶您下车。”

司机师傅扶着她,慢慢地下了车,脚踩在王家村的土地上,外婆的腿,一下子就软了,扶着拐棍,站了好半天,才稳住身子。

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终于回来了,回到了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回到了她的根所在的地方。

村子里,大变样了。

以前坑坑洼洼的土路,修成了平平整整的柏油路,路边装了路灯,种了整齐的梧桐树。以前的土坯房,大多都翻盖成了砖瓦房,还有不少二层的小楼,干干净净的,漂漂亮亮的。村口建了个大广场,装了健身器材,还有几个老太太,在广场上跳广场舞,热热闹闹的。

跟她记忆里的王家村,完全不一样了。

她拄着拐,一步一步地,往村东头走,往老宅子的方向走。路上遇到了几个老邻居,都认了半天,才认出她来,都惊讶地围了过来。

“麦叶?你是麦叶?你回来了?”

“哎呀,多少年没见你了,你可回来了!身体咋样啊?”

外婆笑着,跟他们打招呼,含混不清地说着话,跟他们寒暄了几句,就继续拄着拐,往老宅子的方向走。

走了快半个钟头,终于到了老宅子门口。

老宅子的院墙,塌了大半,只剩下半人高的土墙,上面长满了野草。院子里的草,长了半人高,密密麻麻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五间土坯房,屋顶塌了一角,门窗都烂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框,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的土坯,看着破败不堪,满目疮痍。

只有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还在。三十年前,它就长得很高大了,现在,更粗了,更高了,枝繁叶茂的,开满了雪白雪白的槐花,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甜香味,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外婆站在老宅子门口,拄着拐,看着这栋她和外公亲手盖起来的房子,看着这个她住了大半辈子的家,站了很久很久。

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砸在脚下的泥土里,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她想起了年轻的时候,和外公一起,一砖一瓦地盖这栋房子。外公和泥,她搬砖,两个人干了大半年,才盖起了这五间土坯房,盖起了这个家。

她想起了在这里,生下了女儿和儿子。女儿出生的时候,是个冬天,下着大雪,外公跑了几十里路,去给她请接生婆;儿子出生的时候,是个春天,槐花开得正盛,外公在院子里种了那棵槐树,说等孩子长大了,就能在树下乘凉了。

她想起了孩子们小时候,在院子里跑着玩,爬树摘槐花,在院子里滚铁环,跳皮筋,吵吵闹闹的,满院子都是笑声。

她想起了外公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跟她说:“麦叶,好好照顾孩子们,等孩子们都成家了,你就享福了。”

她想起了三十年前,她在这里中风倒下,被邻居们送到了医院,从此就离开了这里,再也没回来长住过。

三十年,物是人非,只有这棵老槐树,还在这里,开着满树的槐花,记着她一辈子的酸甜苦辣,记着她一辈子的风风雨雨。

她在老宅子门口,站了半个多钟头,直到腿都麻了,才慢慢转过身,拄着拐,往村西头走,往王改栓家走。

王改栓家,在村西头,盖了五间宽敞的砖瓦房,带着一个大院子,院子里种着花,种着菜,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漂漂亮亮的。

外婆走到院门口,正好舅妈刘菜花从院子里出来,手里拎着菜篮子,准备去地里摘点菜。看到门口站着的外婆,刘菜花手里的菜篮子,哐当一声就掉在了地上,青菜撒了一地。

“娘?!你怎么来了?!”刘菜花赶紧跑过来,扶住她,一脸的不敢置信,声音都抖了,“你怎么自己一个人来了?我姐呢?她知道吗?你这腿脚,路上出点事可怎么办啊?!”

外婆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含混不清地说:“我自己来的……看看你们……看看小孬……”

刘菜花赶紧把她扶进院子里,朝着屋里喊:“改栓!快出来!咱娘来了!”

王改栓正在屋里修一个农机零件,听到喊声,赶紧跑了出来,看到坐在院子里的外婆,一下子就懵了,赶紧跑过来,蹲在外婆面前,看着她,急得满头汗:“娘!你怎么自己来了?!我姐知道吗?你这腿脚,路上万一摔了碰了,可怎么好啊?!你急死我了!”

“我没事……好好的……”外婆笑着,拍了拍他的手,然后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张蓝色的银行卡,放在了王改栓的手里。

王改栓拿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愣住了,看着外婆,一脸的茫然:“娘,这是啥?”

“钱……”外婆看着他,眼里满是温柔,还有藏了一辈子的愧疚,“老宅子……拆迁款……八十万……都给你……”

第七章 迟了三十年的对不起

王改栓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银行卡,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着手里那张蓝色的银行卡,又看着坐在对面的老母亲,脸一下子就白了,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娘!你这是干啥?!这钱是你的养老钱,我不能要!你赶紧收回去!”

“给你……就拿着……”外婆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把卡塞回来,含混不清地,把压在心里三十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改栓……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

“你小时候……身子弱……总生病……三天两头就发烧……我抱着你……走几十里的山路……去镇上的医院……冬天……雪下得齐腰深……我把你裹在怀里……自己冻得浑身都僵了……也没让你冻着一点……”

“你上学……家里穷……你姐十几岁就出去打工……在纺织厂没日没夜地干活……挣的钱……全给你交学费……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编筐……去集上卖……给你买新衣裳……买文具……你姐穿的……都是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你从来没穿过带补丁的……”

“你要娶媳妇……要盖房子……我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了……把你爹留下的那块好地也卖了……连你姐的彩礼钱……都全给你了……给你盖了村里最好的五间砖瓦房……给你娶了媳妇……成了家……”

“我总说……你是我儿子……是老王家的根……我得给你安排好一切……我老了……得靠你养老送终……”

外婆的声音越来越抖,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不停地往下流,砸在王改栓的手背上,滚烫的。

“可我没想到……我中风瘫了半拉身子……你把我扔在医院里……说你管不了……说我是拖累……”

“这三十年……我在你姐家……住了三十年……你一共来了多少回?给我端过一碗热饭?洗过一件衣裳?陪我熬过几个不舒服的晚上?”

“我知道……你心里愧疚……你觉得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姐……我也知道……你日子难……刚成家的时候……穷得揭不开锅……我这个当娘的……没帮上你一点忙……没给你带过一天孩子……没给你守过一天家……反而拖累了你姐三十年……”

“娘心里……亏得慌……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爹……对不起老王家……”外婆的眼泪掉得更凶了,紧紧按着王改栓的手,把银行卡往他手里塞,“现在……娘就剩这点钱了……都给你……你拿着……好好过日子……给小孬攒着娶媳妇……娘就安心了……就没遗憾了……”

王改栓看着手里的银行卡,看着哭成泪人的老母亲,心里像被一把大锤狠狠砸了一下,又酸又疼,堵得喘不过气来。他活了五十二岁,这辈子,没掉过几次眼泪,可这一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噼里啪啦地掉在银行卡上。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母亲中风,他把母亲扔给了姐姐,自己躲了起来,不敢承担责任;想起了这三十年,母亲在姐姐家,姐姐姐夫尽心尽力地伺候,他这个当儿子的,却没尽过一天孝道,连母亲的生日,都忘了好几次;想起了每次去姐姐家,看到母亲拄着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他来,笑得像个孩子,忙前忙后地给他拿吃的,他心里的愧疚,就像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生他养他的老母亲,就是护了他一辈子的亲姐姐。

“娘,你别这么说,是我对不起你。”王改栓蹲在外婆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掉得更凶了,“是我混账,是我没本事,是我没担当。当年你中风,我因为家里难,就把你全推给了我姐,我逃避了三十年,没尽过一天当儿子的责任,让你受委屈了,让我姐受委屈了。”

“这钱,我绝对不能要。这是你的养老钱,是我姐我姐夫该得的。这三十年,要不是我姐我姐夫,你不知道要受多少罪,能不能活到今天,都不好说。他们伺候了你三十年,受了多少苦,多少累,这份情,比天大,比海深。别说八十万,就是八百万,也换不来啊。”

“我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外婆急了,脸都涨红了,使劲把银行卡往他手里塞,说话都带着哭腔,“我老了……花不了多少钱……有你姐伺候我……我啥都不缺……这钱……就该给你……你是我儿子……老王家的根……”

“娘,我要是拿了这个钱,我就不是人了!”王改栓把银行卡塞回外婆的手里,急得声音都哑了,“我姐伺候了你三十年,我这个当弟弟的,没帮上一点忙,现在还要拿这个钱,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都没脸见我姐,没脸见你,没脸见地下的我爹!”

两个人争来争去,外婆急得都快哭了,说什么都要把钱给儿子,王改栓说什么都不肯要。刘菜花在一旁看着,也红了眼圈,赶紧打圆场:“娘,你别着急,别气坏了身子。这卡,我们先帮你收着,行不行?你大老远来了,肯定累了,我先给你做碗热汤面,咱们先吃饭,有啥事,吃完饭再说,好不好?”

外婆这才消了气,点了点头,把银行卡递给了刘菜花,刘菜花小心翼翼地收好了,扶着外婆到屋里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就赶紧去厨房做饭了。

王改栓坐在外婆身边,陪着她说话,问她这几年的身体情况,问她在姐姐家过得好不好,问她想吃什么,想喝什么,语气小心翼翼的,生怕再惹她生气。

外婆吃得很香,刘菜花给她做了她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面,煮得软软的,卧了两个溏心荷包蛋,她吃了满满一碗。吃完饭,王改栓给她倒了热水,让她在炕上歇一会儿,坐了一路的车,累坏了。

外婆躺在炕上,却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心里还是惦记着那笔钱,想着一定要把钱留给儿子。

那天下午,王改栓带着外婆,去了外公的坟上。外婆拄着拐,站在外公的坟前,站了很久,跟外公说了好多话,说孩子们都过得很好,说老宅子要拆迁了,赔了八十万,她要把钱给儿子,了了他的心愿。

风刮过坟地的松树,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外公在回应她。

从山上下来,王改栓又带着外婆,在王家村转了转,看了看新修的广场,看了看村里的新房子,看了看老邻居们,跟他们聊了聊天。外婆的心情,慢慢好了起来,脸上有了笑容。

晚上,刘菜花做了一桌子外婆爱吃的菜,炖了鸡汤,炒了青菜,蒸了软和的馒头。王小孬也从县里回来了,看到外婆,特别开心,坐在她身边,给她夹菜,跟她说学校里的事,逗得外婆笑得合不拢嘴。

吃完饭,刘菜花给外婆铺了新的被褥,烧了热水,给她泡脚,揉腿,伺候得妥妥帖帖的。外婆坐在炕上,看着忙前忙后的儿子儿媳,看着懂事的孙子,笑得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心里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可她不知道,那天晚上,王改栓和刘菜花,一夜没睡。

孩子睡了之后,两个人坐在堂屋里,灯开了一夜,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地上扔满了烟头。

刘菜花先开了口,看着王改栓,说:“改栓,咱娘给的这八十万,咱不能要。”

“我知道。”王改栓吸了一口烟,声音哑得厉害,“我要是拿了这个钱,我这辈子都不安生,都对不起我姐。”

“当年咱娘中风,我刚生了小孬,月子里都下不了床,家里穷得叮当响,是我们没本事,把照顾老人的担子,全压在了姐姐身上。”刘菜花叹了口气,眼圈红了,“这三十年,姐姐姐夫把咱娘照顾得好好的,没让咱娘受一点委屈,没让咱娘长过一次褥疮,连一顿冷饭都没吃过。咱娘今年八十七了,身体还这么硬朗,全靠姐姐姐夫伺候得好。这份情,我们这辈子都还不完啊。”

“是啊。”王改栓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眼泪又掉了下来,“当年我跟我姐说,等我日子过好了,就把娘接回来,就报答她。可现在日子过好了,娘都八十七了,我还没报答她什么。我姐为了照顾娘,熬白了头,姐夫为了这个家,累弯了腰,我这个当弟弟的,没帮上一点忙,现在还要拿娘的拆迁款,我还是人吗?”

“那你想咋办?”刘菜花问。

“明天一早,我就带着娘,回姐姐家去。”王改栓抬起头,眼里满是坚定,“这卡,必须还给我姐。还有,我要跟我姐说声对不起,这声对不起,我欠了她三十年了,今天必须说出口。”

“行,我跟你一起去。”刘菜笑点了点头,“小孬明天也休息,让他也一起去,给他姑姑姑父认个错,让他也知道,做人,不能忘本,不能没良心,要知道感恩。”

“好。”王改栓点了点头,手里捏着那张银行卡,心里终于踏实了。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去灶房给外婆熬了小米粥,煮了鸡蛋,炒了小咸菜。外婆起来之后,看到他们一家三口都收拾好了,问他们要去哪。

王改栓蹲在外婆面前,笑着说:“娘,我们送你回姐姐家。你跑出来一天,我姐我姐夫肯定急坏了,一晚上都没睡好。还有,这卡,我们不能要,我得还给我姐。”

外婆一听,脸瞬间就沉了下来,把手里的碗往桌子上一放,含混不清地喊:“王改栓!你敢!我说了这钱给你!你要是敢送回去,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娘,就算你不认我,我也不能要这个钱。”王改栓看着她,语气很坚定,却又带着温柔,“娘,我知道你心疼我,想给我留点东西。可我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不缺钱,有房有车,小孬也大学毕业了,有正经工作,啥都不缺。倒是我姐我姐夫,伺候了你三十年,操了三十年的心,熬白了头,他们才是最该拿这个钱的人。”

“你要是真的心疼我,就别让我做这个忘恩负义的人,别让我这辈子,都活在对我姐的愧疚里,行不行?”

外婆看着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浑浊的眼睛里,又蓄满了泪。她看着眼前的儿子,他长大了,成熟了,懂事了,知道感恩了,知道担当了,不再是当年那个遇到事就躲起来的毛头小子了。

她心里的执念,在这一刻,突然就松了。

最终,她还是拗不过王改栓,被他扶着,上了车,一起往我们家赶。

路上,外婆一直没说话,看着窗外的风景,不知道在想什么。王改栓也没说话,心里翻江倒海的,全是压了三十年的心里话,全是对姐姐的愧疚。

他知道,今天这一趟,他不仅要把钱送回去,还要把欠了姐姐三十年的那句“对不起”,认认真真地说出口。

车子开进我们村子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村口的槐树上,雪白雪白的槐花,在风里轻轻晃着,甜香味飘了满村。

车子停在我们家门口,王改栓扶着外婆,下了车,推开院门,走进了堂屋。

我妈正坐在桌子旁,急得掉眼泪,我爸在一旁劝她,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手机,准备再给表舅打电话。看到他们进来,我们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然后,就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王改栓把银行卡拍在桌子上,跟我妈说,这钱他一分都不能要,必须还给她。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跟我妈说了那句,迟了三十年的对不起。

第八章 槐花开了,一家人都在

堂屋里的气氛,又酸又暖,像打翻了装着蜜和陈醋的罐子,缠缠绕绕的,全是一家人压了三十年的心里话。

我妈蹲在地上,抱着跪在地上的弟弟,哭得像个孩子。三十年的委屈,三十年的心酸,三十年的不容易,在这一刻,全都释放了出来。她嘴里不停地说着:“没事……改栓……没事……都过去了……姐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她从来没怪过他。他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是她从小护着长大的弟弟。当年他难,她这个当姐的,不帮他,谁帮他?照顾自己的亲娘,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这些年,看着他日子越过越好,越来越懂事,她心里,早就不怪他了。

王改栓被我妈和我爸扶了起来,抹了抹脸上的眼泪,看着我们一家人,黝黑的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还有藏不住的释然。那句迟了三十年的对不起,终于说出口了,压在他心里三十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坐在炕沿上的外婆,看着抱在一起的一双儿女,看着和和睦睦的一家人,浑浊的眼睛里,也流下了泪。这泪,不是难过的,是开心的,是欣慰的。她一辈子,都希望儿女和睦,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现在,她终于看到了。

她把手里的拐棍,往地上戳了戳,对着我们喊:“都别站着了!哭啥!我还没死呢!都坐!听我说!”

我们都安静了下来,围坐在桌子旁,看着外婆,听她说话。

外婆看着我们,一字一句地,含混不清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说:“这钱……我来分……你们谁也别争……谁也别抢……都听我的……”

我们都点了点头,说:“好,娘,我们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分,就怎么分。”

外婆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我们,慢慢说了起来:

“这八十万……我分成四份……每份二十万……”

“第一份……二十万……给改针……我的好闺女……”外婆看着我妈,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疼和温柔,“这三十年……你伺候我……受了太多苦……熬了太多夜……白了头……弯了腰……为了我……你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罪……娘心里都记着……这钱……你拿着……跟老闷……好好过日子……买点好吃的……好穿的……去外面转转……看看风景……别再亏待自己了……”

我妈刚想说话,外婆摆了摆手,不让她说,继续看向王改栓,说:“第二份……二十万……给改栓……我的儿子……”

王改栓赶紧说:“娘,我不要,我真的不要……”

“你拿着!”外婆瞪了他一眼,语气很坚定,“娘知道……你心里愧疚……知道你懂事了……知道感恩了……娘很高兴……这钱……不是娘补偿你的……是娘给小孬……娶媳妇用的……你是我儿子……小孬是我孙子……我这个当奶奶的……给孙子留点钱……天经地义……你要是不认……就是不认我这个娘……”

王改栓看着外婆眼里的坚定,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红着眼圈说:“好,娘,我拿着。我替小孬谢谢你。”

外婆笑了笑,又看向我,眼里满是宠溺:“第三份……二十万……给苕芽……我的好外孙女……”

“从小……你就陪着我……三岁的时候……就趴在炕沿上……给我递水……给我剥瓜子……给我唱儿歌……上学了……每天放学回来……都先喊一声外婆……跟我说学校里的事……长大了……给我做软和的衣裳……给我买爱吃的桃酥……天天陪着我……哄我开心……”

外婆的声音抖了抖,眼里蓄满了泪:“这三十年……你陪着我……长大了……外婆没给你啥……这钱……给你当嫁妆……你要好好过日子……跟小陈……和和美美……幸福一辈子……外婆就放心了……”

我看着外婆,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点了点头,哽咽着说:“谢谢外婆。”

“第四份……二十万……我自己留着……”外婆笑着,看着我们一家人,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这钱……我留着……当我的养老钱……以后……我想在闺女家住……就在闺女家住……想在儿子家住……就在儿子家住……想吃啥……就买啥……想喝啥……就买啥……等我走了……剩下的钱……你们姐弟俩……一人一半……”

她顿了顿,伸出手,把我妈的手和王改栓的手,抓在了一起,叠在一起,紧紧地握着,眼里满是温柔和期盼:“你们俩……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这辈子……就这一个姐姐……一个弟弟……要好好的……互相帮衬……和和睦睦的……不管遇到啥事……都要一条心……我在地下……见了你爹……也能跟他交代了……”

我妈和王改栓,都点了点头,眼泪不停地掉,握着对方的手,紧紧的,再也没有松开过。

一大家子人,看着彼此,眼里都含着泪,心里却暖烘烘的。压了三十年的心事,三十年的愧疚,三十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全都解开了。

从那之后,我们家的日子,过得更热闹,更和美了。

王改栓几乎每个周末,都带着舅妈和王小孬,来我们家看外婆。每次来,都不空手,给外婆买爱吃的软和糕点,无糖的牛奶,新鲜的水果,给我爸带好酒,给我妈带营养品。来了之后,王改栓就陪着外婆说话,推着轮椅带她去村口转,去看槐花,去地里看庄稼;刘菜花就帮着我妈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王小孬就帮着我爸干农活,修修补补,一家人忙忙碌碌的,和和美美,院子里全是笑声。

外婆也终于答应,去舅舅家住一段时间了。

每个月,舅舅都会来接外婆,去他家住半个月。舅妈把向阳的屋子,给外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铺了新的被褥,装了空调,修了带扶手的厕所,院子里种满了外婆喜欢的花,还有她爱吃的青菜。舅舅每天都陪着外婆,去王家村的广场上转,去老宅子的位置看看,去外公的坟上看看,去跟村里的老邻居聊聊天,散散步。

外婆在舅舅家,住得很开心,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了。她总跟我说:“苕芽,你看,你舅舅懂事了,你舅妈也好,娘这辈子,真的没遗憾了。”

那年年底,我结婚了。

婚礼办得热热闹闹的,就在我们家的院子里,摆了十几桌酒席,请了亲戚朋友,村里的邻居,镇上的熟人。舅舅舅妈来了,表弟也来了,给我送了厚厚的嫁妆,舅舅牵着我的手,把我交到我对象陈默手里,红着眼圈说:“小陈,我跟你说,苕芽是我们全家的宝贝,你要是敢欺负她,我们全家,第一个不答应。”

陈默赶紧点头,认真地说:“姑父你放心,我肯定一辈子对苕芽好,一辈子都不欺负她。”

外婆坐在主位上,穿着我给她做的新的暗红色绸缎棉袄,满头的银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戴着我给她买的银镯子,笑得合不拢嘴,看着我,眼里满是欣慰的泪。

婚礼上,舅舅端着酒杯,走到我爸妈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说:“姐,姐夫,我敬你们一杯。谢谢你们,照顾咱娘三十年,也谢谢你们,把苕芽养得这么好。以后,咱们一家人,永远和和睦睦的,有啥事,一起扛,有好日子,一起过。”

我爸妈端着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三个人,一饮而尽。三十年的姐弟情,三十年的风风雨雨,都在这杯酒里,化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浓浓的,化不开的亲情。

结婚之后,我和陈默在镇上住,离我妈家很近,每天都回我妈家吃饭,看看外婆,看看我爸妈。周末的时候,舅舅一家也会来,一大家子人,围在一起吃饭,聊天,热热闹闹的,院子里全是笑声。

外婆的身体,一直都很硬朗。虽然八十七岁了,左边的身子依旧麻,走路还是要拄拐,耳朵也有点背,但是精神头很好,每天都拄着拐,在院子里走两圈,坐在老枣树下晒太阳,跟邻居们聊聊天,看着我妈喂鸡,看着我爸编竹筐,日子过得平静又幸福。

第二年春天,槐花开得格外盛,漫山遍野的洋槐树,开满了雪白雪白的槐花,风一吹,甜香味飘了几十里地。

舅舅开着车,带着我们一家人,回了王家村。老宅子已经拆了,旁边盖起了一排排新的居民楼,平平整整的地上,种上了新的槐树,也开满了雪白雪白的槐花,跟三十年前,外婆院子里的槐花,一模一样。

我们带着外婆,去了外公的坟前,给外公烧了纸,磕了头。外婆拄着拐,站在外公的坟前,站了很久,笑着说:“老头子,你放心吧,孩子们都好好的,和和睦睦的,我也好好的,跟着孩子们享福了。你在那边,也好好的,不用惦记我们。”

风刮过松树林,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外公在笑着回应她。

从山上下来,我们一大家子人,坐在王家村新修的广场上,晒着太阳,闻着满村的槐花香,聊着天。

外婆坐在中间,左边是我妈,右边是舅舅,我和陈默、表弟坐在她身边,我爸和舅妈坐在一旁,一大家子人,和和美美,热热闹闹的,脸上都带着笑。

外婆看着我们,笑得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阳光落在她的银发上,暖融融的。她抬起那只灵便的右手,抓住我妈的手,又抓住舅舅的手,把两只手,紧紧地叠在一起,含混不清地说:“这辈子……能有你们……我知足了……”

我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里暖烘烘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掉了下来。

我常常会想,亲情到底是什么?

以前我总以为,亲情是血缘,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脉相连,是老辈人说的“儿子是根,闺女是外人”的执念。可外婆用三十年的时间,用八十万的拆迁款,告诉了我,不是的。

亲情,从来都不是靠血缘绑着的,更不是靠钱来衡量的。

是你中风倒下,半边身子不利索,觉得自己成了累赘的时候,有人跟你说,别怕,有我在,我给你养老;是你在女儿家住了三十年,女儿女婿三十年如一日,给你端热饭、洗脏衣,陪着你做康复,陪着你熬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日夜,毫无怨言;是你觉得亏欠了儿子,想把所有的钱都给他,他却摇着头说,姐伺候了你三十年,这钱该是她的,我不能要。

是陪伴,是付出,是体谅,是不离不弃,是真心换真心。

外婆在我们家养老三十年,我们给了她一个安稳的晚年,给了她一个温暖的家;而她,用她的一辈子,教会了我们,什么是善良,什么是孝顺,什么是真正的亲情。

院子里的老枣树,又开花了,小小的黄色的花,香得不得了。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像三十年前,外婆刚到我们家的时候,落在院子里的槐花瓣一样。

我仿佛又看见,外婆拄着她的枣木拐棍,坐在老枣树下,笑着朝我招手,喊我:“苕芽,过来,外婆给你留了糖。”

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暖融融的。

她的身后,是笑着的我爸妈,是笑着的舅舅舅妈,是一大家子,和和美美,平平安安的人。

槐花开了,一家人都在,这就是这辈子,最好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