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明远,1966年生人,1984年参加高考,那年我十八岁。
我们那个地方叫清泉镇,坐落在两座山之间,镇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二十分钟。镇上有一所高中,教学质量一般,但已经是方圆几十里唯一能考大学的地方了。我在这所学校读了三年书,成绩一直排在年级前三,老师们都说我是镇上最有希望考上大学的学生。
我妈对这件事比我还上心。她是个要强的人,年轻时因为家里穷没能念书,嫁给了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过了一辈子紧巴巴的日子。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好像我考上大学,她这辈子吃的苦就都值了。
高考前一个月,我妈就开始张罗我去县城考试的事。考点设在县城一中,离我们镇有四五十里路,坐班车要两个多小时。我妈说,考试那两天不能来回跑,得住在那边的亲戚家。
她说的亲戚是她的小姑子,也就是我姑姑。
我姑姑叫赵桂兰,嫁到县城快二十年了。姑父姓孙,叫孙德茂,在县副食品公司当副经理,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在县城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家在县城中心地段有一栋两层的小洋楼,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每到秋天,红彤彤的石榴挂满枝头,路过的人都要多看两眼。
我对这个姑姑印象不深。小时候过年跟着我妈去过几次,每次去姑姑都很热情,拉着我的手说“明远又长高了”,然后塞给我五块钱压岁钱。姑父不怎么说话,坐在沙发上抽烟,偶尔看我一眼,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值钱的摆设。
我妈提前半个月给姑姑写了信,说了我要去县城考试的事。姑姑回信说没问题,家里住得下,让明远放心来就是了。我妈收到信的时候眼圈都红了,说“你姑姑是个好人,你以后有出息了可不能忘了她”。
1984年7月5日,我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那天下着小雨,车窗外的山和树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水汽,看不真切。我妈站在路边送我,举着一把黑伞,另一只手不停地朝我挥着。车子开出去很远了,我从后窗看过去,她还站在那里,那把黑伞在雨里像一个孤独的蘑菇。
班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终于进了县城。县城比我们镇上大多了,有柏油马路,有红绿灯,有五六层高的楼房,还有一家电影院,门口贴着《高山下的花环》的海报。
我提着帆布包下了车,按照姑姑信上写的地址,一路问着找到了她家。
那是一栋临街的两层小楼,一楼是铺面,挂着“孙记副食”的招牌,二楼是住家。铺面里摆满了烟酒糖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甜味。姑姑站在柜台后面,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烫了卷,看起来比在乡下时洋气了不少。
“明远来了!”她看见我,立刻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接过我手里的包,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长这么高了,比你爸都高了。路上累不累?吃了没?”
我说吃了,在班车上吃了两个馒头。
姑姑皱了皱眉:“那两个馒头顶什么用?走,上楼,我给你下碗面。”
我跟在姑姑后面上了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二楼有三间房,一间是姑姑和姑父的卧室,一间是表弟孙浩的房间,还有一间空着,摆了一张床一张桌子,显然是为我准备的。
“你就住这间,”姑姑推开房门,把窗户打开通风,“桌子给你收拾过了,晚上看书用。你姑父这两天出差,明天才回来,今晚就咱娘俩和浩浩,你别拘束。”
表弟孙浩比我小四岁,上初二,正是最皮的时候。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打量一个稀罕物件。
“哥,你真要考大学?”他问。
“嗯。”
“你能考上吗?”
“浩浩!”姑姑瞪了他一眼,“怎么说话的?你哥成绩好着呢,老师说他是全县最有希望考上大学的。”
孙浩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我听见他在房间里打开了收音机,里面传出来邓丽君的歌,软绵绵的,像棉花糖一样在空气里化开。
姑姑给我下了一碗鸡蛋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还在面上浇了一勺猪油,香得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我吃面的时候,姑姑坐在对面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明远,”她忽然说,“你妈这些年不容易,你可要好好考。”
我点了点头,把面汤也喝了个精光。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床铺很软,被子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和我在家里睡的那张硬板床完全不一样。我躺了很久都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明天的事——后天就要考试了,我的数学还有些知识点没复习透,语文的作文不知道会出什么题目,英语是我的弱项,万一考砸了怎么办……
想得多了,心里就开始发慌。我从床上爬起来,拧亮桌上的台灯,翻开数学课本,又看了一遍三角函数公式。窗外的县城不像镇上那么安静,远处时不时传来汽车的喇叭声,还有谁家的电视机里飘出来的戏曲声,隐隐约约的,像隔了一层纱。
第二天早上,姑姑喊我吃早饭的时候,姑父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腋下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一进门就有一股淡淡的发蜡味飘过来。他看见我坐在餐桌前,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来了?”
“姑父好。”我站起来。
“坐,坐,别客气。”他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走过来在餐桌主位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姑姑把早饭端上来,稀饭、馒头、咸菜、两个煮鸡蛋。稀饭是白米煮的,浓稠得当,米香扑鼻。馒头是姑父单位食堂的,白白胖胖,每个都有我拳头那么大。咸菜是姑姑自己腌的萝卜条,脆生生的,酸辣开胃。
表弟孙浩打着哈欠从房间里出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伸手就去抓馒头。
“洗手去。”姑姑拍了一下他的手。
孙浩不情不愿地去了厨房,把手在水龙头下冲了两秒就回来了。姑姑又瞪了他一眼,他假装没看见,抓起一个馒头就咬了一大口。
姑父抽完烟,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拧灭,也拿起一个馒头。他吃得很快,两三口就下去了大半个,腮帮子鼓鼓的,咀嚼的时候能看见太阳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
我拿了一个馒头,慢慢地吃着。姑姑把那个煮鸡蛋剥了壳,放到我碗里。
“明远,多吃点,明天就考试了,得把脑子补足。”
姑父的咀嚼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姑姑的手上,然后顺着她的手移到了我碗里的鸡蛋上。他没有说什么,继续吃他的馒头,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不经意间看到了什么不太顺眼的东西。
那个皱眉头的小动作,我没有注意到。
我注意到的是馒头。
馒头装在桌上一个竹编的小篮子里,一共六个,白白胖胖地挤在一起。我吃了一个,孙浩吃了两个,姑父吃了一个,篮子里还剩两个。姑姑自己没吃馒头,她喝了一碗稀饭,用馒头蘸了蘸咸菜的汁水,吃得有滋有味。
姑父放下筷子,拿起烟又点了一根。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竹篮子上,停留了两三秒钟,像是在数馒头的个数。然后他看向姑姑,又看向我,语气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明天考试,明远一个人去?”
“嗯,”姑姑说,“一中在城东,走路过去得半个多小时,我让他骑浩浩的自行车去。”
姑父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的目光又回到了竹篮子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他弹了弹烟灰,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明天考试,明远带两个馒头就够了。早上多吃点,中午那顿顶一顶,下午回来再吃。考个试嘛,用不着大鱼大肉的,别惯坏了。”
餐桌上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姑姑正在喝稀饭,碗端到嘴边停住了,眼睛从碗沿上方看着姑父,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孙浩还在埋头啃馒头,根本没听出这句话里的意思,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像一只仓鼠。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
带两个馒头就够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得明明白白。明天考一天试,中午那一顿,他不打算让我回来吃。或者说,他不想让我吃他家的那顿午饭。两个馒头,让我在考场外面找个树荫底下,就着凉水对付了。
我没有说话,低下头,把那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馒头是白面做的,又软又甜,但那一口我嚼出了不一样的味道,涩涩的,像是掺了沙子。
姑姑放下碗,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她看了看姑父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她不是不敢说,是知道说了也没用。在这个家里,姑父说了算,这是从他们结婚那天起就定下来的规矩。
“德茂,”姑姑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用力撑着什么,“明远他妈是我亲嫂子,孩子来咱这儿考试,就住两天,吃几顿饭——”
“我怎么了?”姑父打断了她,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说让他带两个馒头,是让他省事。考场外面卖吃的多的是,想吃啥买啥,又不是不给他钱。”
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两块钱纸币,往桌上一拍,看了我一眼。
“明远,拿着。明天中午在外面买点好吃的,别委屈了自己。”
两块钱,在那个年代不算太少,但也不多。一碗素面两毛钱,一碗肉面五毛钱,两块钱够吃好几碗面了。但姑父说这话时的表情和语气,不是在给我钱,是在堵姑姑的嘴,也是在提醒我——你是个外人,我没义务管你饭,给你两块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我看着桌上那张两块钱的纸币,它被姑父拍在桌上,边角翘起来,像一个嘲弄的鬼脸。我没有伸手去拿,低下头说了一句“谢谢姑父”,声音小得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姑姑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站起来,把碗筷收拾了,端到厨房里去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盖住了其他一切声音。
孙浩终于抬起头,看了看姑父,又看了看我,嘴角撇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干什么。他抹了一把嘴,回房间去了。
姑父又点了一根烟,翘着二郎腿,翻开了当天的报纸。油墨的味道混着烟味在空气里飘散,我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碗已经被姑姑收走了,桌上只剩下一张两块钱的纸币,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我站起来,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缓缓蹲了下去。眼眶很热,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但我没有让它掉下来。十八岁的男孩子,已经学会不在别人面前哭了。我只是蹲在那里,把脸埋进膝盖里,用力地呼吸着,一下,两下,三下,把那团堵在胸口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我想起我妈在班车站送我时举着的那把黑伞,想起她站在雨里朝我挥手的样子,想起她说“你姑姑是个好人,你以后有出息了可不能忘了她”时红了的眼圈。
我妈不知道,她以为能收留她儿子的好姑姑,在这个家里连一顿午饭都做不了主。
我没有怪姑姑。我知道她难。她嫁到这个家二十年,生了孙浩,操持着这个家的一切,但她始终没有自己的话语权。姑父是挣钱的,房子是姑父单位的,连那棵石榴树结的果子都要姑父点头了才能摘下来送人。姑姑在这个家里,像那棵石榴树一样,是被种在别人院子里的,根扎得再深,也长不出这个院墙。
那天中午姑姑喊我吃饭的时候,我推说昨晚没睡好,想补个觉,不吃了。姑姑在门外站了很久,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最后我听见她叹了口气,脚步慢慢地远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边,从帆布包里掏出英语课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那些笔记是我妈帮我抄的,她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我妈只念过三年小学,认识的字不多,英语更是一个字母都不认识。但她知道我英语不好,就去找我们村一个在县城念过书的大学生,求人家把英语的重点知识抄下来,她再一个字一个字地誊到我的课本上。她抄了整整一个礼拜,每天晚上都抄到十一二点,手抄得发抖,眼睛花了就用凉水洗一把,接着抄。
那本英语课本,我后来一直留着。很多年以后我翻出来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母还清清楚楚地印在纸上,像一个个小小的脚印,踩在我人生的路上。
下午,我从房间里出来,去了一趟县城一中,看了考场的分布图。我的考场在三楼第三间教室,靠窗的位置,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操场边上一排法国梧桐,树冠很大,枝叶茂密,应该能挡住下午最毒的太阳。
看考场回来的路上,我经过一家书店,在门口站了很久。橱窗里摆着一本《高考英语词汇手册》,定价一块八毛钱。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被汗水浸软了的两块钱纸币。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走进了书店,把那本词汇手册买了下来。售货员找了我两毛钱,我把钱攥在手心里,攥出了一层汗。
回到姑姑家的时候,姑父不在,去单位了。姑姑一个人在厨房里择菜,看见我回来,放下手里的菜,把我拉到一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张五块钱的纸币,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都磨毛了,像是揣了很久。
“明远,”她压低声音说,“这钱你拿着,明天中午在外面吃顿好的,别省着。”
“姑姑,不用——”
“拿着!”她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眼眶又红了,“你妈是我亲嫂子,你是我亲侄子,我不能让你……不能让你……”
她没说完,转身回了厨房,拿起菜刀,嘭嘭嘭地切菜,切得很用力,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我把那张五块钱攥在手心里,五块钱,在当时够吃好几天的饭了。我不知道姑姑攒了多久才攒下这五块钱,不知道她是背着姑父藏了多久才藏下来的。我只知道,这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比姑父拍在桌上的那两张一块钱的纸币,重了一百倍。
那天晚上,姑父难得没有加班,回来吃了晚饭。姑姑炒了四个菜,一盘青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清炒豆芽,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肉丝切得很细,鸡蛋炒得很嫩,紫菜汤里飘着几片葱花,碧绿碧绿的。
姑父坐在主位上,又点了根烟。他吃饭前总要抽一根,像是某种仪式。孙浩坐在我对面,筷子在菜盘子里翻来翻去,专挑肉丝吃。姑姑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他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把筷子缩回去了。
我端着碗,慢慢地吃着,尽量不去夹那盘青椒肉丝。不是不想吃,是不想让姑父觉得我吃多了。我心里清楚,在这个桌子上,我是个客人,而客人是不应该让主人觉得负担的。
姑父抽完烟,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肉丝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开口了。
“明远,你成绩怎么样?”
“还可以。”我说。
“还可以是啥意思?能考上吗?”
“老师说问题不大。”
姑父哼了一声,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他又夹了一筷子肉丝,这次是夹给孙浩的。孙浩的碗里堆了一小堆肉丝,他得意地看了我一眼,埋头大吃起来。
“考大学这事儿,”姑父说,“不是成绩好就能考上的,还得看命。有的人平时成绩呱呱叫,一考试就掉链子。你别太当回事,考得上就上,考不上就回家种地,人还能让尿憋死?”
姑姑在桌子底下踢了姑父一脚,姑父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了。
我低着头,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扒进嘴里,没有说话。
考不上就回家种地。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不深,但很疼。不是因为这句话难听,而是因为它提醒了我一件事——我没有退路。我考上了,就是鲤鱼跳龙门,我考不上,就要回清泉镇,接我爸的班,种那几亩薄田,一辈子在那个山沟沟里打转。
我没有资格“别太当回事”,因为这件事,是我和我妈这辈子最大的事。
吃完饭,我帮姑姑收拾了碗筷,然后回了房间,把门关上,拧亮台灯,翻开那本新买的词汇手册,从第一页开始背。abandon,放弃,抛弃。ability,能力,才能。able,有能力的,能干的。
我背得很慢,因为我的英语基础实在太差了。我们镇上的高中,英语老师自己都念不准发音,教出来的学生更是一口土味英语。但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死记硬背,把每一个单词的拼写和意思刻进脑子里。
背到十一点多的时候,姑姑端着一杯水进来了。她把水放在桌上,看了看我摊开的课本,又看了看我写在草稿纸上的单词,轻声说:“明远,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考试呢。”
“姑姑,我再背一会儿。”
姑姑站在我身后,没有走。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粗糙干燥,指节粗大,和我妈的手一模一样。
“明远,”她说,“你一定能考上的。姑姑信你。”
她的手从我的头顶滑下来,在我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她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我坐在台灯下,盯着课本上的单词,视线渐渐模糊了。我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层水雾逼了回去,继续背。academy,学院,研究院。accept,接受,同意。accident,事故,意外。
那个晚上,我背到了凌晨一点。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醒了。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声音,鸟叫,狗吠,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还有楼下姑姑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
我起床洗漱,对着镜子里自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赵明远,你没退路,你必须考上。”
我走进堂屋的时候,姑姑已经把早饭摆好了。稀饭,馒头,咸菜,还有一个煎鸡蛋。鸡蛋煎得两面金黄,油汪汪的,搁在一个小碟子里,明显是单独给我做的。
姑父也起来了,坐在沙发上抽烟,看我出来,点了一下头,没说话。孙浩还在睡,房间里传来他含混不清的梦呓。
“明远,趁热吃。”姑姑把稀饭端到我面前,又把那个煎鸡蛋推过来。
我在桌前坐下,端起稀饭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入口即化。我夹起那个煎鸡蛋,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黏黏的,流了我一嘴。
“好吃吗?”姑姑问。
“好吃。”我说。
姑父抽完烟,站起来,走到餐桌前,从竹篮子里拿出两个馒头,用一张旧报纸包了,推到我面前。
“明远,这两个馒头带上,中午吃。”
我看了看那两个馒头,又看了看姑父的脸。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不是关心,也不是嫌弃,就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平淡,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
我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我只是把那包馒头拿起来,放进了帆布包里。
姑姑走过来,把一样东西塞进了我的裤兜里。我知道,是昨天那张五块钱。
“明远,”她说,“考完早点回来,姑姑给你炖排骨。”
我点了点头,背上包,走出了那栋小楼。
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心里一片冰凉。我走在县城的大街上,街上已经有很多人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上班的人骑着自行车叮铃叮铃地按着铃,小孩子们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往学校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我也知道我要往哪里去。
考场在一中三楼的第三间教室,靠窗的位置。我在座位上坐下来,把准考证和文具摆在桌上,然后把手伸进帆布包里,摸到了那包用报纸裹着的馒头。报纸已经被馒头上的热气捂软了,摸着湿漉漉的。
我没有把馒头拿出来,而是把手缩了回来,攥成了拳头。
考试铃声响了。
语文,数学,英语,政治,每考完一科,我都一个人走出考场,在操场上那排法国梧桐下面找个地方坐下,拿出那两个馒头,一口一口地啃。馒头已经凉了,硬了,咬一口掉渣,咽下去的时候刮着嗓子,生疼。
我啃着凉馒头,看着操场上别的考生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讨论考题,有的在吃家里送来的热饭,有的趴在父母的自行车后座上休息。他们有人陪着,有人等着,有人关心他们吃没吃饭,考得好不好。
没有人等我。我妈在几十里外的清泉镇,她想来,但她来不了。坐班车要两个多小时,车票要好几块钱,她舍不得。她在电话里说,明远,妈在家给你烧香呢,你好好考,妈等你回来。
我啃完最后一个馒头,把报纸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闭上眼睛,在法国梧桐的树荫下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些什么。
下午的考试结束后,我走出考场,看见姑姑站在校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褂子,头发有些乱,脸上红扑扑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看见我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把保温桶塞到我怀里。
“明远,排骨汤,还热着呢,快喝。”
我打开保温桶,里面是一桶排骨莲藕汤,排骨炖得烂烂的,莲藕粉粉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香气扑鼻。我捧着保温桶,一口一口地喝着,汤很烫,烫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姑姑,您怎么来了?”
“我在家坐不住,”姑姑说,“你姑父今天不在家,我炖了汤就赶过来了。坐的公交车,转了两趟车才到。”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我嘴角的油,“慢点喝,别烫着。”
我喝着汤,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进了保温桶里。
姑姑看见了,假装没看见,转过头去,望着操场上的那排法国梧桐,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明远,梧桐树长得真高啊。”
“嗯。”
“你以后也要长这么高。”
我没有回答,把保温桶里的汤喝得一滴不剩。
那两天的高考,我都是这样过的。早上在姑姑家吃早饭,中午在考场外面的梧桐树下啃两个凉馒头,下午考完试再喝姑姑送来的汤。姑姑每天都会来,每天都会换一种汤,排骨汤、鸡汤、鱼汤,每一种都炖得很浓很香,像是把她的心都炖进去了。
姑父不知道姑姑每天来送汤。姑姑是趁他不在家的时候炖的,炖好了装在保温桶里,坐公交车转两趟车到一中,等我考完,把汤给我,再坐两趟车回去,赶在姑父下班之前到家,把锅碗洗干净,把灶台擦干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些事,姑父不知道,但我知道。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个下午,我从考场出来,站在一中门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三天的考试,像一场漫长的战争,终于结束了。我不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但我知道,我已经把我会的、能写的、能蒙的,全都交上去了。剩下的,就是命了。
姑姑那天没有来。她提前跟我说了,说姑父那天在家,她走不开。她在电话里说,明远,你考完就直接回来,路上小心,姑姑给你做好吃的等着你。
我背着帆布包,走在县城的大街上。街上的人比前两天多了,熙熙攘攘的,卖西瓜的、卖冰棍的、卖凉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我摸了摸裤兜,姑姑给我的五块钱还没花完,还剩两块多。我在一个凉皮摊前停下来,要了一碗凉皮,多加了辣椒,坐在路边的小板凳上,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凉皮很滑,很爽口,辣椒放得多了,辣得我直吸气。我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我妈做的凉皮了。她做得不好吃,凉皮不是厚了就是薄了,醋放得多了,辣椒放得少了,但她每次都问我好不好吃,我每次都说好吃,因为那是她做的。
吃完凉皮,我没有急着回姑姑家,而是在县城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我走过电影院,走过新华书店,走过邮电局,走过县政府的大楼。我看着这个县城,心里想,如果我能考上大学,我就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比县城更大、更远的地方。如果我没考上,我就回到清泉镇,在那个山沟沟里过一辈子。
这两种命运,中间只隔着一张成绩单。
回到姑姑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姑姑在厨房里忙活,炖了一锅排骨,炒了一盘青菜,还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她看见我回来,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明远回来了?洗洗手,马上开饭。”
姑父坐在沙发上,还是老样子,翘着二郎腿,抽着烟,翻着报纸。他看了我一眼,问了一句:“考完了?”
“考完了。”
“能考上不?”
“不知道。”
他哼了一声,把报纸翻过一页,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的饭桌上,姑父破天荒地没有催我吃慢点,也没有再数馒头。姑姑把排骨端上来的时候,他甚至还夹了一块放到我碗里,说了一句“多吃点”。我不知道他是良心发现了,还是在做给谁看,我只知道那块排骨我没有吃出味道来。
因为我在想另外一件事。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考上了大学,有了出息,我会不会忘记这个夏天,忘记那两个凉馒头,忘记姑父数馒头时看我的那个眼神。我想了很久,得出的答案是不会。我不会忘记,不是因为我想记仇,是因为那些东西已经刻在了我的骨头里,成了我的一部分。它们会提醒我,我是从哪里来的,我走过什么样的路,我欠了谁的恩,我该还谁的债。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正在家里的地里拔草。
那是八月中旬,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我弯着腰,一根一根地拔着地里的狗尾巴草,汗珠子从额头滚下来,掉在干裂的黄土地上,哧的一声就没了。
村里的喇叭忽然响了,滋滋啦啦地响了一阵,然后传来村支书的声音:“赵明远——赵明远在家不在?”
我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朝喇叭的方向看过去。
“赵明远,你考上大学了!县一中打电话来通知的,你考上了!”
我站在地里,手里还攥着一把狗尾巴草,愣了很久。
我妈从家里跑出来,跑得太急,在门口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她踉踉跄跄地跑到地头,看着我,问了一句:“明远,你听见了吗?你考上了?”
我说:“妈,我听见了。”
我妈站在那里,张着嘴,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就是站在那里,张着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掉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洇开一朵一朵的水花。
我走过去,把手里的狗尾巴草扔了,伸手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很瘦,瘦得我能摸到她的肩胛骨,像两片薄薄的刀片硌在我的手心里。
“妈,”我说,“我考上了。”
我妈终于哭出了声,那哭声不大,但很闷,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胸口堵了很久,终于被冲开了。她抱着我,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嘴里反复说着同一句话:“你爸知道了该多高兴,你爸知道了该多高兴……”
我爸在我十四岁那年就走了,脑溢血,从发病到走不到两个小时。他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明远好好念书”。我每次想起这句话,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生疼。
我考上大学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清泉镇。镇上的人见了我妈就说“赵嫂子,你儿子有出息了”,我妈就笑,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被水泡开了的干菊花。
姑姑也来了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哭了,说“明远,姑姑就知道你能行,姑姑就知道”。她的声音很大,像是怕我听不见似的,但我知道她不是怕我听不见,她是太高兴了,高兴得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
姑父没有接电话。姑姑说他去单位了,但她说话的语气有些闪躲,我猜姑父就在旁边,只是不想跟我说话。我不怪他,他也没有义务为我高兴。
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我用了一个下午,把那本英语词汇手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abandon,放弃,抛弃。我考上的是省城的师范大学,英语专业。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你越怕什么,它越要给你什么。我的英语是弱项,高考全靠蒙的,没想到蒙了个不错的分数,更没想到会被英语专业录取。我拿着录取通知书,看着上面“英语专业”四个字,苦笑了一下。
我妈不懂这些,她只知道我考上大学了,至于学什么专业,她不在乎。“学英语好,”她说,“将来能当翻译,给外国人当翻译,那得多体面。”
我没有告诉她,我这个英语水平,给外国人当翻译,外国人大概会以为我在说方言。
八月底,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去省城报到。帆布包还是那个帆布包,里面的东西换成了被褥、衣服、脸盆、牙缸,还有那本翻了无数遍的英语词汇手册。我妈往我兜里塞了两百块钱,那是她攒了整整一年的钱,卖鸡蛋、卖菜、给人缝补衣服,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妈,太多了,用不了这么多。”
“拿着,”她按住我的手,不让我往外掏,“穷家富路,出门在外,手里不能没钱。到了学校该吃吃该喝喝,别省钱,身体要紧。”
我点了点头,把钱收好了。
那天早上,我妈送我到镇上的班车站。还是那把黑伞,但这次没有下雨,太阳很大,她举着伞是为了给我遮阴。车子来了,我上了车,她从窗户外面把伞伸进来,罩在我头上。
“妈,您自己用,我不晒。”
“你晒黑了不好看,到了学校要给老师同学留个好印象。”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车子开动了,我从车窗探出头去,看着我妈站在路边,举着那把黑伞,另一只手举起来,朝我挥了又挥,挥了又挥,直到车子拐过山脚,再也看不见她了。
我坐正了身子,帆布包搁在腿上,鼓鼓囊囊的。我把手伸进包里,摸到了那本词汇手册,摸到了我妈给我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摸到了姑姑偷偷塞给我的一张十块钱。
我没有摸到馒头。
但我不需要了。
到省城后的第一个月,我给姑姑写了一封信,感谢她那几天的照顾。信写得很短,只有一页纸,但我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姑姑,梧桐树会长高的。”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看懂这句话。
几个月后,姑姑回信了,信也很短,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她写了这么一句:“明远,石榴树今年结了好多果子,我给你留了一篮子,等你过年回来吃。”
我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然后折好,夹在那本英语词汇手册里,和abandon、ability、able放在一起。
很多年以后,我大学毕业,分配到了省城的一所中学当英语老师。后来我结了婚,生了孩子,买了房子,评了高级职称,日子过得不好不坏。每年过年回清泉镇,我都会绕道去县城看看姑姑。姑父老了,退休了,头发全白了,抽烟抽得咳嗽不止,再也没有当年那个副经理的派头了。他见了我,总是笑呵呵地喊“明远回来了”,好像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
我也不提那些事。不是忘了,是不想提。
姑姑每次见了我都要做一大桌子菜,排骨炖得烂烂的,鸡汤炖得浓浓的,馒头蒸得白白胖胖的,堆了满满一篮子。她不停地给我夹菜,夹得我的碗里堆成了小山,嘴上还一直说“多吃点多吃点,你瘦了”。
我每次都吃得很饱,吃得撑得慌,因为我知道,那些菜里不只有盐和油,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那些东西,叫弥补。
2008年,姑父生病住院,我去看他。他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看见我进来,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他伸出枯瘦的手,抓住我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明远,那年的事,你别记恨姑父。”
我说:“姑父,我早就不记得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眼角淌下一滴浑浊的泪。
我不知道他信不信我的话,但我说的“不记得”,不是真的不记得。而是那些年发生的事,好的坏的,甜的苦的,都已经长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像骨头,像肌肉,像血管里流淌的血。我不需要去记,因为它们一直都在。
两个月后,姑父走了。姑姑在葬礼上哭得站都站不稳,我扶着她,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要飘走。她抓着我的胳膊,指甲嵌进我的肉里,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明远,他后来后悔了,他跟我说过,他后悔了。”
我拍着姑姑的背,没有说话。
后悔有什么用呢?那两个馒头我已经吃下去了,那顿午饭我已经在梧桐树下吃过了,那张两块钱的纸币我早就花掉了。时间不会倒流,过去的事不会重来,但那些东西塑造了我,它们让我知道了什么是寄人篱下,什么是看人脸色,什么是“考不上就回家种地”。
它们也让我知道了,什么是五块钱的分量,什么是保温桶里的排骨汤,什么是“梧桐树会长高的”。
我的学生经常问我,老师,你当年高考的时候紧张不紧张?
我说紧张,但最紧张的不是考试本身,而是考试前一天晚上,我在姑姑家的餐桌上,看着姑父数馒头。
他们说,老师,你在说什么呀?
我说,没什么,你们好好复习,考试的时候记得带饭,别饿着。
他们笑了,我也笑了。
他们不会懂的。有些事情,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懂。就像只有吃过凉馒头的人才知道,凉馒头咽下去的时候,刮着嗓子,生疼。但也只有吃过凉馒头的人才知道,咽下去之后,胃里是饱的,心里是满的,身上是有力气的。
因为我咽下去的不是馒头,是我的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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