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行英格兰的维京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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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6年发生的种种事件,是980年至1016年间降临英格兰的那场灾难的典型写照:整整一代人深陷愈演愈烈的苦难之中,维京军队在英格兰南部连绵起伏的丘陵间几乎如入无人之境,肆意劫掠、纵火焚烧。单从史料记载的冲突次数,就能大致窥见这场暴行的规模,进入11世纪后尤为触目惊心。截至1016年的35年间,英格兰各地有文字记载的武装暴力事件约有88起;而在此之前的整整80年里,相关冲突记录仅有51起。对于英格兰南部民众而言,他们早在10世纪初便已远离维京袭扰,如今的一切仿佛是一场被遗忘的噩梦从泥潭中挣扎起身——那本以为早已被钉死掩埋的恐怖亡魂,再度在世间游荡。

当然,文字史料的可信度也存在一些问题:编年史家往往出于既得利益,会刻意淡化或夸大各位君主遭遇的磨难。但显而易见的是,自954年血斧埃里克死后,英格兰迎来了长达25年的稳定时期,鲜有重大变故。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一位国王的铁腕统治——此人如今已被多数人遗忘,却堪称英格兰盎格鲁-撒克逊时期最成功、最杰出的君主之一,他就是和平者埃德加。这个名字让人联想到安宁与沉静,仿佛一位公正温和的统治者,以仁政开创了和平富足的黄金时代,这也是12世纪编年史家笔下他与臣民曾享有的盛世。不过,“和平者”这一称号并非他同时代人所赠,而是后世之人赋予的,他的同辈对他有着截然不同的评价。

954年,埃德雷德国王正式将诺森布里亚最终纳入英格兰王国版图,一年后的955年,他便离世了。王位由其侄子、埃德蒙之子埃德威格继承,但埃德威格于959年去世,其弟埃德加继位。埃德加统治时期最著名的功绩,也是他最为后人铭记的事件,发生在他晚年。973年,据《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记载,他率领全部海军抵达切斯特,与不列颠诸岛的主要统治者会面。

不同的诺曼史学家对与会君主的记载各有出入,但其中大概率包括苏格兰国王肯尼思二世、斯特拉斯克莱德的马尔科姆、格温内思的伊阿戈·阿布·伊德瓦尔·福尔,以及马库斯·哈拉尔德松——马尔梅斯伯里的威廉称其为“海盗首领”,其他人则称他为“诸岛之王”(统治地区大概率是马恩岛与赫布里底群岛)。与会者无疑商讨了诸多严肃且实际的议题:边境划分、安全防务、航运与贸易安全等等。但盎格鲁-诺曼史学家着重记载的,却是一场非同寻常的盛景:至少六位不列颠诸岛最有权势的首领,慑于埃德加的威严(更可能是忌惮其庞大舰队的威慑力),亲自在迪伊河上为这位英格兰国王划驳船。这场公开且极具仪式感的场面,直白地昭示了在埃德加治下的不列颠,一众“小君主”究竟处于何等地位。

盎格鲁-诺曼史料对这一事件的记述,或许有意宣扬一种不合时宜的英格兰优越论——不列颠诸岛的权力格局在12、13世纪依旧是焦点议题,事实上这种争议从未真正消散。但毫无疑问,970年代的埃德加稳居不列颠政治权力的顶端。无论会面细节如何,此次会晤大概率意在厘清尊卑秩序,划定领地、辖民与诸侯的名分;埃德加本就是一位痴迷于秩序的国王。他颁布的律法彰显出朝廷锐意整顿与改革的决心:制定全国统一的度量衡标准,确保各地铸币规格一致,约克地区昔日维京国王独具特色的钱币样式就此废止。

无论在约克、埃克塞特、切斯特、坎特伯雷、林肯还是诺维奇,抑或是其他任何铸币地点,埃德加时期的钱币形制与重量完全统一。他还致力于实现全国行政体系的协调统一,确保司法公正且落实到位。长期以来,韦塞克斯以郡和百户区为行政单位,其他地区则实行虽相似却各不相同的体系。埃德加或许借鉴了前代君主的先例,将这一体系规范化,对百户区(丹麦法区则为“小邑”)与郡级法庭的召开方式制定新规,要求土地所有者必须出席。

然而,真正奠定埃德加历史地位的,是英格兰在他975年去世前享有的前所未有的和平与稳定。这份和平在一定程度上是以牺牲他人利益换来的:他多次率军对威尔士地区实施惩罚性劫掠,可见这位“和平者”绝非和平主义者(事实上,“和平者”这一称号也可译作“平定者”,而非单纯的“温和”或“爱好和平”)。这份和平也依托于王国海军防务的空前投入:据后世记载,他在位期间英格兰战船数量达到惊人的4800艘,而战船与水手的征召服役制度改革,也大概率始于这一时期。此外,英格兰王权的扩张,或许让不列颠周边海域的维京战团意识到劫掠的风险高到难以承受;与此同时,英格兰国王掌控的巨额财富,对愿意为其效力的维京人而言,也成了愈发诱人的封赏来源。

这些成就,让中世纪多数史学家认定埃德加是一位“贤明君主”:他主持正义、繁荣国家、维护教会,还打压羞辱不列颠诸岛的非英格兰族群,尤其是威尔士人。这样的君主自然会收获正面评价,《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D文本中对他的悼文更是满溢赞誉。但在编年史家(几乎可以确定是约克大主教伍尔夫斯坦二世,卒于1023年)眼中,埃德加的所有功绩,都因他“一桩广为施行的恶行”而黯然失色。伍尔夫斯坦愤然揭露,埃德加国王“热衷低俗的异域风俗,将异教陋习牢牢植入这片土地,还招揽外人,把危险的异族诱入本国”。

这番指责,部分源于埃德加务实怀柔的统治策略。王国内大片地区已有斯堪的纳维亚裔居民定居逾百年,形成了混居族群,他们的喜好、商贸往来与家族纽带,既与温切斯特、伦敦、坎特伯雷等地民众紧密相连,也与更广阔的北海世界密不可分。埃德加明白,承认这些盎格鲁-撒克逊口中“丹麦法区”独特的法律与习俗,既能兼顾地方利益,又能维护国家统一。在其第四部主要法典中,埃德加承诺:“丹麦人将奉行他们最认可的良法……因你们始终对我忠心耿耿。”这段文字中人称从第三人称突转为第二人称,读来略显生硬,但若是在诺森布里亚的小邑或麦西亚北部的民众集会上当众宣读,却极具震撼力:这一突然的视角转向,搭配人称代词暗含的直视目光,是国王对丹麦裔臣民独有的直白且亲切的宣告。

从某种角度而言,承认并行的独立法律传统,似乎与埃德加在同一部法典中“为治下所有行省的全体国民——无论英格兰人、丹麦人还是布立吞人——制定统一律法”的初衷相悖。但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这种有限的让步(并未推翻其在铸币与行政方面的其他诏令),彰显了他敏锐的政治智慧:长远来看,建立信任、化解怨怼,远比强硬的专制统治更利于国家统一。由此形成的真正意义上的丹麦法区,是一项务实举措,旨在让最不愿归顺的新臣民,自愿融入他构想的统一、团结的英格兰国家。

盎格鲁-撒克逊时期的英格兰对外邦人并非一向友善,但排外情绪在10世纪末达到顶峰。这或许得益于自埃塞尔斯坦统治时期便不断增强的英格兰民族认同感,也受两个世纪以来维京各式劫掠的影响。埃德加本人显然意识到,这种情绪会威胁王国的和平与税收。969年,“埃德加国王横扫整个萨尼特岛”,起因显然是当地民众袭击了斯堪的纳维亚商人。英格兰河口边陲对外邦人的敌视有着令人痛心的悠久历史,却极少有人像埃德加这般强硬回击。据诺曼史学家温多弗的罗杰记载,国王“对劫掠者怒不可遏,没收其全部财物,并处死部分暴徒”。

想必正是这类行径,触怒了伍尔夫斯坦大主教。然而975年,他终于不必再忍受埃德加偏爱的“低俗异域风俗”——这一年,国王离世,年仅31岁。随后王位继承陷入纷争,埃德加之子殉教者爱德华短暂执政,他也是漫长“埃德”系君主中的最后一位。978年3月爱德华遇害,其弟埃塞尔雷德继位。新君年仅12岁,登基时便背负阴影,臣民的忠诚四分五裂:爱德华并非像其父那般病逝,而是在多塞特郡科夫堡被效忠于埃塞尔雷德的人刺杀。史学家大多怀疑新王是否参与谋杀,但这无疑让支持爱德华继位的民众对他心生嫌隙。随着爱德华被赋予近乎荒诞的神圣殉道者形象流传开来,埃塞尔雷德的名誉也如同血斧埃里克一般,沾上了弑亲的污点。此后四十年间发生的一切,都未能挽回他的声誉。

埃塞尔雷德在位第十三年,即991年,一支维京舰队驶入埃塞克斯郡的黑水河道(当时称潘特河)。这并非埃德加死后首批重返英格兰的维京人:史料记载,自980年起劫掠便已开始,此后几乎从未停歇。王权的专制掌控因君主离世与家族内斗日渐松弛,英格兰朝廷深陷继承危机,或许不再像埃德加时期那般能稳定支付酬劳,大批无业劫掠者便在沿海水域游荡。

980年,南安普顿、萨尼特岛与柴斯特遭袭(据伍斯特的约翰记载,柴斯特受“挪威海盗”侵扰);981年,康沃尔郡帕德斯托遇劫;982年,不列颠有史记载的首次维京劫掠地波特兰岛再度遭袭,距离首批“诺斯人”在波特兰滩涂杀害郡长比杜赫德已过去两个世纪,同年伦敦被焚毁;986年,维京人袭击德文郡沃切特;991年,一支舰队先是袭扰肯特郡福克斯通与桑威奇,随后北上进攻萨福克郡伊普斯维奇。这支拥有93艘战船的舰队,统帅是《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中记载的奥拉夫,学界普遍认为此人便是挪威贵族奥拉夫·特里格瓦松——他日后成为挪威国王,以残酷手段推动挪威基督教化。

奥拉夫的军队在黑水河畔的诺西岛,遭遇了埃塞克斯郡长比赫特诺思率领的英军。诺西岛坐落于河口之中,仅靠一条狭窄的潮汐堤道与陆地相连。从高空俯瞰(991年的人无从得见),这片土地的边缘荒芜破败,是一片杂乱无章的荒野:密布无迹可寻的纹路与幽暗水潭,螺旋状的溪流与蜿蜒的沟壑纵横交错,潮汐涨落冲刷掏空堤岸与水道,沉积的盐分与养分孕育出昆虫与涉禽繁衍生息的复杂生态。这是一片正在消亡的地貌,被不断上升的海水吞噬,因加速的气候变化而彻底湮灭。

一千年前,陆地海拔更高,诺西岛距大陆更近,却依旧是相似的景象:泥沼与河水、咸水与海鸟、泛黄的沼草与湿冷的苔藓,无垠苍穹下一片平坦破碎的旷野。英军列阵于大陆一侧,维京大军则驻守在被洪水隔断的堤道对岸,战船停泊在河口,百余根桅杆静立水面,宛如一片遭雷击沉没的森林废墟。两军隔岸对峙,在盐滩上互相叫骂,海鸥在头顶盘旋。

若不是一首珍贵的诗歌残篇《马尔登之战》留存于世,我们对黑水河畔的这场战事将知之甚少。这首325行的古英语长诗,生动详尽地记述了战役经过。全诗首尾均已残缺,残缺时间可追溯至18世纪前,能流传至今已属万幸。它曾属于科顿图书馆(以收藏者、议员兼古物学家罗伯特·科顿爵士命名,1571—1631),该图书馆在16世纪30年代修道院解散后,凭借远见卓识抢救保存了大量典籍,其中包括《林迪斯法恩福音书》与绝大多数现存古英语诗歌等无价珍品。然而1731年,藏书所在地阿什伯纳姆宅邸失火,这些典籍险些悉数损毁。诸多文献得以幸存,包括被严重烧焦的《贝奥武夫》手稿,《马尔登之战》却不幸焚毁。所幸,这首诗已于1724年被抄录,距火灾仅不到七年,现代版本均以此抄本为底本。

诗歌开篇,维京使者隔河喊话,索要指环与速纳贡金,以免遭屠戮。诗人借比赫特诺思之口,道出了千古绝唱般的决绝宣言,字字句句映照出英格兰好斗历史中所有坚守不屈的呐喊:一个刚形成民族自觉百年的骄傲国度,宁死不受辱的决心。诗人写道:

> 比赫特诺思开口,

> 举起盾牌,挥动纤细的矛杆,

> 言辞铿锵,怒目坚定,厉声回应:

> “海上的流浪者,你可听见本国子民的话语?

> 他们将以长矛为贡,

> 淬毒的标枪与古旧的利剑,

> 这些战具绝不会让你在沙场得利。

> 海寇的使者,回去复命吧,

> 带回更难听的消息:

> 一位可敬的伯爵率部在此驻守,

> 誓死捍卫先祖故土,

> 捍卫吾主埃塞尔雷德的国度与疆土。

> 异教蛮族必葬身沙场。”

血战在所难免。但隔着堤道根本无法交战,若要展开正式对决,必须放维京军队渡河。而比赫特诺思正因过度自信,决意如此行事。这个词直译作现代英语是“过度的心气”,其确切含义引发了学界无数推测与争论。托尔金认为它是彻头彻尾的贬义词,指傲慢自大、刚愎自用,正是这一性格缺陷让比赫特诺思、他的部下乃至整个国家走向毁灭。也有学者强调,该词蕴含非凡勇气、充沛精力与昂扬斗志的意味。歧义显而易见:语境中的“过度”,究竟是“过量”还是“超凡”?不加限定的“心气”又究竟何指?我个人认为,这种歧义是诗人刻意为之,他选用一个表意空泛的词汇,任由读者赋予价值判断。我们所见的,只是比赫特诺思满怀斗志、意气风发,决意直面命运;而评判他的动机与明智与否,是读者与听众的事。

河对岸,“战狼踏水而来,维京战团无惧波涛,西渡潘特河,举盾涉过清流,登上河岸,椴木盾牌严阵以待”。

有人认为放维京军队渡河具备战略意义:这或许是唯一能与这支维京大军决战、阻止其继续沿海劫掠福克斯通、桑威奇与伊普斯维奇的机会。或许确有道理,但需谨记这是一首文学诗作,未必能精准还原史实。其创作主旨,是彰显比赫特诺思的勇气、坚韧,以及心腹部下宁死不降、伴主赴死的忠诚。

尽管比赫特诺思指挥英勇,仍被长矛刺中,如好莱坞桥段般重伤身亡——他奋力抵挡敌军,最终颓然倒地。部分英军逃离战场,诗人特意记下他们的名字(戈德里克、戈德温、戈德维格),让他们永远背负骂名,尽管在当时的处境下,逃跑或许才是更明智的选择。但此战无关明智,核心是至死不渝的忠诚,是英格兰人与维京敌人共有的道德勇气:直面如潮水般不可阻挡的死亡,在战死的君主身旁堆尸赴死,是战士至高无上的归宿。

诗人借老臣比赫特沃尔德之口,在比赫特诺思阵亡后仍坚守阵地,留下了千古传诵的败者英雄宣言。彼时“战士纷纷倒地,身负重伤力竭而亡”,老人慨然高呼:

> “意志当更坚毅,心胸当更刚强,

> 气力渐衰,气魄当更盛。

> 吾主长眠于此,英豪殒命尘埃。

> 凡欲逃离此战者,必抱憾终身。

> 我已垂垂老矣,绝不离此半步,

> 愿卧于主君身侧,

> 伴我至亲至敬的君王同归。”

《马尔登之战》的文学价值远超《布鲁南堡之战》。它是一曲献给悲壮失败的赞歌,以苦斗落败的悲怆之歌,传递出沉重的情感力量——哀伤与荣耀交织,骄傲与绝望并存。这些特质在《布鲁南堡之战》粗鄙的胜利赞歌中毫无踪影,后者的诗意仅流于浮华空洞的叫嚣,不过是英格兰对维京首领北欧吟游诗篇的效仿。即便《布鲁南堡之战》带有早期民族主义色彩,《马尔登之战》却更深刻、更真切地诠释了不列颠人恒久珍视的精神:在公平的战场直面对手,心怀勇气奋战到底,无论成败,直至最后一刻,这才是真正的荣耀,胜过千场空洞的胜利,远非懦弱溃逃之徒可比。

然而,即便在创作之时,《马尔登之战》所描绘的精神已然不合时宜。它重现了日渐式微的英雄理想,语言风格追忆着消逝的过往——《贝奥武夫》中6世纪的传奇远古世界。或许这正是诗人的用意:激励听众坚守更高的准则,在灾难降临之际举起长矛,号召全民奋起抵抗侵略狂潮,不惜一切代价重振古英格兰的英雄价值观。可如今,怪物真实存在,英雄却接连陨落。正如一位学者所言,这首诗“以眷恋的目光回望英雄可逞英豪的消逝世界”,而现实却是“英格兰正迅速失去对局势的掌控”——用另一位古英语诗人的话说,一切“沉入夜幕笼罩的黑暗,仿若从未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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