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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刻,初中老师徐宁宁觉得,自己不像老师,更像“狱卒”。
这天轮到她值班,在食堂监督学生吃饭。学校规定,全程不许说话。班主任、值周老师和行政领导来回巡查。
偌大的食堂里,几百名学生沉默地低头吃饭,只有咀嚼声和铁质餐盘碰撞的声音。
阴天让食堂愈发昏暗,徐宁宁感到一阵胸闷,怀疑自己快要抑郁了。
徐宁宁不是唯一不快乐的老师。长期高压、琐碎管控和情绪透支,正成为不少中小学教师共同的日常。
《教育家》杂志发布的《全国中小学教师现状调查报告》显示,教师的身心状态不容乐观,39.09%的教师认为自己存在抑郁、焦虑倾向。
2025年以来,全国多地陆续传出中小学“停招”“合并”的消息。随之而来的,是教师缩编、转岗的新闻。
上海大学人口研究所特约副研究员程顺祺等专家基于模型预测,未来十年,中国基础教育师资总需求将从2025年的1569.97万人,下降至2035年的1036.53万人,减少533.45万人。
对不少教师来说,眼下是过劳、焦虑和持续消耗,未来还要面对缩编、转岗带来的职业动荡。
教师这只“铁饭碗”,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脆弱。
假期带来的那点回血感,在开学第一周就消失殆尽。看着班里那群最让人头疼的学生,徐宁宁想辞职的念头又一次冲到了顶点。
这是她入职江苏这所初中的第二个学期。她接手的班级和上学期一样,上课时依旧乱成一团:有人嬉笑吵闹,有人趴着睡觉,叽叽喳喳的声音很快盖住了她讲课的声音。
偏偏那段时间,她还犯了急性咽喉炎,根本没法大声说话,只能默默忍受那种“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的无奈。
领导刚找她谈过话,因为班里社会课期末成绩不理想。对方甚至撂下狠话:“把发的工资还回来,你别想转正了。”
听到这里,徐宁宁反倒平静下来。她埋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看起来像是认真消化批评,实际上想的却是:
自己究竟是不适合这所学校,还是不适合当老师?
影视剧中的年轻教师,图源:《小舍得》
和许多误打误撞进入教师行业的年轻人一样,徐宁宁也是考编上岸后,才真正意识到这份工作的重量。
“累”,是她一学期下来最强烈的感受。和她同住的舍友被安排当班主任,更是经常累到回宿舍大哭。
两个年轻老师只能互相打气:“辞,马上辞。”
调查显示,睡眠不足几乎是教师群体的普遍现状:79%的教师睡眠时间在7小时及以下,超过五分之一的人甚至睡不到6小时。
而班主任,往往是其中最累的一群人,自嘲为“顶级牛马”——不仅要完成教学任务,还要管理学生、处理班级事务、负责家校沟通、承担学生安全责任,工作时间长,内容也格外繁琐。
江浙某县城重点高中的语文老师赵思颖,列出自己当班主任时的作息表,比大厂的“996”更像地狱模式:
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到教室陪学生早读;晚上等学生全部就寝后,还要查寝、签字,回到家往往已经十点半。
周末她也很难真正休息,周六上完五节课才放假,周日下午一点半,老师又要和学生共同返校。
寒暑假原本是教师少有的回血窗口,但在一些学校,这点喘息时间也常常被压缩。
赵思颖说,从带准高一开始直到学生高考前,几乎每个暑假学校都安排补课。
补课通知总是来得很突然,她根本不敢提前安排旅游。
接连两个暑假,她都只休了两个星期,随后又重新进入这种超长待机模式。
在校时间长、工作强度大,不断透支着教师的身体。
《调查报告》中,42.86%的教师认为自己处于“亚健康”或“非常不健康”的状态。
赵思颖说,几年下来,腰痛、颈椎病几乎成了办公室里的通病。
赵思颖学校里的老师们动辄喝补剂、人手一张按摩卡,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但比身体疲惫更难缓解的,是心理上的持续紧绷。
《报告》显示,中小学教师最大的压力来源,是“迎接检查等非教学任务过多”,占比高达68.03%;其次是“不敢管教学生”(60.21%)和“害怕发生安全事故”(52.55%)。
图片来源《经济观察报》
现实中,教师仍然被各种非教学事务裹挟。
徐宁宁最不喜欢公开课。学校和市里总有各种教学检查和公开课评比,统称“赛课”,而新教师又是必须参加的一批人。
她花了大量时间准备公开课,却越来越觉得,这件事和真实教学相去甚远。
平时上课,她要评讲作业、推进课程进度、尽量把新课标下庞杂的内容讲完。
可到了公开课上,重点却不再是学生学到了什么,而是这堂课“好不好看”。
“其实赛课比的不是讲课的能力,是表演能力。”她说。
徐宁宁批改学生作业,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赵思颖最不能理解的,则是学校要求手写教案。
她备课时会查阅大量资料、看名师视频,也会借助AI设计教学环节,可课上完之后,仍然要把部分教案手抄一遍交上去。
那些重复而低效的流程,不会让课上得更好,却真实地消耗着老师的时间和精力。
而当学校、家庭与不同职能部门之间的责任边界并不清晰时,安全问题又进一步让教师成了“无限责任人”。
中南大学公共管理学院讲师雷望红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提到,各种由不同部门交给学校的任务,以及由此带来的家校责任不明晰、教师无限负责,才是老师们更大的苦恼。
这样的工作方式,也在不断挤压教师的私人生活。
赵思颖说,身边许多同龄教师基本都没有对象,“没时间接触校外的人,像被绝育了一样。”
她自己也没有时间,更没有精力去经营一段感情。
对他们来说,一边忙着应对赛课、检查和打卡,一边承接层层下压的任务、填表、迎评、做安全教育。
到头来,上课本身反而越来越像“副业”。
徐宁宁认识的两位老师已经确诊抑郁症。赵思颖也见过,一位向来平和温柔的女老师突然在办公室里崩溃,她喘着粗气,一圈圈来回踱步,像困在笼子里的动物。
赵思颖后来才得知,这位女老师的崩溃源于学校这学期又多给她加了一个班,她一边做班主任,一边还要带三个班的语文课。
2024年初,中国人民大学教育学院教授俞国良提到,教师群体心理健康问题的总检出率为16%,高于医生、公务员、企业职工等其他职业群体。
图源:俞国良《新世纪以来我国教师心理健康问题:检出率分析与应对》
比起不少职业,教师似乎更容易陷入“职业倦怠”。
所谓职业倦怠,是人在长期工作压力下,逐渐产生的身心耗竭状态。
它不仅意味着情绪被掏空,也意味着个人成就感下降,甚至失去共情和尊重他人的能力。
这也是徐宁宁最难受的地方。被当成工具的感觉,迅速消磨了她原本对教师职业的想象。
她曾以为教师是“园丁”,是“蜡炬成灰”,是笼罩在神圣感中的职业。可进入学校之后,这些想象很快被现实的管理方式磨平了。
尤其是在做值周老师、监督学生吃饭时,那种落差感最强烈。学生被规矩压得低下头,老师也被规矩裹挟着执行。
学校甚至要求值周老师必须扣满20分,扣不满不仅要被扣钱,还需要继续值周、继续扣分。
这一切,最终都指向分数。
小学、初中成绩不好,意味着可能在中考后被分流;高中成绩不好,则意味着考不上理想大学。
在很多家庭的观念里,这几乎直接关系到一个人未来能否拥有体面的人生。
于是,成绩成了最核心的尺度。学校、教师、学生、家长都在围着分数运转,也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被工具化。
纪录片《高考》中的场景
这套逻辑在县域中学尤其明显。
近年来,不少县高中出现了成绩下滑的趋势,教育界称之为“县中塌陷”——
尖子生流向大城市重点中学,县域普通高中的本科升学率和“清北率”持续下降。为了守住升学率,学校只能把管理越收越紧,很多动作也随之变形。
赵思颖所在的县重点中学,就是全县目光的焦点。
作为当地最好的高中,不光家长盯着学校的高考成绩,普通市民也在关注今年的本科率和“清北率”。
家长和社会的压力层层传到学校,最后自然落到离学生最近的一线教师身上。
赵思颖越来越强烈地感觉,教师正在被当成耗材使用。为了成绩,学校可以把成绩不理想的老师调离岗位,也可以不断给成绩好的老师增加工作。
“你找领导哭也没用,领导的心已经被我们哭硬了。”她补充道,“学校把老师当学生管,把学生当犯人管。”
她还发现,如今学校里几乎每个班都有休学的学生,也都有休学归来的插班生。
老师和学生,像坐在同一条忧郁的小船上。
图源:《小舍得》剧照
她听同行抱怨,隔壁学校甚至开通了领导视频听课的渠道:
校长、教导主任会悄无声息地进入老师的课堂,也可能直接打断上课,当着学生的面把教师叫出去训斥。
赵思颖只能默默祈祷,这样的“先进经验”千万别被引进本校。
“如果只是忙一点、累一点,老师们未必不能接受。但当工作被彻底量化以后,人是没有尊严的。”她说。
半半是一线城市某所国际学校的英语老师。比起徐宁宁和赵思颖,这个身份似乎跳脱了唯成绩论的宿命。
但事实上,她同样身处教师共同的困境之中。
家长是最难绕开的压力源。
国际学校学生家庭往往经济条件优越、社会资源丰富,“他们可能和学校领导、董事认识,背后有非常复杂的人际关系,你必须很小心地处理。”
最让半半难办的,是一些家长在“鸡娃”问题上的矛盾态度。
一位学生家长曾对她说: “我们只希望孩子健康快乐。”
这个孩子因为抑郁休学过,家长希望老师不要再盯着作业完成情况以及迟到早退等问题。
可等到申请学校时,对方又希望孩子能冲刺QS排名顶尖的学校。
孩子成绩跟不上,也不愿配合补课。最后家长只能找到学校管理层:“我交了这么多钱,你们给我的承诺呢?”
绕了一圈,这些压力最终还是落回到半半这个班主任身上。
《小舍得》里的钟老师教学理念有些极端,但也说中了家长们看重成绩的心理
家长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也折射出当今社会对教师职业的评价。
北京师范大学的朱旭东教授在《中国教师发展报告》系列研究中谈到,教师工作边界正在变得模糊。
当学校承担了过多社会福利功能,教师的专业性也会被“保姆化”“服务化”稀释,社会评价教师的标准,从“教得好不好”,悄悄转向“服务到不到位”。
与此同时,各类社会新闻让教师这个职业承受着复杂的道德审视。
人们一方面对教师有较高的道德要求,另一方面,又不断加深对这个群体“爱批评、控制欲强、难相处”的负面印象。
现在,半半在外面甚至不太愿意主动提起自己的职业。
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份职业的低评价,还是从丈夫嘴里。
丈夫是设计师,曾无意中说起,自己最不想打交道的职业就是老师,因为“又穷又事儿多”。
“为什么没人关心,教学是否让老师成为更好的人?育人的同时,老师其实也需要自育。”半半不知该把这个问题抛给谁。
如今,这份职业仍让不少人羡慕的,恐怕只剩下“稳定”。
而随着出生人口持续下降,连这份稳定本身,也开始松动。
有研究认为,出生人口下降将导致学龄人口梯次见顶,小学入学人口在2023年已达到峰值,初中和高中则预计在2026年、2029年陆续过峰。
随之而来的,是教师资源总量过剩、结构性失衡和区域分化等问题。
图源:《极目新闻》报道
一些变化已经率先出现。江西万年县曾宣布停止招聘小学英语老师,有英语老师称自己被调往社区图书馆,薪资缩水30%;黑龙江鹤岗也有教师被分流进社区。
北京、宁波等地则提出教师退出机制,包括转岗、降级、末位淘汰等。
“代课老师的天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辞退。”“43周岁了,不知道教师这饭碗能不能端到头。”不少老师在社交平台上写下自己的担忧。
社交平台上不少关于教师编制不再是“铁饭碗”的讨论
当稳定开始摇晃,许多教师也慢慢意识到,自己舍不得的,未必是这只“铁饭碗”本身。
他们开始重新打量这份工作里,那些无法被编制定价的东西。
赵思颖记得,有一年假期,学校突然发出补课通知,几个顽皮的学生就在教师风采栏里的校长照片上画眼镜和八字胡。
孩子们也只能用这样幼稚、微小的方式表达一点反抗,这却让赵思颖感到一丝隐秘的快意。毕竟,老师连这样的出口都很少有。
“当然,这是不礼貌的,不应该做。”严肃认真的赵思颖最后还是补了一句。
赵思颖和半半都说,她们依然喜欢上课,课堂上的学生偶尔会出现一些意料之外的反应。
赵思颖尤其喜欢讲《哈姆雷特》。
课上,学生们会讨论哈姆雷特究竟在犹豫什么,也会一项项列出他为了复仇不得不放弃的东西,再想象如果换成自己,会怎么选。
“他们正在超越自己现有的、有限的人生体验。”赵思颖说,“学生能体会到复杂的人性之美。”只是这样的时刻,往往很难体现在分数里。
但也正是这样的时刻,让一些老师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会站上讲台。
为保护隐私,文中受访者为化名。
作者 | 洋平、芝士咸鱼,来源:十点人物志(ID:sdrenwu)
主播 | 沙漠之狐,微博@狐狸爱CUC,公众号:笙夜时间。
图片 | 视觉中国,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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