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a
会议桌像块冰。
我坐左边第三把椅子。
空调风吹得人脖子发凉。
董事长声音从桌子那头传过来。
“公司情况,各位清楚。 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 ”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圈。
十二个人,都低着头。
有的看手指,有的看桌面木纹。
“裁中高层,减负。 ”他说,“名额三个。 ”
会议室更静了。
空调风声变得刺耳。
“补偿方案,”董事长身体往前倾,“一百万现金。 税后。 签协议,钱一周内到账。 ”
我抬起眼。
他正看着我——不,是扫过我,看向我旁边的财务总监老赵。
老赵捏着保温杯,指节发白。
“自愿原则。 ”董事长说,“谁愿意,现在举手。 ”
没人动。
三秒。
五秒。
我举起手。
手臂抬得很稳。
手肘没碰桌面。
我看见董事长眼角抽了一下。
老赵猛地扭头看我,保温杯盖子哐当一声。
“小陈? ”董事长声音有点干。
“我自愿。 ”我说。
右边有人吸了口气。
对面营销副总老钱瞪着眼,像看个怪物。
董事长手指敲了敲桌面。
“想清楚了? 一百万,换工作。 ”
“想清楚了。 ”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
“散会。 小陈留一下。 ”
椅子拖动声,脚步声。
门开了又关。
最后只剩我和他。
“原因。 ”他靠进椅背。
“个人发展。 ”我说。
“你老婆知道吗? ”
“我的事。 ”
他笑了,很淡。
“行。 下午法务找你签协议。 钱,周五前到你账上。 ”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陈默,”他说,“你今年三十六。 出去,不好找。 ”
我没回头。
“知道。 ”
01b
电梯镜子照出我的脸。
西装,领带,表情很平。
手机震了。
屏幕亮起:林薇。
我按掉。
又震。
还是她。
我接起来。
“喂。 ”
“你疯了? ! ”她声音尖,带喘,“老赵刚给我打电话! 说你举手了? 拿一百万走人? 陈默你脑子进水了? ! ”
电梯到一楼。
我走出去。
“晚上说。 ”
“现在说! 你在哪? ”
“公司楼下。 ”
“站着别动! 我过来! ”
电话挂了。
我站进柱子阴影里。
大厅玻璃门外,车流淌过去。
下午四点,阳光斜着切进来,地板亮得刺眼。
十分钟。
红色轿车急刹在门口。
林薇下车,高跟鞋敲着大理石地面,哒、哒、哒。
她走到我面前,胸口起伏。
“解释。 ”
“公司要裁人,我自愿。 ”
“自愿? ”她声音拔高,“你总监干得好好的! 年底就升副总! 现在拿一百万走人? 一百万够干什么? 房贷还剩多少? 儿子学费多少? 你算过吗? ! ”
“算过。 ”
“算个屁! ”她眼睛红了,“陈默,你是不是有别的打算? 你说实话。 ”
我看着她的脸。
妆有点花,眼角细纹在光下很明显。
我们结婚十年。
她今年三十四。
“没有。 ”我说。
“我不信。 ”她抓住我胳膊,指甲掐进西装料子,“你最近不对劲。 上周六你说加班,手机却关机。 上个月你妈生日,你忘得一干二净。 陈默,你到底在干什么? ”
我抽回胳膊。
“累了,想歇歇。 ”
“歇? ”她笑了,笑得比哭难看,“歇完呢? 三十六岁从头开始? 谁要你? ”
我转身往外走。
她追上来。
“你去哪? ! ”
“回家。 ”
“陈默! ”她拽住我包,“你今天不说明白,别想走! ”
大厅有人看过来。
保安往这边挪步。
我回头,压低声音。
“林薇,松手。 ”
“不松! ”
“松手。 ”
她盯着我,手慢慢松开。
眼泪掉下来。
“你不为我想,也为儿子想想。 他才八岁。 ”
我转身推开玻璃门。
热风扑在脸上。
01c
家里没人。
儿子在学校。
林薇没跟回来。
我脱了西装,扯掉领带,坐进沙发。
茶几上摆着三个杯子:我的黑色马克杯,林薇的粉色陶瓷杯,儿子的小恐龙塑料杯。
我拿起黑色杯子,去厨房接水。
水壶是空的。
我拧开水龙头,直接对着嘴喝。
自来水有铁锈味。
手机在茶几上震。
屏幕亮:妈。
我擦擦嘴,接起来。
“妈。 ”
“小默啊,”她声音有点喘,“小薇刚给我打电话,说你辞职了? 怎么回事? ”
“公司调整,我拿补偿金走了。 ”
“补偿金多少? ”
“一百万。 ”
“……”她沉默几秒,“那你以后……”
“再找。 ”
“找得到吗? ”她声音急了,“你都这个岁数了,现在外面工作多难找! 小薇电话里哭,说你什么都不跟她商量。 小默,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
“没有。 ”
“你别骗我。 ”她叹气,“上周六,你是不是没去加班? ”
我握紧杯子。
“妈,你别管。 ”
“我是你妈! ”她声音抖了,“小薇说,上周六她看见你从酒店出来。 跟谁? ”
我闭上眼。
厨房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
“你看错了。 ”我说。
“我看错? 她拍了照片! 发给我了! ”她哭出声,“小默,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
我没说话。
她哭得更厉害。
“你怎么能这样……小薇多好的媳妇,孙子都八岁了……你爸要是还在,非得打断你的腿……”
“妈,”我打断她,“照片发我看看。 ”
“你还想看? ! ”她抽泣,“我删了! 丢人! ”
“发我。 ”我说,“现在。 ”
她挂了电话。
半分钟后,微信响。
一张照片跳出来。
酒店门口。
我走出来。
旁边有个男人,手搭在我肩上。
男人侧脸,戴眼镜,穿浅灰色衬衫。
我放大照片。
男人手腕上有块表。
银色表带,黑色表盘。
我认识那块表。
林薇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
同款。
她说限量版,托人从国外带的。
我盯着照片看了十秒。
然后删除。
手机又震。
林薇发来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 ”
我回:“回。 ”
“儿子想你了。 ”
“嗯。 ”
“我们谈谈。 ”
“好。 ”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站起来,走到阳台。
楼下花园,有个女人在遛狗。
狗是金毛,跑起来尾巴晃。
女人穿着瑜伽裤,上衣短,露出一截腰。
她弯腰捡狗屎。
动作很慢。
我看了三分钟。
然后转身回屋,从衣柜最底下拖出个行李箱。
02a
儿子六点回家。
他冲进门,书包往地上一扔。
“爸! ”
我正往行李箱里塞衬衫。
“嗯。 ”
“你下班这么早? ”他凑过来,“哇,你理箱子? 要出差? ”
“不是。 ”
“那干嘛? ”
“整理东西。 ”
他哦了一声,跑去看电视。
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
林薇六点半回来。
手里提着超市塑料袋。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拎着袋子进厨房。
水声。
切菜声。
油烟机响。
儿子喊:“妈! 我饿了! ”
“马上! ”她在厨房里应。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立起来靠墙放。
七点开饭。
三菜一汤。
儿子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谁和谁打架,老师罚站。
林薇给他夹菜,偶尔看我。
我低头吃饭。
“爸,”儿子突然问,“你明天送我上学吗? ”
“送。 ”
“耶! 我们班王小胖他爸天天送他,开大奔! ”
林薇筷子顿了顿。
“吃饭别说话。 ”
儿子撇嘴,扒了两口饭,又抬头。
“爸,我们周末去动物园吧? 王小胖上周去了,说新来了熊猫! ”
“周末我有事。 ”
“什么事? ”
“大人的事。 ”
儿子不高兴了,撅着嘴戳碗里的米饭。
林薇放下筷子。
“陈默。 ”
我看她。
“协议签了? ”她问。
“下午签了。 ”
“钱什么时候到? ”
“周五。 ”
“然后呢? ”
“然后找新工作。 ”
“找得到吗? ”
“找找看。 ”
她吸了口气。
“陈默,我们十年夫妻。 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
儿子看看她,又看看我,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 ”他滑下椅子,跑回房间,关上门。
餐厅只剩我们俩。
“上周六,”林薇盯着我,“你在哪? ”
“加班。 ”
“哪个酒店加班? ”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手撑在桌沿。
“照片我看了。 你旁边那男人,是谁? ”
“同事。 ”
“同事? ”她笑了,“同事搭你肩? 同事穿我给你买的同款表? ”
我抬头看她。
“表是限量版。 不止一块。 ”
“那也太巧了。 ”她俯身,脸离我很近,“陈默,你看着我眼睛说。 你是不是同性恋? ”
餐厅灯是暖黄色。
照在她脸上,睫毛投下细细的影。
“不是。 ”我说。
“那你解释。 ”
“没什么好解释。 ”
她直起身,点头。
“行。 你不说,我说。 ”她转身从包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到我面前。
另一张照片。
酒店大堂。
我和那个男人坐在沙发里。
男人侧头跟我说话,手放在我膝盖上。
拍照角度很刁。
像偷拍。
“谁拍的? ”我问。
“重要吗? ”她收回手机,“陈默,我跟你十年。 给你生孩子,伺候你妈,打理这个家。 你就这么对我? ”
“你想怎样。 ”
“离婚。 ”她说。
我看着她。
“好。 ”
她愣住。
像没听清。
“……什么? ”
“我说好。 ”我推开椅子站起来,“儿子归我。 房子归你。 存款平分。 我每月付抚养费。 ”
“你……”她嘴唇发抖,“你早就想好了? ”
“嗯。 ”
“就为了他? ”她指着手机,“那个男人? ”
我走到行李箱旁边,拉起拉杆。
“林薇,有些事,挑明了没意思。 ”
“你说清楚! ”她冲过来抓住我胳膊,“我要听你说清楚!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多久了? 他是谁? ! ”
我掰开她的手。
“周五钱到账。 周六去民政局。 ”
“陈默! ”
我拉开门。
儿子房间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在门后。
我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门关上。
我拖着箱子走出去。
02b
电梯里镜子照出我的脸。
还是那件衬衫,没打领带。
一楼。
我拖着箱子走到小区门口。
路灯刚亮,飞蛾绕着灯罩撞。
手机震。
林薇发来微信:“你会后悔的。 ”
我删掉。
又一条:“儿子哭了一晚上。 ”
我打字:“明天我接他放学。 ”
她没回。
我拦了辆出租车。
“去锦江酒店。 ”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
“出差? ”
“嗯。 ”
路上堵。
红灯一个接一个。
司机开收音机,交通台在报路况。
我靠着车窗,看外面店铺招牌闪过。
奶茶店,火锅店,房产中介。
玻璃窗上贴满红色打折标语。
手机又震。
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
“陈总监? ”男人声音,带笑,“是我,周明。 ”
我握紧手机。
“你怎么有我号码? ”
“林薇给的。 ”他说,“听说你离职了? 还离家出走? ”
“跟你无关。 ”
“怎么无关。 ”他笑得更明显,“我现在在你家。 林薇刚给我开的门。 ”
我没说话。
“她哭得挺厉害。 ”周明说,“我安慰她半天。 她说你要离婚? ”
“……”
“陈默,咱们认识也七八年了吧。 ”他声音压低,“当年一起进公司,你升总监,我调去分公司。 我以为你早忘了我这老同学。 ”
“没忘。 ”
“那你还躲我? ”他叹气,“上周六酒店,我话还没说完,你就走。 今天又整这出。 你到底想干嘛? ”
“周明,”我说,“离林薇远点。 ”
“什么意思? ”
“字面意思。 ”
他沉默两秒,笑了。
“陈默,你该不会以为,我跟林薇有什么吧? ”
“有没有,你清楚。 ”
“我清楚什么? ”他语气无辜,“我就是听说你们吵架,过来看看老同学。 林薇打电话给我,哭得不行,我能不来? ”
“她现在在你旁边? ”
“在啊。 刚去洗脸了。 ”
“让她接电话。 ”
“她不想接。 ”周明说,“陈默,我说句公道话。 林薇跟你十年,没功劳也有苦劳。 你现在为个莫须有的事闹离婚,太不男人。 ”
“莫须有? ”
“不然呢? ”他笑,“照片? 那是我搭你肩聊项目。 酒店大堂? 那是谈事。 陈默,你自己心里有鬼,看谁都像鬼。 ”
我挂了电话。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
“先生,前面堵死了,得绕路。 ”
“绕。 ”
车拐进小巷。
两边是老旧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
有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择菜。
手机屏幕亮。
周明发来短信:“周六下午两点,民政局门口。 林薇会去。 我陪她。 ”
我回:“好。 ”
02c
酒店房间在十七楼。
窗户对着江。
江上有船,船灯黄澄澄的。
我打开行李箱,拿出衬衫挂进衣柜。
底下压着个文件袋。
我抽出来,坐进沙发里,打开。
第一份:房屋买卖合同复印件。
买方林薇,卖方我。
日期是三个月前。
成交价三百二十万。
签字栏,我和她的名字并排。
第二份:银行流水。
林薇账户,过去半年,每月五万转入。
汇款人:周明。
第三份:开房记录。
林薇名字。
酒店是同一家。
时间:每周三下午。
每次两小时。
第四份:照片。
林薇和周明。
商场里,电影院,餐厅。
有张在幼儿园门口,周明蹲着给儿子系鞋带。
儿子笑得很开心。
第五份:亲子鉴定报告。
送检样本:儿子头发,我的头发。
结论:排除生物学父子关系。
日期是两个月前。
我把文件装回袋子,拉上拉链。
起身走到窗边。
江面黑沉沉。
远处有桥,桥上灯串成一条线。
手机震。
这次是儿子电话手表。
我接起来。
“喂。 ”
“爸。 ”他声音很小,带哭腔,“你在哪? ”
“酒店。 ”
“你什么时候回家? ”
“过几天。 ”
“妈哭了。 周叔叔来了,在安慰她。 ”
我握紧手机。
“儿子,周叔叔经常来我们家吗? ”
“嗯……有时候来。 带玩具给我。 ”
“你喜欢他吗? ”
“喜欢。 ”他说,“他陪我打游戏,妈不让玩的游戏,他都让我玩。 ”
我闭上眼。
“爸爸也陪你打游戏。 ”
“你总加班。 ”儿子小声说,“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
“不会。 ”我说,“永远不会。 ”
“那你回家。 ”
“周六。 ”我说,“周六爸爸接你,带你去吃披萨。 ”
“真的? ”
“真的。 ”
“拉钩。 ”
“拉钩。 ”
他笑了。
“爸,我要睡觉了。 妈叫我。 ”
“睡吧。 ”
电话挂断。
我站了很久。
江上过去三条船。
然后我走回沙发,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五声,接通。
“李律师,”我说,“我决定起诉。 ”
03a
周五早上九点,手机银行提示音。
一百万到账。
我坐起来,看短信。
数字后面一串零。
看了三秒,关掉屏幕。
洗漱,换衣服。
白衬衫,黑裤子。
没打领带。
出门前,我给李律师打电话。
“钱到了。 你那边进度怎么样? ”
“材料都齐了。 ”李律师说,“起诉状今天递上去。 重婚罪证据很充分,再加上转移财产,林薇大概率净身出户。 儿子抚养权,有亲子鉴定,没问题。 ”
“周明呢? ”
“他? ”李律师顿了顿,“你确定要告他? 重婚罪共同犯罪,他得进去。 ”
“告。 ”
“行。 那我加进去。 ”李律师说,“不过陈先生,这事闹大,对你儿子……”
“我会跟他说。 ”
“好。 法院立案,大概一周后开庭。 这期间,你尽量别跟林薇接触。 ”
“知道。 ”
挂了电话,我下楼吃早餐。
酒店餐厅人不多,靠窗坐下,要了份粥。
粥刚上来,对面椅子被拉开。
周明坐下。
他穿浅灰色衬衫,戴那块表。
脸色有点疲惫,但笑得很自然。
“早啊,陈总监。 ”
我没抬头,舀了勺粥。
“钱到了吧? ”他靠进椅背,“一百万。 真不少。 打算怎么花? ”
“跟你无关。 ”
“怎么无关。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林薇那份,你打算给多少? ”
我放下勺子。
“什么份? ”
“装傻? ”他笑,“房子她得分一半吧? 存款也得对半分。 哦,还有你妈那套老房子,听说要拆迁? ”
我看着他。
“谁告诉你的。 ”
“林薇啊。 ”他耸肩,“夫妻之间,不聊这些聊什么? ”
服务员走过来。
“先生,需要点餐吗? ”
“不用,谢谢。 ”周明摆摆手,等服务员走了,继续说,“陈默,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告林薇重婚,没意义。 那些开房记录,她可以说跟我谈工作。 转账记录,可以说借款。 亲子鉴定……”他顿了顿,“你偷偷做的,法院不一定认。 ”
“试试看。 ”
“何必呢。 ”他叹气,“好聚好散。 你拿一百万走人,房子存款给林薇,儿子抚养权归她。 你每月付抚养费,探视权照常。 这样大家都体面。 ”
“你替她谈条件? ”
“我替你们俩着想。 ”他说,“闹上法庭,你儿子怎么想? 同学怎么看他? 陈默,你三十六了,不是二十六。 做事得考虑后果。 ”
我擦擦嘴,站起来。
“周六下午两点。 民政局。 她不来,法庭见。 ”
“陈默! ”
我往外走。
他在后面喊:“你会后悔的! ”
我没回头。
03b
中午,我去儿子学校。
跟老师请了假,带他出来吃披萨。
他高兴坏了,路上一直蹦。
披萨店里,他啃着鸡翅,满手油。
“爸,你以后都接我放学吗? ”
“嗯。 ”
“妈呢? ”
“妈有事。 ”
他哦了一声,低头咬鸡翅。
过会儿又抬头。
“爸,周叔叔说,你要跟妈离婚。 ”
我手顿了顿。
“他还说什么了。 ”
“他说……你们分开住,我会跟他和妈住大房子。 ”儿子声音变小,“他说你会给我找个新妈妈。 ”
我放下可乐杯。
“儿子,你听爸爸说。 ”
他看着我。
“爸爸和妈妈,确实要分开。 ”我说,“但不管我们怎么分开,你永远是我儿子。 我永远不会给你找新妈妈。 你也不会跟周叔叔住。 ”
“那我跟谁住? ”
“跟我。 ”
他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
“妈同意吗? ”
“法院会判。 ”
“法院是什么? ”
“就是……决定谁对谁错的地方。 ”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谁错了? ”
我摸摸他的头。
“以后告诉你。 ”
吃完饭,送他回学校。
在校门口,他抱住我的腰。
“爸,你别骗我。 ”
“不骗。 ”
他松开手,跑进校门。
跑到一半回头挥挥手。
我站在那儿,直到他身影消失。
手机震。
林薇。
我接起来。
“说。 ”
“陈默,”她声音沙哑,“我们谈谈。 就我们俩,不带周明。 ”
“谈什么。 ”
“儿子。 房子。 钱。 ”她吸气,“还有……那些事。 ”
“没什么好谈。 ”
“有! ”她突然提高声音,“你告我重婚? 陈默,你凭什么? ! 那些开房记录,是我跟周明谈项目! 转账是他借我钱! 亲子鉴定……你偷偷做鉴定,你把我当什么? ! ”
“当骗子。 ”我说。
她沉默。
电话里只有呼吸声。
“十年,”她终于开口,声音抖得厉害,“陈默,我跟你十年。 你眼里只有工作,回家就是睡觉。 儿子生病,我一个人抱去医院。 你妈住院,我守了三天三夜。 你呢? 你在哪? 在加班,在应酬,在酒店! ”
我没说话。
“周明至少关心我。 ”她哭出来,“他会听我说话,会记得我生日,会陪我接儿子放学。 你呢? 你连儿子几年级都不知道! ”
“所以你就跟他睡? ”我问。
她噎住。
“所以你就让他当我儿子的爸? ”我又问。
“陈默……”
“所以你就转移财产,准备跟他卷钱走人? ”我继续说,“林薇,我不是傻子。 你妈那套老房子,拆迁款三百万。 你上个月转给周明两百万,当投资。 投资什么? 投资你们俩的未来? ”
她呼吸急促。
“房子三个月前过户给你,是你逼我签的字。 你说怕我生意失败,房子被抵债。 我信了。 ”我笑了一声,“我真信了。 ”
“我……我是为这个家……”
“为家? ”我说,“为家你每周三下午去酒店? 为家你给儿子改姓周? ”
电话里传来撞击声,像她把手机摔了。
然后是周明的声音:“陈默! 你他妈别太过分! ”
“周明,”我说,“两百万投资款,你最好还回来。 否则,我连你挪用公款的事一起告。 ”
他愣住。
“……什么公款? ”
“分公司项目款。 三百五十万。 你做了假账,挪去炒股。 ”我说,“需要我把流水发给你吗? ”
死寂。
我挂断电话。
03c
回酒店路上,下雨了。
我没带伞,走得很慢。
雨点打在衬衫上,很快湿透。
路过房产中介,玻璃窗上贴满房源信息。
有个小户型,一室一厅,离儿子学校近。
我停下看了一会儿。
手机震。
这次是董事长。
我接起来。
“董事长。 ”
“小陈,”他声音很沉,“周明刚找我。 ”
“嗯。 ”
“他说你要告他挪用公款。 ”
“是。 ”
“证据确凿? ”
“确凿。 ”
董事长叹气。
“你们俩……当年一起进公司,我挺看好你们。 怎么闹成这样。 ”
我没说话。
“周明求我保他。 ”董事长说,“他愿意还钱,也愿意离开公司。 条件是,你别告他。 ”
“林薇呢。 ”
“林薇……”他顿了顿,“他说林薇不知情,都是他一个人做的。 ”
我笑了。
“小陈,”董事长声音严肃,“这事闹大,对公司影响不好。 周明还钱,你撤诉。 我给你安排个闲职,待遇不变。 怎么样? ”
“不怎么样。 ”
“陈默! ”
“董事长,”我说,“周明挪用的,是养老项目的钱。 那个项目,拖了三年,一百多个老人等着钱救命。 ”
电话那头沉默。
“他炒股赔了两百万。 剩下的,拿去给林薇买房。 ”我说,“您让我撤诉? ”
董事长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说:“我知道了。 ”
电话挂断。
雨越下越大。
我走到酒店门口,浑身湿透。
前台小姐看了我一眼,递过来一条毛巾。
“谢谢。 ”
进电梯,镜子里的自己像落水狗。
头发贴在额头,衬衫粘在身上。
回房间,脱掉湿衣服,冲热水澡。
水很烫,皮肤发红。
洗完出来,手机有五个未接来电。
三个林薇,两个周明。
还有一条短信,陌生号码:“陈先生,我是周明老婆。 我想跟你见面。 ”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十秒。
然后回复:“时间地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