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了五十八岁,日子就像用旧了的毛巾,看着还算完整,摸上去却没什么热气了,儿女的电话每周准时响一次,放下听筒,屋子里的安静反而更沉,更实在地压过来。
朋友张罗着见面,说是个老实人,姓吴,比我大两岁,情况差不多,我推了几次,后来想,就当是出门晒晒太阳吧,见一面又没什么。
约在菜市场旁边的豆浆店,人多,吵吵嚷嚷的,反而让人不紧张,他到得早,替我擦了擦凳子,叫了一碗甜豆浆,推到我面前,说天冷,先暖暖,我们没说什么要紧的话,就聊了聊天气,菜价,还有这附近哪家的馒头做得扎实。
后来不知怎么,就聊到各自晚上的时间怎么打发,他说回去对着电视,频道从头按到尾,又从尾按到头,我笑了,我说我也一样,有时候开了电视,其实是为了听个响,证明屋里不是只有自己一个,话说到这里,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外面天阴了,像是要下雨。
他住得远,要转两趟公交车,我说下雨天路滑,你又是一个人,要不,上去坐坐,喝口热茶再走,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家里很久没有客人了,我找出茶叶,洗杯子的时候,手有点不知道该轻该重,他坐在旧沙发上,背挺得直直的,没四处打量,也没多说话,就安静地等着,雨下大了,打在窗户上噼啪响,他看着窗外,说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啦。
我说是啊,这么晚,又下雨,回去也不安全,要不,你就在沙发上将就一晚,沙发虽然旧,躺着还行,他看了看那张沙发,又看了看我,说好,那就麻烦你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里屋,他睡外面沙发,夜里起来,看见门缝底下没有光,知道他睡了,心里忽然觉得,这房子好像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也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我习惯早起,天刚有点蒙蒙亮就醒了,心里想着,得给人做顿像样的早饭,轻手轻脚起来,怕吵醒他,厨房的灯有点暗,我摸摸索索地打鸡蛋,想煎两个荷包蛋,锅烧热了,倒上油,等着油热的功夫,我转身想去拿个盘子,就忘了那锅正热着,袖子一带,也不知道怎么碰的,那锅一下子就从灶上滑了下来。
咣当一声,锅掉在地上,油溅得到处都是,还没凝固的蛋液,流了一地,我吓得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第一个念头是,完了,这声响,把他吵醒了。
他果然醒了,站在厨房门口,穿着整齐,看来起来有一会儿了,我脸上通红,看着那一地的狼藉,还有他,嘴里只能重复,没事,没事,我自己收拾。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我心里一沉,想着肯定是觉得我笨手笨脚,他很快又回来了,手里拿着抹布和厨房纸,他走过来,轻轻把我拉到一边,说你去坐着,这里滑,我来。
他蹲下去,先用厨房纸吸那些油,又用抹布一遍遍擦,擦得很仔细,连瓷砖缝都抹过去,我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地一点点变干净,鼻子有点发酸。
收拾完了,他去洗手,我重新开火,煮了两碗清汤面,我们坐在桌边吃面,热气糊了眼,我说,老吴,真不好意思,头一回你来,就让你看笑话,还让你干活。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说,这算啥笑话,过日子,谁家灶台不着火,谁家锅碗不磕碰,人没事,就是最好,他又说,你一个人这么多年,这些事都得自己料理,不容易。
就这么简单几句话,我低着头,眼泪差点掉进面汤里,那不是委屈,是一种被人看见了的感觉,看见了你这么多年怎么过的,看见了你的手忙脚乱,也看见了你的不容易。
那之后,他常来,有时带把新买的青菜,有时修修我家里坏了很久的灯,我们还是分里外屋睡着,但早上那个打翻的锅,好像把什么拘谨的东西也一起打翻了,剩下的,是过日子该有的样子。
人老了,图个什么,不就是图个出了洋相,对方不笑话,图个摔了锅碗,有人帮你收拾起来,然后一起坐下,安安静静,吃碗热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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