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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 3800

“在涛涛确诊之前,我对多动症的了解其实非常有限。我也和很多普通家长一样,觉得多动就是调皮、注意力不集中,完全没有往神经类发育这方面去联想。”

涛涛妈觉得自己是“灯下黑”。她是将近20年的一线幼教老师,当了10年的幼儿园园长。在她的专业生涯里,她自认为拥有专业的教育经验。

然而,当那个“不受管控”的孩子变成自己的儿子涛涛时,她却在ADHD(注意缺陷多动障碍)的诊室外,徘徊了三年才推门而入。

涛涛妈的困惑,是无数“A娃”(ADHD儿童)家长的缩影。幼儿园园长尚且会忽视早期信号,确诊后也会乱投医。

涛涛妈妈的试错和如今给孩子“降级”转学的尝试,或许能给还在迷茫中的家长们提供一份真实的参照。

文 | Kido

编辑 | Zoey_hmm

图 |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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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长的“灯下黑”

涛涛妈在幼教领域深耕近20年,担任园长10年。在儿子进入小学前,她眼中的涛涛聪明伶俐,甚至算得上“天赋异禀”:痴迷军事,乐高搭建能力极强,能拼出各种复杂的武器,对历史典故烂熟于心。

在幼儿园那种以游戏、户外运动为主的宽松环境下,涛涛的多动看起来只是“有点调皮”。

然而,确诊后涛涛妈再回想,儿子从小就特别喜欢跑,“不是好好地走,是疯跑,这其实也是ADHD的一个症状。”

大班时,为了幼小衔接,涛涛妈送儿子去学写字,机构老师很快投诉:“这孩子在一对多的情况下完全不受控,写字根本写不到格子里。”

当时,涛涛妈只以为是视力或视觉失调,却没往神经发育问题上想。

从幼儿园十几人的小班,进入40多人的小学班级后,涛涛的“执行功能缺陷”彻底暴露无遗。

桌面乱七八糟,常常上课走神;

丢三落四,基本上一支笔每天带过去就回不来;

考试做不完,字稍微多点的题目就不愿意看……

开学仅仅一两个月,老师建议带孩子去看医生。确诊后,涛涛一家都陷入了焦虑,这也导致他们走了很多弯路。

为了让孩子“快点好起来”,她带涛涛做了一些打着“促进神经发育”的治疗,在孩子脑袋上扎针,“被割韭菜”后,涛涛妈最终回归了公立医院的系统治疗。然而,督导家庭作业仍是巨大的挑战。

涛涛妈说,“他一做作业就这里痒、那里痒,抠抠鼻子、动动椅子,让人非常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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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丈夫不得不扮演“红白脸”:爸爸负责陪玩和数学,妈妈负责严格的语文。

涛涛妈还尝试过“代币制”,她为涛涛做了一个积分系统。起初,积分用现金兑换或奖励看电视很有效,但涛涛的规则意识薄弱,一段时间后,涛涛直接说:“我不想要了,我已经有那么多钱了。”这让涛涛妈感到无奈又头疼。

更让涛涛妈心痛的是儿子的社交困境。因行为异常,涛涛在学校被一些调皮的男同学挑衅、孤立,被骂“傻子”,甚至发生肢体冲突。

作为教育者,涛涛妈妈非常清楚:老师精力有限,不可能全程关注一个孩子。在老师无法全程关注的环境下,冲突难以杜绝。但作为母亲,她无法看着孩子在这样的环境中继续挣扎。

这迫使她做出了一个关键决定。

一次有计划的“后退”

涛涛二年级时,涛涛妈做出了一个令周围人不解的决定:将儿子从省级名校转到一所乡村小学。

这不是妥协和逃避,而是涛涛妈深思熟虑后的调整:原来的学校一个年级17个班,学生上千人,教室在四楼,课间还不允许孩子下楼玩耍。

“那种环境对A娃来说太压抑了……这样的孩子更需要去运动,需要释放。”

新学校一个年级4个班,全校六个年级加起来才24个班,学生少面积大,有宽阔的操场,管理也相对宽松。

1. 运动的释放:新学校有大操场,每天上午9点有大课间活动。涛涛妈知道运动是ADHD最好的“药”,这环境能提供更多运动机会。

2. “全天候”支持系统:学校就在她工作的幼儿园对面,涛涛妈与小学校长熟识,能随时进入班级或听课,及时干预和指导。

3. “分段作业”策略:启动困难症让涛涛难以一口气完成任务。转学后,中午他可以直接来妈妈办公室吃饭,利用午休的零碎时间分段完成作业。

“做半个小时,运动一下、休息一下、调节一下,再进行下一个,不停地巩固,对他更有利一些。”

4. 寻求真正的“公正”:涛涛妈希望利用自己的资源,为儿子争取到一个更包容的环境。她甚至计划将所在幼儿园的“特殊资源室”利用起来,与机构合作,辐射到周边的小学,做融合教育。

转学后,涛涛情绪稳定了很多。尽管成绩依旧波动大,有时能考90分,有时又滑落到40多分,但涛涛妈的心态已经稳定许多。

她开始“扬长避短”。儿子在乐高搭建和历史知识上有惊人的专注力。“他可以把上下五千年的历史说得头头是道,将来在学校里,这也是他能表现一下、建立自信的机会。”

当被问及对未来的期望时,涛涛妈表现得很豁达:“每个孩子的花期不同,不跟人家比,心态就会变好……马斯克、爱因斯坦也是A娃,他们有很多奇思妙想。只要我们做父母的把期望值降低一点,把情绪稳定一点,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帮助。”

追求有意义的公正

涛涛妈的实践,生动诠释了两位儿童发育行为专家对ADHD干预的核心主张。

2025年10月25日,在厦门召开的中华医学会第三十次儿科学术大会上,上海儿童医学中心发育行为儿科章依文医生与深圳市儿童医院杨斌让医生,针对ADHD的本质、干预和教育,给出了核心建议:

1.理解ADHD的本质:注意力缺陷与功能损害

章依文强调,ADHD本质上是神经发育障碍,属于疾病范畴,并非简单地归为“调皮”。 “真正的ADHD未必都是调皮捣蛋、多动坐不定的。他可以表现出来是注意缺陷的类型,他根本不多动也是可以的。”

她指出,诊断ADHD,不仅要看行为表现不符合其发育水平,更重要的是其行为必须“影响到他多方面的功能,学校的、家里的、社会的、自信性等多方面的功能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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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应对挑战:听得懂不等于独立做

针对很多ADHD孩子“听得懂但在家不会独立做作业”的现象,章依文指出,这中间存在一个巨大的执行功能鸿沟。

“你盯着他做完,不代表他独立会做。”她建议,要填平这个鸿沟,必须有逐渐放手的过程,并采用“分段作业”的策略,让孩子做20分钟休息调节,再进行下一个,从而提高专注度和速度。

3.治疗方法:药物与行为配合干预

杨斌让表示,对于学龄期儿童,药物治疗如哌甲酯等是改善核心症状的基础,但必须结合行为管理。

章依文也提醒,药物并非万能,她曾接诊一位因药物影响食欲、体重下降而无法加药的青春期孩子,最终仍需解决学习兴趣、习惯和心理焦虑等问题。因此,综合性的干预策略至关重要。

4.教育理念:追求“公正”而非“平等”

针对家长对特殊待遇的顾虑,章依文指出了“平等”与“公正”的区别。

“平等是给每个人相同的东西,而公正是给每个人需要的东西。”ADHD孩子就像是围墙前“个子矮”的孩子,他们需要更高的“台阶”才能看到风景。这些台阶包括:

● 课堂支持:美国残疾人法有此规定允许考试延时,减少抄写任务、提供课堂笔记框架、允许短时间的运动释放。

● 家庭支持: 多关注孩子积极行为,多表扬少批评(占比5:1)、设定清晰规则、建立规律的健康生活习惯(如充足睡眠)。

杨斌让也强调了环境对孩子大脑结构的塑造影响深远,学龄前期孩子的大脑可塑性更强,如果抓住窗口期干预,建立一个包容的环境,预后效果会更好。

5.最重要的干预:家长的心态

在干预手段外,章依文认为最重要的是一颗包容的心。“如果你没有接纳包容,每天吼叫、训斥,或者让孩子产生更大的焦虑,那么再多的营养素、再好的医生,治疗效果都会打折。”

涛涛妈如今的平静和坚持,正是这种“接纳和包容”的最好体现。

她已不再是那个只会要求完美的园长,而是一个愿意放慢脚步、为儿子搬来“台阶”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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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学期,涛涛终于可以正常参加期末考试了,他取得了不错的成绩——虽然离优秀或许还有距离,但涛涛妈妈知道,“这相比之前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未来的路或许漫长,但正如她所说:“只要一切向好,慢一点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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